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七位將軍裡,五位紛紛贊同,只有兩個四旬左右的將軍沒有出聲,被賀參將虎目瞪了一眼,其中容貌較為儒雅的李將軍才沉聲道:「主帥被匈奴偷襲,我跟大家一樣急著替他報仇,但打仗不是兒戲,最忌諱衝動,我覺得還是先上報朝廷,等皇上任命新的主帥後,再共同商議。」
另一位董將軍沉思片刻,朝沈應時道:「世子,此去京城一來一去要用六天,太耽誤功夫,此時我軍士氣最盛,出兵將事半功倍,且匈奴剛吃了敗仗,正是士氣低迷之際。只是,我等出兵,是不是要請示殿下一聲?」
「請示他做什麼?」如被觸了逆鱗,賀參將怒氣衝衝跨到董將軍身前,攥住他衣襟便質問了起來,「董由,你曾經是顏家的部下,是不是看主帥走了,便想投奔舊主去了?」
「我董由駐守邊疆幾十年,只知道盡忠職守守衛西北百姓,從不知什麼舊主新主!」董將軍一把推開賀參將,氣憤地轉了過去。
賀參將狐疑地盯了他一會兒,再次朝沈應時走了過去,「世子,到底怎麼著,你說句話啊!」
沈應時恍若未聞,看著父親的屍首,依然不敢相信,他就這樣死了。
他是怨父親,怨他對不起母親,但這是他的父親啊,親手教他習武撫養他長大成人的父親。
「世子,殿下請您過去。」盧俊停在十步外,朗聲傳話道。
沈應時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除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與平時倒沒有太大的區別。
沒讓其他人跟著,他單獨去了王帳。
「他死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蕭元站在輿圖前,背對他問。
盧俊在外面守著,偌大的營帳裡只有他們兩人,沈應時朝輿圖走了幾步,盯著蕭元側臉問道:「他死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蕭元唇角微揚,轉身走向他,兩人相隔只有一臂之遙時,他才停下,毫無感情地回視眼前的名義上的表弟,「如果他在陷害顏家之前死,或是在擊退匈奴大軍後再死,我會更高興,其實我最希望他早死二十幾年,那樣顏家眾人不必冤死,姨母也不必委身仇人,更不會生出你這樣不孝的兒子。」
他話很平靜,平靜地就像在陳述一件事實,沈應時看著他只有嫌棄鄙夷的眼睛,心頭那一絲絲不受控制的懷疑忽然就沒了。
是啊,如果蕭元想殺父親,他不會選在兩軍交戰之際。
父親死了,他不想再評論他生前的功過,視線落到輿圖上,沈應時公事公辦地道:「殿下找我做什麼?」
蕭元看他一眼,領著他去了輿圖前,伸手指向一處,對著輿圖道:「他活著,戰事輪不到我操心,我便是有良策,你們也未必會採用,但現在他死了,全軍士氣高漲,我不想為他報仇,卻想趁此機會徹底擊退敵軍……」
說著,將他的戰策簡單又清楚地說給沈應時聽,末了道:「你若同意,便去安排你那些將領吧,他們更聽你的。」
沈應時還在震驚他詭譎的兵術,忽聽他要將功勞推到他身上,目光變了變,低聲道:「你意在大位,為何不趁這次兩軍交戰立功揚名?既得軍心,又得民心。」
蕭元笑了笑,轉身看他,「我的功勞越大,父皇就會越忌憚我,貪功有何用?而且我也無需貪功,戰事一結束,你馬上會繼承侯府,繼承他手中的兵權,既然你先前保證過兩不相幫,只守西北,那西北對我來說就是安全的,我需要對付的只有京城裡的人。」
沈應時抿了抿唇,想到父親對顏家對母親的虧欠,預設了此話,轉身要走。
「等等,」蕭元叫住了他,「不過我確實有一事相求。」
沈應時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等他說。
蕭元慢慢走到他前面,臉上罕見地帶了點笑,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多了點人情味,「明天安排些人手給我,我也出征,回頭你上呈戰報時略微給我記點功勞,然後再派人給你那位取代你親姨母的皇后姑母帶個口信兒,就說我繼續留在西安恐怕會贏得越來越多的民心,如此一來,我便能回京了。」
沈捷已死,沈應時還年輕,沈皇后肯定不放心讓他在這邊培養勢力。
「我說過誰也不幫,你想回京,自己想辦法。」沈應時沒理會他話裡的諷刺,冷漠拒絕。
「我回去不僅僅是為了謀位,也是為了娶瀾音。」蕭元有些無奈地道,「謝徽回京了,瀾音一家已經動身去了京城,她留信給我讓我去京城娶她,而我一個王爺想回京,必須有聖旨。應時,看在她們姐妹與你的一番交情上,你幫我們一次?」
謝家母女回京了?
