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不想騙她,可他更想娶她。

蕭元沒這樣吃過杏仁,但他吃過各種放了杏仁的糕點,自然吃出來了,只是看著她水漉漉的桃花眼,他故意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再次湊了過去,張嘴道:「再試一次。」

謝瀾音哪知道他的花花心思,傻了吧唧地繼續喂他。指腹碰到他唇,她又要躲,蕭元就等著這一刻呢,獵食般追上去,捉住她蔥白玉指,緊抿不放。

陌生的癢閃電般從他舌尖傳到她身上,謝瀾音驚得忘了反應,呆呆地與他四目凝望。

他含著她手指,舌尖還不老實,謝瀾音耳根發燙,飛快將手指抽了回來,隨手抹在裙子上。

「不理你了……」惱他不規矩,謝瀾音噘著嘴要關窗。

蕭元搶著將手搭在窗稜上,熟練地轉移話題,笑著看她,「哪來的杏仁?」

謝瀾音早明白他的招數了,但她就是吃他這套,畢竟不是真的生氣,便放下手,哼著道:「你不是送了杏來嗎,鸚哥說杏仁是甜的,我就讓她也給你砸幾個。」

蕭元有點失望,摸摸她耳邊一縷碎髮抱怨道:「為何讓丫鬟動手?我想吃你親手砸的。」

這是他的準妻子,將是他最親的人,除了她,這種類似撒嬌的話,他再也不會對旁人說。

謝瀾音拍開他手,轉過身,自己繞著長髮轉圈,聲如蚊吶:「我說是丫鬟砸的,你就信啊?」

平時那麼精明,現在怎麼這麼傻了?

那聲音輕輕軟軟的,聽得他心也軟了,更入耳的是她話裡小女兒的羞澀純情。如喝了最甘醇的酒,蕭元情不自禁從背後抱住她,一手握住她繞頭髮的手,另一手轉過她下巴,低頭親了上去。

他動作太快,謝瀾音來不及躲避,轉瞬就被他熟練地貼了上來。他的唇是軟的,她嚐到了淡淡的杏仁甜,她羞極了,急著往前躲。他才剛開始,哪肯放她走,想也不想就按她,卻因為姿勢的問題,大手好巧不巧地按在了她胸前。

如最柔軟的枕頭凹下去了一塊兒,蕭元動作一僵,及時住了力道。

謝瀾音也僵住了,但她有點疼,因此先回神,以為他是故意的,又動了壞心,她氣得狠狠咬了他嘴唇一下,猛地推開他手,又要關窗。

「瀾音!」

蕭元微喘著按住她手,莫名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對上她起伏的胸口,他呼吸更是不穩,便將她往前拉,他下巴抵著她腦頂與她說話,怕她又哭,他語氣急切,「真不是故意的,我保證過,成親之前,不會碰別的地方。」

她還小,他怕嚇壞她。

臉抵著他胸膛,裡面他心砰砰地跳,謝瀾音聽得清清楚楚,不知該不該信他,反正她是羞於再繼續與他說話了,靜了會兒,小聲道:「我給你砸了一碟子杏仁,你喜歡的話,拿回去慢慢吃吧。」

