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就當他死了,從今往後再無瓜葛。

謝瀾音的女紅還算不錯,當然也沒有太出挑,但就像每個人總有幾個寫出來比較好看的字一樣,謝瀾音繡壽桃就特別拿手了,因距離郭老太太的壽宴只差十來天,大件肯定繡不完,謝瀾音就決定繡個桌屏當壽禮。

先讓人買好屏架,比對好大小後,謝瀾音就挑了塊兒淺淺宣紙黃的緙絲料子,坐在暖閣裡認真繡了起來。有時候在自己的院子裡,有時候會挪去母親那邊,繡一會兒陪弟弟玩一會兒,因為手裡有事情做,倒沒怎麼想他了。

「這是送給郭老太太的?」這日天氣暖和,謝瀾月領著妹妹瀾寶過來做客,進屋見到暖榻上繡了大半的樣子,笑著問。

謝瀾音點點頭,拿起繡活兒問瀾寶,「五姐姐繡的好看不?」

瀾寶有著一雙水靈靈的杏眼,盯著緙絲料子上栩栩如生的大壽桃瞧了會兒,說話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好看,五姐姐繡的真好,可惜現在沒有桃子。」

她突然想吃桃子了。

「就知道吃。」謝瀾月摸摸妹妹腦袋,輕聲哄道:「去大伯母那邊找晉北玩吧,你不是最喜歡晉北嗎。」她想跟謝瀾音聊些大姑娘的事,妹妹傻乎乎地留在這裡也沒意思。

想到白白胖胖會吐泡泡的弟弟,瀾寶馬上就領著丫鬟走了。

「又想說什麼?」謝瀾音收好東西放到一旁,示意謝瀾月也坐上來,炕桌上擺了桂花糕杏脯,姐妹倆邊聊邊吃。

「我是來提醒你的。」謝瀾月毫不客氣地捏了個杏脯放到嘴裡,吃完了才繼續道:「郭家有兩位公子,大公子已經成親了,是個很穩重的人,咱們過去多半遇不到他,二公子郭澄今年十六,從小就是個淘氣包,長大了也沒正經,經常捉弄去他家做客的姑娘們,萬一你遇到了,千萬別跟他吵,咱們就當沒看見,他自己沒趣就去別處了。」

父親在戶部做事,與郭大人關係不錯,謝瀾月每年都會去郭家做客幾次,因此對郭家很熟悉。

「我怎麼聽說晉南跟他玩的挺好?」謝瀾音打趣地問。

謝晉南是三房的長子,今年十二歲。

提到自己那個不學好的弟弟謝瀾月就來氣,哼道:「是啊,所以爹爹才天天訓斥他,結果一點用都不管,幸好祖父來了,他才收斂了些。我跟你說,以後你可不能慣著晉北,我弟弟就是因為我們都太慣著他了,長大了他才不害怕。」

從提防外男,姐妹倆很快又聊到了如何管教弟弟上。

轉眼就到了臘月十六。

用過早飯,謝瀾音跟在母親身邊走到侯府門口,就見二夫人從東院那邊走來了,謝瀾薇已經定親,不再適合出門,但是二夫人帶了八歲的方菱,小姑娘一身粉色衣裙,頭上頂著兩個可愛的丫髻,脖子上套著赤金項圈,很是漂亮。

看到謝瀾音母女,方菱小聲喚人,始終跟在二夫人身旁。

很快三夫人也領著謝瀾月姐妹來了,謝瀾音暗暗瞧著,發現方菱對三房的人也不怎麼熱絡。

簡單寒暄幾句,三房人分別上了馬車。

郭家。

老太太做六十整壽,郭府賓客滿堂,廳堂裡郭老太太穿身絳紅新衣,紅光滿面地與女眷們說笑,好不容易得了點空閒,惦記著那個調皮搗蛋的孫子,郭老太太問身邊的大丫鬟春桔,「派人去瞧瞧,二公子現在在做什麼。」