沈應時心口忽的一空,隨即想到,如果蕭元也回去,母親……
都走了,就剩他一個。
「好。」
幾不可聞地回了他一字,沈應時大步離去,背影孤寂。
蕭元目送他出門,不知為何,罕見地生出了一點同情。
不過有的時候,知道的越少,反而會活得輕鬆些。
西北的戰事,一直忙著趕路的蔣氏娘幾個並不知情,只在快進京的時候,道聽途說匈奴吃了敗仗,正節節敗退,大梁凱旋在望。
國泰民安,戰事要停了,百姓們都鬆了口氣。
「娘,好像又要下雪了。」謝瀾音稍微扒開一絲窗簾縫隙,見外面陰沉沉的,扭頭同母親笑道,「真是奇怪,去年咱們回舅舅家也趕上下雪,這次來京城,竟然也要下雪了。」
去年父親長姐遠在海外,一家人剛剛受了委屈,她心情沉重,眼下即將與父親團聚,小姑娘心情當然也不一樣了,緊緊身上厚厚的狐毛斗篷,似乎都不覺得多冷了。
蔣氏心情也很輕快,笑道:「瑞雪兆豐年,下大點才好呢。」
謝瀾音嗯了聲,俯身去逗乖乖裹在襁褓裡的弟弟。晉北前日剛滿五個月,下面冒出了兩個小小的牙尖,一笑就愛流口水,坐馬車的時候最愛姐姐們逗他玩,這會兒就笑彎了眼睛。
「晉北像爹爹,幸好比爹爹愛笑。」謝瀾音稀罕地將弟弟接過來,低頭親了小傢伙一口。
蔣氏瞧瞧兒子,贊同地點頭,對著長女笑道:「瀾亭是容貌脾氣都隨了你們爹爹,小小年紀就繃著臉,好像誰欠了她似的,瀾橋瀾音就都愛笑了。」
謝瀾亭清冷麵容不變,只有目光柔和了些,謝瀾橋則伸手跟妹妹搶弟弟,「該給我抱會兒了!」
謝瀾音笑著將弟弟送了過去,謝瀾橋剛逗了小傢伙一句,外面薛九突然興奮道:「夫人,大爺來接你們了,旁邊的好像是表公子!」
娘幾個一聽,謝瀾音立即挪到了車門前,謝瀾橋動作比她不慢什麼,一把將弟弟塞回母親懷裡,她也湊了過去,姐妹倆一起朝對面馬上的俊美男人喊爹爹,一個聲音清越,一個嬌軟動聽,合在一起聽得謝徽心都快化了。
「爹爹,我好想你啊!」父親越來越近,謝瀾音望著久別重逢的父親,眼裡忍不住轉了淚。
謝徽身披石青色大髦,面如冠玉,趕到車前見小女兒眼睛水汪汪的,若不是年紀大了要避諱,謝徽真想將兩個女兒都抱到馬上稀罕稀罕,這會兒只能壓抑著思念之情勸道:「別哭,外面風大,仔細皺了臉。」
謝瀾音乖乖點頭,努力將眼淚憋了回去,再抬眼見父親旁邊多出了一個十八九歲的俊公子,白袍外繫著華貴的貂皮披風,唇紅齒白清俊端方,正默默笑著打量她們,與記憶裡的少年模樣重合,她笑容更甜,親暱地喊道:「展表哥。」
舅舅家裡三個表哥,親姑母家裡就唐展一個,因姑母厭惡陳氏,出嫁後再沒回過杭州,謝瀾音便只在小時候進京時與唐展相處過,論親密,是遠遠不如與蔣懷舟三兄弟的,但那並不影響表兄妹間的親情。
謝瀾音可不是內向的人,只要是她喜歡的親戚,便能甜甜地打招呼。
唐展上次見表妹們還是三年前,如今表妹們都長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他由衷誇道:「瀾音瀾橋越來越好看了,若不是舅舅領著,我都不敢認了。」
謝瀾音抿唇一笑,高高舉起車簾打趣道:「大姐也好看,展表哥快誇誇她。」
唐展順勢看過去,對上大表妹酷似舅舅的冷臉,哪敢隨便誇,朝謝瀾亭點點頭,翻身下馬,朝最裡面的舅母行禮:「舅母遠道而來,景揚未能遠迎,還請舅母恕景揚不敬之罪。」