「好,我一天吃一顆。」身體平復了,蕭元慢慢鬆開了她。

謝瀾音過去端杏仁,想著他不好拿,倒進了兩個荷包裡。

蕭元就拎著兩荷包沉甸甸的杏仁回去了。

送走心上人,謝瀾音甜甜地睡了個好覺,翌日早上去給母親請安,小臉白裡透紅,跟新開的牡丹花似的。

「娘,今早小傢伙有沒有踢你?」蹲到母親身邊,謝瀾音輕輕貼到了母親肚皮上。

蔣氏溫柔地摸了摸女兒腦頂,笑道:「剛剛才鬧了會兒,現在聽到姐姐的聲音,反而乖了。」

「這麼乖,肯定是弟弟了。」謝瀾音仰頭看母親,調皮地眨眼睛,「娘總說我們姐三個哪個都讓你操碎了心,這個從娘懷上到現在都沒有折騰過孃親,一定是弟弟。」

蔣氏摸摸女兒腦頂,笑而不語。

兒子女兒都沒關係,她就盼著丈夫跟長女快點回來,一家人團聚了,她什麼都不怕,否則……

不敢再想下去,蔣氏望望窗外,轉移了話題。

到了五月底,京城忽然派了人過來,是謝定最信任的劉管事,年幼時跟在謝定身邊跑前跑後,上了年紀,順理成章地做了謝家的大管家,為人不偏不倚,謝家三房哪邊他都不怠慢,規規矩矩地做事。

「老奴給夫人請安,給二姑娘五姑娘請安。」

時隔大半年,再次見到夫人與兩位姑娘,劉管事神色也露出了些感慨,恭恭敬敬地行禮道。

謝瀾音姐妹倆分別坐在母親左右,等著母親問話。

「劉叔起來吧。」蔣氏客氣地讓座,疑惑道:「京城到西安千里迢迢,您怎麼來了?」

劉管事沒有坐,低頭道:「侯爺惦記夫人與兩位姑娘,也惦記還未出世的小主子,特派我過來伺候,有了好訊息再趕緊帶回去。另外侯爺跟皇上請過旨意了,皇上得知大爺因公流落海外,賜了很多恩賞,還說大爺一回來便封其世子,兵部郎中的位置也給他留著。老奴來的時候,侯爺也派了人去廣東,一有訊息馬上遞過來,相信不久夫人與大爺就能團聚了。」

謝瀾音嗤了聲,世子與兵部郎中的位置本來就是父親的,劉管事這說卻說得謝定對他們一家多好一般。至於廣東那邊,母親去年就派了人守著,用得著那邊幫忙傳訊息?

蔣氏看了小女兒一眼,跟著道:「侯爺一片苦心,勞煩劉叔辛苦了,這一路車馬勞頓,您先去客房休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也不遲。」

劉管事應了聲,隨著小丫鬟走了。

目送他離去,蔣氏將小女兒叫到身邊,語重心長地囑咐道:「瀾音,有些事情咱們記在心裡,不用時時刻刻表現出來。等你爹爹回來了,咱們一家多半是要進京的,你這樣喜怒形於色,讓娘怎麼放心?」

謝瀾音明白這個道理,但她就是委屈,如果謝定一直都偏心冷落她們一家,她還不會如此在意,就因為謝定曾經寵過她們姐妹,她才不滿他去年偏心陳氏那一次。

事情過去了那麼久,蔣氏倒沒有先前那般氣憤了,嘆道:「他有他的苦衷,陳氏,到底為他生了三個兒女。瀾音,雖然官職爵位是你爹爹應得的,如果他不想給,也有辦法徹底的偏心,現在他還肯替你爹爹爭取,你就別再怨他了,咱們一家還能團聚最重要。」

女兒小小年紀,她不希望她戾氣太重。

謝瀾音看看母親的大肚子,乖乖地點點頭,「我都聽孃的。」

心裡卻打定主意,以後見到謝定就客客氣氣的,不失禮,也不真心親近那個祖父。

因為劉管事的到來,晌午歇晌時,謝瀾音忍不住琢磨京城那邊的人和事,想著想著突然發起愁來。正好月底是與他見面的日子,夜裡見到蕭元,她隔著窗子小聲與他說了劉管事到來一事,「我爹爹的官職還在,那他回來了,我肯定要跟著搬去京城,那咱們……」

她捨不得離他太遠。

蕭元早有打算,握著她手道:「伯父肯定會過來接你們,他一來我便提親,聘禮等迎親事宜我都會提前安排好,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勸伯父伯母答應早嫁,我便能在你們返京前娶到你,不過那樣一來,你就不能跟去京城了,瀾音,你願意嗎?」

