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了解藥,小顏氏身上的疹子隔了一晚便消了,只是臉色略微發白,身上暫且也沒有力氣。
「夫人,公子在外面,您要見嗎?」一個青衣小丫鬟走了進來,恭敬問道。
因為假死,小顏氏反應有些遲鈍,恍惚了一陣,終於記起了前因後果,知道丫鬟口中的公子就是自己的王爺外甥,點點頭,緊張地望向了門口。
沒過多久,就見一身穿灰袍的高大男子走了進來。
小顏氏怔怔地望著外甥過分俊美的容貌,特別是那雙顏家人都有的鳳眼,不禁落淚,哽咽道:「殿下容貌隨你娘,怪不得他那麼不喜歡你。」
她答應跟沈捷過,其中一個要求就是沈捷必須告訴她外甥的近況,她不會試著籠絡那些丫鬟派她們去打聽,但沈捷都告訴她了,所以她知道外甥被強塞了沈家的庶女羞辱,知道外甥來了陝西。
「姨母叫我元啟吧,」蕭元聽不得姨母喊他殿下,走到床前跪下,小顏氏急著要扶他,蕭元沒有動,反握住姨母的手,凝視姨母憔悴的臉龐自責道:「都怪元啟沒用,這些年姨母受委屈了。」
外甥生的酷似長姐,小顏氏緬懷故人,止不住淚,哭夠了,她才拍拍外甥肩膀,欣慰地笑,「元啟別這麼說,你一個人孤零零在宮裡長大,能做到今天這種地步,神不知鬼不覺救我脫離苦海,姨母很高興。」
她笑起來很是溫柔,蕭元看著自己唯一的姨母,百感交集。
說是至親,但畢竟沒有一起相處過,他不可能馬上就推心置腹,將自己的過往一一講給姨母聽。但血脈上的聯絡讓他忍不住牽掛這位姨母,譬如得知姨母受了那麼多苦,他會憤怒會急著救她出來,現在看到人了,他也會由衷地高興,高興自己還有位至親長輩。
「姨母說我長得像我娘,那姨母與我娘像不像?」
蕭元不太會說話,但他想快點消除他與姨母中間的隔閡,早點親密起來。而且他沒有見過母親,宮裡也沒有母親的畫像留下,他真的想知道母親是什麼模樣。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的姨母,他試著想象母親的樣子。
外甥滿眼孺慕之情,小顏氏心酸不已,側頭拭淚,平復片刻才驕傲地道:「有點像,但你娘比姨母好看很多,姨母小時候還嫉妒過她,蠻橫無理地搶了你外祖母送她的簪子,你娘脾氣好,總是讓著我。」
乳母死後再次聽到母親相關的事,蕭元垂眸,腦海裡卻浮現謝瀾音姐妹打鬧的情形,母親與姨母,曾經也那般親密過吧?
他沉默,小顏氏看著外甥,特別憐惜。她的應時可憐,但他有個關心他的父親,有孟氏的照顧,也有她這個生母暗中關注,外甥呢,什麼都沒有,完全是靠自己堅持下來的。
「元啟,跟姨母說說,你在宮裡有沒有受過什麼苦。」摸摸外甥的腦袋,小顏氏柔聲道。
蕭元不是孩子了,怎會抱怨那些,挑了幾件他欺負旁人的事說,話題就回到了眼下,坐到椅子上道:「姨母,我現在是以洛陽商人身份住在王府後面,跟幾位友人說過母親早喪,不便再接你過去住,王府裡肯定有沈捷的眼線,也不方便,所以只能暫且將你安排在這處別院裡,我會常常過來看你,等時機成熟了,再接你去我府中頤養天年。」
小顏氏點點頭,只要能離開沈捷,她住在哪都沒關係。
想到兒子……
小顏氏咳了咳,嘆息一聲,目光落到了蕭元腰間普通的羊脂玉佩上,悠悠道:「你能找到我,肯定猜到應時的身份了,當年我決定生下他,一是想靠他與你聯絡,二是盼著他當了世子,將來繼承侯府,會因為我的關係,站在你這邊……」
「但他也是沈捷的兒子。」蕭元平靜地打斷姨母的話,「姨母,我知道你的苦心,只是貿然與他相認,咱們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選擇站在沈家那邊,一旦他將事情告知沈捷,我不怕沈捷暗中加害我,卻不想他懷疑姨母的死,再來打擾姨母。」
姨母是好心,但他有自己的計劃,從未想過利用沈應時達到什麼目的。
外甥語氣堅決,胸有成竹,小顏氏心中一緊,盯著他問道:「你,不打算與應時相認?」
這事蕭元已經深思熟慮過了,正色道:「姨母脫身前沒有告知他實情,應該是不希望他難過,那麼在姨母可以對他表明身份前,他還是不知道真相好。姨母放心,他是您的骨肉,我會處置沈家所有人,唯獨不會動他。」
小顏氏靠在床頭,久久未語。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生下兒子,是為了利用他,但此時告訴兒子,兒子就必須在父母裡選擇一個。然而隱瞞,等到將來沈家敗了,兒子知道真相後,難道就會安心享受母親表哥的庇佑,而不是將他們視為殺父仇人?
