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看不上那一千兩黃金的懸賞,自有無數自詡醫術高超的名醫或江湖郎中慕金而來,從皇榜發出到進了四月,湧進京城的「神醫」不計其數。
染病的是太子,宣德帝不可能誰來他都讓他們隨便試試,命太醫院安排了三場考核,來判定這些人的醫術,通過了,便被帶去醫治……三個跟太子染了同樣症狀的太監。
毒藥有剩餘,宣德帝就命人餵給三個太監了,權當為太子試藥的人。本來還有一個小錢子,大概是吞服的毒藥太多,回京不久小錢子就嚥了氣,被人用一卷破席子捲起來丟去亂墳崗了。
然而宣德帝考慮的再周全,這些神醫們依然沒能配出解藥。
短短一個月,宣德帝迅速蒼老了下去,或許太子當天毒發身亡都不會帶給他這樣大的打擊,連續三十個白天期待遇到神醫,連續三十個夜晚害怕太子再也治不好,還有朝政要管,別說一個快五十歲的老皇上,就是鐵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啊。
潘院使三人已經因救治不力被斬首了,宣德帝流放了三家九族,但他記得潘院使說過的話,到了潘院使交待的最後一日,太子可能毒發身亡或不藥而癒的日子,宣德帝沒用早飯,醒來直接去了東宮。
皇后已經坐在太子榻前了,這一個月她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兒子。聽到宣德帝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長子。也許今日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天,在這樣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想。
宣德帝走過來,見太子消瘦的臉龐更白了,他不忍心再看,移開視線,意外發現沈皇后曾經烏黑的長髮,明顯見了斑白,未施脂粉的臉龐彷彿初秋被風吹過的葉子,黃了,皺了。
畢竟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看到她自食惡果變成這樣,同樣憂心兒子的宣德帝突然不恨了也不怨了,她有再多的錯,現在都只是個無助絕望的母親,如果太子出事,這就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別擔心,有朕在,咱們的恆睿一定能挺過來。」握住沈皇后的手,宣德帝低低地道。
「皇上……」沈皇后眼淚落了下來,撲到了他懷裡。
夫妻倆將所有人都打發了下去,就他們倆守在太子身邊,從早上枯坐到晌午,宣德帝連早朝都沒去。權公公在外面詢問帝后在哪裡擺飯,宣德帝將他攆走了,兒子生死不明,他哪有胃口用膳?
他們不吃,太醫院送來了太子的藥湯,續命用的。
宣德帝扶起太子讓他靠到自己身上,再掰開他下巴,沈皇后舀了一勺溫熱的湯,慢慢喂進去。
喂完飯,沈皇后精神不濟,同宣德帝說了聲,她和衣躺在了兒子身旁,看看兒子,哭了會兒才睡了過去。
宣德帝坐在旁邊看她們娘倆,困了就靠到椅背上閉目養神。
沈皇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捏她胸口,還想往裡探,她以為是宣德帝,皺了皺眉,剛要推開他,一個大腦袋就鑽到了她懷裡,啊啊啊地要扯開。沈皇后大吃一驚,那邊宣德帝先她一步衝了過來,將意圖侵犯母親的太子推了出去,「混賬!」
被推開的太子狼狽地倒在床上,看看宣德帝,他平日或精明或陰狠的眼裡閃過一道害怕,可是看到被宣德帝護在懷裡的女人,看到她鼓鼓的衣襟,太子吞嚥了兩下,又朝沈皇后爬了過去,口中啊啊地叫,嘴角還流下了口水……
沈皇后立即發現了不對,一邊躲開兒子一邊著急地問丈夫,「皇上,恆睿他……」