春桔馬上去了,過了會兒快步回來,有些不安地道:「老太太,二公子不知道去哪兒了,都沒找到。」

郭老太太暗道糟糕,每次家裡宴請孫子都會整點事出來,這次她可不會異想天開認為孫子變乖了,眼瞧著外面又有客人來,趕緊打發丫鬟再派人去找,找到了務必盯緊了。孫子已經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未來媳婦說不定就在今日宴請的小姑娘們裡,可不能讓他自己給攪黃了。

「呦,這是哪家的姑娘這麼俊啊,跟仙女似的。」注意力回到新來的客人身上,郭老太太愣了愣,微微眯著眼睛端詳謝瀾音。

老太太生的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謝瀾音笑盈盈上前,乖巧行禮道:「老太太萬福,我叫瀾音,是瀾月的堂妹,上個月才進京,聽瀾月誇了您那麼多次始終沒機會給您請安,今日終於見著了,瀾音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年比一年更精神。」

小姑娘聲音好聽,連串說起來更叫人身心舒服。

郭老太太唯一的孫女已經嫁人了,如今大著肚子不能回來,她就更喜歡旁人家的小姑娘們,現在來了個貌美如花聲如天籟還嘴甜會說話的,郭老太太忍不住喜歡,接過謝瀾音送的禮物一瞧,笑得更歡了,「這壽桃,我活了大半輩子都沒瞧過比這更水靈的,瀾音快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謝瀾音大大方方走了過去,任由老人家握住手打量。

「明堂媳婦,聽說你家裡有三朵花啊,怎麼只帶了瀾音來?」稀罕完小姑娘,郭老太太一點都不認生地同蔣氏道,謝家也算是京城的新貴了,家裡都有什麼人她這個常在貴夫人圈裡走動的當然有所耳聞。

蔣氏笑著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郭老太太點點頭,叮囑她下次把謝瀾橋也帶來,再同二夫人等熟客說說話,就讓身邊一個二等丫鬟夏桃引路,請謝瀾音姐妹幾個去東暖閣裡玩,今日來的小姐妹都在那邊。

今日日頭好,姐妹幾個跟在小丫鬟身後走,偶爾曬到暖融融的陽光,很是舒服。沿著走廊拐個彎後,忽見前面一處長椅上坐了一個紅衣小丫鬟,手裡拿著帕子擋著半張臉,似是咳嗽一般,見她們走過來,小丫鬟怔了會兒才低下了頭,卻依然穩穩坐著。

夏桃皺了皺眉,看著那丫鬟露在外面的眉眼,覺得眼熟,但又想不到是哪個院裡見過的,暗暗決定送完謝家幾位姑娘回來再訓斥她,躲懶也要挑對地方,竟然敢明晃晃來這邊礙眼,真是沒眼力。

想先給對方個警告,夏桃故意挨著她那邊走的,結果眼睛光顧警告人家了,快經過時沒留意那人將腿伸了出來,一個前撲就摔到了地上,好巧不巧的,那裡還有灘水,夏桃狼狽地站起來時,就見衣服上髒了好大一片。

「啊,夏桃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快回去換身衣裳,我領姑娘們過去。」小丫鬟慌忙站了起來,像是知道自己闖了禍般,縮著肩膀,腦袋垂得低低的。

當著客人的面夏桃不好生氣,憋著火讓她將客人帶到暖閣,她告罪一聲先走了。

小丫鬟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張精心打扮過的臉龐,眉如新月唇若塗脂,一雙漆黑的眸子顧盼生輝,就是臉上的粉厚了些。怯弱地掃了一眼謝瀾月跟兩個小女娃,她微微低著頭繞到了謝瀾音一側,示意幾人繼續前行。

