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輸了,我眼裡也只有你。

沈妙抿了抿唇,用力砸了下水。

吃完飯,眾人返程。

眼看距離城門越來越近,謝瀾音趁與姐姐說話時偷偷看了眼身後,有點不解。她以為他會像來時那樣找機會跟她並肩而行,沒想到這麼規矩。攥了攥韁繩,謝瀾音悻悻地望向城門,他不老實,她生氣,他真的規矩了,她反而不習慣。

也不是盼著他亂說亂動,就是,想多跟他待一會兒。

進了城門,就要分開了。

蕭元先同沈應時蔣懷舟告別,再策馬去了謝瀾音身邊,看著微微低頭的小姑娘道:「今日我說的御馬之道,五妹妹都記住了嗎?」

他終於來了,謝瀾音反倒不敢看了,輕輕點頭。

蕭元嗯了聲,「好,下次有機會,我約幾位出來跑馬,也看看五妹妹得了我的提點,馬術是否精進。時候不早,我先走了,晚上還與人有約,那人氣量不大,我怕去的晚了,惹她生氣。」

這話裡似乎有點別的意思,謝瀾音疑惑地抬頭。

蕭元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驅馬離去。

謝瀾音呆呆地望著他背影,心口亂跳。

他的意思,是晚上要來找她?

日落黃昏,天色漸暗。

平西侯府,沈捷換好衣裳去了廳堂,陪孟氏與三個嫡出兒女用飯。

沈妙繪聲繪色地學謝瀾音受驚害怕的樣子,一臉興奮,「爹爹你沒看見,她怕得都快鑽到她姐姐懷裡了,我剛開始也挺怕的,結果只是條翠青蛇……」

小姑娘們出門發生的小意外,沈捷聽聽就算了,沒放在心上。

沈應時面無表情,飯後沈捷叫他去書房談事,說完正事,沈應時低聲將林中真相說了出來,「父親,謝五姑娘並未得罪過妙妙,反而因妙妙落水受驚,妙妙卻如此捉弄她。我暗中向二姑娘賠罪,二姑娘憂心母親,希望息事寧人,勸我只當不知。可飯桌上妙妙害人不知悔改反而幸災樂禍,這等品行,我都覺得無地自容。」

沈捷皺眉。女兒高傲不算大錯,但無事生非欺負人,就不招人喜歡了,對方還同是侯府女眷,身份並不比她差什麼。

思忖片刻,沈捷敲敲桌子道:「既然謝家兩位姑娘決定息事寧人,咱們也別給她們找麻煩了,現在訓斥妙妙,她準會遷怒她們。這樣吧,月底我會與你母親商量,請個教養嬤嬤,她十五了,確實得準備起來了。」

「父親這法子周全。」沈應時點頭贊同,「那父親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等等,」沈捷喊住兒子,笑著看他,「為何五姑娘受了委屈,你卻向她姐姐賠罪?」

沈應時微怔,旋即道:「五姑娘年紀小,我擔心她壓不住脾氣,與妙妙吵起來。」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但沈捷也沒有那麼好騙,長子性情隨他娘,生來就冷,不是看重的人,便是受了什麼委屈,他也不會主動關心,還處處為人家著想。

「應時啊,你十八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若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儘管告訴我,父親替你做主。」沈捷笑眯眯地看著長子道。

沈應時心裡苦笑。便是看上了,她應該也不願意嫁了。

敷衍了一句,沈應時退了出去。

沈捷自己坐了會兒,去了梅閣,入了紗帳,他摟著小顏氏低語,「咱們應時有喜歡的姑娘了。」

小顏氏對他的親近早已麻木了,只在意他話裡的所有訊息,「是哪家的姑娘?」

「謝家二姑娘,叫瀾橋。」沈捷將自己知道的都說給她聽,「脾氣有些古怪,喜歡管鋪子裡的生意,蔣家辦滿月酒時應時偶遇她,應該就是那時動了心。」

喜歡做生意的官家姑娘……

小顏氏無聲地笑了笑。

如果她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護國公府二姑娘,她肯定看不上這樣的兒媳婦,但她不是了,她只是一個被仇人關在籠子裡可以隨時玩弄的,一個全靠一點希望活著卻未必能等到那一天的可憐女人,她有什麼資格看不起旁人?

