歷來皇后都住在鳳儀宮,謝瀾音也不例外,一套封后的儀程走下來,謝瀾音累得腰痠膝蓋也酸,回到鳳儀宮就將頭上重重的鳳冠取了下來,倒在錦榻上使喚桑枝鸚哥,「快來給我捶捶腿!」
初為皇后的興奮,就在一日疲乏裡漸漸平靜了下來。
但望著按照她的喜好重新修繕過的寢殿,謝瀾音還是滿心的歡喜。
以前蕭元是不受寵的皇子,現在他是大梁最高的天。
以前她不得委屈自己當他的側妃,現在她是他親迎進宮的皇后了。
以前兩人只能困在王府,想出去玩都得偷偷摸摸的,現在無論他們想做什麼,都沒人能管。
謝瀾音輕輕舒了口氣。
這種能當家做主的感覺,真好。
躺在皇后的鳳榻上,享受著鸚哥桑枝力道適中的服侍,身疲心寬的謝瀾音不知不覺睡著了。蕭元走進來時,就見他的皇后一身大紅華裙躺在那兒,頭上髮飾已卸,如瀑青絲披散在枕上她肩上,美得不似凡間之景。
示意桑枝鸚哥下去,蕭元慢慢走到榻前,坐在邊上,低頭看她。
初遇時她才十三,如今五年過去,她長高了,更美了,也在他心裡住的更深。
曾經只是被她的聲音吸引,慢慢的,開始喜歡她愛笑的眼睛,喜歡她嬌嬌的脾氣,更喜歡她屢次縱容他的單純與痴傻。她哭她笑,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裡接連浮現,蕭元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悸動,俯身去親她。
輕輕的一個吻,落在了她額間。
他剛從外面進來,嘴唇有些涼,謝瀾音被他冰醒,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他俊美的臉,是他璀璨的鳳眼,溫溫柔柔地望著她,謝瀾音笑了,舒展下身子,抬手抱住他脖子,輕輕喚道:「皇上來了。」
「那你還不起來接駕?」蕭元笑著道,為她澄澈的水眸痴迷。睡著的她像安靜的花,醒了就成了最靈動的泉水,一波一波將他連人帶心困在她周圍。
謝瀾音一動不動,就看著他笑。
蕭元親親她唇,將他的皇后抱了起來,鞋都沒給她穿,朝外走去。
謝瀾音剛睡醒,有點懶懶的,乖乖靠在他胸口問他,「去哪兒啊?」她並不怕被人看見,蕭元對她好,她巴不得讓所有人知道,她也並不急於知道答案,反正他不會帶她去危險的地方。
「去我那裡。」快出寢殿時,蕭元緊了緊她,見她長長的裙襬遮住了那雙小腳丫子,這才放心繼續前行。
鳳儀宮外的宮女太監們見到帝后這般出來,紛紛低下頭,恭敬地避到兩側。這些都是蕭元精挑細選給謝瀾音的,個個都很懂事,只在帝后離開時,才忍不住望向那邊,望著高大挺拔的新帝穩穩抱著嬌小美豔的皇后離去。
很快崇政殿前伺候的宮人們也看到了這一幕,短暫驚訝後,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沒有人敢直視他們,謝瀾音旁若無人地從蕭元懷裡探出頭,看遠處硃紅的宮牆,看宮裡各處巍峨的殿宇,想到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家了,謝瀾音再次靠到蕭元胸口時,心裡平靜的湖水起了波瀾,一圈一圈的,突然冒出得意的泡泡。
她真的是皇后了。
「笑什麼?」她小手在他胸口動來動去,彷彿心情不錯,蕭元低頭,果然見她笑得像狐狸。
謝瀾音美滋滋道:「笑你給我的新家太大啊。」
蕭元愛聽這話,胸口微震,大步去了他的寢殿。
謝瀾音看著殿內喜慶奢華的陳設,看著那些只在成親時才擺出來的新房器具,譬如那對粗得過分的龍鳳喜燭,難以置信地直起身子,扭頭問他,「你這是……」
「再補你一次洞房花燭。」蕭元低低地道,說完彎腰,將她放到了鋪著大紅錦褥的龍榻上。床褥是紅的,紗帳是紅的,她的衣裳也是紅的,越發襯得她膚白若雪,眸若星子。
「喜歡嗎?」蕭元坐在她旁邊問。
謝瀾音怎麼會不喜歡?