「宣太醫!」宣德帝蒼老的臉上陰雲密佈,緊緊按住了太子。
兩刻鐘後,新任太醫院院判鄧院判鬆開太子的手腕,跪到御前道:「回皇上,太子他,似乎傷了腦袋,神智與半歲嬰孩無異。」
「能否治好?」宣德帝沉聲問。
鄧院判低頭,沉默片刻才道:「恕微臣無能。」
沈皇后聽了,眼前一黑,軟綿綿朝後倒了下去。宣德帝及時扶住妻子,再看床上被人按著不停對著妻子流口水的傻太子,只覺得自己也快要站不住了。
沈皇后很快就醒了,宣德帝卻真的病倒了。
當天傍晚,太子傻了宣德帝病重的訊息就傳遍了京城。
秦王府,飯桌旁。
謝瀾音呆呆地看著蕭元,這位尊貴雍容華貴的秦王殿下,剛剛吃了三碗飯,現在居然又讓丫鬟添一碗,謝瀾音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雖然那碗不是很大,但這涉及到一個王爺的儀態問題啊,謝瀾音自小接受的提醒就是,飯只能吃一碗,寧可餓了吃糕點。
「看什麼?」蕭元假裝不懂她的意思,將酒杯挪到她那邊,「再倒一杯。」
他人沒醉,但鳳眼眸光似水,別有深意望著她,看得滴酒未沾的謝瀾音反倒有些頭暈目眩。
「別喝了,已經喝了半壺了。」謝瀾音柔聲哄道,嗔了他一眼,「我知道你高興,但也不用喝那麼多啊,一會兒醉醺醺的你難受我也燻得慌。」
「你嫌棄我?」蕭元盯著她,目光危險。
謝瀾音怕了他了,嘟著嘴又給他斟了半杯。
蕭元一口氣喝光了,恰逢鸚哥端飯過來,蕭元看看妻子,見她早用完了,道:「撤下去吧。」
他突然又不想吃了。
鸚哥愣住,看向謝瀾音。
謝瀾音笑著點點頭。
鸚哥心裡無奈,最近王爺總是變來變去的,偏偏看著好像還挺高興。
「瀾音,天越來越熱了,你發現沒?」
丫鬟們退了下去,蕭元一步步走向妻子,邊走邊寬衣解帶。
謝瀾音扭頭往旁邊躲,瞪著他道:「我沒熱,你……」
「這麼說你冷?」蕭元熟練地抓住她,打橫抱起就往床前走,「那我抱著你,你就不冷了。」
他總是有理由,謝瀾音氣得捶了他兩下。
酒能助興,這晚蕭元格外威風。
屋裡徹底消停下來,謝瀾音懶懶地從他胸膛上抬起頭,就見蕭元背靠床板,正在凝望窗外夜景,俊美的側臉還有些紅,一滴汗水從額角緩緩流下,一路到了那線條完美的下巴。謝瀾音情不自禁吞嚥了下,只覺得此時的蕭元足以傾倒世上所有女人。
但他是她的,只有她能看到。
「在想什麼?」謝瀾音挪到他旁邊,轉過他下巴道。
她覺得他舉世無雙,在蕭元眼中,長髮凌亂臉紅如霞的她更美得惑人心神,親親她額頭,他輕輕地摩挲她手臂,啞聲道:「瀾音猜猜。」
謝瀾音看著他明亮的鳳眼,心砰砰地跳,卻沒有說出來,狡黠道:「猜不到,也不想猜。」
她知道他有手段,說到就能做到,現在她只想默默旁觀他一步步實現他的抱負,登上那本就屬於他的位子,而且有時候,預先知道所有計劃,真的如願以償那一天,反而沒什麼驚喜。
反正她信他就是了。
太子痴傻兩個月後,早朝上終於有御史上奏,請宣德帝為江山社稷著想,另擇儲君。
宣德帝此時老態更顯,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下面的文武百官,突然感到一股無力。
他是皇上,皇位給了他無限的權利,但那不代表他可以恣意妄為,他也有他的責任,他得給他們一個儲君,免得哪天他突然駕崩,他們群龍無首。整個大梁都是他的,但他不能像普通家主那樣想把家業給誰就給誰,他也沒有那麼多家業可分,他能傳下去的只有一張龍椅,只能給一個兒子,其他兒子會落得什麼樣的結局,得看新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太子傻了,剩下兩個兒子……
長子與他之間已經沒了任何父子情,將太子之位給他,他未必會領情,而且他身體虛弱,太醫說他得常年服藥,大梁怎麼能有這樣病弱的皇帝?宣德帝另有一層顧慮,長子心裡肯定恨極了沈皇后與兩個兄弟,一旦長子登基,待他百年後,他能善待他們?
交給小兒子?
