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放心,我會盡早趕回來娶你。

站在她窗前,沉默片刻,蕭元沒有叩窗,而是悄悄潛了進去。

謝瀾音剛睡著不久,迷迷糊糊地被人弄醒,睡意頓時全無。就著夜明珠發出的柔和光芒認出他,謝瀾音倒是不怕了,拉好被子後意外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蕭元看著她明亮的桃花眼,忽然不知該怎麼開口。

如果一個皇子英勇善戰,那麼皇上派他去出兵,除了希望他打勝仗外,也是為了讓他歷練,但倘若被派出去的皇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京城裡皇上的用意就值得琢磨了。

蕭元的功夫是暗中學的,外人一概無知,相反他常用裝病這招躲清閒,在朝臣們眼裡就是個體弱多病的王爺,這樣的王爺派去戰場,能震什麼士氣?

蕭元人在西安,不知安排他領兵是父皇自己的主意,還是沈皇后攛掇的,他只知道,他在戰場上立了功勞,功勞最終會落在沈捷父子身上,他若吃了敗仗,罪名非他莫屬。

這些他都不在意,但這道聖旨打亂了他娶她的計劃。

「瀾音,還記得我那個朋友嗎?」蕭元握住小姑娘的手,低頭問道。

謝瀾音只聽他提起過一位朋友,心中一緊,擔憂道:「是不是嚴姨娘出事了?」那樣可憐的女人,她真心希望她脫離苦海後能安生度日。

蕭元搖搖頭,神色卻依然凝重,「不是,她已經搬到了別的地方,那裡沒有人認識她,她過得很好,但我那位朋友的母親病重,可能沒有多少時日了。瀾音,我娘早逝,他母親一直將我當親兒子看待,逢年過節都會送東西給我,現在她出事,我於情於理都該回去看看。所以,我想先回洛陽一趟,這一去不知確切歸期,但你放心,我會盡早趕回來娶你。」

他先去邊疆,父皇派他去濫竽充數,只要戰事在沈捷父子掌控內,他也不必做什麼,謝徽一回來,他便馬上裝病趕回西安城娶她,兩不耽誤。若沈捷回來的晚,他就在邊疆多待一陣子,專心留意戰事。

他突然要回洛陽,謝瀾音很是不捨,慢慢坐了起來,注視著他眼睛問道:「那你何時動身?」

蕭元攥了攥她手,聲音低了下去,「明早。」

這麼快……

謝瀾音低下頭,過了會兒才儘量不在意地抬起頭,柔聲囑咐道:「那你路上小心,伯母待你好,你也不必急著回來,多在那邊照顧照顧她。」

再捨不得,那也是他重要的長輩,生離死別的關頭,不去看看怎麼行。

小姑娘心地善良善解人意,蕭元心軟地一塌糊塗,伸手就將她抱到了懷裡。

謝瀾音靠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竹香,眼簾一眨,無聲地落了淚。

父親長姐還沒有訊息,如今他也要走了。

心裡難過,沒聽見他喊她,蕭元察覺到不對,扶著她肩膀看,見她真的哭了,他心疼又愧疚,抬手要幫她擦淚,只是看著她霧茫茫楚楚可憐的眼睛,他改成扶住她腦袋,要去親她。

謝瀾音怔怔地看著他靠近,卻在他快碰上的時候避開了,低頭道:「你走吧。」

蕭元動作一頓,仔細看她兩眼,小心翼翼地問,「生氣了?」

謝瀾音不捨歸不捨,還不至於為這種事情生氣,一邊擦擦眼睛,另一手撥弄他腰間玉佩道:「沒有,就是,怕你亂來。」

與他親了好幾次了,親著親著就能感覺到他的變化,或是呼吸重了,或是力道重了,像是謙謙君子突然變成了霸道紈絝,從很多細微之處都能發現。以前兩人中間有窗戶阻隔,她能及時躲開,現在在床上,她怕他像在驪山那次收不住。