這些問題,她以前沒有考慮過,因為她對翻身沒抱太大希望,可是,如今外甥翅膀硬了……
想到兒子的處境,小顏氏越發覺得對不起他。
「真到了那一日,也不必告訴他了。」睜開眼睛,小顏氏苦笑著道,「我瞭解應時,告訴他真相,他只會更痛苦。將來元啟報了仇,沈家罪有應得,一報還一報,他不會怨恨你,最多不理解你為何放了他,不理解,也比恨我強。」
蕭元頷首,「我都聽姨母的,不過距離那一日還早,屆時也可能會有變數,姨母不必太過憂慮,且母子連心,若我是他,母親未死,便比什麼都重要。」
小顏氏搖搖頭,沒再解釋表兄弟倆境遇的不同,想到幫忙傳遞訊息的謝家小姑娘,她笑著問道:「你怎麼認識瀾音的,為何那樣信她?」
蕭元眼裡多了一抹溫柔,實話道:「我與她兩情相悅,已決定娶她為妻,姨母覺得如何?」
「你喜歡就好,而且瀾音挺不錯的,元啟會挑人。」小顏氏欣慰地笑,笑著笑著想到那封聖旨,對小姑娘越發滿意了,拍拍外甥的手道:「瀾音不介意名分,你日後可得好好待她,千萬別欺負她。」
雖然都是妾,外甥是被昏君父皇連累不能娶正妻,瀾音過門後依然是王府裡唯一的女主人,日後還有機會翻身當皇后,而非「嚴姨娘」那般,真的就是個姨娘,與人共侍一夫。
蕭元本想解釋一番,卻怕正妻妾室的字眼會勾起姨母不好的回憶,便沒有說。
敘舊完畢,小顏氏累了,蕭元服侍姨母休息,接下來幾日,都留在這邊陪姨母談話下棋,外面的情況有盧俊葛進盯著,得知沈捷處理完公務後便去落霞峰頂守著墳墓,他諷刺地笑,並未將此事告知姨母。
轉眼到了四月十五,蕭元告別姨母,去蔣家探望許久未見的心上人。
謝瀾音也想他了,但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她站在窗子前,不管蕭元說什麼,她都不出去陪他賞什麼月亮,也不放他進來,堅決不給他佔便宜的機會。
「不用你拿鸚哥當藉口,她睡得沉,只要咱們小點聲說話,她聽不見的。」看一眼內室門口,謝瀾音小聲地哼道。
小姑娘太過警惕,蕭元無可奈何,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物,遞了過去。
謝瀾音微微吃驚,盯著他手心裡海棠花狀的首飾盒問:「這是?」
「開啟看看,」蕭元鼓勵地看著她,「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這禮物算是謝禮了。」
謝瀾音瞅瞅他,好奇地去拿首飾盒,誰料手才送過去,他飛快攥住,不肯鬆開。
謝瀾音惱羞成怒,本能地去踩他腳,繡鞋踢到牆上,才發現兩人只是上半身相對,中間還隔了半堵牆。
那聲音太響,蕭元聽到了,眼看她皺眉要發火,識趣地鬆開了手。
謝瀾音狠狠瞪他一眼,搶過首飾盒轉過身,靠著窗臺看禮物。小巧精緻的首飾盒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是她最喜歡的味道,感受到他討好她的小心思,謝瀾音消了點氣。輕輕開啟盒子,就見裡面絨布上擺了一對兒赤金嵌紅寶石的耳墜,足足有煙臺櫻桃大小的鴿血紅寶石,光芒耀眼,連皎潔月光好像都自嘆弗如,默默照到了別處。
