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親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夜深人靜,紗帳裡有了夜明珠的光輝,應該看得清楚字跡。

謝瀾音看看手裡的小紙條,再看看另一顆類似藥丸的東西,想了想,還是將東西放回了小竹筒,重新蓋好塞子。

「怎麼不看?」蕭元有些疑惑。

謝瀾音搖搖頭,轉了轉那只有指節長短的小竹筒,輕聲道:「不用,知道的越少,真失手被沈捷審問時,越不容易露餡兒。」

而且他相信她,她也同樣信他之前所說的那些不是在騙她,信他不會讓她陷入麻煩。

為何相信?因為喜歡嗎?謝瀾音說不清楚,她就是信了,就像他信她不會去沈捷那裡告密。

抬起頭,她朝他笑了笑。

有些話不必說出來也能懂,面對她滿是信賴的眼睛,蕭元突然不敢多看。

救姨母的事,他真的沒有騙她太多,但是別的,他辜負了她的信任。

「趕路辛苦,早點睡吧。」蕭元揉了揉她柔軟的長髮,柔聲哄道,「東西藏好了,別讓丫鬟瞧見,後日晚上我再來找你,咱們一更見。」

等了十來日才見面,沒說幾句他就要走了,謝瀾音很是不捨,說不出直接挽留的話,她疑惑地問他,「你晚上住在哪兒?在這邊也有莊子?」

「有我也不敢住。」得了關心,蕭元胸口因為騙她的沉重瞬間消散,又有了逗她的閒情,十分認真地道,「沈捷派人盯著,這幾日任何進出驪山的人他都知道,我怕節外生枝,悄悄過來的,晚上,就住在林子裡。」

謝瀾音盯著他,見他不像胡說的,心疼了,「若那邊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你放心,我不會失手的。」

蕭元笑著去握她小手,謝瀾音急著躲,他緊緊攥住,低頭看她眼睛,「不走,我答應要帶你去賞景,風餐露宿兩日,不苦。」

謝瀾音看著他的大手,低頭不語。

「在想什麼?」蕭元忍不住要去抬她下巴,不想她耷拉著腦袋,只給他看腦門。

謝瀾音避開他手。

但蕭元手指碰到了她發燙的面頰,那觸感細膩,似上品的暖玉,他心神一蕩,猛地將人摟到了懷裡。謝瀾音驚呼一聲,眼看他俊臉逼近,扭頭就往他肩窩裡鑽,「你別這樣……」

又沒偷襲成,蕭元懊惱地握拳,做不出逼迫的事,看看她露在外面的耳朵,蕭元及時攥住她想捂臉的手,對著她耳朵道:「瀾音,上次你喊我什麼了?你說我該不該罰你?」

「不該!」謝瀾音悶悶地道,她只是給他起了個綽號,再罰也不能這樣欺負人。

怕他耍無賴,謝瀾音急著催他,「你走吧!」

「好狠的心。」蕭元低低地抱怨,親不到她唇,他輕輕貼上了她側臉。

微涼的觸感,謝瀾音身子一顫,右手不禁攥緊了他腰間衣袍。以為他親一下就夠了,他卻像嘗果子般在她臉上不停地逡巡,每一下都像羽毛拂過,弄得她心尖癢癢,謝瀾音緊張極了,發覺他要往裡面鑽,她急中生智,狠狠擰了他腰一下。

