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音娘仨去西安時坐的馬車,顛簸了一個多月才到,返程時拐到江上乘船,一路順流直下,竟趕在端午前一日進了杭州地段。
謝瀾音從船篷裡走了出來,聞著家鄉溼潤清新的空氣,視野所及青山綠水,頓覺渾身舒暢。
「還是回家好,在舅舅家住了那麼久,我都曬黑了。」
伸懶腰時瞥見自己的手,謝瀾音舉著瞧了瞧,小聲同跟出來的姐姐感慨道。
杭州水汽較重,日頭沒那麼明晃晃的。
「黑什麼,現在瞧著與以前根本沒差別。」謝瀾橋反身背靠在欄杆上,看著妹妹笑,「知足吧,旁人家的女兒除了遠嫁,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出去瞧瞧,咱們這一路可是逛過好幾處名山大川,將來老了回想,亦不虛此生。」
她一身男裝,桃花眼熠熠生輝,裡面是對四處遊歷的嚮往,謝瀾音突然有些可惜,左手手肘搭在欄杆上,拄著下巴惋惜道:「姐姐若是個男子,定不輸表哥們。」是男的多好啊,既能償了姐姐的心願,又能免了母親被人指點看低。
謝瀾橋垂眸看妹妹,笑得胸有成竹,「不是男子,姐姐也不會輸給他們,你看咱們大姐,爹爹身邊的侍衛有幾個能打得過她的?」
這倒也是。想到長姐練劍時游龍走鳳般的風姿,謝瀾音踮腳翹首朝遠處的碼頭望去,興奮極了,「爹爹大姐肯定來接咱們了,我看看這裡望得見不。」
謝瀾橋也跟著她看。
姐妹倆身後的船篷裡,蔣氏心裡有點緊張,悄悄往鏡子裡瞥了好幾眼,怕自己妝容哪裡出錯。來回來去三個月沒見丈夫了,久別重逢,她當然希望以最好的姿態去見他。
三十出頭的女人,因為思念感情恩愛的丈夫,怕身邊的丫鬟們誤會故作端莊沉穩,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嬌羞歡喜,再加上平時精心保養,看著彷彿年輕了十歲。而隔壁的船篷裡,才二十二的謝瑤因為小產又急著回家,路上吃了些苦頭,面色泛黃,竟比嫂子還顯老。
聽著外面兩個侄女興奮歡快的談話,謝瑤靠在榻上,黛眉微蹙,卻是近鄉情怯。
方澤道貌岸然冷漠無情,她不後悔與他和離,可和離對一個女人的名聲影響太大,孃家人會不會看不起她?父母疼她,肯定不會,但她有三個嫂子還有一群侄子侄女。大哥是同父異母的,脾性謝瑤瞭解,不是在意後院瑣事的人,頂多大嫂背地裡笑話她。二哥是她真正的長兄,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謝瑤在二哥面前不必抬不起頭,但二嫂……
想到她出嫁前與二嫂鬧過幾次不快,這次那小肚雞腸的女人準會逮住機會報復回來,謝瑤心煩意亂地攥了攥帕子。
都怪二哥沒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花錢給他買官他還看不上,整日只知道遊手好閒,偶爾自憐兩句懷才不遇。若他像三哥一樣年紀輕輕就當了戶部郎中,領著妻子去京城住,她就可以少面對些冷嘲熱諷了。
「娘,我想出去看看。」七歲的方菱在船裡悶了這些日子,終於要上岸了,不免興奮,走到榻前,怯怯地請示道。
謝瑤看向女兒。
女兒模樣隨她,生了一雙美麗的杏眼,只有眉毛與負心漢有些相似。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最親的人了,是毫不猶豫選擇要跟她走的乖女兒。看著女兒膽怯的眼神,謝瑤心中的戾氣突然都沒了。
為了女兒,她也要挺直腰桿,否則她輸了底氣,女兒在表姐們身前更將惴惴不安。
她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女兒好好養著,將來還有翻身的可能,再替她爭一口氣。
「阿菱等等,娘領你出去,」放下拿在手裡做樣子的話本,謝瑤挪到榻前,一邊穿鞋一邊笑著對女兒道:「三舅舅在京城,過年才能回來,二舅舅在家,今天他肯定來接咱們了,興許你大表哥也跟著來了。」
母親要陪她,方菱高興極了,聽母親只提了兩個舅舅,仰著小腦袋好奇地問,「大舅舅呢?」
三個舅母,她只見過和藹可親的大舅母,自然對大舅舅更好奇些。
謝瑤嘴角一抿,看看雕花的窗子,她蹲到地上,扶著女兒肩膀低聲囑咐道:「阿菱記住,只有二舅舅三舅舅是你親舅舅,大舅舅不是外祖母生的,娘跟外祖母都不喜歡他們,他們也不是真心喜歡阿菱。到了外祖母家,阿菱跟二舅舅家的表哥表姐玩,不許去大舅舅的院子,懂嗎?」