她喜歡極了,喜歡到撲到他懷裡哭了起來。
他不受寵時,對她好可能是出於沒有選擇,現在他是皇上了,他想要京城哪個貴女就要哪個,但他依然對她好,彷彿他依然只是她的蕭元。
「你以後會一直這樣對我好嗎?」她額頭抵著他胸口,輕輕抽泣著問。
當了皇后,高興歸高興,卻也有擔心,怕他因為地位的改變對她也變了。
「會,而且只對你好。」蕭元沒有吃驚,抱住她,親她腦頂道。
「那你會不會選秀?」謝瀾音怎麼可能因為他一句話就信了,繼續哭著問。
「不會,有你就夠了。」蕭元有點生氣有點好笑,卻還是認真答道。
謝瀾音哼了哼,突然推開他,扭頭悶悶道:「你說得好聽,誰知道能堅持多久?姓沈的那麼受寵,二十多年呢,最後還不是……」
「她是她,你是你,我也不是父皇。」蕭元將多疑的小女人抱到懷裡,無奈地抬起她下巴,「怎麼這麼不信我?」
「你是皇上啊,哪個皇上沒有三宮六院?」謝瀾音眼淚不止,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何會在此時說這些,卻越說越沒有信心,一是本就忐忑,二來他反應太平靜,語氣淡淡的,怎麼聽都像是敷衍。
蕭元沒料到她越哭越歷害,頭疼了,不由順著她話道:「那我不當皇上……」
「你騙誰啊!」他就是不肯發誓啊說一大堆保證什麼的,謝瀾音越發絕望,氣得趴到了床上,臉埋在雙臂裡嗚嗚地哭。
蕭元完全不懂她為何會這樣,偏又心疼,趕緊追了上去,想把她轉過來。
謝瀾音不想看他,使勁兒趴著,力氣不如人被他翻過去了,她就想方設法往旁邊爬,躲閃間兩條雪白的腕子露了出來,玉足上的襪子也掉了,小臉哭得楚楚可憐又催人發狂。蕭元講不清道理,口乾舌燥,索性不講了。
被他得逞那一刻,謝瀾音氣急敗壞地抓他肩膀,「蕭元你混賬!」
他居然還想著那個?
「混賬也是你丈夫!」
半個時辰後,謝瀾音無力地趴在蕭元身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戳他,「你說只要我一個的,將來讓我發現你騙我,我就不跟你過了,我出家當姑子去!」
「少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我說不會就不會,再說我生氣了。」大喜的日子她非要說掃興的話,蕭元是真的有點不高興了。
謝瀾音抬頭,見他果然沉了臉,她哼了聲,作勢要往下爬,「那你生氣吧,生氣就別抱我。」
蕭元頓時沒了脾氣,重新將人拽了回來。
翌日謝瀾音醒來,蕭元已經去上朝了。
她茫然地躺了會兒,忽然記起了昨晚的無理取鬧,越想越後悔。
兩人經歷了那麼多,她若還信不過蕭元,接下來的幾十年可怎麼過?
昨晚真是被鬼上身了……
為了彌補自己的一時犯糊塗,回到鳳儀宮後,謝瀾音親自下廚,精心準備了一碟桂花糕。這是她最愛吃的,起初蕭元不怎麼喜歡,後來大概是看她吃他也犯饞,慢慢地竟然也愛上了桂花糕清甜的味道。
「送過去吧。」謝瀾音有些心虛地囑咐自己的大太監樂公公,怕蕭元不領情,還記著昨晚。
樂公公笑著領命,親自提著食盒去了。
謝瀾音忐忑地等著,沒一會兒就聽外面一片恭迎皇上的聲音。
她心中一喜,笑著迎了出去。
在蕭元看來,突然出現在門口笑靨如花的她,就像剛剛跟他耍完氣又乖乖飛回來的黃鶯鳥,越看越喜歡。
「怎麼想到做桂花糕了?」抱起她走進內室,蕭元坐到床上問,宮人們識趣地都沒有跟進來。
「怕你生氣。」謝瀾音窩在他懷裡,小聲地道。
「為何生氣?」蕭元低頭問。
謝瀾音很是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紅著臉道:「昨晚我那麼煩你……」
「一點都不煩。」蕭元飛快親了她一口,打斷她下面的話,再看著她眼睛柔聲承諾,「瀾音,我說過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就只有你一個,你若不信,我就天天說給你聽。」
謝瀾音又哭了,什麼都沒說,緊緊抱住了他。
「這下信了?」蕭元用下巴蹭蹭她腦頂,笑著問。
謝瀾音卻搖搖頭,甕聲甕氣地道:「今天信了,明天不一定信。」
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裡含著淚,美麗動人。