蕭元沒想亂來,就想親親她,現在她這樣說了,他不好再繼續,掩飾般摸了摸她腦袋。腰間玉佩被她扯了下,蕭元想到什麼,從懷裡將母親留給他的麒麟玉佩拿了出來,珍重端詳片刻,交到了她手裡。

「瀾音,這是我娘留給我的玉佩,也是我外祖母家傳女不傳男的寶貝,現在我交給你保管,將來咱們生了女兒,你再傳給她。」額頭貼著她額頭,蕭元低低地道,語氣溫柔又鄭重。

觸手細膩的玉佩還帶著他的體溫,與他低沉好聽的聲音一起燻熱了她的臉,還沒成親就想女兒了,謝瀾音羞得將玉佩往他手裡塞,腦袋垂得更低,「我不要……」

等嫁給他了,再收也不遲。

「瀾音聽話,你不要,我怕你趁我回來前跑了。」蕭元堅持要給她,她不接,他直接往她頭上套。謝瀾音其實是想要的,這會兒就羞答答低著頭讓他戴。蕭元幫她將後面的長髮弄出去時,聞到她身上清幽的女兒香,他看著昏暗珠光下她美玉般瑩潤的脖頸,難以自控,將唇印了上去。

謝瀾音輕輕一顫,本能地要躲,蕭元立即將她抱住,怕她拒絕,先堵住了她唇。

夜深人靜,又是離別時分,他忍不住想要更多。

小姑娘呢,心中不捨,再聽他一聲一聲連續不斷的啞聲相求,攔著他手的力氣便越來越弱。

得了默許,蕭元小心地將手挪到了她衣襟上,她睡衣上繡著牡丹花,他慢慢感受那牡丹花刺繡的紋絡,她如被風吹拂,不停地顫,額頭緊緊抵著他肩膀,直到他開始用力碾那朵牡丹刺繡,她終於慌了,緊緊抱住他手,「夠了……」

「瀾音……」蕭元捨不得移開手,湊到她耳邊求道。

謝瀾音連連搖頭,身上沒力氣,推不開他,她急得要哭了,「你……」

蕭元聽出了她的哭腔,怕過猶不及,及時鬆開手,緊緊將她往懷裡按,「真想帶你一起走。」

謝瀾音身子一鬆,乖順地靠著他,等他平復。

臨別在即,這晚蕭元陪她說了許久才離開。

謝瀾音卻睡不著了,握著玉佩輕輕摩挲,一會兒想他何時能從洛陽回來,一會兒想父親長姐。

翌日早上,蕭元又特意過來與蔣氏辭別,蔣氏理解他必須回去的心情,同樣勸他不必著急這邊。送走準女婿,回頭見小女兒神不守舍的,蔣氏也沒有辦法,就引著女兒陪弟弟玩。幸好謝瀾音只是一時不捨,很快又重新振奮了起來,開心地逗弟弟。

九月初八這日,謝瀾橋又往鋪子裡去了兩次,依然沒有廣東的訊息。

謝瀾音很失望,但最失望的莫過於蔣氏了,一個是發誓要白頭到老的丈夫,一個是她第一個孩子,哪個出事都無異於從她身上剜肉,夜裡哄了小兒子睡著,蔣氏靠在床頭,對著窗子發呆,望著望著臉上就落了淚。

是不是她想的太好了?其實丈夫根本沒能醒過來,長女孤身在外,沒有父親庇佑也出了事?

越想越絕望,蔣氏吹了燈,一個人在黑暗裡掩面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肩上突然多了一雙大手,蔣氏身體一僵,還未轉身,忽聽有人低低地喚她小名。蔣氏難以置信地望向來人,紗帳裡昏暗看不清,他卻又喚了她一聲,蔣氏瞬間淚如泉湧,一頭鑽到了他懷裡,「明堂……」