方菱不是很懂,但她想到了五表姐的香膏,五表姐身上一直都是玫瑰香,給她用的卻是蘭花香,跟鸚哥桑枝身上的香一樣。
原來不是親表姐,怪不得五表姐不喜歡她,給她用丫鬟的香膏。
好像明白了母親的話,方菱懂事地點點頭。
船上地方不大,謝瑤母女說話謝瀾音也聽到了,聽方菱問完大舅舅裡面就沒了聲音,她諷刺地笑了笑,同姐姐耳語,「準是在說咱們家的壞話,你信不信?」
謝瀾橋看看謝瑤住著的主艙,不置可否。
「二表姐,五表姐。」方菱先走了出來,看到兩人,猶豫了下才喊道。
謝瀾橋笑著點點頭。
她從小就喜歡去母親的嫁妝鋪子裡玩,深諳與人相處之道,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可,不必喜惡都表現在臉上,旁人過來寒暄,她同樣虛以委蛇,若扭頭就走,落到外人眼裡反倒落了下乘。
她笑得明媚,方菱悄悄攥了攥手,總覺得這個表姐並不討厭她。
轉瞬對上五表姐同樣的笑臉,方菱小手慢慢鬆開了。
母親說得對,笑得好看,也有可能是裝出來的。
方菱本能地回了表姐們同樣的笑臉,然後就跟在母親身後去了前面。
一個小丫頭,謝瀾音謝瀾橋都沒放在心上。
又行了約莫一刻鐘,眼看官船即將靠岸,謝瀾音回了船篷,戴好帷帽準備下船。
官船專有一個碼頭,臨近端午親戚們走動較為頻繁,不過謝瀾音他們運氣不錯,船過來時碼頭很是空曠。頭戴帷帽站在姐姐旁邊,謝瀾音一眼就看到了堤岸上的父親長姐,高興地恨不得馬上飛過去。
岸上,望著即將靠岸的船,望著船頭彷彿長了些個頭的兩個女兒,謝徽罕見地露出了笑。
他身邊,謝家長女謝瀾亭目光也溫柔了些。
「大姐我可想你了!」將手交到長姐手裡,謝瀾音一上岸就抱住了比她高出將近半尺的長姐。父親身材頎長,母親也是高挑的個子,她們三姐妹在同齡姑娘中都是拔尖的,十六歲的謝瀾亭最為挺秀,謝家長孫謝晉東與她同歲,就站在旁邊,兩人個頭難分伯仲。
妹妹帶著帷帽,謝瀾亭不方便跟她說話,拍拍她肩膀算是回應,然後朝那邊剛上岸的謝瑤喊了聲姑母。
直到她開口,聲音清脆明顯是女兒音,謝瑤才終於相信這個一身天青色長袍的清冷少年郎真的是蔣氏長女。目光挪到侄子謝晉東身上,謝瑤再不甘心,也必須得承認,論氣度,親侄子竟然輸給了一個姑娘。
「瀾亭十六了吧,還沒說親?」謝瑤忍不住問道。她是真的想不通,蔣氏到底想把女兒們教成什麼樣,三姐妹站在一起,只喜歡玩樂的謝瀾音倒算得上最正常的一個。
她這樣問,謝瀾音謝瀾橋不約而同笑了。
謝瀾亭已不帶一絲感情地回道:「瀾亭尚未說親,謝姑母掛念。」
什麼都不解釋,只大大方方地承認,聽著客氣,但也頂得人胸口發悶。
謝瑤面子上過不去,還想刺兩句,她親哥哥謝家二爺謝循咳了咳,皺著眉頭道:「都先上車吧,這裡人多眼雜,回家再敘舊。」
妹妹從小便不讓人省心,這次一聲招呼不打就與方澤和離了,還帶著外甥女回來,往後嫁人都不好嫁,他跟母親都很頭疼。好好的四品知府夫人讓她給折騰沒了,她還有閒功夫操心侄女?人家親爹親孃都沒管,她管有什麼用?不嫌丟人!
心中不快,語氣就差了。
謝瑤猜到兄長在埋怨她衝動和離,抿了抿嘴,將女兒帶到跟前,「阿菱過來見過兩位舅舅。」
謝徽是大舅舅,天生冷臉,謝循是二舅舅,臉色難看,方菱以為舅舅們都不喜歡她,攥緊了母親的手。
小女娃怯怯的,謝晉東瞧著可憐,主動將表妹牽了過來,「阿菱走,表哥領你去坐馬車。」
他眉目俊朗,笑得燦爛好看,方菱安心了些,瞅瞅母親,見母親點頭,她乖乖跟著去了。
謝循謝瑤兄妹立即跟了上去。
碼頭只剩自家人,謝徽看向久別的妻子,面冷,目光裡藏著火。
蔣氏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牽住小女兒道:「咱們也走吧。」與丈夫擦肩而過時又回頭叮囑長女,「瀾亭別騎馬了,咱們娘四個坐車。」
謝瀾亭知道母親想她,點點頭。
到了馬車前,謝瀾亭先扶兩個妹妹進去,她想扶母親,瞥見緊挨著母親而站的父親,便抬腿跨了上去。蔣氏因為長女的「識趣」臉上更熱,上車時察覺丈夫果然沒正經地捏了捏她手,隔著帷帽狠狠瞪了過去。
謝徽看見也當沒看見,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手,餘光裡瞥見車中小女兒鬼靈精怪地望著他,立即轉身去了前面。
「爹爹心虛了!」車簾落下,謝瀾音偷偷地笑。
「一回家就胡說八道。」蔣氏摘下帷帽,瞪了一眼小女兒,回頭就去拉長女的手,目不轉睛地打量,「我怎麼看著好像瘦了,是不是又出去剿匪了?」