頭頂傳來他的吸氣聲,謝瀾音咬唇,繼續用力。

活該,誰讓他總想著佔便宜。

「別掐了……」蕭元認命地求饒。

「你走。」謝瀾音依然維持著躲他的姿勢,順勢用他衣襟擦了擦臉。

蕭元嘆了口氣,摟住她,對著她耳朵喟嘆,「瀾音真香,我捨不得走。」

一點都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娶了她,擁著她隨心所欲。

謝瀾音聽得出他的留戀,她心裡甜甜的,乖乖靠在他懷裡,沒再繼續攆人,願意多給他抱會兒。

「瀾音……」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低地喚她。

謝瀾音睜開眼睛,微微轉過去,望向他,用一雙澄澈的桃花眼詢問。

蕭元凝視她眼睛,食指輕撫她秀麗的細眉,剛要往下挪,她警惕地又要歪頭躲他。蕭元無奈,將她放躺下去,掩好被子道:「睡吧,我走了。」

「路上小心點。」謝瀾音輕輕地道。

「知道。」蕭元最後摸摸她臉龐,戀戀不捨地走了。

他帶走了夜明珠,屋子裡黑了下來,謝瀾音靜靜地躺著,心跳漸漸平復,彎著嘴角睡著了。

沈家別院。

小顏氏起床梳妝,見丫鬟準備了一套橘紅色繡如意紋的褙子,她第一次使喚道:「換條素淨些的。」

丫鬟不由看向靠在榻上的男人。

沈捷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丫鬟心頭一跳,趕緊去衣櫥裡換,可衣櫥裡的也都是富貴鮮亮的,好不容才翻到條雪青色的褙子。偷偷擦了擦額頭的汗,鎮定下來後,快步去服侍姨娘穿上。

打扮好了,沈捷示意丫鬟下去,將小顏氏拉到了懷裡,低頭看她,「是怕她們姐妹倆多想?」

畢竟她現在只是個姨娘,孟氏才是兒子的母親。

小顏氏點了點頭,神色落寞,「我穿的太囂張了,她們多半誤會應時也不得你喜歡。」

沈捷心中愧疚,卻不知能說什麼補償。

在他心裡,她永遠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護國公府二姑娘,是那個喜歡穿鮮亮衣裳的高傲女子,所以他按照她以前的喜好給她準備四季衣裳,衣食住行幾乎都是正室的待遇,但他終究委屈了她,沒能給她正妻的名分,更是為了沈家上下的周全,讓她過著近似禁足的日子。

「對不起。」他親了親她額頭,低聲喃喃。

小顏氏額頭抵著他胸口,輕輕搖了搖,嘴角卻浮現一絲諷刺的笑,轉瞬即逝。

日頭漸漸升高,沈應時早早去了別院門前,鳳眼望著遠處的山路,瞥見有馬車緩緩而來,他情不自禁地緊張。

父親說得對,既然喜歡她了,她年紀也剛好,為何不試試?被拒絕也總比白白錯過了強。孟氏沈妙如何,與他無關,只要娶了她,他便保證不讓她在孟氏那裡受委屈。

馬車慢慢停下,沈應時上前,笑著同蔣懷舟薛九打招呼。

「世子容光煥發,莫非有什麼喜事?」蔣懷舟詫異地打趣道,要知道沈應時不苟言笑,眼下竟笑得這麼燦爛,實在稀奇。

沈應時笑得毫不自覺,聽他這樣問才意識到失態,不好解釋,隨口敷衍了過去,目光悄悄轉向馬車。謝瀾橋剛好下車,聽到表哥的話好奇地看過來,目光相對,她才要招呼,就見沈應時匆匆避開了。

謝瀾橋突然記起了妹妹的話。

難道沈應時,真的喜歡她?

身後妹妹走了出來,謝瀾橋暫且收起困惑,轉身去扶妹妹。

簡單地打過招呼,沈應時同四人道:「花房裡牡丹花開了幾株,父親命人擺到了花園,與姨娘在那邊賞花,咱們也過去看看吧。」

蔣懷舟點點頭,沈應時便親自帶路。

謝瀾音與姐姐走在兩人身後,光明正大地打量沈應時,見他側臉俊朗談吐不凡,再看看旁邊明豔動人的姐姐,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如果沒有孟氏沈妙,姐姐嫁給沈應時也不錯,要模樣有模樣,要家世有家世。

妹妹眼睛亂轉,謝瀾橋輕輕擰了她一下,謝瀾音吃痛,小聲嘀咕了句。

前面沈應時聽著姐妹倆小聲拌嘴,暗暗失笑,走在最後的薛九看著兩個準小姨子,心裡有點發酸,瀾橋瀾音都在,唯獨少了他的瀾亭。

眾人各有所思,很快就到了花園。

沈捷與小顏氏並肩坐在涼亭裡,沈應時領著四人過去請安。

「侯爺,您養的牡丹開得真早,」謝瀾音熟稔地同沈捷聊家常,望著亭外幾株魏紫道,「我舅母也養了幾株,我們過來時還都是花骨朵,估計回去也未必能開。」

小姑娘嘴甜,沈捷笑道:「喊什麼侯爺,叫我伯父吧,來,你們姐妹倆別站著,坐過來。姨娘沒有女兒,就喜歡身邊有你們這麼大的姑娘陪著說話。」

伸手指了指小顏氏下首的兩個位子。

謝瀾音毫不客氣地坐了緊挨著小顏氏的位子,歪著腦袋打量小顏氏片刻,天真無邪地問道:「姨娘為何戴著帷帽?」

謝瀾橋微微皺眉,悄悄扯了扯妹妹,今日怎麼這麼不會說話了?這也是她該打聽的?