只要兒子喜歡,便是娶個乞丐,她也不會管。

她也沒資格管。

「這孩子挺有意思的,就怕,那邊看不上。」小顏氏嘆了口氣。

以她對孟氏的瞭解,孟氏肯定希望給兒子娶個讓人挑不出任何錯的名門貴女。

「只要應時喜歡,你不反對,我便會替應時做主。」沈捷慢慢翻到小顏氏身上,深情款款地看著她清冷美豔的臉龐,「我說過,她只是應時名義上的母親,應時的人生大事,她管不著。」

小顏氏熟練地還他一個感激的笑。

沈捷情動,低頭去親她。

小顏氏閉上了眼睛。

孟氏也可憐,遇到這樣一個薄情寡義的丈夫。她同情孟氏,但她有她的血海深仇,沒有那份餘力再去對孟氏心懷愧疚,要怪,就怪她的丈夫背叛了顏家全族,怪她的丈夫明明有妻子,卻要強佔另一個女人。

蒼天無眼,好人命短,那她便做個惡人,自私自利。

謝瀾音興奮地睡不著,腦海裡全是分別前他意味深長的眼神。

是她多想了,還是他口中所約之人真的是她?

氣量不大,愛生氣……

怎麼想都是在說她呢。

謝瀾音輕輕哼了聲,轉身看向窗戶,就等他到二更,他來了,她好好問問他,他沒來,故意說惹她誤會的話害她白等一晚,她就真的生氣給他看。

一會兒想著怎麼罰他,一會兒回想白日里的情形,竟不覺得困。

看看沙漏,快二更了,謝瀾音忽然覺得有點渴,下床去倒水喝。怕他來,她衣裳穿的好好的,只有一頭青絲披散。

放下茶碗,謝瀾音又看向窗戶,默默地看了會兒,剛要轉身,忽聞輕輕的扣窗聲。

謝瀾音心跳加快,緊張地盯著那兒。

扣窗聲又響了兩下,很低很低。

謝瀾音知道是他來了,畢竟是賊人的話,不會故意弄出響動。

放輕腳步走到窗邊,謝瀾音輕聲問了句,果然聽到熟悉的聲音,讓她開窗。

謝瀾音猶豫了會兒,才慢慢開啟雕花窗子,開就開,但他別想進來。

差幾天就十五了,屋外明月晃晃,屋內也有亮光,所以謝瀾音不用點燈便能找到茶壺。現在開了窗,似水的月光爭先恐後湧進來,照亮她姣好的臉龐,清涼的夜風跟著起鬨,吹拂她耳邊長髮,靜中有動,美不勝收。

蕭元看痴了,忘了說話,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謝瀾音手還扶著窗,見他這樣看自己,忍不住就想關上。

蕭元頓時回神,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圈,低聲道:「一直在等我?」

謝瀾音依然低著頭,小聲否認,「沒有,剛剛起來喝茶。」

「那為何要穿外衣?」蕭元笑著問。

「我願意穿,你怎麼又來了?」腳尖兒頂了頂牆壁,謝瀾音一副嫌棄的語氣。

小姑娘臉皮薄,蕭元不再逼她,往窗邊湊了湊,凝視她濃密的眼睫道:「白天你受了驚嚇,我很擔心,當時人多不好說話,只能晚上來。瀾音,我在外面等了快半個時辰了,想等到二更,看你有沒有領會我的意思,剛剛聽到你起來,我才試著敲了敲窗。」

他竟然早來了?