去年有幫山賊鬧事,丈夫領長女去了,蔣氏擔心地整晚睡不好覺。
在至親面前,謝瀾亭臉上的冷融了些,平靜地回母親的話,「今年府城各處風調雨順,並無山賊鬧事,母親可能太久沒見我,才覺得我黑了。」
她一板一眼的,蔣氏無奈地嘆口氣。
都怪丈夫,旁人求子都去拜觀音娘娘,丈夫倒好,嫌寺廟人多帶她去了關公廟,結果關公真顯靈了,送了她這樣一個模樣脾氣都隨她爹的長女。次女女扮男裝很容易看出來,長女,只要她不開口,披上一身戎裝,恐怕說她是姑娘旁人都不肯信。
母親問完話了,謝瀾音擠到娘倆中間,仰頭問道:「大姐你看我是不是黑了?」
謝瀾亭盯著小妹花瓣似的臉蛋看了看,實話說道:「好像沒什麼變化,瀾音又換香膏了?」
長姐沒看出自己黑,謝瀾音放了心,笑著道:「是啊,就是三表哥新給我配的美人嬌,我在西安去了那麼多地方都沒曬黑正是因為用了它。大姐,我讓三表哥配了不香的帶回來,你也用吧?大姐這麼俊,曬黑了就不招小丫鬟喜歡了。」
說完想起舊事,撲到母親懷裡笑了起來,憋都憋不住。
蔣氏看看被妹妹打趣卻面無表情的長女,又氣又好笑。
那年陳氏故意弄了個貌美的丫鬟來,偷偷調教了一陣,派來勾引丈夫好給她添堵,結果那丫鬟在花園裡瞥見長女,以為是大少爺謝晉東,鬼迷心竅忘了陳氏的囑咐,跑到長女面前搔首弄姿……
被長女以瘋了為由拎到陳氏面前,逼得陳氏發賣了人。
「孫女見過祖父祖母。」
謝家廳堂裡,謝瀾音謝瀾橋姐妹倆一起上前,朝坐在主位上的謝定夫妻行禮。
謝定自小練武,身體強健,如今剛好五十歲,頭髮烏黑不見一絲灰白,臉上雖然有了皺紋,依然可見年輕時候的俊朗,幽深眼眸光彩不減,不怒自威,不愧是曾經的江南第一猛將,就是現在,除了謝徽等屈指可數的後起之秀,也很少有人敵得過他。
看到兩個明豔動人的孫女,謝定笑得很是和藹,「嗯,瀾橋瀾音又長個子了,怎麼樣,在你們舅舅家玩的好嗎?」
妹妹嘴甜,謝瀾橋示意妹妹答話。
對於謝定這個親祖父,謝瀾音感情有些複雜。
其實祖父與陳氏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但祖父與祖母的婚事是兩人還在孃胎裡就定下的,曾祖父曾祖母都是守信義的人,不許祖父與陳氏來往。長輩有命,祖父只得迎娶祖母過門,婚後與祖母相敬如賓。那邊陳氏卻一直不肯再嫁,拒了幾次婚事,一心痴戀祖父,祖母在世時兩人似乎有些首尾,祖母去世當年,陳氏就進了門,年底早產生下一子,很多人都懷疑陳氏進門前就有了孩子。
父親喜怒不形於色,對祖父對陳氏都十分冷漠,小時候謝瀾音剛得知那些陳年舊事時,以為父親怨恨祖父,也賭氣不再搭理祖父,父親發現後卻教訓了她一頓,不許她不敬長輩。謝瀾音聽父親的話,繼續給祖父當孫女,後來見祖父對父母還算維護,還很支援兩個姐姐做她們喜歡做的事,甚至親自提點長姐功夫,對她也是寵愛有加,謝瀾音就將替祖母抱的不平壓到了心底。
畢竟好好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提祖孫間的情分,祖父是一家之主,跟他打好關係,陳氏想要使什麼么蛾子磋磨母親也得忌憚祖父三分。
「挺好的,就是離家這麼久,想祖父了,可惜我瞧著祖父比年初我們走的時候還要精神,看來是一點都沒想我跟二姐。」謝瀾音很是委屈地瞥了祖父一眼,熟練地哄道。
孫女嬌俏可人,謝定忍不住笑,點著謝瀾音道:「你啊你,真不知道性子隨了誰。」
「我是您孫女,肯定隨了您啊。」謝瀾音狡黠地笑。
謝定搖頭失笑,一旁陳氏面無表情,眼睛望著門口,似乎都不屑看謝瀾音姐妹。
謝家三姑娘謝瀾薇最見不慣堂妹甜言蜜語奉承人的樣兒,輕輕哼了聲,故意抬高聲音與方菱說話,「阿菱第一次出遠門,路上還習慣嗎?」
方菱一下子見到這麼多親戚,有點認生,聽表姐問話,她拘謹地點點頭。
陳氏瞅瞅可憐巴巴的外孫女,嘆口氣,吩咐自己最喜歡的孫女:「瀾薇,阿菱初來乍到,你領她去花園裡逛逛吧。」
謝瀾薇十四了,只比謝瀾橋小几個月,心思通透,猜到長輩們有話說,笑著走到方菱跟前,一手牽她,另一手牽著她六歲的同胞弟弟謝晉西,姐仨一起往外走。
陳氏朝長孫謝晉東擺擺手,「你也跟著去,多陪陪阿菱。」
謝晉東恭敬應是,跟了上去。
陳氏又看向大房的三個孫女,目光冷了不少,「你們姐仨也下去吧。」
謝瀾音掃一眼斜對面的謝瑤,悄悄看向母親,陳氏若只想與謝瑤說貼己話,不會單攆他們幾個小輩走,留下母親,是不是要遷怒了?