期待地望著她。

謝瀾音心虛地垂下眼簾。

她不怎麼願意。

她才十四,不想這麼快就嫁人,不想這麼快跟父母分開,她還想去京城看看天子腳下的繁華,去京城跟姑母好好團聚。

小姑娘久久不說話,蕭元有點緊張了。如果她回京城,他娶她就容易出變數,旁的不說,迎親時他這個新郎官肯定要拋頭露面,萬一被人認出來,他擅自離開封地回京,便是一大罪名。

「瀾音……」蕭元捧住她手親了親,聲音裡多了一絲自卑與無奈,「瀾音,你是侯府貴女,我只是一介布衣。能娶到你,對我來說是榮耀,我卻怕去京城迎娶你時,那裡的人嘲笑你……瀾音,我的聘禮不會比世家子弟差,唯有給不了你體面,我擔心你去了京城,見識過那裡的繁華,會後悔……」

他第一次這樣不自信,謝瀾音心疼了,急忙道:「不會的,我,我只想,嫁你……」

「那咱們在西安成親?」蕭元攥緊了她手,鳳眼懇求地望著她,「瀾音,我真的想早點娶你,你放心,等咱們成了親,我會常常帶你去京城探望家人,如果你不介意被京城親戚指點,我也願意在那邊買宅子,陪你在京城久居。」

他話裡全是對她的緊張,怕她變心,謝瀾音看著他俊美的臉龐,咬咬唇,慢慢地點了點頭。

早晚都要嫁他,那何不早點安他的心?而且,謝瀾音也有點不想在京城侯府出嫁,面對陳氏等人註定會冷嘲熱諷的臉,她嫌敗壞心情。

她要高高興興地嫁人,有家人陪伴就好了。

她答應了,蕭元鬆了一口氣,只是抱著全心全意信賴他的傻姑娘,他又無比地內疚。

他不想騙她,可他更想娶她,娶到手前,不敢冒任何風險。

「瀾音,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親親她腦頂,蕭元鄭重地承諾道。

六月初六,將近黃昏時,蔣氏順順利利產下一子,足有六斤重,按照謝家幾位少爺的排行,小傢伙名字已經有了現成的,叫謝晉北。

大爺有後,劉管事高興不已,次日便急著回京報喜去了。

謝瀾音喜歡白白胖胖的弟弟,寸步不離地守在小傢伙身邊,連謝瀾橋也不怎麼愛出門了。

看著床前姐妹倆一起逗弄弟弟,蔣氏越發思念闊別許久的丈夫長女,只是按照薛九所說,白家的商船六月返航,路上還得走兩三個月,上岸後再趕到西安,多半要等到入冬了。

一天天盼著,不知不覺就盼到了九月。估摸著丈夫長女差不多抵達廣東了,蔣氏幾乎望眼欲穿,然而沒等到謝徽父女回來的訊息,蔣謝兩家包括整座西安城,先等到一樁噩耗。

匈奴人突然起兵夜襲,率領二十萬鐵騎攻打西北一線,短短一日便有五座城池相繼失守,若按照眼前的形勢下去,不出半月,便能打到西安城。

一時人心惶惶。

得知邊疆的戰報,蕭元先去了小顏氏那邊。

見了面,小顏氏先關心外甥,擔憂地問他,「元啟會去嗎?」

外甥是秦王,是現在陝西府名義上最大的主子,遇到戰事,參與抗敵義不容辭。

蕭元笑了下,笑得有些諷刺,「沒有聖旨,我什麼都不用做。」

做了,那就表示要爭權,一來父皇不會高興聽到這種訊息,二來他也沒想過早表露野心,就像以前一樣,繼續當他體弱多病的閒王好了。至於邊疆戰事,沈捷父子帶兵的本事,他還是有些把握的,真敗了,父皇與那個女人恐怕馬上會想到讓他湊數,那時他再隨機應變。