謝瀾月牽著妹妹走,怕她不小心踩到水摔了,還沒留意她。

謝瀾音卻驚訝這丫鬟的身高,比她高半頭,跟長姐差不多了,但也正是因為有長姐的例子,她也沒覺得多奇怪。

「這位姑娘,你為何一直看我?」就在謝瀾音準備收回視線時,小丫鬟轉頭與她說話了,現在是謝瀾音與她並肩走在前面,最右邊是方菱,謝瀾月牽著瀾寶走在後面。

她聲音有些粗,嬌滴滴地說話特別古怪,謝瀾音皺皺眉,敷衍道:「看你個子挺高的。」

小丫鬟笑了,瞄了瞄她頭頂,目光又落到了她臉上,「姑娘個子也不矮,你是謝家五姑娘吧?聽說謝家五姑娘最好看,確實實至名歸……」

「郭澄!」

他越說越沒規矩,後面謝瀾月狠狠盯著他瞧了兩眼,終於認出來了,立即鬆開妹妹,作勢要推他。郭澄敏捷地跳到了前面,沒有一點被抓住的慌亂,反而吊兒郎當的抱著胳膊,眼睛盯著謝瀾音,「五姑娘是吧,我看你長得不錯,給我當媳婦如何?我告訴你,我眼光高著呢,一般的,譬如她那樣的我都看不上。」

說話時特意指了指謝瀾月。

謝瀾月惱羞成怒,早忘了她叮囑堂妹的,氣得就要上前打他,兩人也算熟了,謝瀾月沒少教訓郭澄。郭澄猴子一樣側身躲開她,再次湊到了謝瀾音跟前,明明穿著女裝,卻目光輕佻,風流紈絝似的。

「不許你欺負五姐姐!」跟躲到一旁的方菱不同,瀾寶氣鼓鼓擋在了堂姐身前。

郭澄摸了摸她腦袋算作回應,眼睛依然盯著謝瀾音,「怎麼樣,你好好考慮考慮?」

謝瀾音在杭州時遇到過幾個自負風流的公子哥兒,但最多隻是直白地贊她兩句,初見就談及婚嫁的,眼前的少年是第一個。看著他臉上厚厚的脂粉,謝瀾音嫌棄地別開眼:「我眼光也高,看不上你這麼醜的,更不會嫁給一個不男不女的人,瀾寶別管他,咱們走。」

牽著瀾寶就要繞過去。

郭澄還沒從那句嫌他醜的話裡回神,本能地要攔,不想後背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疼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他呲著牙回頭,就對上謝瀾月警告的拳頭,「再敢追上來,回頭我告訴我大姐姐去!」

郭澄怎會因為她一句話就退下,只是沒等他回嘴或追上去,身後突然傳來夏桃的聲音,分明是後知後覺認出他領著人過來了。郭澄懊惱地往那邊看了眼,再看看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謝家姐妹,咬咬牙,先跳出走廊逃了。

他動靜不小,謝瀾月回頭瞅瞅,扭頭安撫堂妹,「瀾音別聽他胡說,他一向口沒遮攔。」

謝瀾音搖搖頭,她只是奇怪一件事情,「我進京後還沒怎麼出過門,他從哪聽來的那種話?」

其實論美貌,謝瀾音覺得自己與長姐不相上下,只是長姐好男裝且過於冷漠,才顯得她更美些。

謝瀾月早在郭澄說出那話時就想到了罪魁禍首,有些自責地道:「肯定是晉南,他們倆好著呢,臭小子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

謝瀾音愕然,隨即笑了。

原來在那個看著乖巧實則淘氣的堂弟眼裡,她這個五姐姐是最美的啊……

年前年後宴請多,謝瀾亭謝瀾橋姐妹倆十次有九次裡都推了,謝瀾音就變成了大忙人,母親去哪兒她去哪兒,光是正月裡就去了十來戶官員家裡做客,忙歸忙,倒也認識了幾個談得來的閨秀。