謝瀾音忍不住抬頭,對上他灼灼的目光,又慌得低了下去,心裡甜絲絲的。她躺著等都埋怨了他好幾句,他卻在外面站了那麼久。

心裡高興,聲音更軟了,「你耳朵真尖,那要是我沒起來,你是不是又打算偷偷進來?」

「沒有,你不喜歡我進去,我怎麼還敢那樣?」聽著她嬌嬌軟軟有點審問意思的聲音,蕭元心頭癢癢,強忍著才沒有伸手去碰她的小臉,「你沒起來,說明沒領會我的意思,那我就走了。」

這話雖然甜,但也太假了,謝瀾音輕輕瞪了他一眼,「說的好聽,騙誰呢?」

蕭元看著她笑,坦蕩蕩承認。

他做賊心不虛,謝瀾音開懷之餘,還有點懷疑,盯著他道:「你夜闖私宅這麼熟練,鬼話連篇,是不是以前也這樣哄過旁人?」

「若有旁人,叫我不得好死。」蕭元想也不想就道,見她臉色陡變,有點被這話嚇到了,蕭元連忙摸了摸她腦袋,「沒事,我問心無愧,這話自然不會應驗,瀾音,出來吧,今晚月色不錯,咱們一邊賞月一邊說話。」

謝瀾音想去,但她不好意思,低著頭道:「就在這兒說吧。」說話時突然記起上次在外面,被他抱了幾下,越發不敢出去了。

「這裡說話不方便,我怕你的丫鬟聽見。」她眼睫亂動,是在掙扎,蕭元馬上再次勸哄道。

謝瀾音立即就動搖了,看看他,咬唇道:「那你等會兒。」

作勢要關窗,想去梳頭,再加件薄披風悄悄從正門出去。

蕭元攔住她,鼓勵地道:「那邊危險,從這兒出來吧,我扶著你。」

謝瀾音第一次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心裡並拿不定主意,聽他這樣說,再看看踩著椅子便能上去的窗臺,點了點頭,卻還是要關窗,「那我去披件外衣。」

「外面不冷。」蕭元緊緊盯著她,彷彿不肯浪費一點時間。

謝瀾音被他看得心頭亂跳,糊里糊塗就信了他,擺好椅子,扶著窗稜踩上窗臺。兩條腿都挪了出去,就見男人伸著雙手要抱她,謝瀾音不肯,小聲催他,「你躲開,我自己能下去。」

「那我扶你。」她像黃鶯鳥抓住橫木不肯下來,蕭元沒辦法,讓開地方道。

謝瀾音勉強點頭,蕭元就扶著她一條胳膊,卻在她猶豫片刻輕輕往下跳時,動作一改,無比利落地將人打橫抱到了懷裡。謝瀾音大驚,幸好及時捂住嘴才沒有發出聲音,蕭元就趁她驚魂未定時低頭,在她耳邊笑道:「夜裡冷,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謝瀾音自知上了當,攥著他衣襟輕斥:「放我下去!」

蕭元不放,徑自往牆角櫻桃樹那邊走。

謝瀾音不甘心地掙扎,可惜整個人都被他提在半空,動作小了不管用,動作太大她又怕驚動旁人,最後只能被人抱到了牆根下。以為他會放開她了,男人卻抱著她坐了下去,他席地而坐,她坐他腿上。

「你無賴!」謝瀾音朝外扭頭,氣呼呼罵道。

「去年揹你,你怎麼不罵我無賴?」蕭元真的怕她冷,雙臂抱緊她,她再躲,脖子統共那麼長,他大手一託,她的小腦袋就得轉過來,不得不面對他。

他臉捱得太近,謝瀾音躲不開,就閉上眼睛,哼道:「救人與欺負人一樣嗎?」

「我這不是欺負,是喜歡。」蕭元盯著她飽滿的唇,聲音發啞,「早知今日,去年你要報恩時,我該讓你以身相許的。」

謝瀾音臉上一熱,不說話了。

蕭元笑笑,拇指輕輕碰了碰她耳垂,她怕癢往他懷裡躲,還用手遮住了耳朵。

她防著他,蕭元不敢一下子討要太多,看看天上未圓的月亮,低聲道:「那條蛇是沈妙的,你知道嗎?」

他說起正事,謝瀾音心中一沉,放下手,就見他眼裡多了愧疚,比姐姐的無奈還要凝重。

是因為自責沒有能力替她討回公道吧?