謝徽緊緊擁著妻子,聲音也不穩,「對不起,我回來晚了,讓你們受委屈了。」

蔣氏搖搖頭,他回來就好,多大的委屈她都不介意了,只要他與女兒……

想到長女,蔣氏慌了,緊張地問他,「瀾亭呢?她怎麼沒與你一起回來?」

「瀾亭沒事,她後日應該能到洛陽了。」謝徽安撫地親親妻子額頭,快速給她解釋,「我們八月底抵達廣州,下船就遇到了父親派去的人,說兵部因為少了一個郎中有些忙不過來,讓我先回京上任,之後再派人來接你們。他這樣說,皇上肯定也是這麼想的,那我再大張旗鼓過來,傳到宮裡皇上肯定不悅,只能偷偷拐過來見你。素英,我馬上就走了,過幾天瀾亭會過來接你們,你們早點進京,別讓我等太久,不過瀾亭過來之前,我們回來的事你誰都不能告訴。」

長女也沒事,蔣氏迅速鎮定了下來,隨即就明白了。

短短幾日他們父女倆就從廣東趕到了這邊,肯定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的,恐怕比她派去傳信的人走的都快,所以她一直都沒等到訊息。

「這就走了嗎?」蔣氏抱著丈夫,想跟他多團聚片刻,「你沒吃晚飯吧?我去找點東西給你填填肚子?」

謝徽握住她手,親了親道:「不用了,我是裝病過來的,馬車裡空無一人,耽擱時間越長,瀾亭就越容易露餡兒,必須……」

話沒說完,床裡面突然傳來幼兒抿嘴的聲音,謝徽登時愣在了那裡。

他記起來了,在廣東等他的人說,妻子又生了個兒子。

雖然看不見,但蔣氏想象得出丈夫現在的傻樣,掙開他手,笑著將睡得正香的胖兒子抱了過來,小聲道:「吃飯的功夫沒有,抱抱兒子的時間總有吧?」

「你去點燈。」好久沒有抱這麼小的孩子了,謝徽想走也挪不動腳了,激動地使喚妻子。

蔣氏揉揉眼睛,心滿意足地去點燈。

謝徽冒黑摸兒子的小臉,燈一亮,他眼睛就落在兒子身上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兒子,蔣氏目不轉睛地看他,見丈夫黑了瘦了,卻依然俊美不俗,她情不自禁趴到了他背上,唇輕輕地碰他脖子。她真的沒想做什麼,就是太想他,一年的思念,急於傾訴。

妻子軟軟的唇一碰到他,謝徽呼吸就亂了,再喜歡兒子,他更想念妻子,慢慢將兒子放了回去,轉身就抱起妻子朝恭房走去。夫妻倆養育了三個女兒,知道在哪兒辦事最安全。

「不是急著走嗎?」蔣氏貼著他胸口,又緊張又好笑。

謝徽沒有說話,只用行動告訴妻子他有多不想走。

一夜春風度,謝徽陪妻兒躺了會兒就悄悄地走了,蔣氏懸了一年的心終於落了地,又與丈夫恩愛了一場,這晚睡得格外香甜,翌日起來,不用梳妝便明豔動人,像是枯萎了一年的花突然獲得了雨露滋潤,再煥新光。

謝瀾音姐妹倆過來給母親請安,都特別詫異。

人逢喜事精神爽,蔣氏一開口就忍不住笑,抱起兒子親了親,很是自然地解釋道:「昨晚我夢到你們爹爹跟大姐回來了,估計這幾天就會有訊息了,你們倆也別瞎擔心了,該玩就去玩吧,多陪陪你們舅舅舅母,下次來西安還不定什麼時候呢。」

她一副篤定的語氣,謝瀾音偷偷與姐姐對了個眼神,母親該不會是太思念父親,思念到將夢境當真的了吧?

謝瀾橋也有點擔心,不過此時卻不好說喪氣的話故意敗母親的興致,飯後妹妹留在家裡陪伴母親,她繼續去鋪子等訊息。

等到日上三竿,謝瀾橋洩了氣,叫上陸遲要回去。

出門時卻碰到有人風塵僕僕的下馬,正是他們派去廣東打探訊息的夥計,認出謝瀾橋,那夥計興奮地道:「二姑娘,大爺大姑娘都平安回來了,只是皇上有命,讓大爺即刻去京城赴任,大爺說他安定下來便派人來接你們!」

父親長姐都平安!