進了二月,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楊柳新綠。

「娘,大姐的嫁衣快繡好了啊。」謝瀾音腳步輕快地走進母親的屋子,見榻上鋪著一襲大紅的嫁衣,眼睛一亮,立即湊到跟前摸。

一般嫁衣都是新娘子自己繡的,但謝瀾亭不會針線,只能蔣氏這個當孃的代勞。

蔣氏也是心甘情願,笑著打量昨日黃昏才繡好的嫁衣,點頭道:「是啊,下午你大姐回來了,讓她試試,應該沒差的。」

謝瀾音摸著精緻柔滑的嫁衣,想象長姐穿上嫁衣的樣子,忍不住替她高興。薛九催的急,去年臘月裡終於正式將親事定了下來,正好長姐年紀也不小了,大婚的日子就選在了五月。年後一家人都替長姐忙活,只有長姐沒事人似的,整天不著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蔣氏知道,摸摸小女兒腦袋,輕輕嘆了口氣。

長女生來就閒不住,但京城規矩嚴,兵部文職武職都不可能授給一個女子,長女又不喜悶在後宅,丈夫就偷偷給她安排了些跑腿的差事,然後跟她說了,女兒與薛九大婚後會安排薛九外放,到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薛九當了一地的守備,反而可以縱容妻子繼續參與軍隊裡的各種事宜。

之前那十幾年,外人都說她沒兒子,現在想想,長女跟兒子有什麼區別?

恭房裡傳來晉北咿咿呀呀的聲音,蔣氏連忙將嫁衣收了起來,迅速交給玉盞藏好,低聲囑咐小女兒:「今天還是你哄弟弟,我還得抓緊時間將蓋頭縫好,你看好他,別讓他過來給我搗亂。」

兒子九個月了,走路不穩當,爬的飛快,還不喜歡跟乳母玩,若不是有小女兒幫忙哄著,蔣氏根本沒有多少時間繡嫁衣。

謝瀾音笑著應了下來,一轉身,就見乳母抱著剛剛方便完的弟弟走出來了,晉北瞧見姐姐,高興地朝姐姐伸手,謝瀾音熟練地接過弟弟,幫小傢伙穿好外衣,再放進小木車,推著出門了。

走到院門口,碰巧遇見謝瀾月姐妹倆,眾人就去花園玩。

梅花已經有早開的了,姐妹幾個去了那邊。

到了地方,謝瀾音牽著弟弟陪他練習走路,累了就讓小傢伙扶著學步小木車,有瀾寶在旁邊盯著,她與謝瀾月坐在丫鬟們事先擦好的長椅上休息。瀾寶懂事,走遠一點就哄晉北繞過來,兩個大姑娘一眼就能瞧見。

「瀾寶天天幫你哄晉北,是不是得給我們工錢啊?」謝瀾月瞅瞅妹妹紅撲撲的小臉,打趣問道。

謝瀾音笑著頂嘴,「晉北天天逗瀾寶高興,真要工錢,也是你給我們吧?」

「小氣鬼!」謝瀾月作勢要彈她爆栗,扭頭的時候卻見那邊小丫鬟領著一個華服少年走了過來,臉不禁一熱,立即轉了過去,假裝在看弟弟妹妹。

謝瀾音察覺到不對,疑惑地往後看,就見表哥唐展來了,一身白色圓領長袍,腰間繫著一枚碧綠玉佩,行走時面帶笑容,俊朗清雅。

「展表哥怎麼來了?」謝瀾音笑著站了起來,遠遠跟表哥打招呼。

「我娘說好幾日沒見到你們姐仨了,讓我過來接你們,剛剛聽舅母說瀾音來了花園,我就過來這邊找了。」唐展聲音清朗,走到跟前,彷彿才瞧見謝瀾月一般,笑著道:「原來四妹妹也在。」

謝瀾月早在堂妹起身時就跟著站了起來,飛快看唐展一眼,微微紅著臉道:「展表哥有事與瀾音說,我先走了。」

說著扭頭喚妹妹。

瀾寶還沒玩夠,跟晉北一起慢悠悠走了過來,小聲嘟囔道:「我要跟晉北玩,姐姐自己回去。」

謝瀾月還想再勸勸妹妹,唐展抱起小表弟顛了顛,黑眸看著她道:「我與瀾音就是隨便聊聊,四妹妹如果不忙的話,留下來一起賞花吧,難得今日陽光這麼好。」

少年目光似水,謝瀾月攥攥手裡的帕子,重新坐了下去。

唐展還是盯著她,難得見一面,他捨不得移開。

他越這樣盯著,謝瀾月就越不自在,忽的又站了起來,牽著妹妹道:「那你們先聊,我給瀾寶摘幾朵花去。」這回不給瀾寶拒絕的機會,強拉著妹妹走了,瀾寶也喜歡梅花,沒有反對,只回頭朝晉北晃了晃手。