蕭元拿她沒辦法,狠狠蹭了蹭她額頭。
朝夕相對兩年,如今他才知道,他的瀾音是個疑心鬼。
可即便這樣,他也喜歡。
除夕這晚,又下雪了。
瑞雪兆豐年,對於剛得了一位新皇帝的百姓們而言,這是個好兆頭,故京城鞭炮點的更響。
宮宴散後,蕭元牽著謝瀾音出了大殿,只見黃昏燈光下,地上已經積了淺淺一層積雪,當然帝后回崇政殿或鳳儀宮的必經之路都打掃地乾乾淨淨,確保帝后行走時不會出現閃失。
「冷不冷?」蕭元握住她手,低聲問道。
謝瀾音搖搖頭,就是有些困了,為了蕭元登基後的第一次除夕宴準備了很久,今日還要應付一群宗親命婦,謝瀾音笑得臉都快僵硬了,小聲催促道:「快點走吧。」
她現在就想舒舒服服躺到溫暖的床上,好好睡一覺。
蕭元笑了笑,忽的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謝瀾音驚呼一聲,瞅瞅前後迅速低頭的宮人們,她輕輕捶了他一下,「你抱上癮了是不是?」
「這樣走得快。」蕭元悄悄捏了下她腰,隨即大步朝崇政殿走去,腳步卻比平時更穩,帶著幾分小心。
謝瀾音人在上面,並沒有察覺,她安心地靠著他胸口,不知是簌簌的雪聲傳入耳中太舒服,還是他寬闊的胸膛太讓人安心,短短的一段路,她竟然打了個小小的盹兒,蕭元將她放到床上時,她才醒。
「睡吧。」蕭元摸摸她額頭,哄孩子似的柔聲道。
謝瀾音點點頭,再次閉上了眼睛。
等她睡熟了,蕭元悄聲脫了衣物,鑽進被窩躺到她身邊,看了好一會兒才睡。
雪不停地下,半夜才停。
因為睡得早,第二天謝瀾音醒的就早了,聽著外面宮人唰唰的輕微掃雪聲,她翻個身,轉過去時發現蕭元已經抬起手臂準備抱她入懷了,謝瀾音笑了,仰頭看他,「你怎麼也醒的這麼早?」
蕭元捏了捏她鼻子,「如果不是今日不用早朝,你醒來根本看不見我。」
有時候他特別羨慕她,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羨慕到忍不住的時候,就會故意弄醒她。
「那辛苦皇上了,為了養家日日早起。」謝瀾音賣乖地賞了他一個吻,親在他臉上。
蕭元回親她一下,握著她小手問她,「昨晚宮宴感覺如何?」
謝瀾音笑容淡了下去,靠到他懷裡嘆氣道:「挺熱鬧的,可我更想在家裡過年時,一家人說說笑笑多好,那些宗親們,想方說好話哄你,聽多了也就那麼回事,反倒累得慌。」
蕭元理解地拍了拍她背。他也想只有一家人聚在一起過節,遇到她之前,他沒有家,現在有了,就越發期待。其實跟她在一起已經很滿足了,但單單夫妻倆,又好像缺點什麼。
大手慢慢移到她肚子上,蕭元輕輕摸了摸,「初十請太醫來把脈,應該能摸出來了。」
她的月事遲了,如果是她進宮前兩人在岳父家裡那一晚,那到了初十就滿月了。
謝瀾音同樣期待,卻搖搖頭,捂住他手道:「過完上元節再說吧,真有了,那時候脈象更明顯。」萬一沒有,她至少能在期待裡過節,而不是滿心失望。
「好,都依你。」蕭元寵溺地抱緊了她。
不過女人的身體女人最清楚,距離上元節還有兩天,謝瀾音就感覺到了輕微的噁心感,加上月事遲了很久,基本可以斷定自己有孕了。謝瀾音歡喜地不得了,但她叮囑鸚哥桑枝保密,想在上元節當天給蕭元一個驚喜。
蕭元也給謝瀾音準備了驚喜。
知道她不喜歡或是還沒習慣宮裡枯燥乏味的宴席,蕭元特意提前散席,牽著謝瀾音的手與她賞燈。五顏六色的花燈一直通向鳳儀宮,謝瀾音光顧著賞燈了,快到宮門前才意識到蕭元帶她來了何處,疑惑道:「怎麼來了這邊?」
晚上兩人都歇在崇政殿的。
蕭元笑而不語,繼續牽著她往前走。
鳳儀宮門門緊閉,守門太監遠遠瞧見帝后來了,卻沒有早早開門,等二人停到門前,蕭元點頭後,他們才笑著推開了宮門。
謝瀾音疑惑地望了進去,就見偌大的院子裡擺著各種各樣的冰雕,燈光照到冰雕上,為它們染上柔和絢麗的光彩,而透亮的冰雕也映得燈光更加燦爛奪目。
謝瀾音情不自禁鬆開蕭元的手,慢慢走了進去。離得近了,她發現這些並不是普通的冰雕,每組冰雕,都是她與蕭元的故事。桂樹上的黃鶯鳥銜著紅瑪瑙耳墜,那是他們的定情之物,兩匹駿馬並肩馳騁,那是他們在西安縱馬遊玩時的情景,蓮花狀的冰雕,應該是他帶她夜遊華清池吧?