親外甥不用去刀劍無眼的戰場,小顏氏鬆了口氣,只是想到兒子現在應該正在侯府議事,隨時都可能奔赴邊疆,她忍不住摸了摸袖口。隔著衣衫感受那麒麟玉佩的紋絡,小顏氏猶豫片刻,還是將玉佩取了出來,哀求地看向外甥,「元啟,他不願意見我,我不勉強他,姨母只想託你將這枚玉佩交給他,他戴在身上,我心裡安生些。」

麒麟是祥瑞,她希望自己一片心意能保佑兒子平安歸來。

蕭元看著那玉佩,過了會兒才接了過來,起身道:「我這就去給他。」

他不待見沈應時,但他不想讓姨母擔心。

平西侯府。

廳堂裡剛剛議完事,西安大小官員陸續離去,個個面色沉重,守在外面的小丫鬟見外人們都走了,忐忑地走到廳堂門前,被沈捷長隨攔住,讓她等在外面,他進去稟報。

小顏氏去後,沈捷一直都很消沉,瘦了不少,如今起了戰事,他才恢復了些精神。聽說孟氏派了丫鬟來,他冷著臉道:「我與世子忙著,讓她回去告知夫人,就說一切如舊,她安心持家便可。」

長隨出去打發小丫鬟。

沈捷又同兒子說了幾句,起身道:「我先走了,明早各縣城守軍集齊後,你親自領著他們過去增援。戰報已經送去京城,皇上會調遣援兵的,不用太擔心。」

沈應時對母親有怨,對眼前的父親感情更是複雜,父親陷害顏家是受皇命威脅,不從便會為沈家上下招禍,所以他勉強能理解父親當時的選擇,但他無法原諒父親那樣對待母親,先是強迫,再是禁足。

如果可以,他最想離開這個家,不用對任何人負責。

但他什麼都不能做,他露出任何異樣,都會讓父親懷疑到母親還活著。

他只能將自己這個世子之位當份差事來做,父親就是他的上峰,他聽從他的差遣。

「父親放心,應時絕不會耽誤行程。」他垂眸,平靜地道。

沈捷之前沉浸在小顏氏辭世的傷痛裡,現在急著趕赴前線,因此沒發現兒子的任何不對,回房間換上戰甲,立即領著西安城大部分守城士兵出發了。

沈應時送父親出城,調轉馬頭往回走時,路邊一個陌生面孔靠了過來,遞上一封信給他,「世子,草民受人所託,將此信送給世子,內裡有應敵之策,還請世子一閱。」

沈應時的長隨想要詢問具體,沈應時擺擺手,看看路邊的灰衣男子,伸手接過信。

無需開啟,只需摸摸外面,就知道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枚玉佩。

心中微動,沈應時拆開信封,果然看到一枚熟悉的麒麟玉佩。

他不想要,抬眼一看,送信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再看看手裡的信封,沈應時沉默片刻,將信收到了懷中。

歸根結底,她也是個可憐人。

臨近黃昏,倦鳥歸巢,沈應時卻不想回侯府,不想面對孟氏臨別前的嘮叨。他眺目遠望,看到一個背影窈窕的布衣姑娘,腦海裡忽的浮現另一張明麗姣好的臉龐。她說要等十八歲時再嫁,他也想過等她到十八歲,看看有沒有緣分娶她,可是現在,他卻不知道他有沒有那個運氣活到她十八。

一將功成萬骨枯,戰場無情,誰也沒有十足把握。

如果不能,他想再見她一面。

知道她喜歡出入蔣家的幾處鋪子,沈應時打發長隨先回去,他漫不經心地策馬往最近的一家鋪子趕了過去,遇到,說明有道別之緣,遇不到,他也不必再特意去打擾她一次。

蔣懷舟的香料鋪子裡,沒有她。

蔣濟舟的綢緞鋪子裡,沒有她。

蔣行舟的玉器鋪子裡,同樣沒有她的身影。

望望玉器鋪子二層窗戶緊閉的雅間,沈應時苦笑著離去,現在西安城裡人人自危,她一個姑娘怎麼可能還在外面逗留?這個時候,應該快與家人準備用飯了吧?