謝瀾音一點都不怪他,以沈家的身份,就是父親也得避諱,更何況他。

「沒事,以後不跟她玩就是了。」

小小年紀就會體貼人了,看著她故作不在意的桃花眼,蕭元疼惜地摩挲她耳邊青絲,低聲保證道:「風水輪流轉,瀾音不用急,我會替你出這口氣的。」

屆時別說沈妙,便是宮裡的沈皇后,都得跪在她腳下。

他心懷大事,謝瀾音卻怕他衝動去找沈妙的麻煩,急著勸道:「我知道你功夫好,可沈家勢大,你千萬別因為這點小事得罪他們。」

「好,瀾音說什麼我就聽什麼。」第一次被她關心,蕭元渾身舒暢,記起一事,他食指繞著她長髮,審問道:「為何害怕時喊懷舟,沒有喊我?」

謝瀾音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不禁失笑,瞪著他道:「他是最照顧我的表哥,我不喊他喊誰?其實我跟姐姐最親,但姐姐是姑娘,我怕她也怕,只能喊表哥了,至於你,我臉皮可沒那麼厚。」

說著又縮到了他懷裡。

小姑娘害羞了,蕭元心癢,低頭哄她,「現在就咱們倆,你喊我一聲?」

他溫熱的語氣吹得她耳朵癢癢,謝瀾音再次捂住耳朵,悶聲道:「喊你什麼?」

她羞澀躲閃的樣子太勾人,蕭元喉頭髮緊,抓住她手放在胸口,盯著她側臉道:「哥哥,瀾音也叫我一聲哥哥。」

他唇都快碰到她耳朵了,謝瀾音心跳快得不行,那樣親暱的稱呼,她喊不出口,卻也知道他不會輕易放了她。心亂如麻,謝瀾音忽的靈機一動,小聲道:「你,你放開我,我就叫你。」

蕭元霸道慣了,馬上道:「你先喊一聲,喊完了我就放開你。」

謝瀾音才不信他,他不聽話,她千金小姐的脾氣也上來了,閉緊嘴一句話都不說了。

蕭元沒轍,只得放人。

終於不用被他抱著了,謝瀾音起身就想躲遠幾步,不料沒站穩就被人壓到了牆上。

「你……」

「叫我。」蕭元一手攬著她腰,一手扶住她腦袋,不許她再躲。

他俊臉就在眼前,鳳眼裡是不容拒絕的霸道,謝瀾音緊張地身子發軟,可他的要求簡直比讓她去山上唱曲還為難人,謝瀾音羞得出了身汗,才結結巴巴地喊道:「袁,袁大哥。」

「不是大哥,」蕭元閉上眼睛,沙啞地在她耳邊教她,「是元哥哥。」

「不都一樣嗎?」謝瀾音惱羞成怒,往另一邊扭頭。

「不一樣。」蕭元貼緊了她,知道她為難,他放軟聲音求她,「瀾音……」

他哀求比霸道更讓人難以拒絕,謝瀾音咬咬唇,緊張地攥住了他衣襬,「袁,袁哥哥……」

本就是媚骨的聲音,此時羞答答喚一個男人能得到的最親暱的稱呼,便比什麼都催人發狂。蕭元呼吸陡然重了,抬起她下巴,痴迷地望著她,「再叫一聲。」

他這般請求,彷彿她的一聲輕喚是他最渴求的靈丹妙藥,謝瀾音既自豪又不忍拒絕,垂下眼簾,又輕輕喚了聲。

聲音剛落,他猛地逼近。

謝瀾音本能地躲,他唇挨著她發燙的臉頰擦過,聽他呼吸那麼重,又追了上來,謝瀾音慌極了,雙手捂臉,同樣重的呼吸噴在手心再撞回臉上,而他就像是等待獵物現身的野獸,額頭抵著她額頭,啞聲求她,「瀾音,就一下。」

謝瀾音腦海裡一片空白,喘息著搖頭。

不行,半夜私會摟摟抱抱已經很出格了,她怎麼能什麼都依著他?

她今日才預設喜歡他了,晚上便讓他親,他佔完便宜,恐怕也會覺得她輕浮吧?