每一座,都蘊含了他對她的心。
看著看著,謝瀾音眼睛發酸,轉身撲到了蕭元懷裡。
「喜歡嗎?蕭元溫柔地摸了摸她長髮。
謝瀾音點點頭,「喜歡。」
「那你準備送我點什麼?」蕭元低頭,在她耳邊曖昧地道。自她發現月事沒來後兩人就沒有恩愛過了,蕭元憋急了找了兩本小冊子讓她觀摩,她看後卻說什麼都不肯照著樣子做。
這種時候他竟然想那個,謝瀾音瞪了他一眼,轉身同鸚哥點點頭,然後笑著對蕭元解釋道:「我親手做了你最愛吃的元宵,咱們先去屋裡等著,一會兒就能端上來了。」
蕭元勉強笑了笑。
元宵,跟他想要的差遠了……
不過她有心親手做給他吃,蕭元還是挺高興的,牽著她進了屋。
一碗元宵端上來,只有一個勺子。
蕭元想拿勺子,被謝瀾音搶了先,親手喂他。
蕭元雖是皇上,口味兒並不怎麼刁,最愛吃的就是黑芝麻餡兒的元宵,很普通的一種。連續吃了兩個,他搶過勺子也喂她,十來個元宵很快就被夫妻倆吃完了。
蕭元剛想起來與她去散步消食,謝瀾音拉住了他,笑得特別溫柔,「還有一個呢!」
蕭元疑惑地看向碗裡,除了湯還是湯,哪裡有?
謝瀾音抿唇笑,示意他看自己的肚子。
蕭元看了看,無奈地捏她鼻子,「都被你吃進肚子了,我還怎麼吃?讓我鑽進去不成?」
他扯得夠遠,謝瀾音撲哧笑出了聲,笑夠了搖搖頭,不說話,望著他眼睛讓他再猜,桃花眼裡盪漾著歡喜滿足,是蕭元從未見過的一種光彩。
他再次看向她肚子,忽然就懂了,震驚地抬起眼簾。
知道他猜出來了,謝瀾音戳了戳他胸口,哼道:「你是大元宵,」再摸摸自己平平的肚子,「這裡的可不就是小元宵?」
「是,我們爺倆都是元宵!」蕭元興奮地不行,猛地將她抱到懷裡,一時間找不到發洩狂喜的途徑,他習慣地捧住她親,那使勁兒的樣子好像真的要搶她肚子裡的「元宵」。
謝瀾音開始還容忍他,後來見他親得沒完沒了,她不高興地推他,「好了,要喘不上氣了!」
以前她這樣說沒用,蕭元該親還是親,這次立即就退開了,慌亂地看向她肚子,「難受嗎?」說完就讓人去傳太醫。
謝瀾音看著男人傻乎乎的樣子,沒有阻攔,她只是很有把握,但終歸還得請太醫號脈的。
等待太醫的時候,蕭元小心翼翼將謝瀾音扶到了榻上,再也不許她動了。
「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不用這樣。」謝瀾音受不了他,嬌聲嗔道。
「你說的不算,一會兒咱們聽太醫的。」蕭元不容商量道。
謝瀾音拿他沒辦法,乖乖躺著等太醫。
聽說皇后可能有喜了,太醫院院判大人親自趕了過來,號過脈,老人家深深鬆了口氣,將這一年來太醫院遇到的唯一一件大喜訊告訴了蕭元,「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好!」
得了準信兒,蕭元拍著手站了起來,「傳朕旨意下去,自今年開始,以後上元節解禁天數從三日改成五日,皇后有孕,朕要大梁百姓與朕同慶!」
皇上金口一開,底下的該領賞的領賞去了,該宣旨的去宣旨,剩下的賀喜後識趣地退了出去,將裡面留給帝后。
「兒子女兒都不知道,何必這樣大張旗鼓?」謝瀾音真的受寵若驚,還有點忐忑,她這剛懷上,是兒是女還不知道,能不能順順利利生下來也不知道,萬一中間真的出了事,蕭元白高興一場,豈不會讓天下人笑話?