可看不到她,沈應時也不想回家,信馬由韁在街上慢慢走。

「老闆,給我稱兩斤糖炒栗子。」

秋日燦爛的餘暉裡,沈應時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他心頭一跳,循聲望過去,就見不遠處的炒栗子攤鋪前,站著一個男裝打扮的姑娘,在他身側,是謝家那個叫陸遲的管事。

謝瀾橋是出來打聽廣東那邊的訊息的,眼看已經到了商船回來的時候,廣東那邊卻遲遲沒有信兒傳過來,母親著急,她也坐立不安,恨不得一整天都坐在鋪子裡守著,連鋪子夥計得到訊息再去舅舅家通報的功夫都不想等。

給妹妹買完栗子,聽到陸遲小聲提醒,謝瀾橋微微吃驚,側目去看,果然看到沈應時騎在馬上,正呆呆地望著她。

他側臉被夕陽籠罩,謝瀾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能感受到,他眼裡的情緒。

謝瀾橋並不反感這位世子,相反還很欣賞,知道他應該要去戰場了,也猜得到他平時不露面卻選在此時露面的心思,謝瀾橋低聲吩咐陸遲一句,她拎著裝栗子的油紙包走了過去。

沈應時見了,立即就要下馬。

謝瀾橋笑著朝他搖搖頭,走到跟前,她仰頭看他,「世子怎麼有閒心來了這裡?」

她笑容爽朗乾淨,面對這樣的笑臉,沈應時忘了自己的身世,也忘了所有的煩惱,回了她一個雲淡風輕的笑,「明日將赴戰場,心懷故人,特來道別。」

「那我就以這包糖炒栗子為禮,替世子踐行。」謝瀾橋笑著將油紙包遞給他,桃花眼裡滿是鼓勵,「祝世子馬到功成,早日凱旋。」

夕陽餘暉在她眼裡盪漾,如粼粼的湖水,澄澈寧靜,沈應時心中一片清明,接過禮物,看著她美麗的眼睛,低聲道謝,說完最後看她一眼,先策馬離去。

他必須先走,否則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一直追隨著她,有失灑脫。

男人瀟灑離去,謝瀾橋望著他略顯孤寂的背影,亦有片刻失神。

她與他並未見過幾面,他何以會如此看重她,竟然不急著回去與家人惜別,而是獨自騎馬來了這邊?街道兩側的百姓有多熱鬧,他孑然獨行的背影就有多蕭索,特別是方才轉身看過去的時候,他怔怔的模樣,竟有些可憐。

「二姑娘。」陸遲拿著新稱好的栗子走了過來,低聲提醒道,識趣地沒有多問。

謝瀾橋點點頭,接過栗子,與他一起回了舅舅家。

薛九知道二姑娘是打聽訊息去的,一直在蔣家門口守著,見到謝瀾橋主僕,眼睛頓時亮了。

他想瀾亭了,迫不及待想見她。

謝瀾橋遺憾地搖搖頭。

薛九肩膀一垮,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身走了,走著走著腰桿再次挺直,精神抖擻。

喪氣什麼?說不定此時大爺與瀾亭已經在路上了。

另一邊,沈應時在侯府門前下了馬,手上託著還熱乎的栗子,他心裡也是熱的。

孟氏娘仨早就在等著他了,此時一起迎了出來,遠遠看到兒子竟然拿著一包吃食,孟氏惱火道:「都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想著吃?明天何時出發?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嗎?你爹走得急,什麼都沒帶,剛剛我讓人給你準備了幾件大髦,天越來越冷了,你們爺倆注意多穿點……應時你還小,別急著往前面衝……」

數不完的嘮叨,句句都透著關心。

沈妙則直接抱住了兄長手臂,就連饞嘴的沈應明都沒有饞散兄長手中發著甜香的糖炒栗子。

面對圍在身邊的名義上的親人,沈應時只覺得愧疚。

母親可憐,孟氏何嘗又不可憐?