宣德帝不甘心。
他最偏心小兒子沒錯,但這次他闖了大禍,竟然因為一個女人謀害親兄長,如此心狠又衝動魯莽,既不配為人兄弟,又不堪一國儲君。
或許他心中有了決定,但宣德帝就是不想這麼快的定下來。
就在此時,沈皇后在照顧太子時忽然吐血了。
宣德帝得信兒後,匆匆趕去了鳳儀宮。
「怎麼回事?」看了眼服藥睡過去的妻子,宣德帝將太醫叫到外面,低聲詢問。
太醫低頭道:「回皇上,娘娘是傷心過度,又疲於照顧太子殿下,是以虧了身子,今後好好調養,儘量避免勞心傷神,應該能養好。」
宣德帝點點頭,示意他下去。
太醫走後,宣德帝重新進了妻子的寢殿,坐在床邊,靜靜地打量熟睡的女人。自從兒子昏迷後,她就再也沒有裝扮過,每日素面朝天,以前那麼看重儀容的人,好像忽然對什麼都不在意了,除了照顧兒子,就是吃齋念佛,人瘦了好幾圈。
看看妻子露在薄被外纖弱無骨的手,宣德帝疼惜地握在了手裡。
「皇上?」似乎被他驚醒,沈皇后睜開了眼睛。
宣德帝拍拍她手,嘆道:「恆睿那邊,交給宮女伺候吧,你好好休息,派人盯著點就行,不必事事親為。」
沈皇后搖搖頭,望著他笑了,「我不覺得苦,皇上你知道嗎?恆睿今天喊我娘了,我教了他好幾遍,他終於會喊我娘了,就好像他小時候那樣……」
笑著笑著埋到男人懷裡哭了起來,「都怪你!當年他那麼小你就要封他太子,我說他消受不起,你不聽,你看他現在成了什麼樣……」
女人膽大包天,竟然指責天子,可宣德帝並不覺得被觸犯,只是更難受更心疼。
那也是他的兒子啊,最寄予厚望的兒子,他並不比她好受。
知道她另一個心結,宣德帝摟緊了妻子,在她耳邊道:「明日早朝,朕會立逸兒為太子,但他還要學很多東西,你好好愛惜身子,咱們一起管教他?」
沈皇后眼裡閃過一絲得意,抬頭時卻變成了難以置信,「皇上,皇上不怪逸兒了?」
宣德帝嘆了口氣,幫她擦掉臉上的淚道:「再怪,他也是朕最偏心的兒子,只有把皇位給他,將來你與恆睿才會過得安生,朕也走得……」
話沒說完,被沈皇后急著捂住了嘴。
翌日宣德帝果然在朝堂上封衡王蕭逸為太子。
眾臣下朝後,免不了一些竊竊私語,其實太子為何染病大家都清楚,但架不住皇上給遮掩了過去,皇上要保謀害親兄的小兒子,他們閒的沒事才去跟他對著幹。
王府裡面,謝瀾音不安地看了眼蕭元。
之前他那麼自信,她以為皇上會封他為新太子,畢竟在皇上眼裡太子是蕭逸害的,沒想到皇上竟然寧可選擇一個逆子也不肯給蕭元機會……
謝瀾音又心疼,又怕蕭元受打擊。
在她再一次偷偷地看向自己時,蕭元忍不住笑了,放下書,朝她招招手。
謝瀾音特別乖巧地走到他跟前。
蕭元將人抱到腿上,安撫地香了一口,握著她手低聲道:「不用擔心,這都在我意料之中。」
謝瀾音震驚地看他。
蕭元眼裡只有平靜,還有一點點被她取悅的愉悅。
沒受打擊就好,謝瀾音總算鬆了口氣。
「不過……」
蕭元故意拉長了聲音,然後在她著急皺眉時才笑道:「不過瀾音還得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謝瀾音不滿他三番兩次賣關子,輕輕捶了他一下。
「幫我想封信。」蕭元攥住她想放下去的小手,與她五指相扣,低低地說了起來。
早在她幫他救出姨母時,他就知道他的瀾音極有騙人天分了,上次刺激蕭逸一事更是演得跟真的一樣,蕭元相信這次她也不會讓他失望。
九月蕭逸正式受封太子,而就在他當了一個月太子後,忽然收到一封神秘來信。
信是許雲柔寫給他的,蕭逸不認識誰的字跡,也認得心上人的。
而蕭逸才看了最前面的「逸哥哥」,心就狠狠絞了一下。
壓抑了許久的思念突然如潮水湧來,蕭逸抬起頭吸了口氣,才繼續看了下去。
雲柔說,她以為他會去法寧寺見她,然而等了快一年都沒有等到,問他是不是已經忘了她。
雲柔說,她知道他當上太子了,勸他以後行事定要謹慎,不可再像以前那樣魯莽。
雲柔說,祝他遇到個合心意的太子妃,然後……
如果這輩子過完時他還願意娶她,來生再見。
看到最後,蕭逸雙手顫抖。
來生再見,她是什麼意思?