「喜歡嗎?」蕭元探臂進窗,雙手繞到她前面幫她托住首飾盒,下巴墊在她肩上問,歪頭看她,唇輕輕擦過她臉頰。
謝瀾音心跳加快,羞澀地往旁邊躲了躲,眼睛痴迷地盯著那對耳墜,嘴上故意說反話,「不喜歡,這麼大的紅寶石,戴在耳朵上太累。」
「……那我退回去,重新打副小的給你。」蕭元盯著她瞧了會兒,作勢要拿走首飾盒。
謝瀾音隨他拿,卻眼疾手快地將兩顆耳墜搶了出來。
蕭元失笑,將首飾盒放到一旁的窗臺上,握住她手道:「轉過來,我幫你戴上。」
謝瀾音心裡甜甜的,乖乖地轉了過去,對上他含笑的鳳眼,才羞答答低下頭。
這樣大的紅寶石她以前見過,但這是他送的,意義又不同。
蕭元第一次幫人戴耳墜,經她提點才笨拙地戴上了左耳的,打量一番,去了右邊。
「還沒好嗎?」謝瀾音看不到耳朵,只看到他近在眼前的俊臉,感受著他撥出的噴在她耳垂上的溫熱呼吸,她心砰砰地跳,莫名緊張。
「快了。」蕭元低低地道,說話時手指按了按她肩頭,疑惑道:「這是什麼?」
謝瀾音本能地朝那邊歪頭,不料他突然靠過來,唇準確地貼上了她的。
謝瀾音震驚地瞪大眼睛,只是已經晚了,被他緊緊按住後腦,熟練地索取。
親了不知幾次,親了不知多久,親得她心都快飄了起來,他才鬆開。她才喘了口氣,他又湊了過來,謝瀾音嘴唇都有點疼了,再也禁不住更多,急得忘了避諱,迅速退後,「啪」地一聲關了窗。
幸好蕭元躲得快,臉才沒被拍。
「瀾音……」他沙啞地喚她,那味道太好,他還想要。
「你走!」謝瀾音慌亂地關好窗,腳步虛浮地逃回了床上,不一樣,這次的感覺太不一樣……
蕭元聽她真的走了,無奈地站了片刻,等身體平復了,悄悄離去。
回到私宅,卻見盧俊站在院子裡等他。
蕭元皺眉,「何事?」
盧俊低頭道:「回主子,咱們留在驪山的暗衛剛剛來報,沈世子去姨小姐墳前祭拜了。」
端午過後,西安越來越熱,白日里烈日暴曬,清晨涼風吹拂,倒十分地涼快。
謝瀾音打扮好了從屋裡出來,隨意往櫻桃樹那邊瞥了一眼,就見樹上掛滿了紅亮亮的櫻桃,比昨天多多了,一顆一顆跟小紅寶石似的,沒有她以前吃過的煙臺櫻桃大,也特別地讓人眼饞。
「去取幾個碟子來。」興致上來,謝瀾音吩咐鸚哥道,「六個吧。」
舅舅舅母一盤,三個表哥一盤,母親二姐姐也各有一盤。
摘完六盤,謝瀾音額頭出了汗,見樹上還有很多,她隨手摘了顆放到嘴裡,酸甜可口的味道沁人心脾。面對一顆顆紅櫻桃,想到她偷偷藏起來的那對兒他送的紅寶石耳墜,謝瀾音不自覺地笑,小聲使喚桑枝,「再去找個果籃,小點的就夠了。」
桑枝以為姑娘要一口氣將熟櫻桃都摘下來,看看櫻桃樹,估摸著去了,很快就找來一個小果籃。
這次謝瀾音挑的特別認真,專撿個大的顏色漂亮的挑,摘了小半籃子,心滿意足,早飯後蓋好蓋子,提著果籃去了三表哥那邊。
小表妹來了,蔣懷舟暫且放下手裡的活計,先去洗手,洗的時候歪頭看跨進調香房的小表妹,他眼睛尖,透過竹篾籃筐縫隙看出裡面裝的是櫻桃,頓時笑開了花,「果然我平時沒白疼你啊,知道表哥愛吃櫻桃,早上送了一碟,現在又送來一筐,長安,趕緊拿去洗洗,偷蔫蔫地洗,別讓大爺二爺他們知道。」