如果將來太子勝了,他會將世子位還給孟氏真正的兒子,倘若太子敗了,他也會努力保住孟氏娘仨。沈家京城的親戚他沒有打過交道,他不管,孟氏娘仨,他欠他們的。

秦王府後面的宅子裡。

蕭元輕輕重複了一遍暗衛的話,「他去見二姑娘了?」

暗衛低聲道是。

蕭元鳳眼裡閃過一道玩味兒,「二姑娘什麼態度?」

暗衛實話實說:「二姑娘送了一包糖炒栗子給世子,因為離得遠,屬下沒聽到兩人說了什麼。」

蕭元點點頭,示意他下去,他起身走到鳥籠前,對著裡面的黃鶯鳥出神。

他的瀾音喜歡他,親手摘了櫻桃送他,謝瀾橋同樣送了吃食給沈應時,莫非也……

倒沒看出沈應時居然也看上了謝家姑娘。

不過若沈應時一直不肯孝順姨母,他想娶謝瀾橋,他第一個不同意。

進了九月,早上天明顯涼了,謝瀾音熟練地幫弟弟穿好衣服,交給姐姐謝瀾橋抱著,她再親手用溫熱的巾子給小傢伙擦臉。小孩子都不喜歡沾水洗臉,剛滿三個月的晉北使勁兒往後仰腦袋,不肯乖乖給姐姐洗。

謝瀾音早習慣了,按著小傢伙腦袋溫柔地幫他擦,擦完了吧唧親了弟弟腦門一口,「我們家晉北洗完臉真香,一會兒抹完香香更香了!」

晉北不喜歡洗臉,卻喜歡讓姐姐給他抹香香,聽到熟悉的字眼,立即歪著腦袋往旁邊望。

玉盞笑著將香膏盒子遞了過來。

謝瀾音就在弟弟巴巴的眼神里挖了一指,輕輕幫他擦勻。

蔣氏在旁邊看著三個孩子,耳邊卻是去年分別時丈夫說過的話,他說會趕回來與她們娘幾個過重陽,如今一年過去,馬上又要重陽了,她都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個當爹的卻不知蹤影。

謝瀾音陪弟弟玩了會兒,無意瞥見母親黯然的眼睛,她心裡驀地一酸。

她也想父親與長姐了。

特別是父親,說是有七成把握治好,但究竟如何,沒有看到人,心就放不下。

「夫人,早飯備好了。」門外小丫鬟輕聲回稟道。

蔣氏回神,見小女兒看著自己發呆,她笑了笑,過去抱起兒子,娘幾個一道去堂屋用飯。

飯後沒過多久,李氏與兒媳林萱抱著絨絨過來玩了,絨絨穿著一身繡花的紅衣裳,放到炕上就繞著晉北爬,咿咿呀呀地跟小表叔說話。看著同歲的叔侄倆,眾人總算暫時忘了對謝徽父女的牽掛。

「夫人,袁公子送重陽節禮來了,才從舅老爺那邊過來,想與您請安。」

屋裡娘幾個笑著逗兩個孩子,外面玉盞又來回稟。

蔣氏李氏等人的目光就都落到了謝瀾音身上。

謝瀾音小臉蛋登時紅了個透,羞答答往外逃了,知道他肯定在前院院門前候著,謝瀾音特意從角門走的,免得遇到他。真是的,她們盼著父親回來,他更著急,先過來同母親提了親,說什麼先討了母親的歡心,回頭她與母親一同勸說父親,父親就容易答應,卻害得她不時被親人們打趣。

一回邀月閣,卻見院子裡擺著約莫十幾盆菊花,五顏六色,鮮豔燦爛。

「姑娘,這都是袁公子剛送來的。」鸚哥笑嘻嘻地道,特別滿意這位準姑爺,對著十幾盆名品菊花替蕭元說好話,「現在城裡人人都想著囤糧食,袁公子竟然還惦記著送花給姑娘賞,可真夠有心的。」

謝瀾音輕輕哼了聲,他是擔心她反悔呢,不用心行嗎?