謝瀾音彷彿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小姑娘嬌憨可愛,沈捷倒是沒在意,笑著看向小顏氏。

小顏氏看著穩重的謝瀾橋,柔聲道:「無礙,我體質特殊,日光曬久了身上就起疹子,是以很少出門。五姑娘既然喜歡這牡丹花,一會兒我讓人挑幾盆,你們帶回去賞吧。」

謝瀾音喜形於色,立即與姐姐起身道謝。

小顏氏笑笑,示意姐妹倆坐下,慈和地問她們在家裡都做些什麼。

女人們說話,沈捷就同三個少年郎聊了起來。

謝瀾音見沈捷沒有離開的意思,攥攥手裡的小竹筒,暗暗發愁。既然沈捷看嚴姨娘看得這麼緊,她冒然提出與嚴姨娘移步去亭外賞花,沈捷多半也不許。悄悄將東西塞過去?旁邊候著兩個小丫鬟,太容易被發現了。

正著急,小顏氏突然端起了茶碗,袖子落下去,露出手腕上的佛珠手鍊。

謝瀾音眼睛一亮,身子往小顏氏那邊歪了歪,驚喜道:「姨娘,您這串佛珠是從大慈恩寺求的嗎?跟我娘手腕上那串有點像呢,我爹爹人在外面,我娘擔心他,特意去寺裡求了一串。」

小顏氏有些吃驚這姑娘直白的話,見小姑娘盯著自己的手鐲,彷彿十分喜歡,她看看謝瀾橋,放下茶碗後便將手鍊褪了下來,遞給謝瀾音道:「是啊,這是請靜遠主持開光的,但我所求佛祖已經應了,留著也無用,不如送給五姑娘,替你保佑你們父親早歸吧。」

沈捷見她這麼大方地將他送的手鍊送了出去,有點不滿,不過想到她是太喜歡謝家兩個姑娘,又不在意了,繼續同蔣懷舟說話,順勢看了兒子一眼。

謝瀾音強忍著心中激動,趁接鐲子時,飛快將小竹筒塞了過去。

小顏氏目光一變,但因為她戴著帷帽,誰也沒有發現。

「喜歡嗎?」平靜地收回手,小顏氏柔聲問道。

她夠冷靜,謝瀾音鬆了口氣,舉著手鐲瞧了瞧,笑得特別開心,「喜歡,姨娘厚愛,瀾音替父親祈求時,也會求佛祖保佑姨娘萬事如意的。」

小顏氏輕輕頷首,暗暗將小竹筒收到了袖袋中。

聊了會兒家常,沈捷要去考究薛九武藝,蔣懷舟沈應時自然要同去。

沈捷卻對兒子道:「你先去我書房,將那套永昌棋子拿來,給她們下棋用。」

小顏氏說了要與謝瀾音下棋的。

沈應時有些詫異父親為何安排他去,但沒有表現出來,同蔣懷舟薛九打聲招呼,先走了。

沈捷笑著看了眼小顏氏,率先走了。亭子裡有丫鬟,小顏氏不會貿然同兩個小姑娘說什麼,而且今日見謝家姐妹是為了兒子的婚事,沈捷覺得小顏氏心思都在這事上的。

男人們走了,謝瀾音姐妹倆先坐到小顏氏對面,笑著聊些花花草草。很快沈應時端了棋盒過來,擺在桌子上後客氣告辭:「那你們先下棋,我去尋父親。」

「等等。」小顏氏平靜地開口。

沈應時身體一僵,努力剋制著才沒有看過去。

這是她第一次與他說話。

小顏氏目光很快就轉到了謝瀾橋身上,笑道:「光看我們下棋也沒意思,瀾橋隨世子一道過去吧,一會兒他們比試完了,你們再一道回來。」

謝瀾音詫異地看向姐姐,又側頭瞥了眼沈應時。

沈捷與嚴姨娘,是想撮合姐姐與沈應時嗎?