越想越覺得不妥,謝瀾音緊緊捂著臉,就是不給他親。

她態度堅決,蕭元漸漸冷靜了下來,看著她傻乎乎的樣子,無奈地笑了。

「是我太心急了。」他碰了下她手背,慢慢站正,握住她手道:「不親了,瀾音別害怕。」

他聲音恢復了平靜,手還是燙的,謝瀾音怕他反悔,低頭道:「我想回去。」

蕭元攥著她的手不由緊了,見她嚇得縮了肩膀,他再不捨也得鬆開,讓開路道:「好。」

謝瀾音悄悄鬆了口氣,迅速繞過他往上房走。

蕭元緊緊跟著她,扶她爬上窗子時,眼看她要進去了,蕭元忍不住攥住她手臂。

謝瀾音回頭,長髮被晚風吹起,暗香浮動。

蕭元仰頭看她,只覺得滿院夜色也比不上她清澈的眼睛,「別忘了驪山,我在那兒等你。」

謝瀾音笑了,輕輕頷首,見他傻傻地望著她,分明不捨,謝瀾音突然也不捨起來。

可是再不捨,規矩擺在那兒。

「回去吧。」掙脫他手,謝瀾音小心翼翼踩著椅子落到地上,關窗時,儘量不在意地道。

「再喊我一聲。」蕭元扶住窗板,不讓她關。

他孩子似的,無賴又黏人,謝瀾音心中一動,示意他挪開手耳朵湊過來,她才湊到他耳邊輕輕喊了聲,說完眼疾手快關上了窗,咬唇忍笑。

蕭元看著面前無情的窗板,知道她還沒走,忍著火氣威脅道:「瀾音,你等著。」

等到了華清池,他要親手將她扔到溫泉裡煮,看看誰才像元宵。

謝瀾音要去驪山,這事倒簡單,剛被蛇嚇唬了一場,裝裝可憐撒撒嬌,蔣氏就同意了。

沈捷十八那日出城,未免撞上,謝瀾音選在次日出發,陸遲有事沒能跟著去,換成了早就快閒瘋的薛九護送,謝瀾橋蔣懷舟當然也要陪著。

出發前,蔣氏李氏自然少不了一番叮嚀囑咐。

謝瀾音抱抱母親,再低頭同六月裡便能見面的弟弟妹妹告別,興沖沖上了馬車。

驪山上建有皇家行宮,因此去那邊的官路十分平整,除了驛館,每隔一段路也有茶寮客棧。蔣懷舟顧及兩個表妹的周全,只在驛館下榻。

越靠近驪山,路上越清幽。

謝瀾音靠在馬車裡,昏昏欲睡。

趕路真的很累,馬車再穩當,一坐就是幾個時辰,謝瀾音都恨不得自己能睡一個長長的覺,醒了馬車已經到了舅舅家的別院。

「瀾音瀾橋,你們快出來看看。」

正困得不行,窗外蔣懷舟笑著敲窗道。

謝瀾橋開啟窗簾,謝瀾音興致寥寥地看了過去,只看到了蔣懷舟薛九二人,旁邊是清幽山林。剛要皺眉,謝瀾橋示意妹妹往自己這邊靠靠,謝瀾音探過身子往前看,就見前面拐彎處有座驛館,山木掩映裡露出一角院牆,牆上爬滿了各色薔薇花,紅粉黃紫,美如花海。

謝瀾音頓時來了精神,興奮地看向表哥,「三表哥,今晚咱們在這裡歇腳吧!」

蔣懷舟來過此地,笑著介紹道:「這家驛館最有名氣的便是那座薔薇花花園,咱們現在看到的只是外牆,到了裡面,處處都是薔薇,就怕你一晚住不夠。」

「一晚住不夠,回來時再住不就行了。」謝瀾音趴在車窗上,嚮往地望著那片花海。

待馬車駛進驛館,謝瀾音也不嫌累了,央求表哥先陪她去逛花園。

她最小,三人都願意縱著她,安排丫鬟們去收拾客房,四人去了後院。

未料到了院門口,被兩個侍衛攔住了,「侯爺有命,閒雜人等不準進園。」

謝瀾音心中一驚。

陝西就一個平西侯沈捷,他們明明早一日出發,現在竟然能遇上?那沈捷一個大男人,不可能有閒心賞花,也就是說,此時嚴姨娘在他身邊?