但心裡還是甜甜的,湊過去賞花了。

蔣氏那邊,留謝瀾橋與林萱在裡面看孩子,她與李氏一起去廳堂見客。

路上李氏感慨著問道:「你真想好了?袁公子儀表堂堂,氣度不俗,家世也不錯,只是,身份上……」

自家是商人,李氏當然不會看不起商家,但外甥女是官家小姐,嫁給商人未免太低嫁了。

蔣氏沒計較那麼多,笑道:「身份那都是虛的,主要是兩個孩子有緣,幾次偶遇,元啟還救過瀾音,既然瀾音那麼喜歡他,就遂了他們的願吧。」

她唯一不大滿意的,是準女婿催的有點急,女兒才十四呢,這麼早嫁人她實在捨不得。不過小女兒的話也有道理,回到京城再嫁,肯定有不少人指指點點,平白無故給小夫妻倆添堵。至於先嫁小女兒合不合適,長女次女都還沒開竅,她也顧不得了,興許先嫁了小的,兩個姐姐會漸漸著急了也說不定。

門外傳來長輩們的聲音,蕭元快步迎了出去,遠遠行禮,「元啟見過伯母,舅母。」

管蔣氏叫伯母,卻隨著謝瀾音稱李氏為舅母。

李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小姑子,這小子可真夠嘴甜的。

蔣氏微微笑,看著前面玉樹臨風的準女婿,沒有一點不滿意的地方。

討了岳母的歡心,蕭元神清氣爽地出了蔣府,上了馬車後,想到西北的戰事與不知何時歸來的謝徽父女,心底再次湧起不安。

面對這場意外的變故,一日沒將她娶進門,他就一日不安,因此他才先向蔣氏提了親,好歹過了明路,只可惜蔣氏只是口頭同意,堅持要等謝徽回來再三媒六聘,他不好催的太急,便沒法拿到定親文書,將婚事做定。

按按頻頻跳動的左眼眼皮,蕭元強迫自己想別的事情轉移心思。

只是才回到私宅,對面王府的暗衛急急趕了過來,「殿下,京城來聖旨了,是劉公公,現在韓兆以病重為由拖著,您快點過去接旨吧!」

劉公公見過殿下,韓兆只是身形聲音與殿下相似,被劉公公看到肯定會露餡兒。

蕭元神色一凜,迅速從暗道趕去王府,暗道另一頭韓兆等人已經準備好了秦王禮服,蕭元從容穿上,再由會易容的小太監幫忙裝飾了番,這才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去接旨。

劉公公見了他這副體弱的樣子,暗暗搖頭,宣完旨意後,細聲客套道:「王爺親赴戰場,定能壯我大梁君威,然戰場危險,王爺第一次領兵出征,務必要小心啊。」

蕭元苦笑,接過聖旨道:「父皇委以大任,本王萬死不辭。」

劉公公也有點可惜這位先後所出的皇長子,不過皇宮裡最不缺可憐人,他可不會白髮善心,辦完差事,這就回京覆命去了。

蕭元面無表情回了書房。

葛進觀察主子臉色,憂心道:「主子領兵出征,再用韓兆恐怕不妥。」

韓兆只是個擅仿人聲的太監,哪裡懂得戰術。

蕭元看看手裡的聖旨,良久才道:「明早啟程。」

「那五姑娘……」葛進試探著問道。

蕭元斜他一眼,看得葛進閉了嘴,他才喊來身邊的心腹安排差事,再去姨母那邊走一趟。忙到黃昏,無心用飯,天一黑,他冒著夜色熟門熟路地去了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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