「三爺放心吧!」長安笑呵呵轉了進來。
謝瀾音笑著朝他使個眼色,讓他下去,長安瞅瞅自家主子,立即溜了出去。
蔣懷舟狐疑地盯著小表妹。
謝瀾音有點臉紅了,故意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哼道:「看什麼看,本來就不是給你的,已經讓你嘗過鮮了,哪能獨給你兩份。」
白高興一場,蔣懷舟差點氣歪了眼睛,明知故問道:「不給我,那你往我這兒拿做什麼?想給誰你送誰去啊。」
說著再次朝桌案那邊走了過去,一副他要忙正事的樣子。
謝瀾音趕緊將櫻桃放到桌子上,過去哄表哥。
兄妹倆鬧了一陣,蔣懷舟嘆口氣,摸摸小表妹腦袋道:「真的認定他了?」
謝瀾音紅著臉低下頭。
她與他的事,瞞得過母親,二姐與三表哥是都知情的,所以她才敢託表哥幫忙送東西。
不好意思說太多,謝瀾音將兩個櫻桃塞到表哥手裡,小聲道:「我娘還在等我,我先走了,三表哥吃完了早點幫我送過去啊,天氣乾燥,遲了櫻桃要蔫了。」說著逃跑般出了屋。
蔣懷舟搖搖頭,將兩顆櫻桃塞到嘴裡,一邊嚼一邊拎著籃子去辦事。
王府後條街。
蕭元收到心上人送的櫻桃,忍不住笑了,看櫻桃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她,溫柔似水。
蔣懷舟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辦完差事就跑了。
葛進出去送客,回來後瞧瞧桌子上的櫻桃,他也有點饞了,殷勤道:「公子,我拿去洗了?」
蕭元看他一眼,沒用,自己拎著籃子走了。
葛進不是一般的太監,對他忠心,卻也沒有奴僕對主人那般的敬畏,讓他去洗,他就敢偷吃。
她送的,蕭元一顆都不想分出去,黃鶯鳥想吃也不行。
吃了不知多少顆櫻桃,吃一顆就多想她一分,想她櫻桃一樣的唇,晚上忍不住心癢,不管今日不是之前約好的見面日子,也想過去找她。
換好衣服才要出門,盧俊過來回稟道:「公子,沈世子悄悄出門了,看方向,去的是驪山。」
一次可能只是緬懷「嚴姨娘」,又去了,還是偷偷地去,沈應時要祭拜的肯定不是一個姨娘。
蕭元就是有了懷疑,才讓人繼續盯著沈應時的。聽了盧俊的話,想到姨母得知沈應時可能早已知曉生母是誰時的震驚與後悔,他暫且收了風花雪月之心,沉默片刻道:「備馬。」
如果不讓姨母與沈應時說清楚,他怕姨母時時刻刻記掛兒子,再無寧日,萬幸沈應時是個君子,如果他堅持要去沈捷那邊告密的話,姨母只需以死威脅,沈應時應該會打消心思,至於其他,他並不在乎沈應時是否會投靠他這邊。
驪山距離西安並不遠,蕭元的馬好,即便趕夜路,也只比提前出發的沈應時晚到一步。
天上一輪彎月,蕭元悄無聲息登上落霞峰,遠遠就見墳前跪著一道身影。
他沒有馬上現身,沈應時在那裡跪了半個時辰,他便站了半個時辰,直到沈應時轉身,他才露了面。
山頂較為空曠,藉著星光,沈應時很快就認出了對面的人。他攥了攥拳,低聲道:「袁公子為何跟蹤我?」