「起來吧,都是一家人,瞎客氣什麼。」蔣氏將兒子抱緊了些,看看一表人才的外甥,再瞅瞅眼中含情的丈夫,柔聲催道:「行了,這邊太冷,咱們先回去,進了屋再好好敘舊。」
唐展點點頭,恭敬地退到了一旁,重新上馬。
而此時的武定侯府,謝定領著一家人已經在廳堂等著了,子女孫輩的都在,唯獨他旁邊那個屬於陳氏的位子,是空的。
謝瀾音一行人抵達武定侯府門前時,天空裡已經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謝徽接過被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兒子,輕聲詢問妻子,「先去廳堂?」
打完招呼一家人就可以回自家的院子團聚了,免得坐了會兒還得再去見父親。
蔣氏都聽丈夫的,逐個掃過三個女兒,示意她們跟在身後。
謝瀾亭面無表情,謝瀾橋微微抿了抿嘴,謝瀾音走在兩個姐姐中間,臉色最不好看。
像是知道幾個女兒心裡都在想什麼般,繞過影壁後,謝徽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囑咐孩子們道:「那件事,你們祖父有他的苦衷,如果你們不能釋懷,私底下怎麼不滿都行,人前還是要敬重。你們三叔三嬸為人公正,一直都很關心你們,往後相處不可失了禮數。」
害他的人是陳氏,如果長女出事,謝徽定要陳氏賠命,但現在他們父女平安,謝徽就不想再對付一個婦道人家。父親,謝徽對他從來沒有抱過什麼期待,與其說是父親,他更願意將父親看成傳授他功夫戰法的先生,對他有教養之恩,所以父親對陳氏的處置,謝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能夠理解,他只是心疼妻子與女兒們為他受到的委屈。
陳氏與謝循、謝瑤兄妹,謝徽把他們當外人,從未放在心上過。
至於自小聰慧而立之年就當上戶部郎中的老三謝律,在謝徽眼裡則更像是兄弟,小時候謝循聽陳氏的話冷落他,謝律則不知為什麼,更喜歡纏著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為此沒少挨陳氏的罵。謝徽喜歡獨來獨往,最初並不想與謝律當兄弟,不過被纏的次數多了,他漸漸就習慣了身邊有一個被陳氏數落「吃裡扒外」的三弟,不像親妹妹謝瑾,對陳氏等人一概仇視。
父親的意思謝瀾亭早就明白了,此時微微頷首,神色不變。
謝瀾橋早就知道父親的脾氣,肯回侯府便是不計較的意思,是以也淺笑著表示明白。
唯有謝瀾音幽怨地望著父親,恨鐵不成鋼。
她的爹爹,就是太大度了。
謝徽安撫地摸了摸小女兒腦袋,注意力終於都回到了妻子身上,怕她心裡不痛快,他壓低聲音道:「她自進京後便以身體不適為由獨居在靜心堂,以後你只當沒有這個人,不必過去晨昏定省。」
這是父親給他的交代,謝徽接受了,畢竟謝家的名聲不能壞,剩下的,只要妻子兒女們不用看人臉色,不能違心再去孝敬陳氏,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委屈。
蔣氏無奈地回了丈夫一眼。
丈夫常年都繃著一張冷臉,不知情的人都以為他對謝定陳氏懷有怨恨,冷是因為不滿,只有她清楚,丈夫的冷是因為不關心。在他心裡,除了她們娘幾個就是朝廷大事,說好聽了是心胸寬廣,說難聽了,就是腦袋缺根弦兒,不懂計較。