謝瀾橋心花怒放,立即搶了他的馬往蔣家趕。

訊息一帶回去,蔣家上下喜氣洋洋,謝瀾音也高興地笑個不停,笑著笑著忽的想起一事。

她與他商量在西安成親,是因為他們都以為父親回來後肯定會先來西安見她們娘幾個,畢竟父親那麼疼她們,肯定會來的。但是,父親因為皇上沒能過來,豈不就是說,他想娶她,還是得進京?

念頭一起,謝瀾音竟然沒有覺得怎麼失望,反而竊喜更多。

她答應他在西安嫁給他,更多的還是看他求的可憐,她心中不忍,其實她還是想去京城的,多跟家人住一年。父親長姐才回來,她還沒有好好跟他們敘舊,弟弟越來越可愛了,她實在捨不得這麼快就與他分開。

等他回來,她再跟他好好商量吧,只要她不在意被人笑話,她不變心,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趕在父親派人來接她們之前回來了。

夜裡躺在床上,謝瀾音迷迷糊糊地想。

然而她沒料到,三日後長姐就來了西安!

聽聞訊息,謝瀾音撇下母親先往外面跑,跑到前院,就見長姐已經到了院門口,一身天青色圓領長袍,個子似乎高了,酷似父親的俊美臉龐依舊清冷,只在姐妹倆目光相對時,裡面才多了笑。

「大姐!」久別重逢,謝瀾音沒出息地哭了,聽聞姐姐落海後的害怕此時莫名又湧了上來,謝瀾音哭著撲到長姐懷裡,緊緊抱著她,什麼都不想說。

「哭什麼,這不是回來了。」謝瀾亭一手抱著比她矮半頭的小妹妹,一手熟練地摸她腦頂,見二妹妹也撲了過來,她連忙把這個也抱住,再笑著同走在最後的母親打招呼,「娘,父親先回京城了,讓我來接你。」

一聲「娘」,喚得蔣氏當場落淚。

這個女兒,除了是女兒身,其他什麼都與男兒一樣,妹妹們喊爹爹孃親,她總是父親母親的喊,這次可見也是想她想厲害了,才喊了聲娘。

「怎麼瘦了這麼多啊?」隔了幾步打量女兒,蔣氏心疼地問,「也曬黑了。」

每次她出遠門回來母親都這樣問,謝瀾亭卻一點都不嫌煩,望著母親道:「海外熱,父親也黑了不少,娘,我還沒去見舅舅舅母,咱們一道過去吧,別讓他們久等。」

蔣氏點點頭,見兩個小的還抱著姐姐不肯鬆開,她笑著一人拍了一下,「行了,回來再抱!」

謝瀾音謝瀾橋這才鬆手。先沒管屋裡還在睡覺的小傢伙,娘四個熱熱鬧鬧地去正院,走到一半,就見對面急匆匆跑來一道身影。

是薛九。

謝瀾音姐妹倆不由停住腳步,不約而同地看向長姐,不知長姐對薛九到底是什麼態度。

蔣氏也是同樣的動作,薛九對長女的心意,他們一家子都知道,但再滿意,還是得看長女。

親人們都停了,謝瀾亭就站在了最前面,看著對面似乎一點都沒變的男人,她想到了與他在海上漫無邊際漂流的那幾個日夜,想到了分別時他執著熱誠的目光,想到了他唇快要貼上她臉時,她亂了的心跳。

「大姑娘,你回來了。」薛九喘著氣停在心上人面前,不顧其他人在場,明亮的雙眼緊緊盯著她,「去年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一年不見,他怕她反悔,他現在什麼都不在乎,就想知道她還願不願意嫁給他。

此話一齣,蔣氏娘幾個都愣住了,謝瀾音嘴最快,好奇走到兩人身邊,「什麼算不算數?」

薛九沒理她,只盯著謝瀾亭,目光如火。

那眼神太熾熱,謝瀾亭第一次有點不敢與他對視,垂眸,沒有任何猶豫地道:「我從不毀約。」

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入耳的話,薛九大喜,撲過去就要抱抱他日思夜想的大姑娘,然而謝瀾亭怎麼會讓他在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情,一個側身便躲了過去。薛九撲了個空,卻一點都不失望,瞅瞅傻了眼的岳母小姨子們,他撓撓腦袋,撲通跪到了蔣氏身前,咧著嘴道:「夫人,瀾亭答應嫁給我了,回到京城您就把她嫁給我行嗎?我盼這一日盼了五年了啊!」

她十二歲的時候,他就瞧上她了!