蕭逸再也坐不住了,一夜輾轉反側,他決定去法寧寺見她。
當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去,露餡兒後他被父皇母后責罵不要緊,她的下場會更糟糕。
蕭逸再次出了門,沿著昨日出宮那條路走,希望她派來遞信的女尼出來見他,他好讓對方傳話回去,然而走了兩趟也沒再見到對方,怕母后新安排給他的大太監生疑,蕭逸只好折回東宮。
晚上宮裡進出困難,他想偷溜出去也行不通,三日後,蕭逸以登高賞景為由領著人出宮了。
帶出來的人除了一個大太監,其他的都是他的忠僕,離開京城不久,蕭逸出其不意的迷暈那個大太監,讓眾人留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等他,他換身衣裳,快馬加鞭朝法寧寺的方向而去。因為黃昏前必須趕回宮,蕭逸跑地特別快,恨不得身下駿馬再長出一對兒翅膀。
可就在他趕到法寧寺山腳已經望見法寧寺裡的院落時,身下駿馬突然長鳴一聲,毫無預兆地抬起前蹄,蕭逸本能地抱住馬脖子想要讓馬平靜下來,那駿馬卻在一陣焦躁的狂奔後山塌般側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蕭逸後頸突然一疼,意識頓失。
像是暴風突然平靜了下來,林間小道上,駿馬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死了,它的主人則一動不動地躺在旁邊。
兩個暗衛等了片刻,對個眼色,鬼魅般趕到蕭逸身旁……
大概兩刻鐘後,法寧寺的巡寺侍衛發現了蕭逸,碰巧對方曾經遠遠見過蕭逸,認出這是當今太子殿下,立即跑回去回稟主持,主持一邊派人進宮遞訊息,一邊親自護送昏迷不醒的太子回京。
宣德帝剛得到訊息時,正在崇政殿處理政事,聽完底下人回稟,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哪裡發現的太子?」
那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出了「法寧寺」三個字。
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宣德帝暴跳如雷,氣到身體隱隱發抖。他知道兒子今日要出遊,但萬萬沒想到出遊是假,去私會心上人才是真!那個女人害得他們兄弟反目成仇,如今親哥哥都傻了,他竟然還惦記著她!