一盞茶的功夫後,一家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廳堂。
謝定自然是知道長子的脾氣的,所以他能與長子繼續做父子,卻不怎麼敢面對兒媳婦與三個孫女,見到人影,他盯著地面,過了會兒才慢慢抬起了眼睛。
「兒媳見過父親。」蔣氏從容地上前行禮,身後謝瀾亭三姐妹齊齊跪下,齊聲喊祖父。
謝定盯著險些喪命海上的大孫女,眼眶有些溼了,這麼多孫子孫女,他最喜歡的其實就是謝瀾亭,這個繼承了他一身武藝的孫女。此時看到孫女清瘦的小臉,謝定心中有愧,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再看看旁邊兩個小的,只說了幾句客套話。
蔣氏起身,示意乳母將兒子抱過去給老爺子看看。
謝定眼睛一亮,接過這個不知道他做了什麼的么孫,揭開襁褓看清裡面白白胖胖轉動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小傢伙,終於笑了,欣慰道:「晉北模樣像他爹,不過這機靈勁兒就隨孃親了,長大肯定是個聰明的。」
「我也要看弟弟!」
一道嬌嬌的童音響起,謝瀾音看過去,就見謝家最小的六姑娘謝瀾寶興奮地從三夫人身邊跑了過來,小丫頭才九歲,穿了一身桃紅的褙子,頭上梳了雙丫髻,髻間插著粉牡丹絹花,白裡透紅的小臉胖乎乎的,跑動的時候都跟著微微顫動,小嘴兒咧著,嘴角一邊有個梨渦,轉眼就湊到了祖父跟前,靠著祖父低頭看堂弟。
三夫人笑著跟了上來,輕聲同蔣氏寒暄後,伸手將小女兒拽了過來,指著蔣氏道:「先別急著看弟弟,瀾寶還沒喊大伯母呢。」
謝瀾寶仰頭看蔣氏,有些羞澀地喊了聲大伯母,才說完突然張嘴打了個哈欠。
三夫人提醒般輕輕點了她一下。
謝瀾寶委屈極了,揉著眼睛解釋道:「祖父騙人,說大伯母一會兒就到,結果我坐了半個時辰大伯母才來,就打盹想睡覺了。」說著腦袋轉向堂姐們那邊,看到謝瀾亭時,小姑娘瑟縮了一下,看到謝瀾橋,明顯放鬆了不少,再看到最美的謝瀾音,小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奇地問她:「你是五姐姐嗎?」
謝家三房是五年前進京的,所以謝瀾音跟三房一家五口打過交道,記憶裡四歲的謝瀾寶又懶又饞,最喜歡睡覺,一家人看戲的時候,她最後總是被三夫人抱著回去的,這樣懶的人,單純好欺負,沒少被二房的謝瀾薇作弄,但很快又被三房護妹妹的謝瀾月報復回去了。
三個姑娘裡,如果兩個人都不喜歡一個人,那她們就容易做朋友。
想到童年趣事,謝瀾音忍不住看向那邊笑著走過來的只比她大幾個月的謝四姑娘謝瀾月,對上她有些俏皮的杏眼,謝瀾音回以一笑,低頭摸了摸瀾寶腦頂,「瀾寶怎麼知道我是五姐姐?」
難道小丫頭竟然還記得她?
謝瀾寶笑了,瞅瞅自家姐姐道:「姐姐說除了我咱們家最矮的姑娘就是五姐姐了!」
謝瀾音聽到那個「最」時,還以為後面跟著的形容會是美,萬萬沒想到會是矮字,頓時不服氣了,三兩步走到謝瀾月身邊,瞅瞅她腦頂,再次問謝瀾寶:「你再看看,我們倆誰高!」
父親母親都高過三叔三嬸,她怎麼會比同歲的謝瀾月矮?