蔣氏淡然自若,用眼神安撫女兒們不用擔心。
三姐妹一起退了下去。
轉眼廳堂裡就只剩謝定陳氏老兩口,謝徽蔣氏夫妻,二爺謝循與其夫人,以及和離回來的謝瑤。
打發丫鬟們下去,陳氏冷臉質問女兒,「和離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們商量一聲?你眼裡還有沒有我跟你父親?」
謝瑤登時紅了眼圈,走到她身前跪了下去,拿出帕子抹淚,哽咽著道:「娘,他們欺人太甚,女兒一日都忍不下去了……」
陳氏已經在信中得知了來龍去脈,恨極了方澤與那個賤人,也疼極了唯一的女兒,因此她剛剛的火氣只是個引子,另有他用。此時女兒哭訴了委屈,陳氏立即將怒火轉向了蔣氏,「出事時你妹妹剛剛沒了孩子,衝動之下考慮不周還說得過去,你身為長嫂怎麼不在一旁勸勸?是不是因為對我心懷不滿,看到妹妹出事便袖手旁觀幸災樂禍?」
謝定皺皺眉,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謝徽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隨著妻子的裙襬移動。
蔣氏離座,走到二老中間,平靜地道:「我從未對母親有過不滿,不知母親為何有這種誤會。妹妹出事時,瀾音她們姐倆勸了一次,我與我嫂子也趕過去勸她三思,妹妹聽不進勸,也不許我們去找孩子們姑父轉圜,此事劉嬤嬤可以替我作證。後來妹妹領著阿菱去了我兄長家,我兄長又親自過去說項,一家人都希望他們夫妻和睦,只是妹妹態度堅決,我們實在插不上手。」
「沒耽誤濟舟娶親吧?」提及蔣家,謝定終於開了口。
蔣氏垂眸道:「沒,勞父親掛念了。」
謝定點點頭,低聲訓斥女兒:「你啊你,從小做事就欠考慮,便是鐵了心和離,也不急一時半刻,何苦沒養好身子就要離開?還跑去了親家,咱們家的臉都讓你丟到西安去了!」
謝瑤低著腦袋,一聲不吭,只抽搭著哭。
二夫人看著小姑子喪氣的樣,想到小姑子出嫁前沒少給她添堵,她心裡痛快,繞繞帕子,起身勸道:「父親,母親,妹妹在外面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已經夠可憐了,好不容易回了家,你們就別數落她了,還是先讓妹妹回去休息休息吧,養好身子要緊。」
小姑子是二老的掌心寶,她才不信他們是真的不喜謝瑤了。
「行了,都散了吧,老大媳婦也趕緊回去歇歇。」謝定聽女兒哭得腦仁疼,說完了自己先走了。
蔣氏朝婆母行個虛禮,與丈夫並肩離去。
「辛苦你了。」回大房那邊的路上,謝徽握住妻子的手,低聲道,眼裡隱含愧疚。
他見過妻子做姑娘時的逍遙快活,所以也知道妻子為他忍受了多少委屈。
蔣氏輕輕掙脫他的手,朝他笑了笑,「沒什麼苦的,出去一趟,瀾音瀾橋都懂事了許多。」不願丈夫因那些不值得掛心的瑣事自責,蔣氏笑著給他講孩子們在西安的表現,「瀾橋行事越發穩重,瀾音啊,這丫頭會騎馬了……」
端午佳節,錢塘江上賽龍舟。
杭州城每年端午都會舉辦龍舟賽事,熱鬧不下於上元花燈節,謝瀾音特別慶幸她們娘幾個回來的及時,昨晚早早歇下,一夜好眠後起來,神清氣爽。
換身男裝打扮好了,謝瀾音去正院給母親請安。
昨晚夫妻倆小別勝新婚,蔣氏也才起來不久,面色紅潤如新開的牡丹,眼角眉梢風流盡顯。謝徽去前院了,蔣氏心不在焉地聽管事媳婦回稟這段時日家中瑣事,腦海裡全是床幃中丈夫的百般柔情。
冷冰冰的人,吹了燈就徹底換了樣了。
「娘今天用了什麼胭脂?氣色真好,好像年輕了幾歲。」謝瀾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見孃親對著茶水發呆,神情甜蜜溫柔,顯然沒有因為謝瑤的事受到影響,她也跟著高興,笑著走了過去。
蔣氏立即回神,沒有理會她的俏皮話,視線在女兒身上轉了一圈,先打發三個管事媳婦下去,才故意奇怪地問女兒:「你怎麼又這樣打扮了?不是說再也不出門玩了嗎?」
謝瀾音被賊人扛著的時候確實是那樣想的,但好了傷疤忘了疼,她最多不再去荒山野嶺,可沒打算一輩子都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乖乖女,此時母親笑話她,謝瀾音熟練地替自己找藉口,「我只說不單獨跟三表哥出門了,可沒說永遠不出門,今日有爹爹大姐陪著我,我,我不信我還會不小心扭到腳。」
堂屋裡還有丫鬟,她及時改了口。
謝瀾亭正好走了進來,聞言皺皺眉,讓丫鬟們下去,她低聲問母親:「母親回來時,舅舅可有查到什麼線索?」昨天二妹跟她說了小妹的事。
蔣氏搖搖頭,敷衍了過去。