他聲如洪鐘,遠處的小丫鬟們都聽到了,蔣氏看看難得露出尷尬神情的長女,笑得合不攏嘴,低頭嗔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先起來,真不嫌丟人!」

好了,長女的婚事總算有著落了,小女兒也有了主,她只需操心二女兒了。

意味深長地瞥了謝瀾橋一眼,蔣氏笑眯眯地將大女婿扶了起來。

當天晚上,邊疆秦王的王帳裡,蕭元從睡夢中被人驚醒。

「謝徽回來了?」見外面跪著留在西安的暗衛,蕭元平靜地問。

暗衛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低聲道:「回殿下,謝大人奉命直接回京任命去了,派大姑娘來接謝夫人一家四口進京。謝夫人回京心切,決定後日一早啟程,五姑娘託三公子送了一封信到葛進手裡,屬下一併帶了來。」

蕭元看著那信,僵硬片刻,才接了過來。

信上是她娟秀的字跡,小心翼翼地跟他賠不是,字裡行間卻透露出雀躍,然後約好京城再見。

京城再見。

蕭元笑了笑,手裡信紙被攥得變了形。

因為晉北太小,謝瀾音一行回京路上走的很慢,途徑洛陽時,蔣氏決定在這裡多逗留一日。

謝瀾音知道,母親都是為了她好。

她雖然留了信給他,還是希望當面跟他說清楚的,也是想再見他一面,現在來了他的老家,得到信兒後,他肯定會過來見她吧?

因為想念,顧不得羞了,謝瀾音心不在焉地待在母親屋裡哄弟弟,耳朵不時留意外面。

離開西安前三表哥幫她要了他祖宅地址,剛剛派了陸遲去報信的。

「夫人,陸管事回來了。」日頭漸漸升高,玉盞終於過來傳話了。

謝瀾音正在拿紅綢麒麟逗弟弟,聞言緊張地抬起頭,晉北見姐姐看向了別處,蹬著小短腿抱住了近在眼前的紅綢麒麟,咧著嘴笑了起來。

謝瀾音摸摸弟弟小胖手,目送母親出去,回想玉盞的話,心頭浮現不好的預感。

如果他在家,肯定會跟陸遲一道過來的,但玉盞只說陸遲迴來了。

那邊蔣氏聽完陸遲迴話,暗暗嘆息,回來時見小女兒眼巴巴望著自己,她遺憾地道:「袁家管事說元啟前天早上回西安去了,多半走得與咱們不是同一條路,所以沒碰上。」

謝瀾音失望地垂下眼簾,忍不住抿緊了嘴。

小女兒難過了,蔣氏心疼,走過來摟住女兒打趣道:「就那麼想他?在娘跟前都不知道掩飾一下。傻丫頭,著急什麼,看元啟那麼心急娶你的樣,估計咱們沒到京城他就又追上來了,瀾音別急,多陪陪你姐姐弟弟,等明年你大姐出嫁了,娘就開始準備你跟元啟的,不管你二姐了。」

謝瀾音撲哧笑了,靠在母親懷裡嘀咕道:「娘小心讓二姐聽見。」

話音才落,外面就傳來了玉盞喊大姑娘二姑娘的聲音,謝瀾音立即從母親懷裡掙了出來,朝母親眨眨眼睛,裝作沒事人一般繼續陪弟弟玩。

幾日後,西北邊疆。

盧俊挑簾走進王帳,將一封信送到了蕭元手中,「殿下,是洛陽來的。」

蕭元拆開信,見信上說她真的派人去他來西安前就安排好的「袁家」祖宅了,眼裡浮現愧疚。

沒有看到他,她一定很失望吧?