謝瀾音慢悠悠坐到了椅子上,見表哥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走的謝瀾月,她輕輕嗤了聲,故意酸溜溜地道:「我還奇怪呢,之前都跟姑母說好了,等大姐出嫁了再過去住幾日,怎麼姑母這會兒又讓表哥來接我,敢情是表哥找的藉口啊。」

唐展有求於小表妹,根本沒打算瞞她,抱著晉北坐到謝瀾音旁邊,低聲誇道:「瀾音真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那以後你到了我娘跟前,多說幾句瀾月好話?」

母親仇視陳氏與她的三個孩子,唐展知道,若是二夫人所生的謝瀾薇,他肯定不會喜歡,但他喜歡三房活潑俏皮的瀾月,兩年前就動心了,情不自禁。偷偷跟父親提,父親不反對,只讓他哄好母親,唐展便委婉地暗示過一次,卻被母親一口回絕。如今瀾月都十五了,跟她母親也不好再拖,他現在唯有寄希望於擅長哄長輩開心的小表妹了。

「那你先跟我說說,你們倆是怎麼在一起的?」想要她幫忙,當然得跟她坦白交代。

小表妹好說話,唐展咧著嘴笑了,「我先抱晉北去摘花,改日再告訴你。」

他見小表妹的機會多,跟瀾月在一起就難了,唐展不想浪費今日的大好機會,說完抱起懵懂無知的小表弟去林子裡找心上人了,瀾寶傻乎乎的更好騙,瀾月仔細叮囑兩句,小丫頭肯定不會去三夫人跟前告密。

弟弟被人抱跑了,謝瀾音望著表兄弟倆的身影,好笑地搖搖頭,自己坐了會兒,囑咐鸚哥留在這邊,她從另一個方向緩步進了梅林。

她想單獨散散心。

原來瀾月與表哥兩情相悅了,以姑母對陳氏的心結,表哥這樁婚事確實讓人發愁。

但兩人也算門當戶對,只要哄好姑母,婚後應該沒什麼煩惱,不像她……

謝瀾音很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歡他,但在京城住了幾個月,她控制不住地煩躁,她想象不出當她要嫁給他的訊息傳出去後,那些新認識的閨秀們會怎麼看她,有時候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選擇到底對不對,然後或許時太長時間見不到面,謝瀾音原本很盼著三月快點到來的,眼下,她隱隱希望他晚點來,給她時間想個明白。

視線從樹梢掠過,謝瀾音漫不經心地往前走,正出神,後腦勺突然被什麼砸了一下。

有點疼,謝瀾音捂著腦袋轉過去,就見一個穿淺藍色錦袍的少年從一顆梅樹後走了出來,雙手抱胸懶懶地靠著樹,什麼都不說,就那樣微微揚著下巴盯著她,眼眸微眯,不知是瞧不起人,還是單純地觀察她。

謝瀾音不認得他,取下陷入髮髻裡的小石子,皺眉道:「你是何人?為何無緣無故扔我?」

「誰讓你說我醜?」聽她不認得自己了,郭澄好心提醒道。

謝瀾音進京後只遇到他一個怪人,馬上就想起來了,再瞧瞧對面的少年,不得不說,郭澄生的十分俊俏,膚白唇紅,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下巴有點尖,怪不得扮成姑娘那麼像。

從瀾月那裡知道這個少年不好惹,謝瀾音不想與他多做糾纏,朝來路高聲喊鸚哥,隨即平靜地勸道:「你若是來找晉南的,最好早點走,否則事情傳出去害晉南挨罰,相信他也會怪你胡鬧。」