其實兄長有點懷疑是方澤做的鬼,因為西安城裡敢得罪蔣家的青幫真沒有幾個,除非買家比蔣家來頭更大。而那陣子蔣家只因為謝瑤觸了方澤的黴頭,方澤又曾經看女兒看呆過。
但兄長也只是猜測,即便確實是方澤做的,想要報復回去,也得從長計議,讓女兒們知道也沒有用,徒添煩惱罷了。
「好了,那個不用你們操心,今天出去時小心些,別掉到江裡去。」蔣氏迅速轉移話題,意味深長地看著小女兒道。
謝瀾音假裝沒聽到,扭頭與長姐說話。
一會兒謝瀾橋也到了,娘四個說了會兒閒話,一起去給陳氏請安。
三姐妹一溜的男裝,簡直跟三個兒子似的。
謝瑤昨日哭過一次,今日跟沒事人一樣,長嫂進門她動都沒動,照舊坐在陳氏旁邊,打量三個侄女一眼,好意勸蔣氏,「大嫂,瀾亭她們三個都不小了,你怎麼還如此縱容她們?看看這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誰家夫人看了喜歡啊?」
蔣氏無奈地附和道:「可不是,只是她們個個都主意大,我想管也管不了,就隨她們去吧。」說完笑著囑咐方菱,「阿菱千萬別跟表姐們學,姑娘家還是穿裙子好看。」
方菱不知該不該點頭,看向母親。
謝瑤碰了個軟釘子,順勢就道:「是啊,阿菱還是多跟你三表姐玩吧,三表姐溫婉大方,這才是咱們謝家姑娘該有的樣子。」
被誇了,謝瀾薇悄悄挺直了腰背,笑盈盈看著方菱。
方菱想到昨日三表姐送了她很多好東西,也笑了,沒再往大舅舅家的三個表姐那邊看。
謝瀾音並未留意那邊,只與自家姐妹說話,等謝定等人來了,一大家子一起用早飯。
謝定是武夫,不是特別看重規矩,對女兒孫女的教養更是不怎麼插手,都交給妻子兒媳婦們各自管,都是血緣至親,只要沒有犯大錯,教成什麼樣他都稀罕,因此見到三個侄女穿男裝也沒說什麼,飯後他領頭,帶著孩子們去江邊看龍舟賽。
謝家租了一條氣派的畫舫,與杭州知府柳家的船並排領先。
謝循妻子二夫人便是柳家的女兒,當初見謝循一表人才,看著也頗有些學問,便開開心心嫁了過來,結果謝家三個爺,老大功夫超群,現任杭州守備,將來應該能接替謝定的位置,老三去京城戶部當官,前途大好,只有謝循不頂用。二夫人心中不喜,一看到孃家人,就領著女兒謝瀾薇去那邊做客了。
兩個兒子她不敢領,怕惹公爹不喜。
二兒媳走了,謝定看看旁邊的二兒子,無聲嘆了口氣。兒子不爭氣,確實委屈人家知府千金了。
「將軍,薛僉事求見。」謝定身邊的劉副將在下面揚聲通報道。
謝定笑了,看向長子謝徽,「他這會兒不該在龍舟上準備比賽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薛九是謝徽營下的僉事,官居六品,也是謝徽最器重的心腹。
謝徽道不知,目光在長女身上掠過。
謝瀾音也翹起嘴角看向長姐,薛九豪爽不拘小節,對誰都大大咧咧的,連爹爹的話他都敢頂嘴,但只要長姐發話,薛九便比孫子還乖。謝瀾音覺得薛九肯定喜歡長姐,至於長姐……
想到每次她提起薛九時長姐無動於衷的神情,謝瀾音就替薛九發愁。
如果薛九能當她的姐夫,她真的挺高興的。
正想著,蹬蹬蹬頗有節奏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轉眼一身黑衣槳手打扮的薛九就走了上來,二十四五的男人,身形高大體格健壯,膚色微黑,五官俊朗,特別是那一雙點漆似的黑眸,流光溢彩。畫舫裡這麼多人,他朝謝定謝徽行禮過後先看向了謝家姐妹這邊,呵呵笑道:「二姑娘五姑娘回來了啊?一路可還順利?」
嘴上同兩個小的說話,眼睛卻直勾勾地望著謝瀾亭。
謝瀾亭皺了皺眉。
薛九立即別開眼,看謝瀾音。
謝瀾音輕笑,直接問他,「薛大哥不在龍舟上待著,來這裡做什麼?」
薛九笑笑,朝謝定謝徽道:「秉將軍,這次賽龍舟,每隊規定必須有十一人參賽,可我手下一人昨晚吃壞了肚子,今天沒法上場了,那可都是我精心挑選的,臨時也沒有合適的人選補上,斗膽過來問問大小姐,不知她有沒有興致與民同樂。」
謝定捋了捋鬍子,看向長子。
謝徽其實心裡很滿意薛九,而且他瞧著吧,長女應該也不反感薛九,只是她與普通的姑娘不一樣,不會表達,既不會溫柔小意,主動給薛九送香囊什麼的,又不會在薛九湊上來時扭捏作態,兩人相處起來便更像是同袍。
「瀾亭怎麼說?」謝徽都聽女兒的。
「你另去找人吧,我不擅划船。」謝瀾亭面無表情地拒絕。
薛九馬上道:「我來划船,大小姐替我們擊鼓助威如何?」
他目光熾熱,謝瀾亭猶豫片刻,點點頭。
薛九高興地直搓手,朝一船人吆喝,「有大小姐為我們助威,今天頭籌肯定是我們的了,諸位趕緊賭我們贏吧!」一邊說著,一邊興奮地跟在謝瀾亭身後下了樓梯。
謝瀾音靠在欄杆上目送他們,看著薛九始終歪著腦袋同長姐說話,情不自禁笑了。
有這樣的人一直守著長姐,長姐怎麼會愁嫁呢?