這樣一想,謝瀾音忽覺肩上擔子格外沉重。
「兒子女兒我都喜歡。」蕭元坐回床邊,低頭親她,一下一下地親不夠,「瀾音別想那麼多,安心養胎就好,明日我請岳母她們進來陪你,岳母生了你們姐四個,肯定有很多東西要傳授給你,最好讓她留在宮裡照顧你。」
他知道她最想念家人。
謝瀾音確實想母親,更感動的是他對她的心,抱著他脖子笑道:「胡說什麼啊,二月二姐就要成親了,我娘有的忙呢,哪能進宮來。」
「那等岳母忙完再進宮,」蕭元想也不想就道,「把晉北也接過來,有個孩子,宮裡更熱鬧。」
謝瀾音高興地點點頭,忽的又嘆口氣,「可惜大姐一家很快又要回去了,我捨不得驍兒……」
她現在最大,想要什麼蕭元都會給,馬上道:「那讓驍兒也進宮……」
「別以為你是皇上大姐夫就不敢打你!」他越說越扯,還想搶長姐姐夫活潑可愛的兒子,謝瀾音又氣又笑,輕輕捂住了他嘴,免得他說更多傻話。
他對她好,她都知道的。
謝瀾音號出喜脈沒幾天就開始害喜了,幾乎吃什麼吐什麼,蕭元看她難受,又心疼又著急,也沒能吃東西,帝后二人彷彿一起揣著孩子般,都瘦了一圈。折騰了整整一個月,謝瀾音總算恢復了正常進食,然後像是要把之前餓的都補回來似的,胃口特別好。
孕婦得補身子,但補太多也不行,太醫院精心列了一副養胎方子遞到了鳳儀宮。
這日天氣晴朗,蕭元早早處理完政事,陪謝瀾音到御花園裡散步,園子裡梅花開了,迎春更是鮮黃喜人。夫妻倆走累了,就坐在長椅上曬日頭。
「我好像又餓了……」陽光暖融融的,謝瀾音愜意地靠在蕭元肩上,眯著眼睛道。
蕭元聽了好笑,摸摸她尚未顯懷的肚子,輕聲道:「這麼能吃,莫非懷了倆?」
「你想得美。」謝瀾音嗔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道:「那天鸚哥也這麼說,我娘告訴我,懷雙胎太辛苦,寧可多生兩次也最好別是雙胎。」
「那就先懷一個。」蕭元並不在乎妻子一次懷幾個,最關心的是她輕鬆些。
有了孩子,兩人在一起聊得就更多了,東扯一句西扯一句,一會兒猜是兒子,一會兒猜是女兒。
正聊著,那邊鳳儀宮的小宮女快步趕了過來,行禮道:「娘娘,靜寧夫人來了。」
蕭元看向妻子。
謝瀾音微微頷首,後日便是沈應時迎娶二姐的日子,兒子大婚,小顏氏怎會不關心?
既然猜到了小顏氏的來意,謝瀾音讓蕭元先回崇政殿,她領著人回了鳳儀宮。有些事情,男人們不適合旁聽。
「姨母來了。」進了鳳儀宮,謝瀾音親暱地道,對待小顏氏與在王府時並無不同。
小顏氏也沒有行那些虛禮,拉過謝瀾音手柔聲問她,「這兩日小傢伙有沒有鬧騰?」
謝瀾音笑著搖搖頭,示意鸚哥領著小宮女們退下去,等殿內只剩她們娘倆,謝瀾音試探著問道:「姨母是為了我二姐姐的婚事來的吧?」
小顏氏苦笑了下,將懷裡的帕子拿了出來,慢慢展開道:「你與元啟成親時,我就說過,我還有一對兒玉鐲是留給你姐姐的,只是現在這樣……我沒法親手交給你姐姐,就請瀾音幫我轉送她吧。」
謝瀾音看著面前小顏氏親手磨製的福祿壽三色玉鐲,想到小顏氏這麼多年悽苦,眼睛有些酸。
人都會偏心自己更親近的人。對於謝瀾音來說,曾經在王府裡共同生活兩年的小顏氏就是她親姨母,同為女人,她能想象小顏氏當初為了報仇忍辱負重的痛苦,現在同為人母,她也能理解小顏氏對沈應時的複雜感情。
「姨母放心,二姐姐一定會收的。」還沒有同姐姐商量,謝瀾音不敢輕易許諾小顏氏什麼,只能先保證將鐲子交到姐姐手裡。
小顏氏卻沒有信心,兒子兒媳婦才是一家人,兒子不肯認她,兒媳婦可能也會站在兒子那邊吧?