如今她回了京城,他再想隱瞞身份娶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想在一起,他只能回京,用他真正的身份見她。那麼嬌氣的小姑娘,受不得一點委屈,知道真相後九成會生氣,但她那麼喜歡他,親手砸杏仁給他吃,也不計較嫁給一個商人身份的他做妻子,只要他誠懇道歉,哄得她消了氣,她應該也不介意給他做妾室吧?

曾經她對做秦王妾室嗤之以鼻,是因為不認識他,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當務之急,他必須回京。

「傳令下去,命沈捷等人來王帳議事。」收好信,蕭元看著盧俊吩咐道。

盧俊詫異地回視他,知道主子向來說一不二,他不再試圖勸阻,立即出了王帳。

沈捷是此次抗擊匈奴的主帥,自開戰以來已經過了四十多日,匈奴的攻勢被他們攔下來了,但大梁也沒有討到便宜,兩軍處於膠著狀態。剛剛他得到斥候戰報,明日匈奴運送糧草的隊伍會從雁鳴山經過,沈捷準備派兵去截獲那批糧草。

「父親,這次訊息獲得的太容易,我懷疑其中有詐。」沈應時站在沙盤前,指著雁鳴山附近分析道,「要過雁鳴山,只有這一條窄路,而這處山坳是我們埋伏的最好地點,但如果這是匈奴故意挖的陷阱,他們極有可能在我們進山埋伏之後堵住去路,屆時咱們將腹背受敵。」

站在沙盤前的幾位將軍連連點頭,沈捷當然也想到了這層,欣慰地看了長子一眼,剛要說出他的計劃,外面盧俊朗聲傳令,命眾將領去王帳商議戰事。

沈捷麾下一位姓賀的參將立即嗤了聲,不屑道:「一個病秧子王爺也想指手畫腳,他以為皇上真是派他來打仗的嗎?拿著雞毛當令旗,若非他是王爺,我早將他扔回西安城去了!」

「王爺奉旨督軍,我等本該讓他知道戰況,過去吧。」

沈捷警告地掃了他一眼,淡淡吩咐道。

「侯爺你……」賀參將傻了眼,瞅瞅周圍的同僚,見他們也很是震驚,這才確定他沒有聽錯。以前侯爺最是看不起這位秦王的,怎麼這次秦王來督軍之後,侯爺對他竟然客氣了不少?秦王裝病侯爺也不管,任由秦王每日躲在營帳裡享清福,他還以為王爺會派秦王領兵出征,趁機……

畢竟皇子裡面,秦王雖然最不得皇上所喜,卻是唯一能在身份上給皇后太子添堵的王爺。

沈捷擺擺手,讓他們先過去。

人都散了,他抬起頭,卻看見兒子還站在旁邊,對上那雙像極了她的鳳眼,沈捷心口又是一陣疼,垂眸道:「應時也過去吧,我隨後就到。」

沈應時多站了片刻,神色複雜地離去。

沈捷坐到了椅子上,後腦靠著椅背,伸手揉額。

他收到妹妹的信了,讓他找機會殺了秦王。

她活著的時候,他就答應過她,只會壓制秦王,不會下手要秦王的命,現在她死了,她在天上看著他,他做什麼她都知道,他怎麼會再去殺秦王?就算她看不見了,他也不忍心再害了她那麼在意的外甥。

平復下來,沈捷立即去了王帳。

蕭元今日沒有裝病,一身黑袍坐在主座上,冷峻又高貴,待眾將到齊,他淡淡道:「本王已經病癒,以後會參與所有戰策定奪,現在戰況如何?」

他聲音平靜威嚴,煞有介事,賀參將輕哼一聲,朝帳外扭過了頭。他以為光憑他一個不受寵王爺的身份就能使喚他們了?做夢!