稍頃鑼鼓大作,數十條龍舟齊頭並進,謝瀾音凝目遠望,只見領頭的龍舟上一片黑衣。
果然是薛九的龍舟贏了。
謝瀾亭回來時,將彩頭遞給了小妹妹。
魁首有賞金,槳手們每人都分點,謝瀾亭分到的最多,一個十兩的金元寶,另有唯一的一艘玉雕龍舟。
謝瀾音收了金元寶,將玉雕龍舟退回給長姐,「姐姐留著當紀念吧,第一次比賽就贏了魁首,多有意義啊。」
謝瀾亭不喜歡這些金玉之物,小妹妹不要,她就遞給二妹妹。
謝瀾橋本想拒絕著,瞥見那邊方菱眼巴巴地望著玉雕龍舟,便笑著接了過來,回到家後再擺到了長姐的屋子裡。不是她小氣,實在是這龍舟算是薛九送長姐的,長姐不懂男人的心,她們當妹妹的得替她考慮到,免得將來兩人在一起了,薛九要看,姐姐一句送人了,傷了薛九的心。
謝瀾音笑著誇她心眼多,姐妹倆都認定了姐夫是薛九無疑。
謝瀾亭一臉無奈,軍營裡的同袍之情,兩個傻妹妹怎麼會懂。
夜幕降臨,三姐妹納涼過後,分別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夜時分,謝瀾音突然驚醒,聽外面果然一片嘈雜,不但府裡這樣,似乎整座杭州城都動盪了起來,急著喊鸚哥,「趕緊去看看怎麼回事!」
她也迅速跑到衣櫥前,再無心思琢磨哪條褙子配哪條裙子好看,胡亂往身上套。
鸚哥去了,好長時間都沒回來,亦或是謝瀾音心急如焚等得不耐煩,領著桑枝去了母親那邊。才到正院,就見父親長姐一身戎裝,母親正焦急地說著什麼,似是叮囑。
「爹爹,到底怎麼了?」謝瀾音一陣心慌,她為父親長姐的本事自豪,卻一點都不想他們真的去打打殺殺,置身危險。
「倭寇夜襲,我們必須走了,瀾音聽話,好好待在你娘身邊,哪都別去。」謝徽摸摸小女兒腦袋,最後看一眼妻子,轉身離去。
謝瀾亭抱抱妹妹,隨即毫不留戀地掰開妹妹緊攥著她手臂的小手,大步去追父親。
燈光明亮,但也照不透所有黑暗,父女倆的身影轉眼就被夜色吞沒。
謝瀾音站在母親身邊,眼睛突然發酸。
因為倭寇來襲,前一日百姓們還在興高采烈地慶祝端午,第二日便急著攜家帶口往別處投奔了,膽子大的則抱著一絲僥倖留在杭州城,晝夜大門緊閉,足不出戶。
謝定臨走前下過命令,禁止謝府生亂。
其實誰都可以走,他們這些官員的家眷反而不能溜。謝定率兵擊退倭寇,倭寇打不到杭州城,她們自然安全無虞,可一旦倭寇打進來,就說明謝定謝徽父子守城失利,以當今皇上的脾氣,守將失職,家眷跑到哪裡都得跟著獲罪。
五年前倭人攻打高麗,分出一隊侵襲山東,山東守將一家便因失職,逃將斬首,族人流放。
當年屬國高麗向大梁求救,大梁派兵支援,擊退了倭人,倭人乖乖臣服,沒想短短五年過去,倭人又來滋事,竟然還換了地方,來攻打浙江。因為誰都沒料到倭人竟敢海上夜襲,邊鎮將領沒有準備,被其連續奪走數個村縣。
八百里加急的訊息送進京,很快就帶來了宣德帝彷彿看得見怒火的聖旨,命浙江守將全力驅敵,字字句句都是必勝的話,沒提守不住如何處置,但誰都猜得到敗兵之將的下場。
整整一個月,謝定謝徽父子都沒有從沿海回來,與府裡全靠書信聯絡。
與外面的人心惶惶相比,謝宅裡面安靜地與平時無異。
至少謝瀾音的院子裡沒有太大差別,小丫鬟們照舊早早起來打掃庭院修建花枝,也可能是因為陳氏規矩定的嚴,不許她們擅自離開自己的院子,不出門,就無從得知海戰的訊息,無知則無畏。
躺在床上,聽屋簷下小丫鬟們輕聲誇哪朵花更好看,謝瀾音憂心忡忡。
戰事一日不結束,她就無法放心,父親,長姐,祖父,還有薛九那不知到底能不能成的她自己挺看好的姐夫人選,哪個她都不願意他們出事。
「姑娘,姑娘,大姑娘回來了!」
外面傳來鸚哥前所未有的驚喜聲音,謝瀾音聽了,一把掀開被子,穿上鞋就往外面跑。
謝家廳堂裡,幾乎所有主子們都來了,陳氏謝瑤方菱,謝循二夫人一家五口,蔣氏謝瀾橋更是早早到了,謝瀾音興沖沖趕過來,就見她高挑英氣的長姐一身鎧甲站在眾人中間,被所有人緊張地望著。
「大姐!」謝瀾音不管,這是她的大姐,她得先看看,看看大姐有沒有受傷。
擔驚受怕了一個月,謝瀾音跑到長姐跟前時,一看到長姐轉身露出的消瘦臉龐,眼淚就出來了。看起來精神不錯,不像受傷的樣子,可是黑了很多瘦了很多,定是辛苦極了。
小妹妹要往她身上撲,謝瀾亭卻沒給她碰,扶住謝瀾音肩膀,苦笑著提醒道:「我這身衣裳快半個月沒換了,瀾音還是別碰了。」
「我不嫌你臭。」謝瀾音非要碰,再次撲了過去,埋在長姐懷裡,緊緊抱著她。
謝瀾亭失笑,拍了拍小妹妹肩膀。
蔣氏也想長女,只是沒小女兒那麼黏人,見長女好好的,她這心就放下了大半。謝瀾橋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長姐笑。
陳氏就沒她們的好耐性看姐妹團聚的戲了,咳了咳,開口問道:「瀾亭怎麼回來了?你祖父讓你送信兒來的?那邊情形如何了?」丈夫都五十了,身手再好也不復當年,她如何不擔心?