他目光警惕,蕭元亦沒有什麼好臉色,冷聲道:「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不知世子敢不敢。」
沈應時沒有遲疑太久,越過他道:「帶路吧。」
能跟蹤他到這裡還未讓他察覺的人,肯定有什麼與他相關的秘密,或許就與生母到死也要瞞著他的原因有關。
兩人都是冷性子,蕭元不解釋沈應時就不問,他不問蕭元更不屑先跟他攀親,一路將他帶到安置姨母的別院,見上房亮著燈,知道姨母準備好了,蕭元命盧俊守在門外,他領著沈應時走了進去。
屋中,小顏氏緊張地站在屏風前,聽到腳步聲,她踟躕著轉身,視線落到一個多月未見的親生兒子身上,見他整整瘦了一圈,小顏氏不禁落淚,哽咽著喚了聲「應時」。
蕭元識趣地退回了外間。
只留沈應時難以置信地盯著十步外的女人。
他記得那雙含淚的眼睛,在她蒙著面紗躺在床上時,他見到過,他也記得她的聲音,小時候她常常在他「睡著」的時候喚他名字,大了,她則以姨娘的身份跟在父親身邊,客氣地喊他世子。
原來她沒死。
所以她能狠下心不認他,讓他以為她死了,讓他一個多月徹夜難眠,一會兒怨她的丟棄隱瞞,一會兒悲痛她的逝去,一會兒後悔沒在她死前坦白他的知情,沒能讓她知道,他那一聲「娘」是出自真心。
她還活著,沈應時卻突然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他知道他高興,更多的卻是自嘲。
她到底將他當成了什麼?
「找我何事。」他看著她腳下,毫無感情地問。
小顏氏雖然沒有正面跟兒子打過交道,但她很熟悉他的脾氣,知道他生氣了,她哭著趕了過來,想要抱住他。沈應時猛地轉身,小顏氏踉蹌一步,眼看他要走,她再次追了上去,緊緊從他身後抱住了他,臉貼著他寬闊的背,淚如泉湧,「應時,娘不是故意要裝死騙你的,我不知道你已經猜到了,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瞞著你……」
她嘗過失去至親的痛苦,又怎會讓兒子白白承受。
沈應時仰起頭,忽然什麼都明白了,苦笑著諷刺道:「但你派人跟蹤我,如果不是我偷偷去祭拜你,讓你猜到我知道了,你還會繼續瞞著我是不是?明明活著,也要一輩子都不認我是不是?既然你有不能認我的理由,為何現在又要認?」
不想落淚,感受著背後生母的眼淚,他臉上也忽地涼了。
就像他剛知道這是他親母的那年,還是個孩子的他故意在她陪父親時摔破了膝蓋,忐忑地跑去找她。他期待她會像孟氏照顧沈妙那樣緊張地替他上藥,但她沒有,她只是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使喚丫鬟去請高先生。
他抿著嘴忍著,沒有因為流血哭,回到自己的房間,卻因為她不疼他,哭了。
夜涼如水,天空一輪殘月高掛。
蕭元負手站在門前,仰頭望月,屋子裡面是姨母低低的哭訴。
蕭元冷笑,他想不明白沈應時有什麼不知足的。
姨母那麼恨沈捷,卻始終將他當兒子關心,隱瞞是為了他好,說出實情也是為了他好。
有什麼委屈,比母親活著還重要?
非要等到連個願意替他心疼願意體諒他委屈的人都沒有,他才高興去墳前跪著?