她強顏歡笑地陪了謝瀾音一會兒就走了。
謝瀾音看得出來長輩的心事,次日出宮回了孃家,謝瀾音讓鸚哥在外面守著,她將明日就要出嫁的姐姐叫到榻上,將那對兒福祿壽三色玉鐲拿了出來,「姐姐,我嫁給皇上時給姨母敬茶,姨母送了我一對兒鐲子,這是姨母送你的,託我轉交。」
謝瀾橋看一眼鐲子,沒有接。
謝瀾音心中一沉,著急道:「姐姐,姨母她真的……」
真的可憐,謝瀾橋知道,所以她將鐲子重新包好,笑道:「你現在就託人將鐲子送回護國公府吧,既然她想送我,那我希望由她親自替我戴上。」
謝瀾音立即就懂了這話裡的意思,意外又高興,收好鐲子才好奇道:「二姐有辦法勸服那頭……」說到一半急忙換了詞,「有辦法勸服二姐夫?」
都怪蕭元,提起沈應時時總用犟驢指代他,害她聽得多了也不小心學了。
謝瀾橋瞪了妹妹一眼,這才悠悠道:「我會盡量勸他,但他真的不願,我也不會逼他。」
謝瀾音點點頭,嘿嘿笑道:「那當然,姐姐跟二姐夫過得甜甜蜜蜜才最重要,別為了這個新婚期間鬧彆扭。」她相信親姐姐的本事,姐姐既然有心撮合小顏氏母子,那肯定有八成把握,所以謝瀾音有心情說俏皮話。
謝瀾橋笑了笑,隔著衣裳摸摸妹妹肚子,問起了妹妹近日起居。
翌日謝瀾橋出嫁,謝家賓客滿堂。
雖然他們難以理解為何謝家還要堅持將女兒嫁給被剝奪爵位的沈應時,對方還是皇上的仇人之子,但既然皇上都因為謝家特意對沈應時網開一面,眾人自然樂得錦上添花,過來熱鬧熱鬧。
與謝府裡的人聲鼎沸相比,沈應時的那座宅子就冷清了很多,除了主持喜事的儐相,再無客人。倒不是沒人給他面子,而是沈應時誰都沒請,沈家的人都流放了,顏家的人除了小顏氏,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從謝家接回新娘子,沈應時騎在馬上,看著街道兩側興奮看熱鬧的百姓,心頭猝不及防的,浮上一絲愧疚。
外人都想看熱鬧了,她是他的母親,本該坐在禮堂等著兒子兒媳婦跪拜的,他卻沒有請她過來……
她一定很失望吧?
不知為何,人聲鼎沸裡,他耳邊卻全是從小到大他聽過的並記住的那些柔聲低語,腦海裡浮現她假死時那雙依依不捨的眼睛,還有母子相認當晚她哭得淚水婆娑的模樣。
沈應時用力攥緊了韁繩。
小半個時辰後,一對新人才回了男方的宅子。
沈應時收起心中複雜,笑著去踢轎門。那裡面是他的心上人,今日是他們的好日子,他該高興才是。
踢轎門,接了新娘子出來,沈應時輕輕將紅綢另一端放入謝瀾橋手中,再牽著她慢慢往裡走。
走到禮堂,裡面空空蕩蕩。
儐相與他對視一眼,先請二人拜天地。
拜完天地,拜高堂。
沈應時在高堂的位置擺放了父親的牌位,母親那裡是空的。
看著那空空蕩蕩的位子,沈應時忽然怎麼也拜不下去,彷彿整個人都僵了。
身後傳來謝家男客的疑惑私語,沈應時強迫自己,慢慢俯身。
儘管接下來沈應時沒有再出差錯,掀蓋頭喝交杯酒也都高高興興的,但沈應時心裡全是愧疚自責。他覺得自己對不起生母,就算她冷落了他那麼多年,她有苦衷不是嗎?他這些年的漠不關心已經夠了,如今連人生大事不請她,如何對得起她懷胎十月的恩情?