謝瀾亭鬆開妹妹,看著母親回話道:「父親與祖父合力擒獲倭人主將,同船一人經審問發現是倭人大王子,現在倭人暫且退兵,想必要派人回去請示,祖父命我押送二人回來,等候皇上定奪。」
陳氏眼睛發亮,謝瑤激動地道:「竟然擒獲了對方的王子,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陳氏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她還沒說話,二夫人先高興地插話道:「擒獲敵人王子,比擊退倭人還揚我大梁國威,皇上會不會升父親的官?」
一句升官,如明日驅散了籠罩謝宅一月的陰霾,眾人的眼睛都亮了。
蔣氏見陳氏等人已經知道她們最想聽的訊息了,便以長女疲憊為由領著三個女兒告辭,回大房說話。大梁手裡有了對方的人質,戰事幾乎已經明瞭,蔣氏主要問問父女倆的起居,謝瀾音更體貼,挖了一指美人嬌,長姐洗完臉後非要給她抹上。
戰場危險,謝瀾亭身上的弦緊繃了一個月,現在放鬆下來,任小妹妹胡鬧,一會兒再洗遍臉就是。
如何處置倭人俘虜,便是朝廷的事了。
六月中,宣德帝命人押送倭人大王子、主將進京,很快倭人那邊也派人進京求和,稱願意俯首稱臣,再以另一位王子為質換回大王子,藉此表誠心,另有大量金銀珠寶奉上,還進貢了幾位國色天香的美人。
宣德帝與眾臣商議後准奏。
國事解決了,宣德帝論功行賞,封謝定為武定侯,謝徽為兵部郎中,父子倆暫留杭州撫民交接軍務,年前進京,另命謝徽領人送倭人一程。
聖旨傳到杭州,謝瀾音做夢都是笑著的。
父親升官了。
別看父親之前的守備與兵部郎中同樣是五品,論手中的權利將來的前途可是遠遠不如兵部侍郎的,各省府那麼多守備,兵部郎中一共才四個。而且搬到京城,她就可以常常去看親姑母了,更能見識京城繁華。
小姑娘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來身姿輕盈,陳氏卻胸口發悶。
丈夫封侯了,世襲罔替的爵位,那下任侯爺是誰?
若不是那個女人,她本該是謝定的原配夫人的,她的兒子也是家中長子,不像現在,被謝徽佔了嫡長的位置去!
「倭人無緣無故打咱們,雖然現在迫於形勢臣服了,心裡未必真的服,皇上派個小官送送就好,何必讓明堂去?明堂現在是兵部郎中了,送一群賊人,是不是太給倭人體面了?」
入了夜,陳氏服侍謝定歇下,一邊掩帳子一邊閒聊道。
「皇上是要用明堂震懾他們,警告他們別再生反意。」謝定有些得意地道。
三個兒子,只有長子謝徽繼承了他的武藝,即便長子不會像其他子女那樣討好他,他也喜歡。
男人笑得眼睛都彎了,陳氏攥了攥手,靠在旁邊打趣道:「看你高興的,自己封了侯爺,兒子們也給你長臉,好幾年沒看你笑成這樣了。」
謝定心情好,來了興致,加上體力好,老夫老妻也敦倫了一場。
事畢陳氏靠在他依然結實的懷裡,微微喘著氣跟他商量,「表哥,你看,明堂自己有本事,三十多歲就當了五品京官,你也在兵部任職,有你提攜,他前程差不了。老三從小爭氣,我也不用擔心他,就咱們老二沒出息,訓了這麼多年我都懶著管他了,可是不管又不行。如今咱們家有了爵位,要不表哥就請封他當世子吧?這樣他們哥仨都有了安排,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等著抱重孫了。」
謝定原本愜意地聽著,聽著聽著睜開了眼睛,沒有看懷裡的妻子,望著床頂不知在想什麼,良久才道:「無論爵位還是家產,都是嫡長為先,這是前朝就傳下來的規矩,你看看京城那些國公府侯府,哪家不是長子當世子?」
再說這爵位是他與長子一起掙的,老二什麼都沒做就得了,老大一家會怎麼想?