謝瀾月看看她,悄悄踮起腳尖,卻被親妹妹壞笑著拆穿了。
她們兩房姐妹親的一般,那邊的謝瀾薇氣得攥緊了手,始終想不明白為何親堂妹反而更喜歡外人。而一直默默站在舅舅身側的唐展,目光卻在進屋後就落到了謝瀾月身上,黑眸明亮。
謝瀾月若有所覺,對上男人毫不躲閃的打量,她臉上一紅,悄悄躲到了好姐妹謝瀾音身後。
一大家子敘完舊,外面的雪大了起來。
謝瀾音依然堅持要去給親姑母請安。
當初去舅舅家,謝瑤身為妹妹不來看母親,謝瀾音就不想去探望她,但親姑母可不一樣,謝瀾音知道,姑母肯定很想他們了,但姑母發過話不再回謝家,所以只能她們過去。
「算了吧,天色不早,還下雪了,你們先好好休息,明日雪停了再去。」唐展笑著勸道,知道舅舅一家久別重逢肯定有無數話要說,他識趣地告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三房所在的侯府西院,眼眸明亮。
舅母回來了,他以後就有理由常來這邊了。
謝瀾音並不知道表哥的小心思,她高興地隨父親去了自家的院子。
與在杭州時一樣,他們大房的院子位於侯府中間,只在謝定主院之後,二房三房分了東西兩院。這讓謝瀾音心裡多少舒服了些,不提父親的世子爵位,父親現在與三叔都任六部郎中,官職是平起平坐的,看來祖父並沒有偏心到將最好的院子給陳氏的兒子。
謝瀾音並不反感三叔謝律,相反還很親近那位文質彬彬的三叔,但她習慣用祖父對待父親與兩個叔父的態度判斷祖父是不是偏心陳氏。
「爹爹,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進了屋,謝瀾音依賴地坐在父親旁邊,不解地看著他,想到憤慨處,眼裡落了淚,靠到父親懷裡道:「薛大哥沒回來前,我們都以為爹爹跟大姐回不來了,你不知道我們多害怕……」
謝徽心疼壞了,只是他不擅長在孩子們面前表現出來,這會兒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輕輕拍拍小女兒的背,輕聲道:「是爹爹不對,讓瀾音擔心了,不過瀾音放心,以後爹爹絕不會再讓自己出事。」
他知道,在外面那一年他有多想她們娘幾個,妻女就會有多擔心他們。
父親避開祖父不提,謝瀾音徹底嚥下了那口氣,緊緊抱著依然康健硬朗的父親,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曾經的怨恨了。父親活著,一家人終於團聚了,她比任何時候都滿足。
在暖和的屋裡聊了快半個時辰,謝瀾音三姐妹才一起告辭。
已經長大懂事的女兒們都走了,丫鬟們也識趣地退了出去,謝徽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將妻子……懷裡的兒子搶了過來。上次夜裡看的兒子,時間太短根本沒稀罕夠,這會兒就愛不釋手了,不知道怎麼誇,就對著兒子傻笑。
晉北這一路身邊都沒有男性長輩,突然瞧見個沒戴首飾的大男人就有些認生,只是看到孃親很快湊了過來,兩人都笑著瞧他,晉北就不怕了,抬起小手要抓這個陌生人。
「叫爹爹。」謝徽主動低頭,握著兒子的小手讓他摸自己的臉,柔聲哄道。
晉北聽不懂,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爹爹的臉。
「這下高興了?」蔣氏滿足地打趣丈夫,目光柔柔地看他,「終於也有兒子了。」
謝徽高興是因為又當爹了,並不是因為多了兒子,偏頭,凝視妻子美麗的桃花眼道:「是女兒我也高興,素英,辛苦你了,懷孕那麼累,我非但沒能陪你,還讓你擔了一年的心。」