「太子去法寧寺,他身邊的人為何沒有勸阻!」還不知道兒子到底傷成什麼樣的宣德帝首先想到了懲罰那些護主不力的太監侍衛們。
侍衛統領郭大人剛剛審完那些人,低頭道:「回皇上,他們,他們說是太子不許他們跟著……」
「朕養他們是做什麼的!」宣德帝大怒,狠狠將手裡的奏摺砸了過去,「都拉去杖斃!」
郭大人不敢耽擱,立即去了。
他命人去行刑時,蕭逸終於被抬回了宮。
宣德帝與聞訊趕到的沈皇后一起趕去了東宮。
太醫診治後,渾身冒冷汗,跪下道:「稟皇上、娘娘,太子墜馬時傷了左腳腳踝……」
支支吾吾的語氣,顯然後面的不會是好話。
沈皇后身形搖晃不敢再聽,宣德帝及時扶住她,朝幾個太醫怒喝道:「朕不管他傷了那裡,朕只要你們治好太子,還朕一個安然無恙的太子,若太子有半分差池,潘王李三人便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眾人惶恐,連連磕頭求皇上饒命,能當太醫,他們個個醫術高超,然而太子的左腿註定沒救了,這輩子都得跛腳走路,就是再給他們幾年時間也治不好啊。
他們連試都不想試,宣德帝還想再罵,忽的噴出一口老血。
「皇上!」
眼看著宣德帝朝自己歪了過來,沈皇后驚恐尖叫,那一瞬腦海裡空白一片,只覺得天要塌了。
宣德帝中風了。
幸好病情較輕又醫治的及時,臥床休養三日,宣德帝暫且穩定了下來,只是依然不能處理政事,奏摺交內閣處理,最後將結果念給宣德帝聽,如遇他們無法達成一致的,也由宣德帝定奪。
這日許大人等六位內閣大學士退下去後,宣德帝慢慢轉向權公公,「皇后何在?」
權公公彎腰走到龍榻前,輕聲回道:「娘娘方才來過,得知您與幾位大人再談政事,就先去看太子了,老奴這就去請娘娘過來?」
宣德帝沉默了下,搖搖頭,望著內室門口道:「秦王可有來過?」
權公公愣了愣,忐忑地看向宣德帝,對上宣德帝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又迅速垂眸,「這,聽聞秦王殿下上次病重後一直沒養好……」
宣德帝笑了,自嘲地笑,笑著笑著咳嗽了起來。
權公公連忙上前幫他揉胸口,到底跟隨了宣德帝幾十年,情分與旁人不同,權公公嘆著勸道:「皇上,秦王殿下他,他心裡的結打了二十來年了,今年又……一時轉過不來彎,等他想明白了,就會進宮來看您了。」
他沒兒子,但他懂宣德帝現在的心情,最寵愛的兩個兒子一個傻了一個自作自受瘸了,自然而然就會想到另一個,就算曾經極度不喜,如今時過境遷,想法也不一樣了。
宣德帝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偏心,他想提拔小兒子,可小兒子不爭氣,把自己給折騰殘了。
在還有選擇的情況下,大梁不需要一個跛腳的皇帝丟人現眼。
只是,長子他……
東宮,沈皇后伏在小兒子床前,又疼又恨又絕望,「她有什麼好你非要想著她?如今害得自己變成這副樣子……」
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的兒子是個痴情種。
蕭逸緊抿著唇,一字都不想多說。
他也不能說,不能提雲柔給他寫信了,這樣父皇母后只會怪他胡鬧,不會連累雲柔。
沈皇后已經認清兒子是什麼人了,她趴在床沿上,自己哭夠了,擦擦眼睛重新坐正,臉上一片決然,握住小兒子手道:「逸兒,你二哥傻了,現在咱們一家三口只能指望你一人,你聽好了,一會兒馬上隨我去見你父皇,就說你的馬被人動了手腳才致使你落馬,知道嗎?」
蕭逸只有在與許雲柔有關的事情上才會犯糊塗,此時一經母親提醒就明白了,皺眉道:「母后想誣陷蕭元?可宮裡馬官查過那匹馬,之前就有隱疾了,平時短途快跑無礙,跑得時間長了才突然暴斃。此事父皇也知道,母后……」
沈皇后自有打算,咬牙切齒道:「不必坐實他的罪名,只要讓你父皇猜忌他便可,猜忌他,才不會動你。逸兒你要打起精神,你只是暫且有點跛了腳,對你的太子之位沒有任何影響。」
蕭逸看向自己的腳,沒有言語。
兩刻鐘後,沈皇后扶著兒子去了崇政殿後殿。
宣德帝剛用過藥,精神還好,見小兒子也來了,冷聲道:「受傷了就好好養著,來這做什麼?」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皇上,逸兒有事要稟。」沈皇后鬆開兒子坐到宣德帝身邊,哀求地望著他。
宣德帝哼了聲,瞪了蕭逸一眼,示意他說。
蕭逸忍痛跪了下去,直視宣德帝道:「父皇,兒臣的流風乃父皇賞的千里良駒,怎會快跑兩個時辰不到就出事?兒臣懷疑有人故意在流風身上動了手腳……」
「你懷疑你大哥要害你?」宣德帝當了這麼多年皇上,立即聽出了兒子的弦外之音,盯著他問。
蕭逸畢竟心虛,回答前看了眼沈皇后,才假惺惺道:「兒臣並不知是……」
「那就等你查出是誰了再來求朕替你做主!」宣德帝沒等他說完就吼道,吼完了一手推開沈皇后,指著門口大罵:「都給朕滾,朕不想見到你們!」
一個個都以為他是傻子是不是?倘若真是長子動的手腳,長子既然知道他會半路墜馬,就該派人暗中跟隨,再趁小兒子落馬時徹底要了他的命,依舊裝成落馬跌死,而不是隻讓他瘸了腳!況且長子真有心皇位,就不會這麼多年一直目中無人,就不會放過眼下這個討他歡心的大好機會,反而待在王府無視他的生死,不在乎父皇會不會生氣!