但為何是嚴姨娘幫忙?或者她也只是聽從沈捷的安排?

姐姐又是怎麼想的?

謝瀾橋卻在嚴姨娘開口時,解了心中的疑惑。先是邀請他們來沈家別院,今日見面後沈捷與嚴姨娘對她們又如此的客氣,原來為的是沈應時。

既然對方有心,她倒願意解釋清楚。

「也好,那瀾音聽話,老老實實陪姨娘下棋,別四處亂跑。」謝瀾橋站了起來,轉向沈應時。

沈應時手心出了汗,看一眼生母,伸手請謝瀾橋出亭。

謝瀾音目送兩人的背影,無比好奇沈應時路上會不會與姐姐說什麼。

對面小顏氏卻盯著謝瀾音出了神。

她那個素未謀面的外甥,為何會相信這丫頭?不過小姑娘貌美無雙,人也機靈,外甥確實沒信錯人。悄悄摸了摸袖子裡的東西,小顏氏心中感慨萬千,她送兒子玉佩只是抱了萬分之一的希望,沒想到,真的起了作用。

等等吧,等到回去再看,等了快二十年,不急。

那邊前往練武場的路上,沈應時偷眼看身旁的姑娘,清冷的臉龐上難得現出了糾結。

父母安排的太刻意,她應該猜出來了吧?他也決定要問問她了,但真見到了人,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世子有話要說?」他頻頻往她這邊側目,謝瀾橋停在一顆槐樹樹蔭裡,抬頭問他。

她穿了一襲素雅綠裙,面容姣好,這麼近的與她面對面站到一起,沈應時越發驚豔她的美,特別是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聰慧靈動,彷彿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如此鎮定,沈應時莫名想笑。

戰場都去過的人,竟然還不如一個姑娘?

冷靜了下來,沈應時笑了笑,看看左右,視線又回到了她臉上,低聲道:「二姑娘聰慧爽朗,應時心中傾慕,若二姑娘不嫌棄,應時想去與伯母提親。我家裡,家父已經贊成這門婚事,母親那邊,二姑娘請不必擔心,應時會護你周全。」

男人身似青柏,面如冠玉,鳳眼裡是壓抑的情意,謝瀾橋能感受到他的真誠,她卻想到了孟氏與沈妙的虛與委蛇。沈應時真的很君子,確實是很好的夫婿人選,但謝瀾橋記得母親與陳氏相處的情形,即便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明明暗暗總會有摩擦。

她知道自己不是長輩們眼裡的好兒媳,所以她不想早早把自己嫁了,讓自己活在一片四四方方名為後宅的牢獄裡。

她毫不躲閃地回視沈應時,誠懇道:「世子磊落坦誠,有君子之風,瀾橋十分佩服,只是我早就想好了,十八歲前不會嫁人,因此只能辜負世子美意了。」

沈應時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姑娘。

他想過她會拒絕,但沒想到是這種理由。

「為何是十八?」穩了穩思緒,沈應時儘量從容地問。

謝瀾橋笑了笑,示意他邊走邊聊,「我大姐習武,今年十七未嫁,我娘雖然催的不急,但我看得出來她一直在擔心,然後我就想好了,十八歲那年就把自己嫁出去。十八歲以前,我會跟著三個表哥四處遊歷,遍覽各地名山大川,等到了十八歲,我的名聲應該也傳出去了,那時候還肯接受我的夫家,應該也不會胡亂管束我如何行事。」

她說的是心裡話,沈應時被拒絕的尷尬散了許多,笑道:「倘若你十八歲時,也沒遇到能接受你的男人及其家眷,你又打算怎麼辦?」

「招個贅婿。」謝瀾橋隨口就道,說完朝他笑了笑,「我娘說了,她不在意男方身份如何,只要真心對我們姐妹就好,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會挑錯人的。」

她笑眼明亮,爽朗大方,沈應時不甘心就此錯過,衝動地停下腳步,低頭問她:「若三年後我心意不改,你是否願意給我機會?」

謝瀾橋沒料到他如此堅持,狐疑地看了他兩眼,搖頭道:「世子還是另尋姻緣吧,你真的等我三年,我會覺得愧疚,何況你是侯府世子,有你的責任,婚事怕是不能隨心所欲,也許很快就又遇到了心動的姑娘,何必與我相約,為你我平添累贅。」