丈夫回來了,蔣氏渾身輕鬆,愜意地躺了下去,頭枕著丈夫的大腿,仰面看他,「是啊,不過我覺得辛苦的時候就在賬本上記下一筆,一會兒拿出來你自己看吧,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她還有大半輩子跟他算,不急。
謝徽最喜歡妻子跟他算賬,外面大雪紛飛,他聽著那簌簌的輕響,再看著妻子狡黠的眼睛紅豔的唇,低頭就親了下去,大手還穩穩抱著兒子。
夫妻倆小別勝新婚,那邊謝瀾音走進自己的新屋,看看裡面陌生的陳設,心裡沒來由一陣冷清,哪怕屋裡早就燒了地龍,溫暖如春,她依然覺得冷,加上一路的疲憊,早早就鑽進了被窩。
「姑娘,剛剛陸遲託人送進來的。」桑枝輕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鸚哥剛替姑娘選好一會兒晚飯前要穿的衣裳,瞥到桑枝手裡的東西,立即興奮地湊了過來,「是袁公子的信吧?我就說袁公子肯定沒忘了咱們姑娘,先前咱們在路上他的人不容易找,但侯府他們知道啊,這不,姑娘一到袁公子的信就也到了。」
這一路姑娘常常鬱鬱寡歡,她們都知道是為了什麼。
這是離開洛陽後謝瀾音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期間一個來月都沒有訊息,從原本每隔十來天就能隔著窗子夜談甚至摸摸手親親嘴的甜蜜狀態變成兩地相隔杳無音訊,那滋味兒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懂了,特別是身邊準姐夫還每天變著花樣討長姐歡心時,謝瀾音的思念就更甚。
「都出去!」
佯裝鎮定地打發了兩個貼身丫鬟,謝瀾音興奮地坐了起來,急切地看信。
發現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時,謝瀾音就忍不住失望了,再看到信中他說生意臨時出了事大概明年開春才能進京見她然後簡單地賠了幾句罪後,謝瀾音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眼睛突然發酸。
甜言蜜語的時候有多熱,這封信就有多冷。
距離明年開春,還有三四個月呢。
她隨母親進京不能如約嫁給他,謝瀾音是愧疚的,但現在他爽約一下子將重逢的日子推遲到了幾個月後,謝瀾音就不舒服了。
生意出了事,很嚴重嗎?嚴重到比見她還重要?連解釋都不解釋一下,稍微提提都沒有,怎麼想都不覺得可信。
是不是他嫌京城太遠,或是對自己太沒信心,怕她移情別戀,所以臨陣退縮不想再娶她了?
謝瀾音不願相信,摸了摸他最後幾行答應會常常寫信的小字,謝瀾音總算舒服了些。躺到床上,回想他霸道熱烈的眼神,小姑娘底氣慢慢又回來了,他那麼喜歡她,不會爽約的,肯定是真的遇到麻煩了。
於是謝瀾音又忍不住擔心他了。
心神不安地睡了一覺,鸚哥及時過來叫她,晚上還得參加家宴,得早早打扮起來。
「姑娘,原來三姑娘已經跟人定親了!」一邊服侍姑娘裝扮,鸚哥一邊邀功般將她趁姑娘休息時打聽到的最大訊息說了出來。
謝瀾音真的震驚到了,不過想想謝瀾薇與二姐一樣的年紀,過完年就十六了,定親也沒什麼奇怪的,「對方是什麼人家?」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謝瀾音心情複雜地問道。
在他面前,她真的覺得嫁給他就好了,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此時他不在,聽到謝瀾薇定親了,謝瀾音就有些不安了,她怕謝瀾薇嫁的太好……
「是平西侯府二房的嫡子,沈應旭,」鸚哥馬上說了起來,「聽說今年十七了,四月裡去靈光寺上香對三姑娘一見鍾情,很快就來提親了,本來臘月裡就要成親的,因為平西侯戰場罹難,沈公子身為侄子需要守孝,婚期就推遲到了明年臘月。」
竟然是沈家人?