要見的人就在眼前的花園裡,謝瀾音突然有點緊張。

小表妹呆呆的,蔣懷舟誤會了,笑道:「沒事,等侯爺回去了,咱們再過來看。」

謝瀾音看看兩個侍衛,剛要點頭,忽見花園裡轉過來兩道身影,沈捷高大威武,旁邊跟著個一身穿寶石紅繡牡丹花褙子的女子,身量纖細婀娜,只是頭上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

謝瀾音望著那女子,心中感慨,都說沈捷「寵愛」嚴姨娘,就看這身張揚的褙子,便可見一斑。

撞上了,蔣懷舟暫且沒動,同兩個表妹道:「侯爺對咱們家頗有照顧,咱們請個安吧。」

謝瀾音點點頭,走到了姐姐身旁。

沈捷沒見過謝家姐妹,但他認識蔣懷舟,再看看旁邊一對兒姐妹花,立即明白了,多看了個子較高的謝瀾橋一眼,他笑了笑,低聲同小顏氏道:「那兩個就是謝家姑娘,姐姐叫瀾橋,沒想到她們也來驪山玩了,要不要請去咱們別院逛逛?」

她戴著帷帽,他再在旁邊陪著,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是不是該替應時謝謝你?」小顏氏笑著回道,隔著面紗打量前面的姐妹倆,主要是姐姐。

她驚喜這次巧遇,笑聲便比平時多了些由衷的暖意。

沈捷聽出來了,心中有了數。

「懷舟見過侯爺。」人走近了,蔣懷舟領頭行禮。

「嗯,這位是?」沈捷看著薛九問。

薛九朗聲道:「薛某單名一個九,是謝家侍衛,今日得遇威名遠播的沈侯爺,實乃三生有幸。」

沈捷是將軍,更欣賞武將,見薛九肌肉結實,瞧著也別有一番氣度,讚賞誇了兩句,薛九退下後,他同蔣懷舟道:「我們明早啟程,你們何時動身?」

蔣懷舟也道明日。

沈捷便道:「那好,明早咱們一起走吧,應時也來了,路上你們邊走邊聊,省著悶。」

蔣懷舟欣然應允。

沈捷沒再多說,與小顏氏先走了。

回到沈家的客院,沈捷安排小顏氏進了內室,他在外間,派人去請世子來。

沈應時正在書房看書,得知父親找他,他繼續坐了會兒,才換身衣服去了。

「猜猜我剛剛在花園裡遇見了誰?」沈捷笑著問兒子。帶兒子出來,就是想多給她些機會看看兒子,聽聽兒子的聲音。

沈應時沒有任何線索,自然猜不出。

沈捷喝了口茶,才道:「遇見懷舟了,他帶著兩個表妹去驪山玩,今晚也在這裡歇腳。」他看她喜歡這裡的花園才多住一晚的,若非如此,今日就要錯過了。

沈應時終於明白父親為何那樣笑了,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心中也想笑。他對謝瀾橋是有些好感,但只是隱晦地幫了她兩次,沒想到父親與孟氏都看出來了。

那,父親有沒有告訴她?她得知他喜歡一個特立獨行的姑娘,又是什麼態度?

沈應時再次看向父親,見他笑容裡只有打趣之意,不由鬆了口氣。

如果父親不贊同他喜歡謝瀾橋,不會是這種態度,至於裡面的人……

正猶豫要不要試探,沈捷繼續道:「你姨娘覺得謝家兩個姑娘不錯,想邀請她們去咱們別院做客一日,明日你見了懷舟跟他說一聲。」

雖然已經猜到了,親耳聽生母滿意他喜歡的姑娘,沈應時心裡還是起了波瀾。

這算是,母子心意相通嗎?

想到孟氏對謝瀾橋的反感,沈應時心中複雜,垂眸掩飾道:「好。」

兒子向來話少,沈捷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只是看著兒子即將跨出門口,沈捷別有深意地提醒道:「應時,你不小了,遇到喜歡的姑娘,儘管去求,別等著她看上旁人,你再追悔莫及。」

男未婚女未嫁,這麼好的機會,傻兒子竟然不珍惜。

沈應時腳步頓了頓,沒有再回頭。

翌日眾人在門口匯合。

父親不時瞥向他,沈應時不好多看心上人,只在她扶妹妹上車時,他才望了過去,然而她緊跟著上了車。

「姐姐,沈世子是不是喜歡你啊?」坐好了,謝瀾音小聲同姐姐嘀咕道,「你別不信,那日咱們去跑馬,我就抓到他偷看你,剛剛你上車時,我在裡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也看過來了。」