她考慮地周全,沈應時自嘆弗如,凝視她片刻,抬頭嘆道:「也是,世事難料,就像我沒料到今年會遇到你,也料不到明年會遇到何人,既然二姑娘志向高遠,那我便祝二姑娘事事如意,婚嫁之事,全隨緣吧。」

「那我可否回去了?」他想通了,謝瀾橋展顏一笑,望著來路道,「我對比試沒什麼興趣。」

沈應時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瀾橋朝他拱手,轉身離開。

沈應時動了動,到底沒有伸出去拽她,看著她毫不留戀地越走越遠,心裡就好像空了一塊兒。

半個時辰後。

馬車裡,謝瀾音聽完姐姐的話,惋惜不已,「可惜啊,沈世子那麼俊朗的男人,不過他也真是的,既然喜歡姐姐,為何不保證等姐姐三年?姐姐一說他便收了心,足見也不是特別喜歡姐姐。」

謝瀾橋拍拍妹妹的手,笑道:「你還小,不會懂的。」

沈應時沒再堅持,她反而高看他一眼,真的提出什麼三年之約,那就讓人看低他了。才見過幾面的人,怎麼可能有那麼深的感情?信誓旦旦的保證,無非哄人的甜言蜜語,她並不稀罕。

「你也只比我大一歲罷了。」姐姐老氣橫秋,謝瀾音忍不住反駁道。

謝瀾橋笑而不語,瞥見妹妹手腕上的佛珠手鍊,困惑道:「娘手上那串明明是從靈隱寺求的,你為何要說謊?一個姨娘的手鍊,你真那麼喜歡?」

今日是沈捷,若是旁人要她們陪一個姨娘說話,她根本不可能答應,雖然相處時嚴姨娘給她的感覺還可以。

這事涉及的秘密太大,謝瀾音就咬定自己是太喜歡這手鍊。

妹妹不說實話,謝瀾橋氣得撓她癢癢,她有什麼都告訴妹妹,妹妹卻古里古怪的,單說她與袁公子的事,到現在還不肯老老實實坦白。

鬧了一路,回到別院用完午飯,謝瀾音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躺到床上,興奮地翻來覆去。

今日事情辦得那麼順利,他肯定會誇她吧?

竹筒裡到底放了什麼?侯府侍衛森嚴,便是與嚴姨娘聯絡上了,他們有什麼辦法保證聯絡一次就能救出嚴姨娘?

再有他說今晚一更過來,是要帶她去賞景嗎?

左左右右不知翻了幾次身,謝瀾音才抱著被子睡著了。

醒來與姐姐一起泡溫泉,在池子裡遊了幾圈,謝瀾音趴到岸上,仰頭望天,「明天就走了,真捨不得。」

他讓她快點下山的,不能在驪山逗留太久。

「早點回去吧,別讓娘擔心。」謝瀾橋笑著道。

謝瀾音點點頭,同姐姐穿衣上岸。

下午在周圍林子裡逛了逛,天再次暗了下來,謝瀾音記著心上人的話,飯後早早鑽進紗帳,稱自己要睡了,不許鸚哥進來打擾。鸚哥一出去,她又悄悄爬了起來,換了身桃紅色的妝花褙子,坐到鏡前輕輕打扮。

頭上插根鑲紅寶石的珠花,看看首飾盒,謝瀾音笑著挑了一對兒紅瑪瑙的耳環,往耳朵上戴時,忍不住笑。或許真的有緣吧,否則怎麼解釋華山那麼多人,耳墜偏偏被他撿了去?

裝扮好了,謝瀾音扭頭望窗,又期待又猶豫。

他要帶她去哪兒?黑燈瞎火的,再好的景色也看不到,月底了,天上也沒有月亮。

眼看窗外越來越黑,謝瀾音突然有些怕了。

孤男寡女,隨他去外面,他會不會……

說到底,她對他真的不算很瞭解。

也許是夜色本就嚇人,謝瀾音漸漸打了退堂鼓,伸手摸摸頭頂的珠釵,想要取下來。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熟悉的叩窗聲。

謝瀾音緊張地不行,繼續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小心翼翼開啟窗子,窗外他一身黑衣,俊朗面容有些模糊。

「我辦妥了……」

「想不想去華清池?」

隔著窗子摸摸小姑娘腦頂,蕭元笑著問道。

謝瀾音登時傻了眼。

天黑無月,星光也被茂密的枝葉遮掩,白日里參天的古樹此時都成了斑駁黑影,謝瀾音怕得不敢看,緊緊抱住揹著她的男人,臉都快貼上他的了。

她真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答應隨他去露華宮!