怪他以前糊塗,才會受沈皇后矇蔽,再三打壓長子!
「皇上息怒,太醫囑咐過了,您現在不能動怒啊。」權公公著急地趕了過來,關切道。
宣德帝大口喘息,良久才平復下來。
「你去秦王府傳旨,明日讓他進宮來看朕。」本來還想等長子主動來看他,現在沈皇后娘倆又想方設法算計長子,宣德帝突然不想等了,沈皇后越怕什麼,他就越要做什麼,若她不識趣還想興風作浪,就別怪他不顧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
權公公領命,親自跑了趟秦王府。
蕭元繼續裝病,還想抗旨,權公公真是服了這位有氣節的王爺了,為了宣德帝的龍體著想,他守在蕭元榻前再三勸說,苦口婆心,最後逼得蕭元怕了他的三寸之舌才不情不願地應下。
答應了就好,權公公放下心來,馬上回宮去覆命。
人走了,謝瀾音打溼帕子,坐到床前替裝病的男人擦臉上脂粉,低聲問道:「這次叫你進宮做什麼?不會是懷疑你了吧?」
他讓她用許雲柔的語氣編封信,沒過多久蕭逸就在去法寧寺的路上出了事,所以謝瀾音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男人的計劃。蕭元手下能人那麼多,估計有擅長模仿他人字跡的,照著她的謄寫一遍,送到蕭逸手裡就能以假亂真了。
「看權公公的態度,應該不是。」蕭逸享受著她溫柔的服侍,諷刺地道。
想扶植的兩個兒子都廢了,也只有這時候,父皇才會想到他。
「那,是不是又要換太子了?」謝瀾音仔細想想,心跳加快,興奮地看著他問。
蕭元摸摸她芙蓉花似的小臉,笑而不語。
太子?
那兩個人坐過的位子,他不稀罕。
皇位就在眼前,幾乎唾手可得,想到很快就能給她最好的一切,不用再讓她因為他受委屈,蕭元胸口就彷彿有山巔之風呼嘯,有波濤巨浪翻湧,但他必須按捺住,不能在最後的關頭冒進犯錯。
晚飯後,蕭元正要與妻子親熱,葛進突然趕了過來,同守在門外的鸚哥低語了一番。鸚哥神色凝重地點點頭,走到內室門口道:「殿下,葛進有事要稟。」
蕭元就差臨門一腳了,聞言皺眉。
謝瀾音喘息著推他,「這麼晚了肯定有大事,你快去吧。」
蕭元低頭,對上她飛滿紅霞的臉,攥攥拳頭,命她不許穿衣裳,這才飛快跳下床,連倒三碗涼茶咕嘟咕嘟嚥了,勉強澆滅火後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何事?」出了門,蕭元邊往外走邊冷聲問,聲音還帶著一絲暗啞。
葛進往主子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殿下,許大人有事求見。」
蕭元腳步微頓,轉瞬又恢復如常。
該來的終於來了,無論明日父皇是什麼態度,他的最後一步都會按計劃走下去。
蕭元在前院待了大概兩刻鐘左右就回來了。
謝瀾音當然沒聽他的話光溜溜等著,早已穿戴整齊,躺在被窩裡等他,順便猜測到底是什麼事。見他進來,謝瀾音立即坐了起來,「去做什麼了?」
蕭元先看向了她身上。
謝瀾音臉一熱,瞪了他一眼,「整天就不會想點別的!」
蕭元就是想的太多了,到了她跟前才不願再想那些事情,脫了衣裳鑽進被窩,無比熟練地壓到了她身上,「瀾音這麼美,在你面前我想的就只有你。」
謝瀾音不吃這一套,按住他手問他,「葛進到底為何找你?」
「一會兒再說。」蕭元此時更想吃她。
謝瀾音抱住他脖子跟他撒嬌,「你快告訴我,不然我總替你擔心。」
她嬌滴滴的,蕭元無奈地停下手,親她耳朵道:「許朗來投奔我了。」
謝瀾音愣住,想了會兒才記起許朗是許雲柔的父親,當今內閣首輔。
「放心了?」蕭元笑著問。
謝瀾音看著他明亮的鳳眼,點了點頭,心裡歡喜。
一夜琴瑟和鳴,翌日蕭元「略施薄粉」,進宮去面聖。