父親就是冷性子,喜歡偷看母親。

「怎麼可能。」謝瀾橋點點妹妹鼻子,笑著道:「大家聚在一起,肯定會看上幾眼,你少胡思亂想了,真想跟我說悄悄話,趕緊告訴我你與你的袁大哥是何時勾搭上的。」

「誰跟他勾搭了?」謝瀾音心虛地別開眼,湊到了另一邊窗前,撥開姐姐扯她的手,不肯再說,心裡卻有點想他了。十日不見,也不知他現在是不是就在後面,真是的,非要等進山後再把東西交給她,他要是早點給了,剛剛她都可以找機會撞嚴姨娘一下的。

浪費這麼好的機會,謝瀾音十分可惜。

未料同行一路快分別時,車外傳來沈應時清冷的聲音,邀請他們去沈家別院做客。

謝瀾音大喜。

「你高興什麼?」謝瀾橋古怪地看著妹妹。

謝瀾音美眸一轉,馬上找到了理由,嘿嘿笑道:「沈世子假借姨娘邀請姐姐過去,姐姐還敢說他沒有旁的心思?」

謝瀾橋失笑,用力彈了妹妹一個爆栗,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另一道馬蹄聲,腦海裡卻浮現與沈應時的幾番相遇。見了三次,兩次他都出手相幫,沈妙放蛇那次他也君子般替妹妹賠罪了,是他人品端正,還是真的……

只是想到笑裡藏刀的孟氏母女,謝瀾橋無謂地笑笑,真喜歡又如何,單憑他的母親妹妹,她也承受不起,況且她可沒想這麼早就把自己嫁了。

臨近晌午,眾人到了蔣家在驪山的別莊。

蔣懷舟指著遠處一片宮殿道:「看見沒,那裡便是露華宮。」

謝瀾音眺目遠望,發現那廊簷一角距離這裡隔了一座山頭,不由失望,「這麼遠……」

蔣懷舟給了她一折扇,「知足吧,就是沈家的別院,離露華宮也不比咱們近多少。何況離得再近也沒用,那裡侍衛重重,等閒人不得靠近。」

謝瀾音揉揉腦袋,望著那巍峨的宮殿出神。

楊貴妃住過的地方,她真的想去瞻仰瞻仰。

對近在眼前的露華宮太過渴望,謝瀾音竟忘了蕭元要來找她的事,半夜再次被人捏住鼻子,她才猛地驚醒。

「你怎麼又進來了?」謝瀾音裹緊被子,瞪著床邊的男人道。

「我敲了三次窗,你沒聽到,我只能進來。」蕭元笑著摸摸她腦頂,目光挪到了她唇上,聲音低啞,「睡得那麼沉,你該慶幸我是個君子。」

謝瀾音登時記起了上次分別時的情形,臉上發熱,她急著轉移話題,「昨日我們在驛館下榻,遇到沈捷與嚴姨娘了,今早沈應時邀我們去沈家別院做客,三表哥定好後日過去。」

蕭元有些意外,沈捷帶姨母出門,沿路都安排了人暗中提防,他怕打草驚蛇,命暗哨從小路進山,遠遠盯著沈家別院,未料她竟然提前遇到了一次。

「這樣也好,只是你過去後務必小心行事,儘量別讓沈捷發現。」他低聲叮囑道。

謝瀾音撇撇嘴,扭頭哼道:「放心,我保證不會壞你的大事。」

蕭元失笑,捏著她下巴將她小腦袋轉了過來,「我是怕你惹上麻煩。」

他動作輕佻,謝瀾音賭氣地拍開他手,卻被男人反握,將她小手拉到了懷裡。謝瀾音又羞又急,就在此時,手心裡突然被人塞了根東西。謝瀾音吃驚地看著他,在男人預設的目光裡,抬起手,對著手裡類似綁在鴿子腿上的小竹筒發怔。

「這是……」

「你開啟看看。」為了徹底安她的心,蕭元願意讓她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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