「你真的能進去?」她舉起右手的夜明珠,照著他臉問。

「你都問了十幾遍了。」蕭元輕輕捏了捏她大腿,盯著山路道:「放心,天高皇帝遠,那邊的侍衛很鬆懈,前兩晚我都進去過,在裡面睡的,天快亮才出來,你安心跟著我,保你萬無一失。」

聽他進去過,謝瀾音略微放了心,看著他俊美的臉,她靠到他肩膀,小聲問道:「你怎麼這麼大膽,皇家行宮也敢闖?」

蕭元忙裡偷閒看了她一眼,笑道:「首先我有闖進去的本事,若我不會武功,絕不敢去那兒。二來瀾音那麼想去,我怎能讓你白跑一趟驪山,敗興而歸?」

一番話說得既猖狂又夠甜,謝瀾音忍不住笑,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這位有本事的男人。

她不錯眼珠地瞧,蕭元感受到了,見前面一段路都很平坦,他歪頭與她說話,「瀾音準備怎麼謝我?」

夜明珠的光芒昏暗柔和,夜裡互望,謝瀾音沒那麼緊張,何況兩人又是這樣的姿勢。瞪了他一眼,她輕聲哼道:「你少來,今晚你敢不規矩,以後我都不出來見你了,我說到做到。」

嬌聲威脅也讓人骨頭髮酥,蕭元緊了緊手,啞聲道:「臉也不行?」

「想都別想。」為了讓他知道她態度堅決,謝瀾音朝外側轉了過去,只是才看到一側幽幽的樹影,馬上又轉了回來,見他還在看自己,謝瀾音將夜明珠舉到了他眼前,故意晃他。

她孩子一樣可愛,蕭元笑了笑,轉過去專心走路。

萬幸蔣家的別院距離露華宮不遠,走了半個多時辰,蕭元就來到了一處宮牆下。

他蹲了下去,謝瀾音慢慢爬到地上,緊張地攥住了他胳膊。

蕭元收好夜明珠,就著慘淡的星光指著前面一處狗洞道:「那裡磚頭被我松過了,咱們一起爬進去。」

「我害怕。」謝瀾音還是不敢,顫著音問他,「被人抓住怎麼辦?算了,咱們別去了。」楊貴妃住的地方再好,也沒有性命重要,更不消說被人抓住了,還會連累一家人。

「信我一次。」蕭元將人摟到懷裡,親親她腦頂,跟著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黑巾,要替她繫上,「看,我都有準備的,就算被發現,他們也不知道你是誰,而我早帶你逃出去了。」

他話裡帶笑,謝瀾音瞪他一眼,沒再反對,乖乖讓他牽著手,兩人前後從狗洞裡鑽了進去。

沒有主人居住,偌大的行宮一片死寂。

蕭元嫌謝瀾音走得慢,還做賊似的緊緊攥著他胳膊,走一步東張西望三次,便重新將人背了起來。他會功夫,內外兼修,揹著個人腳步也輕,因為探過路,很快就到了一座宮殿前,照舊從犄角旮旯潛了進去。

「這裡是蓮花宮,楊貴妃沐浴的地方,唐明皇專門為她修建的。」蕭元放下謝瀾音,很小心地推開一扇屋門,示意她進去。

謝瀾音心砰砰跳,攥著衣襟走了進去,身後蕭元迅速關上門,取出夜明珠照亮。亮光照不遠,他牽著她慢慢往裡面走,水聲越來越清晰,蕭元低聲給她解釋道:「這裡的湯泉都是活水,楊貴妃的池子是海棠花狀的,可惜沒法點燈,不能讓你看個清楚。你等著,我去擺夜明珠。」