「應時,你替殿下介紹。」沈捷沒什麼表情,吩咐兒子道。

蕭元以商人身份定居西安,但那些借用鋪子暗中與人聯絡的事都是心腹屬下做的,他除了與謝、蔣兩家相處,很少露面,路上更是會刻意避開與西安官員正面交鋒,因此沈捷沒見過「袁公子」,那些駐守各地的將領更沒有機會見他。

唯一認識他另一個身份的,就是沈應時。

沈應時卻只當他是秦王,恭敬又疏離地將之前說的戰報重複了一遍。

蕭元點點頭,盯著輿圖看了會兒,目光移向沈捷,「本王到了這邊還沒有立下任何功勞,這次便由本王領兵去截糧草,侯爺再安排人領兩對人馬,一隊遠遠跟在本王軍後,留著攻打雁鳴山南出口的匈奴伏軍,另一路繞到雁鳴山北出口,如此對方真的打算前後伏擊,咱們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說的頭頭是道,賀參將卻是不服,世子都點明對方可能有埋伏了,秦王怕死,當然能想出這樣萬無一失的計劃,還白白搶了一份功勞。

不過這倒是個除掉他的機會。

賀參將興奮地望向沈捷,只要侯爺有意,他願意領兵去「幫助」秦王。

沈捷卻起身,鄭重勸主位上的男人,「殿下病體初愈,此役還是交給我等來做吧,應時曾經截過糧草,對雁鳴山地勢也熟悉,是佯裝中埋伏的不二人選。」

這位王爺從來沒有上過戰場,刀劍無眼,沈捷不敢讓他去冒險。

沈應時意外地看向父親,視線在沈捷戰甲上轉了圈,迅速收回。

蕭元皺眉,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安排,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

翌日三路兵馬一明兩暗先後趕往雁鳴山,沈應時假裝去截糧草,沈捷親自率軍跟在後面接應,而他們離開不久,本該躺在王帳裡的蕭元卻易容成了一個小兵,單槍匹馬追了上去,到了雁鳴山,他閃進了山林中,再出來時,一身匈奴裝扮。

十月的邊境,秋高氣爽,萬里碧空湛藍如洗。

平日只聞鳥鳴的雁鳴山,今日卻突然響起了陣陣廝殺聲。

匈奴先設下圍攻的計謀,大梁將計就計,幾路人馬迅速混戰成一片。

雁鳴山南路口,沈捷一馬當先,手中紅纓槍靈活翻轉,一槍收一魂。

蕭元隱匿在匈奴兵裡,鳳眼平靜,像是周圍的打殺都與他無關,手裡弓箭早已搭好,看準機會,箭頭對準沈捷脖頸,兩支利箭齊發,弓弦還在震盪,他迅速又搭上一支,動作利落,目光狠辣。

他的外祖父舅舅們,他還沒記事就死去的母后,他們的死,都是拜他所賜。

不親手殺了沈捷,他不配為人。

風聲瀟瀟,利箭破空聲更為刺耳,剛剛擊退一個匈奴悍將,餘光裡見有雙箭飛至,沈捷一槍劈開,長臂揮槍的動作還沒收回,他本能地望向利箭飛來的方向,脖子忽然一疼,緊跟著整個人被那無盡的力道帶得朝後栽了下去。

「侯爺!」

「父親!」

身體重重撞到地面,耳邊同時傳來各種各樣的吶喊,夾雜著戰馬嘶鳴,沈捷眼裡卻只有頭頂蔚藍的天,那麼藍那麼熟悉,好像,好像那日在護國公府門前,她一身紅衣騎在馬上,他仰頭看她時,她身後的那片天。

可他不想回憶那日的天,他想再看一次她驕傲冷豔的臉。

但沒等他記起,眼前忽的一片漆黑。

「父親!」沈應時紅著眼睛趕到男人身前,瞥見生父被利箭穿透的喉嚨,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幾丈遠外,親眼目睹了一場孝子哭爹的好戲,蕭元冷笑,如來時那般悄然離去。

雁鳴山一役,匈奴三萬伏兵全軍覆沒,但大梁也損失了一名主帥。

沈捷死了,一箭穿喉而死。

屍首抬回大營,全軍憤慨,士氣空前高漲,揚言要血洗匈奴為主帥報仇。

「世子,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立即帶兵跟你走!」

賀參將紅著眼睛道,他是沈捷一手提拔上來的,對沈捷極其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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