謝瀾音頗為吃驚,沈家二老爺雖然不是沈捷的親兄弟,但同為沈家人,有沈皇后這座大山,謝瀾薇這門親事也不錯了,而且謝家現在也算勳貴之家,謝瀾薇容貌不俗,在外面裝裝大家閨秀,確實也配得上沈家三公子。
一下子攀上了皇后孃家,再看看自己……
謝瀾音抿了抿嘴,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除了身份,她的元宵哪都比旁人強,沒什麼值得自卑的。
夫妻團聚,昨晚謝徽跟妻子說到眼睛快睜不開時才睡了,早上醒來,繼續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說話,今日謝徽請了一日假,不必摸黑去上朝。
長女的婚事幾乎有章程了,次女還沒開竅,接下來便是小女兒的婚事。
對於妻子已經看中並讚不絕口的所謂準女婿,謝徽不太滿意。
薛九他們一家人都熟悉,知根知底,那位袁公子妻子他們才認識一年,能有多少了解?謝徽最不滿意的是對方心急娶他小女兒的舉止。
「就算我去了西安,也不會草率地將瀾音嫁給他,他想娶,至少要等到瀾音及笄後。」
雙手摟著妻子,謝徽冷聲道,「如果他連在京城迎娶瀾音的底氣都沒有,瀾音更不必嫁給他。」
他不需要一個孬種當女婿。
蔣氏笑著點點頭,沒有跟丈夫辯解。不管之前怎麼打算的,現在一家人都進京了,準女婿肯定得先討好他岳父。蔣氏覺得吧,準女婿不會計較多等一年,而且丈夫的話確實有道理,這一年他們正好仔細觀察觀察準女婿,看他是否能坦然面對這些官家親戚,真不能,女兒也不用嫁了,免得婚後來往時女婿的心結越來越嚴重。
「那你為難元啟行,一會兒見到瀾音別亂說,女兒臉皮薄。」聽外面丫鬟開始收拾了,蔣氏慢慢坐了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不放心地囑咐丈夫。
謝徽看著妻子白皙肩頭上被他弄出來的紅點點,心思又回到了昨晚。
但妻子的意思他明白,早上見到女兒們,他沒有提那個尚未謀面的女婿人選,一家人圍在一桌用過早飯後,一起去了唐家。
謝瑾是謝徽一母同胞的妹妹,小謝徽兩歲,或許是姑娘家心思更敏感,謝徽從不將陳氏等人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放在心裡,謝瑾卻特別在意陳氏謝瑤等人所說所做,甚至弦外之音都聽得出來。明白陳氏不是她親孃後,她不喜繼母,連父親都怨上了,不想留在謝家,所以十三歲那年杭州解元唐封說喜歡她,謝瑾看他也還算順眼,決定當年就嫁過去。
謝定覺得女兒純粹是在賭氣,苦口婆心勸說,謝瑾只一句話,真當她是女兒就替她做一次主。謝定沒轍,打發兒子謝徽去勸妹妹。面對兄長,謝瑾態度好了點,但依然咬定不鬆口,爺倆都勸不住,便一起去找唐封,想著讓唐封拖延一年再提親。
唐封巴不得早點把媳婦娶回家,怎會幹背叛心上人的事,擺出一副軟硬不吃的樣子,謝定父子最終服軟,早早將謝瑾許給了他,但父子倆也不是白學功夫的,早早發了話,暗中威脅唐封不得在謝瑾及笄前圓房。
關係到妻子的身體,這次唐封答應的挺痛快,只可惜婚後謝瑾知道了這個約定,嫌父兄管太寬,硬是要與唐封睡。唐封不怕岳父妻兄真的打他,但他不想讓妻子早早有孕危險,欺負謝瑾人小不懂事,夜裡在門口蹭蹭就當是圓房了。謝瑾信以為真,直到十四那年她過完生辰,光看不能吃的唐封實在忍不住了,謝瑾才明白洞房到底是怎麼回事。接下來唐封一個月都沒碰到媳婦,終於哄好媳婦了,謝瑾有孕了,然後又被岳父叫過去收拾了一番。
但除了這一樣,唐封對謝瑾是千依百順的好,謝瑾生兒子時才十五歲,骨架太小難產,好不容易救回來了,卻再也不能生育,唐家其他幾房明著暗著勸了他好幾次,讓他再納房妾室多開枝散葉,都被唐封拒絕,後來唐封進了吏部,小兩口搬到京城,日子過得蜜裡調油般,直到謝家人先後也來了京城。