他一共帶了七顆,依次擺在湯池旁,珠光匯聚到一處,勉強照亮了池子,卻越不過屏風,在外面看,肯定不知道里面有人。

謝瀾音怔怔地站在池邊,目光一寸寸移過眼前景象。

湯池有一丈多長,用券石搭成了海棠花的形狀,氤氳水汽裡,可見池中央有條漢白玉石椅,供人休憩。池子一側,有方石制的架子床,隱隱可見床柱上雕刻了龍鳳圖案,床邊的衣架上,竟然擺了一一方半人多高的鏡子。

蕭元緩步走了過來,看著她痴迷的眼睛,低聲問道:「貴妃沐浴過的池子,瀾音要不要試試?」

謝瀾音過了會兒才回神,對上他幽幽的注視,她紅著臉搖頭,「不用,我就想看看。」說著圍著湯池繞起圈來,瞥到遠處有什麼飾物,便撿起一顆夜明珠走過去細細瞧。繞了三圈,終於看夠了,戀戀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謝瀾音剛要勸他帶她離開,忽見男人在池邊蹲了下來,脫靴卷褲腿,將腳探進池中。

「你做什麼?」謝瀾音背對他問。

「這三日不停在山裡奔波,腳痠了,泡泡腳再走。」蕭元扭頭喚她,「瀾音也來吧,咱們一邊泡腳一邊說話,你要是怕被我看見,可以把珠子都收起來。」

「不用,你慢慢泡吧,我在這兒等你。」謝瀾音矜持地拒絕,去一旁的椅子上坐。

蕭元看著她笑,忽的嘆口氣,仰面躺在了地上,雙手交疊墊在腦袋下面,靜了會兒,幽幽地道:「說起楊貴妃,還真是紅顏薄命,被寵愛她的男人親自賜死,不知她懸樑自盡時,想到她與玄宗在此處的恩愛,會是什麼心情。」

大概是身處古地,謝瀾音設身處地地想了想,莫名傷感,再看看那狀若海棠的湯池,諷刺道:「應該會後悔吧,後悔愛錯了人,不但喪了命,還替他背了禍國的罵名。」

蕭元提及此事可不是為了與她討論古人是非,順著她話道:「都說冤死的人魂魄會留在世上,你說,倘若楊貴妃真的還沒有轉世,會不會故地重遊?」

謝瀾音登時打了個哆嗦,再看周圍,忽然覺得這裡太過昏暗。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怕鬼怪,此時才發現,她只是不怕白日里談論那些,夜裡還是怕的。坐不住了,謝瀾音慌亂地往他身邊湊,蹲下去催他,「起來了,我想回去。」

「怕了?」蕭元握住她手,躺著問道。

謝瀾音咬唇,繼續催他,「你快點起來。」

蕭元笑笑,伸手要捏她鼻子,謝瀾音退後避開,蕭元沒再追,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然而大概沒收住力道,竟一個不穩栽進了池子裡。

嘩啦的水聲,嚇得謝瀾音心跳險些停了,瞅瞅外面,她腿軟地爬到池邊,「你沒事吧?會不會引來人?」

池水不淺,中間六七歲的孩子能沒頂,邊上還好,蕭元落湯雞般歪歪垮垮地坐了起來,露出個腦袋在外面,抹把臉後吸著氣安撫她:「不怕,這點響動傳不出去,只是,我腿抽筋了,站不起來……」

謝瀾音慌了,六神無主:「那怎麼辦?」

蕭元一手抱著膝蓋,另一手在水下揉腿,痛苦地喊她,「瀾音下來扶我一把,先上去再說。」

謝瀾音既怕有侍衛聞聲而來,又怕他真的出事,想也不想便撐著岸邊往下探,繡鞋碰到水,她本能地瑟縮了下,可是看他溼漉漉坐在水裡,很是痛苦的樣子,她也顧不得衣裳會不會溼了,慢慢挪了下去,站穩了,過去扶他。

到了跟前,謝瀾音彎腰,託著他腋下往上提。

蕭元左手搭到她背上,右手扶著她肩膀,起身時,謝瀾音只覺得一座大山壓了下來,才堅持了幾息的功夫,腳下忽然一滑,兩人一起倒了下去。溫熱的泉水猛地往嘴裡灌,謝瀾音同時緊閉了眼睛嘴巴,腰上男人手臂用力一勾,謝瀾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下一刻便被人壓住了。

閉緊的嘴巴被撬開,謝瀾音震驚地睜開眼。

水中更暗,她看見他恍惚的俊臉,那鳳眼閉著,唇霸道地貼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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