宣德帝依然四肢無力,只能在龍榻上躺著,不過不想在長子面前太失了威嚴,他早早就讓權公公扶他坐起來了,靠在榻上,灰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用龍冠束好,身上穿一件明黃色的錦袍,精心打扮一番確實精神了幾分。
蕭元才沒心思看他穿了什麼戴了什麼,目不斜視地走進來,停在榻前,行禮問道:「不知父皇宣兒臣進宮所為何事。」
連句客套地詢問宣德帝病情都沒有,彷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皇中風了。
宣德帝氣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指著兒子乾瞪眼睛。
權公公趕緊上前替他揉胸脯。
蕭元這才抬頭看了宣德帝一眼,嘴角依然抿著,眉頭卻皺了皺,鳳眼裡飛快閃過一絲緊張,直到發覺宣德帝在盯著他,蕭元才迅速垂下眼簾,臉色更冷。
宣德帝盯著兒子,忽然不氣了。
他明白了,兒子其實是在意他的,只是不肯先服軟罷了,就像他一樣,想兒子了才叫兒子進宮,卻因為顏面裝腔作勢,不願讓兒子看出他的心思。
意識到父子倆相似的地方,宣德帝非但不氣,反而心情大好。
讓權公公退到一旁,他主動詢問起兒子的病情來,然而不管他問什麼,蕭元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宣德帝明白父子倆還需要時間,聊了幾句後沒再勉強兒子,讓蕭元回去了,又賜了幾箱子滋補藥材去秦王府。
皇宮裡訊息傳得最快,幾乎宣德帝的賞賜才出宮門,沈皇后就知道了。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早就發覺了,自從春獵出事後,皇上對蕭元的態度就變了,從不再輕易懷疑猜忌,到今日的恩寵。是因為她的逸兒腳瘸了,他想換太子了嗎?
真讓蕭元當了太子……
沈皇后不敢再往下想。
夜裡輾轉反側,清晨醒來,沈皇后坐到梳妝鏡前精心打扮了番,妝容素雅得體又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幾歲。準備好了,沈皇后領著宮女去崇政殿伺候宣德帝用膳。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宣德帝的喜好沈皇后最瞭解,知道怎麼做會討宣德帝歡心。
大病裡的人最渴望有人關心,宣德帝看看沈皇后明顯打扮過的臉龐,雖然清楚這女人多半是昨日被他嚇到了,怕失寵才溫柔小意的,但念在她這半年過得也不容易,宣德帝大度地原諒了她。
飯後內閣大臣們要來議事,沈皇后暫且離開,去東宮探望小兒子。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沈皇后又過來準備陪伴丈夫,給他解悶。
誰料到了崇政殿,卻被權公公告知內閣首輔許大人在裡面。
沈皇后暗暗攥緊了手。
這世上她最恨的人是蕭元,第二恨的就是許家,如果不是因為許雲柔,她的兩個兒子怎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也不知他單獨留下來要做什麼。
心裡有了疑惑,晌午服侍宣德帝用藥看他睡著後,沈皇后示意權公公去外面候著,她要與宣德帝共寢。帝后一起午睡並非奇事,權公公沒有多想,默默退了下去。
沈皇后心跳如鼓,她慢慢躺在宣德帝一側,眼睛盯著宣德帝,確定男人真的睡沉了,這才悄悄下床,未免發出聲音,鞋都沒穿,踮著腳來到了御案前。御案上擺了兩摞奏摺,沈皇后悄悄地翻,運氣不錯,翻到第三張就找到了許朗的奏摺。