郭澄確實是以謝晉南為藉口溜過來的,他也知道分寸,瞅瞅鸚哥過來的方向,毫不在乎地道:「我來賞花,偶遇五姑娘,又沒欺負你,晉南怎麼會挨罰?」

謝瀾音哼了聲,往回走。

「等等,」郭澄跳過來擋到她跟前,依然揚著下巴,趾高氣揚地道:「你不是嫌我醜嗎?現在你再看看,我配不配得上你。」

這位五姑娘比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好看,臉白嫩嫩的,桃花眼水靈靈的,聲音嬌嬌好聽,笑起來特別好看,他確實有點喜歡她,都沒有想過捉弄她。

「你自己回家照照鏡子不就行了?」謝瀾音真不知道郭澄哪裡來的自信,盯著他道:「我大姐喜歡穿男裝,你先去看看她,我喜歡的男子肯定要強過我大姐。若你覺得你不如我大姐,以後休要再來我跟前胡說八道,若你覺得你比我大姐好看,說明你眼睛瞎,我更不會喜歡你。」

一口氣說下來,說得眼前少年氣紅了臉,謝瀾音十分暢快,也揚著下巴朝鸚哥走了過去。

顧忌好兄弟的安危,郭澄沒再追上去,過會兒見到尋過來的謝晉南,他不服氣地道:「你五姐姐真夠奇怪的,竟然讓我跟她大姐比誰好看,男人跟女人能一樣嗎?」

提到大堂姐,謝晉南心頭一跳,盯著郭澄瞧了瞧,拍拍他肩膀道:「你還是算了吧,被我大姐知道我幫你追五姐姐,我怕她打我。」

「連女人都怕,沒出息!」郭澄鄙夷了他一句,故意在謝家賴到了謝瀾亭回來的時候,謝瀾亭往裡走,他假裝剛剛要離開。

轉過影壁,卻只看到有個俊公子冷著臉走了進來。因為對方生的太過俊美,郭澄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才要低聲問謝晉南這人是誰,怎麼從來沒見過,謝晉南已經十分老實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大姐」。

謝瀾亭點點頭,掃了眼郭澄,難得提醒道:「天色已晚,晉南送完朋友就回來吧。」

這個堂弟貪玩,謝瀾亭怕他傍晚出門。

謝晉南趕緊應下。

目送大堂姐離去,謝晉南長長地呼了口氣,回頭,對上郭澄目瞪口呆的傻模樣。

「怎麼樣,見識到了吧?」謝晉南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好言勸道:「我大姐從小跟我祖父習武,功夫可厲害了,咱們一起上都打不過她,你還是趁早死心吧,真讓五姐姐去大姐跟前告一狀,有你好果子吃,對了,我大姐夫也是武將……」

郭澄根本沒聽清他都說了什麼,腦海裡全是謝瀾亭冷若冰霜的臉龐。

有點怕,可是想到謝瀾音嬌俏的笑臉,兩相對比就越發顯得謝瀾音溫柔了。

又美又溫柔的媳婦,他怎麼能輕易放棄?

好好的賞花突然被郭澄攙和了一腳,唐展怕心上人被外人說閒話,不得不先走了。

瀾寶繼續陪晉北玩,謝瀾音抓空審問謝瀾月,這才知道兩人是在兩年前的上元節認識的,當時謝瀾月與謝晉南一起賞燈,人來人往不小心被人撞上,碰巧唐展就走在她身後,扶了她一把。

「哪有那麼巧的事,我表哥肯定先被你的美貌吸引,故意跟在你後頭,這才能及時扶住你。」謝瀾音低聲分析道。男人們狡猾著呢,就像她,剛開始也以為與蕭元那些相遇都是偶遇,後來兩人在一起了,偶爾談及過去,謝瀾音才清楚有些是巧遇,有些根本就是他專門找她去的。