他也對不起瀾橋,因為他一直在想著生母,沒能真正歡歡喜喜地與她拜堂。
夜幕降臨,寥寥幾個賓客都走了,沈應時回了新房,看到一身紅裙坐在榻上的新娘子,看見她洞若觀火的桃花眼,沈應時再也壓抑不住,猛地轉過了身。
謝瀾橋在心裡嘆息一聲,慢慢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他腰,臉貼著他寬闊的背道:「去請婆母過來吧,咱們重新拜堂成親。應時,過去的都過去了,我想嫁給再也沒有遺憾的你,我想跟你無拘無束地四處遊歷,不帶任何愧疚。」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握她手時,有什麼東西落了下去,映出燈光點點。
兩刻鐘後,護國公府角門外。
小顏氏聞訊後連衣服都沒顧得上換,匆匆趕了出來,一齣門,就見一道身影跪在燈光昏暗處,面容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那跪姿端正挺拔,哪怕再暗些,小顏氏也認得出來。
小顏氏眼淚當即就落了下來,哽咽著命兩個大丫鬟回去關上門,她快步朝兒子跑了過去,什麼都沒問,同樣跪在兒子身前,緊緊抱住了他,「應時,是娘對不起你,娘不該將你換給旁人,娘不該這麼晚才告訴你……」
「是應時不孝,」沈應時緊緊抿唇,努力讓自己平穩地說話,「是應時不孝,這麼晚才來向您賠罪。」
小顏氏連連搖頭,卻什麼都說不出了,抱著兒子泣不成聲。
好在她還記著今日是什麼日子,哭了一會兒連忙擦擦淚,扶起兒子道:「行了,有什麼話路上再說,先回去吧,別讓瀾橋等急了。」兒媳婦真是有心,才嫁進來就幫了他們娘倆一個大忙。
沈應時雖然過來認母了,但因為兩人之前見面太少太少,他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與母親相處,坐到馬車上後,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倒有幾分姑娘家的拘謹。
小顏氏看著這樣的兒子,想到了外甥媳婦說的兒子與兒媳婦相處時的情形,不禁就笑了。
原來兒子臉皮真的這麼薄。
「聽瀾音說,成親後你要陪瀾橋四處走走?」握住兒子的手,小顏氏柔聲問。
沈應時看著母親的手,點點頭,「不單單是陪瀾橋,我也早想出去看看了。」說完終於看了母親一眼,愧疚道:「京城對我來說是個是非地,恕應時不能在您膝下盡孝。」
兒子願意認她小顏氏就滿足了,笑道:「沒事,你們盡情去逛吧,若有空暇,寫幾封信給我報報平安,讓我知道你們大概在哪兒就好。」
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好像能多看一眼就要看一眼似的。
面對這樣慈愛的目光,沈應時沒再躲閃,大方地給母親看。
難得團聚,在一起的時候時間過得好像特別快,轉瞬馬車就到了沈應時的宅子。下車前,小顏氏拉住兒子,再次叮囑道:「瀾橋是個好姑娘,你要好好對她。」
「應時知道。」沈應時目光堅定地道。
小顏氏嗯了聲,又道:「要是瀾橋有了好訊息,你們必須回來,我要看著我孫子孫女出生。」
她話題轉的太快,沈應時錯愕,對上母親戲謔的目光,想到一會兒要做的事,臉倏地紅了。
車裡燈光很足,小顏氏親眼看到兒子害羞臉紅的樣子,心情大好。
沈應時則尷尬極了,逃跑似的下了馬車,長呼一口氣,然後停在馬車旁,等著扶母親下車。
夜空之上,明月散發著清涼又溫柔的光,替這對兒母子照亮了前路。
有了小顏氏的見證,沈應時與謝瀾橋重新拜了次天地,這次沈應時笑得格外開懷。
早在沈應時去接小顏氏時,謝瀾橋就讓丫鬟收拾了客房給小顏氏,今晚在這邊睡下,明早好敬茶,總不能夫妻倆跑到護國公府去。雖然母子倆相認了,但為了小顏氏的名譽考慮,這二人的身份今生怕是都無法公開。