「嫂子,你帶著瀾亭她們姐仨來我們家住吧,晉北也抱過來,我哥哥不怕死,我可捨不得你們再出事。」見了面,謝瑾看都沒往親哥哥那邊看,將三個侄女叫到身邊挨個稀罕,最後握著大侄女謝瀾亭的手心疼地道:「我可憐的瀾亭啊,姑母差點就看不著你了!」
她穿了一身櫻桃紅的褙子,明豔張揚,因為故意說話諷刺兄長,聲音有點大,顯得有些刻薄。
謝徽習以為常,默默地任由妹妹撒氣。
謝家三姐妹都知道姑母與家裡的恩怨,一個個識趣地不說話,將難題留給了母親。
蔣氏跟這個小姑子打交道也不多,但她擅長應付各種各樣的人,此時感慨著勸慰道:「妹妹別心疼了,瀾亭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而且她們姐仨路上都說好了,要來姑母這兒住幾晚,也都想你呢。」
謝瑾並非不講道理的人,知道嫂子不可能真領著侄子侄女們過來住,現在聽說侄女們想來,立即笑了,仰頭看跟前的三個侄女,「好好好,姑母屋子都給你們收拾好了,往後一直住姑母家裡吧。」
謝瀾亭扯了扯嘴角,謝瀾橋笑得雲淡風輕,謝瀾音急著轉移姑母的心思,偷偷往姑父那邊看了眼,故意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跟姑母說「悄悄話」,「我們都在這兒住,姑父會不會不高興啊?」
「他敢!」謝瑾立即瞪了丈夫一眼。
唐封在那邊笑彎了眼睛,樂呵呵道:「瀾音不用怕,姑父家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當自己家就行了。」
一下子來了三個如花似玉的侄女,他高興還來不及,這下吃飯時可熱鬧了。
因為太想侄女們,當晚謝瑾就沒讓姐仨走,蔣氏同情地掃了眼女兒們,抱著兒子與丈夫回家了。
謝瑾對哥哥有多冷,對侄女們就有多親熱,次日便領著姐仨去逛鋪子,回家又請了京城最好的繡樓繡娘來給侄女們做衣裳。謝瀾亭最大,首當其衝,被熱情的姑母按著非要逼她穿女裝,於是次日謝瀾亭便以回家拿東西為由沒有再回來,謝瑾派兒子去接,唐展不得不去,到了謝家看到面如冰霜的同歲表姐,話都沒說就灰溜溜回來了,免不得捱了母親一番數落。
大侄女逃了,謝瑾盯剩下兩個侄女更緊。謝瀾音喜歡穿衣打扮,不覺得這是受罪,根本沒想逃,是最配合姑母的那個,謝瀾橋可堅持不住了,趁陪姑母逛首飾樓時,以去恭房為藉口跑了。
兩個姐姐都溜了,謝瀾音想走也不行,還是蔣氏收到旁人邀請自家娘幾個過去做客的帖子,親自過來說項,謝瑾才不情不願地放走了已經在自家住了一個月的小侄女。
「瞧著好像胖了一圈。」上了馬車,蔣氏笑著端詳女兒。
謝瀾音也覺得自己胖了,聞言忍不住抱怨了起來,「姑母說我太瘦,每頓都盯著我吃,晚上還頓頓都有補湯,簡直快把我當豬餵了。」
蔣氏卻瞧著女兒精神好了不少,欣慰道:「其實也不算胖,正好把趕路瘦下去的都補回來了,瀾音我跟你說,姑娘家還是圓潤些更好看,你看瀾寶,多招人稀罕。」
謝瀾音嚇了一跳,想到瀾寶不算太明顯的雙下巴,她摸向了自己的,「難道我有雙下巴了?」
蔣氏趕緊搖頭,哪就胖成那樣了?
怕女兒總惦記著胖瘦,蔣氏及時轉移話題道:「臘月十六戶部尚書郭大人的母親慶六十歲壽辰,請咱們都去祝壽,瀾音這幾日勤快點,繡樣禮物送過去,老人家更喜歡小輩兒們親手繡的。」
「大姐二姐送什麼?」謝瀾音更好奇這個。
蔣氏嘆氣道:「她們都不去,你大姐馬上定親了,娘用這個當藉口,你二姐,就說她肚子不舒服吧。」兩個女兒都不愛這種熱鬧,所以她只能帶小女兒去了。
謝瀾音瞭然地點點頭,靠到母親懷裡撒嬌道:「娘放心,我一定好好準備禮物,讓她們知道謝家姑娘要貌有貌要才藝有才藝,大姐二姐只是不喜歡做這些,才不是孃親不會教女兒。」
女兒嘴甜會哄人,蔣氏笑著點了點她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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