但這種耍心眼,知道真相後反而會歡喜。

看著謝瀾月若有所悟隨後羞澀臉紅的樣子,謝瀾音忍不住有點羨慕。

長輩們再反對,好歹都在京城,總有見面的機會,哪像她……

賞完花,與謝瀾月姐妹告辭,謝瀾音推著弟弟回了自己的院子。

晉北玩累了,謝瀾音哄弟弟睡覺,她在旁邊躺著,翻出上一封信看,目光落到了最後幾行字,說是三月裡進京,具體哪天還沒個準日子。

「姑娘,袁公子又來信了。」鸚哥快步走了進來,笑嘻嘻地將一封信遞給了她。

謝瀾音不自覺地笑,依然是等鸚哥走了,她才展開信封。

熟悉的字跡,霸道有力,稱他三月初六進京,但那日有事走不開,他會另找機會與她見面。

三月初就回來,謝瀾音鬆了口氣,如今已經是月中,再等半個月就能見到他了。

像是吃了定心丸,那些與身份有關的煩躁暫且都被謝瀾音壓到了心底。

黃昏謝瀾亭回來的時候,謝瀾音正在陪母親說話,聽說長姐過來了,謝瀾音竊笑著將嫁衣準備好,謝瀾亭一進來她就撲了過去,「大姐快試試,娘剛給你做好的!」

在謝瀾音的印象裡,長姐穿女裝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當然迫不及待想看看長姐新娘扮相了。

小晉北在榻裡面看著,以為兩個姐姐在玩什麼,也蹭蹭地爬到了榻沿前,被孃親抱了起來,他興奮地跟著拍手。

謝瀾亭是真的不想穿。

謝瀾音不依,將人往內室裡面推,「這次說什麼都不行,不試試怎麼知道嫁衣合不合身,娘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幫大姐換,換好了娘你抱著晉北進來,免得人多了大姐害羞。」

蔣氏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女兒進了屋。

謝瀾亭打得過十來個身強體壯的將士,卻敵不過小妹妹的纏功,無奈地走到屏風後去換衣裳。

謝瀾音跟二姐一起泡過溫泉,卻從來沒見過長姐裡面是什麼樣,忍不住好奇,悄悄往屏風那邊挪了過去,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瞧。那麼大一顆腦袋,謝瀾亭餘光裡瞥見了,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外袍一脫,露出白色中衣,跟著轉過去,朝妹妹伸手。

謝瀾音維持剛剛的姿勢站了會兒,走出來時瞅瞅長姐平整的胸口,笑道:「既然要穿嫁衣,大姐把束胸解了吧,那個,穿女裝,還是……鼓點好看。」

謝瀾亭目光不由挪到了妹妹胸前。

再看看自己……

沉默片刻,謝瀾亭才淡淡道:「我沒束胸。」

謝瀾音傻了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姐姐胸口,「怎麼可能……」

謝瀾亭被妹妹的傻模樣逗笑了一下,背轉過去,將中衣退到腰處,大大方方道:「現在信了?」

謝瀾音盯著長姐羊脂白玉般的美麗脊背,目光在那肚兜帶子上多停了會兒,本能地往前面轉,謝瀾亭並不介意,在妹妹震驚的注視下不緊不慢繫好中衣,再接過妹妹手裡的一套嫁衣,抖擻開瞧瞧,重新遞給了妹妹,「瀾音幫我穿。」

謝瀾音終於回神了,一邊幫笨拙的長姐穿,一邊納悶問道:「大姐一直都沒束胸?我怎麼記得有次母親提醒你晚上解開束胸睡覺,你還答應了?」

謝瀾亭看著鏡子道:「跟起居有關的,母親說什麼我都答應。」

不答應或是反問,母親肯定有更多的話說。

謝瀾音也明白了長姐的心思,額頭抵著長姐胳膊笑,「大姐你真是……回頭我去廚房要個調理的方子,大姐按著方子吃,會鼓起來的。」怕長姐也拿對付母親的那套敷衍她,謝瀾音小聲提醒道:「大姐你別陰奉陽違,要是一直這麼平,將來餓了我外甥怎麼辦?我聽娘說過,小了奶水就不足。」