「咱們在京城多住一陣子吧。」回了新房,謝瀾橋坐到床上道,「婆母那麼高興,咱們多陪陪她,四月再走也不遲。」兩人原計劃三月就南下的。
沈應時都聽她的,點頭道:「好。」
因為謝瀾橋坐了床,他就坐在了桌子旁,鳳眼看著地面,俊美臉龐發紅。
謝瀾橋偷偷地笑了下,其實她也緊張,年前與他同床共枕過,她知道他身體的可怕,但一看他羞答答小媳婦似的,謝瀾橋反而鎮定了下來。
「還不睡嗎?」她特別特別天真地問。
沈應時心頭一突,見她笑得淡定從容,他自覺不能表現地太差,就站了起來,「我去吹燈。」
謝瀾橋笑著看他明明很緊張卻偏要假裝平靜地一一吹了燈,最後只剩龍鳳喜燭。
柔和昳麗的燈光,大紅如火的紗帳,兩人什麼都沒做,屋子裡就已經熱了起來。
沈應時慢慢走到床前,慢慢地坐到了謝瀾橋旁邊,雙手緊緊貼著膝蓋,沙啞地問她,「睡了?」
謝瀾橋垂下眼眸,點了點頭。
有那麼挺長的一段時間,誰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謝瀾橋有勇氣,但她想看看這個男人主動的樣子,故而一動不動地等著。沈應時勇氣沒她足,開始一動不動是因為緊張,但他畢竟是個男人,他太渴望,當渴望在時間的流逝裡越來越強壓過緊張,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啞聲道:「我,我替你寬衣?」
謝瀾橋輕輕嗯了聲。
得到了允許,沈應時底氣更足,轉過去替她寬衣。
謝瀾橋依然不動,兩人臉對臉,沈應時卻不敢看她,低頭專心為她解衣。新娘的衣服太複雜,沈應時解不開,他怕她笑話,也著急解,額頭出了一層汗,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而且解著解著,他目光就落到了她胸口。
心裡著了火,沈應時額頭的汗滴了下去,他不想解了,抬眼看她。
謝瀾橋偷看他半晌了,見他看過來,她咬了咬唇,沒有躲閃,桃花眼近似挑釁地看著他,看他會不會又被她嚇跑。
沈應時看懂了她的意思,身上屬於馳騁沙場大將軍的那部分豪情陡然竄了起來,他猛地抱住她,大手利落無比地扯開了她的嫁衣。
遠處的燭火噼啪爆了聲響,火苗一竄一竄的跳躍,照出紗帳裡鴛鴦纏綿。
四月初,沈應時謝瀾橋夫妻倆辭別親友,並騎出了城門。
謝瀾音去送了,回到宮裡,腦海裡還都是姐姐姐夫並肩離去的瀟灑背影。
她捨不得姐姐,但不得不說,去外面遊歷,姐姐才會過的更快活。
「娘娘,護國公夫人領著表姑娘表公子來了。」一個小宮女忽然走了進來,低頭稟報道。
謝瀾音意外地挑了挑眉,讓他們快帶人進來。
蕭元登基後,將親舅舅顏荊一家召了回來。當初顏荊流放遼東,只是生活苦了些,並非像牢房裡犯人那樣起居受到限制,年紀到了,顏荊就娶了當地的一個姑娘,也就是如今的護國公夫人胡氏。
夫妻倆膝下一兒一女,女兒名叫顏萍兒,今年十四,進京後水土不服臉上起了疹子,一直在家裡休養,謝瀾音與蕭元都沒見過。兒子顏瑧才八歲,白白淨淨的,一雙鳳眼像極了顏家人,大抵在遼東苦寒之地住了太久,顏瑧有些拘謹,不過性子憨厚,謝瀾音倒是挺喜歡這個小表弟的。
腳步聲近,謝瀾音慢慢站了起來,胡氏進來那一瞬,她剛要上前迎兩步,卻在看清胡氏身後的姑娘面容時,心中一驚。
察覺到她的驚豔,胡氏難以察覺地翹了翹嘴角。
丈夫容貌出眾,她在當地也是有名的美人,生下來的女兒更是貌美如仙。得到蕭元登基的訊息,胡氏就謀劃好了,進京先將女兒藏在閨中,嬌生慣養幾個月,同時學好京城貴女的禮儀,而她先摸摸這位謝皇后的底,萬事俱備了再將女兒送到蕭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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