如果有人突然來找他,告訴他他的母親還活著,因為無可奈何才假死了這麼多年,他只會高興,高興有母親可以孝敬。
望著清冷的月亮,蕭元更想他的小姑娘了。
姨母關心他,但姨母有親兒子,沈應時才是姨母最在意的人,所以他只能做她最在意的,只有努力做她心裡最重要的男人,做她信賴關心一輩子的丈夫。
內室。
沈應時第一次知道,原來護國公府的謀逆罪名是被陷害的,陷害之人,正是他向來敬重的父親。非但如此,他敬重的父親還霸佔了顏家二姑娘,逼迫她為他生了兒子。而他的父母,一個為了讓他有機會替顏家報仇,一生下他就不要他了,一個為了防止他背叛家族,將他的母親禁足在一座小小的梅閣裡,不許他們相見。
「你送我這枚玉佩,就只是為了讓秦王能認出我?」低頭,取出他一直貼身收著的麒麟玉佩,沈應時慢慢轉身,木然地問道。
小顏氏很想否認,但她做不到繼續說謊話欺騙兒子,流著淚點頭,「是,想把東西送給你,還不讓他懷疑,我只能……」
沈應時笑了下,示意她不用再說,最後看一眼那他以為母親是為了保他平安才送的玉佩,他將玉佩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小顏氏心都要碎了,抓起玉佩往他手裡塞,「應時你別這樣,這雖然是我雕的,在我眼裡它就是你外祖母送我的那枚,娘是真心想給你……」
沈應時拳頭緊攥,鐵了心不接,對著窗子繼續問道:「你今晚叫我過來,打算讓我怎麼幫你?殺了他,繼承侯府,再暗中投靠秦王?」
「不是!」
小顏氏狠狠攥住了他手臂,哭得頭髮都散了,「我什麼都不用你做!是,生下你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但現在不用你做任何事!與你相認,是不想你誤會我死了傷心,應時,你怎麼怨我恨我都好,你別誤會我還想利用你行嗎?」
「好,我知道了,沒有旁的事,我走了。」沈應時掰開她手,深深吸了口氣,轉向她時,目光十分平靜,「你放心,你還活著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也不會做任何衝動舉止引父親懷疑……」
兒子願意替她隱瞞,小顏氏心中複雜,忍不住道:「應時……」
沈應時沒給她多說的機會,繼續道:「不必謝我,你生了我,這些是我欠你的。但我也是沈家的長子,你們想要報復,我不會利用今日所知壞你們的計劃,也不會告訴父親袁公子就是秦王,但將來報復來了,我會與父親站在一起保護沈家,保護孟氏幾人。如果你們遲遲不動手,遲到將來我繼承了爵位,我誰都不幫,不會幫太子對付秦王,也不會幫秦王對付太子,我只管鎮守西北,直到新君派人取代我為止。」
父母給了他身體,他誰都欠了,但他也不會偏袒任何一個,因為他們也分別欠了他。
說完最後一句話,沈應時抬腳就走。
小顏氏哭得肝腸寸斷,撲過去攔住了他,仰頭看她的兒子,「那我呢,你以後都不打算再認我了,是不是?」
「是你讓我喊孟氏母親的。」沈應時冷聲回道,言罷繞過她,頭也不回地出了屋。
她先不要他的。
他知道她想報仇,但她並非只有那一條路走,即便只是個庶子,母親受苦,他也會想盡辦法幫她脫離苦海,只是她沒給他盡孝的機會,沒給他寸步不離守著她的機會。既然做了選擇,甚至都下過今生再也不相認的決心,她現在哭什麼?她真的需要他認她嗎?
看都沒看站在門邊的所謂表哥,沈應時決然離去。
蕭元也沒看他,轉身攔住追出來的姨母,抱著她安撫,「姨母別哭,以後元啟孝敬您。」
強扭的瓜不甜,他的姨母那麼堅強,會想明白這個道理的。
先是死別,再是生離,因為兒子的決絕,小顏氏哭了整整一夜。
蕭元守在旁邊,陪了一晚,黎明時分小顏氏終於睡沉了,他才悄悄退了出去。
天上還閃著星星,蕭元站在院子裡數,數著數著舒了口氣,低聲吩咐盧俊,「去集市挑兩筐甜杏送到蔣家,記得單獨為五姑娘準備一個果籃,託三公子轉交。」
她送了櫻桃,他不回禮,小姑娘肯定會不高興。
並不知他忙了一晚的謝瀾音確實不高興了,早起站在櫻桃樹前,不知摘了幾顆青櫻桃撒氣。