「請乳母照看。」謝瀾亭從未想過自己會像母親那樣照顧孩子。

謝瀾音急了,轉過去盯著長姐道:「那怎麼行,都說親孃喂的最好,大姐忙的時候沒辦法,空閒時還是自己喂喂吧,別欺負我外甥,而且,而且這裡鼓了,穿衣裳也好看啊。」

「我不穿女裝。」謝瀾亭無動於衷。

她油鹽不進,謝瀾音抿抿唇,垂著眼簾哼道:「我還聽說,男人,都喜歡鼓的,大姐小心姐夫哪天變心了。」

謝瀾亭眼神終於有了些許變化,然而轉瞬即逝,也沒對妹妹的話回應什麼。

翌日她出門辦事,離開京城不久,薛九就從後面追了上來。

「瀾亭,今日我不用當差,我陪你一起去。」在杭州時兩人就常常見面,薛九面對未婚妻可沒有旁的未婚夫那樣扭捏,除了眼裡全是情意,說話什麼的都與往常無異。

謝瀾亭看他一眼,默不作聲。

薛九習慣了,與她並肩而行,主動找話說,哪怕說了十句她才回一句。

離京城越遠,路上行人就越少,待到只剩兩人,謝瀾亭突然勒住韁繩,轉身問薛九:「你確定真的要娶我?」

薛九心頭一跳,以為婚事有變故,肅容問道:「為何這樣說?我若不想娶你,何必跟你一起跳海?」

謝瀾亭直視他道:「如果咱們成親,以後讓我知道你有旁的女人,我肯定會殺了你,所以有些事我也該先跟你交代清楚,免得你婚後才後悔。」

薛九茫然地摸摸腦袋,疑道:「你要交代什麼?」

兩人就差一個被窩沒睡過了,她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

謝瀾亭面不改色道:「聽說男人都喜歡大胸,我這裡平的很,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薛九不受控制地瞄向了她胸口,看著看著,腦海裡忽然浮現那年他們奉命去剿匪,大戰一場後眾人筋疲力盡,她突然單獨離開,不許人跟著。他放心不下跟過去,追到河邊,卻發現她想沐浴。他心砰砰地跳,躲在草叢裡不敢現身,撓心撓肺地忍著,忍到她上岸時終於沒能忍住,悄悄往岸邊看了一眼。

他只看到了一個背影,正好她披上衣袍,白皙脊背眨眼間就被褶皺的中衣遮掩,唯有一雙腿完完整整露在了外面,修長筆直……

記憶太深刻,如再臨其境,薛九隻覺得鼻頭一熱,伸手一抹,又流鼻血了。

見對面未婚妻皺眉看他,薛九心虛,匆忙轉了過去,一邊摸出帕子捂鼻子一邊道:「那個,我,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不用亂想,大了有什麼用,只想要大的我養幾頭母豬好了,還娶什麼媳婦。」

謝瀾亭看著他捂鼻子的狼狽背影,攥攥韁繩,繼續前行時,唇角微翹。

謝瀾音是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無意一番話惹出什麼事來的,耐心待在家裡數日子,數到月底,謝瀾月突然興奮地過來找她,進屋就道:「瀾音,初六秦王班師回朝,你想不想去街上看熱鬧?」

聽到秦王二字,謝瀾音嫌棄地撇撇嘴,「不去。」

換個王爺她多半會去看熱鬧,但是秦王,她在陝西時就白等了他那麼久,早長教訓了。

「為什麼不去啊?」謝瀾月不理解這個好熱鬧的堂妹為何突然變乖了,努力慫恿道:「我跟你說,秦王殿下可是皇子裡面容貌最出眾的一個,我爹爹親口跟我說的,他在宮裡見過秦王。瀾音去吧,京城好久沒有大軍班師凱旋了,我跟瀾寶去沒意思,你陪我一起,就算不看秦王,還有那麼多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呢。」

謝瀾音對將軍也沒興趣,但她忽然記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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