沈皇后緊張地開啟,內容不多,卻看得她如墜冰窟。
果然如她所料,許朗建議皇上廢黜自己的小兒子,另立蕭元為太子,而且應當立即下旨,免得皇上病情惡化……奏摺上說的委婉,但意思就是,免得皇上再次中風無法言語或突然駕崩,想改立太子都不行。
重新放好奏摺,沈皇后退回了龍榻上。
她仰面躺著,望著這富麗堂皇的皇帝寢殿,腦海裡各種念頭閃過,慢慢的,她側頭,看自己的男人。這是皇上,是她的丈夫,是她曾經深深依賴的天,但是現在,他不想再做她們娘仨的天了……
沈皇后心底緩緩地浮上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全身發抖,說不清是因為興奮還是恐懼,可一旦成功,她的逸兒就會是新帝,屆時再也無人敢違揹她們的意願。
她不用皇上死,只要他病情再加重就夠了。
身為專寵二十來年的皇后,沈皇后手裡是有一批人的。太醫院裡潘院使等人都沒了,她不好輕舉妄動,便派最忠心自己的心腹出宮暗中配藥,然後趁去崇政殿伺疾時,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藥粉灑到了宣德帝的藥湯裡。
宣德帝一無所覺,在沈皇后溫柔的凝望下,一口一口喝下了肚。
剛要放下藥碗,外面忽然有人大聲喧譁,宣德帝皺眉,而權公公已經趕了出去,沒一會兒又進來了,神情惶恐,跪下道:「回皇上,鳳儀宮宮女彩雲稱,稱皇后娘娘意圖下毒謀害您!」
「咣噹」一聲,宣德帝手裡的藥碗落了地,摔成兩半。
「皇上,臣妾冤枉啊!」沈皇后倉皇跪了下去,急著將自己動手前想到的應急之策搬了出來,一臉無辜地望著宣德帝,「皇上,臣妾與您夫妻多年,怎會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定是彩雲不滿臣妾不肯提拔她升大宮女,她才血口噴人!」
鳳儀宮裡那麼多人,有的是人可以在藥裡動手腳,而且現在皇上已經用了藥,等他藥效發作,她與小兒子便是這皇宮裡的天,誰還敢質疑她的話!
短暫的驚慌後,沈皇后立即鎮定了下來,這份冷靜倒顯得她問心無愧。
宣德帝盯著面前的女人,不想懷疑枕邊人會害自己,也不信她有那麼大的膽子,只是突然顫抖的手無情地提醒他,他剛剛喝下去的藥確實有問題!
「快宣太醫!」宣德帝才說完,突然直挺挺朝後倒了下去。
伴隨著權公公一聲驚叫,崇政殿頓時亂作一團。
蕭逸跛著腳匆匆趕來了,卻被御前侍衛統領攔在了門外,以許朗為首的六位內閣大臣隨後趕到,毫無阻攔地得以進殿。彼時沈皇后跪在龍榻一側,身旁兩個太監押著她不許她亂動,太醫們有的忙著替宣德帝診治,有的正查驗藥碗裡的殘餘湯汁。
「皇上如何了?」許朗肅容問。
太醫們沒空回他,倒是驗毒的那位太醫突然道:「這藥裡確實有毒,中風的人服下後若救治及時,不會有性命之憂,但病者有九成的可能喪失神智,臥床不起。」
屋裡一片吸氣聲,眾人齊齊看向龍榻,就見宣德帝身體僵硬,脖子朝裡側歪著,已經不能動了。
許朗默默站了片刻,視線掃過依然不甘喊冤的沈皇后,朝權公公與身後五位同僚道:「太子行事魯莽,又身體有疾,不適合再為儲君,前日我上奏勸皇上改立太子,皇上雖然沒有一口答應,但確實有動搖之意,現在我懷疑皇后太子聽聞後恐太子之位旁落,故下毒謀害皇上。」
五人裡,戶部郎中郭大人也就是郭澄的祖父立即點頭附議。
另外四人互相看看,也都頷首贊同。
最後六人一起看向權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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