昨日櫻桃送過去,他沒有任何回信給她,以為他晚上會過來,結果等到二更都白等了。
心裡有氣,跟家人一起用飯時小臉都是繃著的。
「誰又惹我妹妹生氣了?」謝瀾橋盯著妹妹瞧了會兒,納罕地問道。
蔣氏笑著看向小女兒。
謝瀾音勉強笑笑,怕母親姐姐多問,吃完飯就回了邀月閣。
謝瀾橋留了下來,坐在母親身邊陪她說話。
蔣氏預計再有一個月就生了,身子重,沒精力事事留意兩個女兒,小聲問次女,「瀾音到底為何耍氣啊?是不是又跟你們三表哥鬧彆扭了?」
謝瀾橋剛要說不知道,外面玉盞笑著走了進來,輕聲回稟道:「夫人,袁公子聽說您最近愛吃酸的,特意讓人送了兩筐新鮮的杏兒,一筐抬到舅老爺那邊去了,一筐抬了過來。夫人是想先瞧瞧,還是直接抬到廚房洗了去?」
「洗了吧,記得揀兩籃子送到兩位姑娘那邊。」蔣氏頗為意外地笑道,目送玉盞走了,她扭頭,想跟女兒誇誇袁公子太客氣,卻見女兒笑得古里古怪的,不由問了出來。
謝瀾橋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拆妹妹的底了,反正早晚母親都會知道的。
那邊謝瀾音收到滿滿一籃子黃橙橙的杏兒,一肚子悶氣頓時消了大半,等蔣懷舟又拎了一籃子杏笑得吊兒郎當地走過來時,謝瀾音被逗地徹底不氣了。但她不知道這籃子是蕭元送的還是表哥拿來逗她的,謹慎地沒有露出任何喜意。
蔣懷舟看著鸚哥去洗杏了,這才打趣小表妹道:「瀾音厲害啊,送一籃子小櫻桃,回頭就換回一籃子大杏兒,還讓我們也分了兩筐,我看你比瀾橋還會做生意。」
「少貧嘴!」得知表哥手裡的杏兒是單獨給她的,謝瀾音忍不住笑,一把將籃子搶了過來。
蔣懷舟嘖嘖了兩聲,隨即跟了過去,低聲起鬨道:「快找找,興許裡面還藏了信啊什麼的。」
謝瀾音覺得那不可能,攆走表哥後,卻悄悄翻了翻,沒翻到東西,她有點失望,不過吃了兩顆甜杏後,很快又釋然。
「姑娘,這個杏仁也能吃!」鸚哥好動,吃了兩顆後蹲到院子裡砸杏仁,嘗過後興奮地道。
謝瀾音聽了,心中一動。
十四歲的小姑娘,初嘗情滋味兒,有什麼事都會想著對方,這日謝瀾音什麼都沒做,光砸杏核了。天熱杏兒不好放,她將兩籃子杏都分給了邀月閣裡的丫鬟們,再命鸚哥桑枝將洗乾淨的杏核收過來,她親手砸。
砸了滿滿一碟子,臨睡前放到了桌子上。
看看窗戶,謝瀾音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好在杏仁放得時間久些,等到十五也不怕。
興奮地睡不著,正因如此,那邊叩窗聲一響,謝瀾音就醒了。
盛夏睡衣單薄,謝瀾音先穿好外衣,簡單地梳個頭才抓了兩顆杏仁,笑著去給他開窗。
這兩日小顏氏鬱鬱寡歡,蕭元心情不免也受了點影響,可是一看到月色下她靈動的桃花眼,嬌美的笑臉,那些不快便不翼而飛。
「怎麼這麼高興?」隔著窗子,他柔聲問道。
謝瀾音輕輕搖頭,有些狡黠地望著他,「你先閉上眼睛,我餵你吃一樣東西,猜出來了有賞。」
她興致勃勃,蕭元自然配合,馬上閉上了眼睛,還體貼地低頭等喂。
謝瀾音捏著杏仁遞了過去,快碰到他唇時,看著那已經親過她幾次的唇,她有點臉熱,聲音不禁更輕了,軟聲提醒道:「張嘴吧。」
蕭元笑了笑,聽話地張開。
他長得俊,做這樣的動作,說不出地撩人。謝瀾音沒出息地嚥了咽口水,盯著他瞧了會兒,才將杏仁塞了進去。才塞進杏仁尖兒,手指碰到他微薄的唇,她莫名發慌,急急縮回手,蕭元敏捷地往前追了下才沒有弄掉杏仁。
「嚐出來了嗎?」謝瀾音靠著窗子,期待地望著窗外皺眉品嚐的人。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說
《歡喜債》《惡漢的懶婆娘》《王府小媳婦》《嫁金釵》《寵後之路》《春暖香濃》《新搬來的鄰居》《薛家小媳婦》《末世燉鹹魚》《陸家小媳婦》《我為表叔畫新妝》《快穿之嬌妻》《歲歲平安》《重生之貴婦》《道長與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