陳氏早想好了對詞,儘量輕鬆地道:「話是如此,可皇上不也立了二皇子……」
謝定臉色一沉,推開身上的女人,繃著臉坐了起來,沉聲斥道:「太子的事也是咱們可以妄加議論的?那是大皇子生來體弱,不堪太子輔政之責,皇上才立了二皇子,明堂身強體健立有戰功,我怎麼能越過他請封老二?」
陳氏被他弄疼了,揉著胳膊嗔他,「朝廷的事我是不懂,你好好跟我說不就行了,用那麼大勁兒做什麼?我這不是操心那個沒出息的兒子嗎?哪家當孃的不這樣?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整天樂呵呵的舞刀弄槍,什麼都不上心?」
謝定看看她手揉的地方,想到剛剛的親熱,這會兒自己表現地好像翻臉無情一般,臉上有點掛不住,伸手去拉妻子的手,「給我看看。」
陳氏拍開他的手,拉好被子躺了下去,哀聲嘆道:「罷了罷了,明堂隨你出生入死,是該給他,要怪就怪老二沒本事。若是親的,我倒可以跟明堂提提,不是親的,我也沒臉求他讓著弟弟,就這樣吧。」
說完朝裡面轉個身,閉上了眼睛。
謝定看著妻子已經不復年輕時候白皙瑩潤的側臉,再無睡意。
他有兩個妻子,到頭來兩個他都欠了她們的。
可是他欠的,他自己想辦法補償,不能委屈了孩子們。
謝家大房。
呼吸平復後,謝徽輕輕鬆鬆將妻子從桌子上抱回了紗帳裡。
剛剛經歷了一番疾風驟雨,蔣氏懶洋洋無力,情意綿綿地看著丈夫替她收拾,又端來茶水給她喝。夫妻這麼多年,她什麼時候想要什麼,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能趕回家過重陽吧?」明日丈夫要去送倭人出海,還要留在沿海縣鎮處理些官務,這一年夫妻倆聚少離多,蔣氏真的盼著他早點回來,一家人好好團聚。
「初八就回。」謝徽話一向不多,但每次都說妻子最愛聽的。
蔣氏笑了,丈夫躺下來後,她轉到他懷裡,感慨道:「瀾亭真是的,你走哪她都要跟著你,你去送人她也要去,一刻都不肯多陪陪我們娘幾個。」
謝徽笑,不知怎麼想到了長女小時候,才兩歲,就喜歡看他跟祖父練武。
夜深人靜,夫妻倆又聊了會兒孩子們,相擁而眠。
翌日,謝徽領著長女送倭人出海,薛九隨行,謝定也派了身邊老人劉副將協助長子。
出發時,一家人都出去送行。
劉副將騎在馬上,隨謝徽父女前行時,忍不住看向將軍身側的女人,那個他喜歡了幾十年的人。
三十年前,陳氏哭著求他幫忙,他幫了,然後將軍一直都以為自己酒後亂性才碰了陳氏。
摸摸袖口,劉副將突然有點不敢看陳氏給他的信了。
他怕她又求他,求他做對不起將軍的事。
金秋時節,杭州城處處桂花飄香。
早飯過後,謝瀾音隨二姐謝瀾橋去了城裡最有名的糕點鋪子五味齋,那也是蔣氏嫁過來後置辦的鋪子,建在西湖邊上,生意興隆。
「二姑娘五姑娘來了。」陸遙親自出來迎接,看姐妹倆的目光慈和地像長輩。
蔣氏在蘇杭揚三座古城都有鋪子,全都歸他管,陸遙是名符其實的大忙人,前天剛從蘇州回來,謝瀾音根本沒料到今日會見到他,此時見了,很是高興,甜甜地喊「陸叔」。
陸遙摸摸小姑娘腦袋,領著姐妹倆去了專給她們備著的雅間,陸遲陪行。
落了座,夥計端了五味齋幾樣招牌糕點上來,謝瀾音捏了最喜歡的桂花糕,一邊欣賞西湖秋景一邊吃,耳朵聽旁邊三人聊生意上的事。連續吃了兩塊,聽他們提到舅舅家了,謝瀾音擦擦嘴,品了口桂花茶後好奇問道:「陸叔說秦王殿下設宴,還給舅舅家下帖子了?」
平西侯沈捷在西安住了幾十年,與舅舅有些交情,但凡宴請屈尊降貴邀請舅舅表哥們還說得通,可是秦王堂堂王爺,見都沒見過舅舅,怎麼會給大多數官員看不起的商戶送帖子?
陸遙點點頭,笑著道:「不過並非只舅老爺一家,西安四大名商都收到了,可惜秦王宴請前晚貪杯喝酒,身上起了疹子,臉上也有,開席時隔著屏風請眾人飲酒,沒有露面,舅老爺也沒能一睹真容。」
謝瀾音又捏了塊兒桂花糕,小聲哼道:「害我白跪了那麼久,活該他起疹子。」
小姑娘斤斤計較也可愛,陸遙笑笑,忽然有風吹了過來,勁兒頭還不小。陸遙心中微動,走到窗前,見湖面上波浪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再看天上,遠處烏雲滾滾而來,登時皺眉,轉身道:「要下雨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望著湖面的風浪,謝瀾音吃到一半的桂花糕突然沒了味道。
要下雨了,父親他們現在在海上,還是已經回來了?
她希望回來了,可是這時候……
謝瀾橋同樣擔心,姐妹倆忐忑不安地回了謝府,才下馬車,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被風捲的毫無規律,傘沿壓得再低都不管用,短短一段路,趕到母親那邊時,姐妹倆衣襬都溼了。
「雨太大,你們先別走了,換我的衣裳湊合一會兒吧。」蔣氏強自鎮定,心疼地看著兩個女兒。
謝瀾音小臉發白,擔心地問道:「娘,爹爹大姐他們……」
「沒事的,他們常在海上漂,發現不對肯定早早回來了,不用你們擔心。」蔣氏笑著替女兒擦掉臉上一滴雨珠,催她進去換衣裳。
謝瀾音抿抿唇,乖乖去了。
謝瀾橋欲言又止,蔣氏搖搖頭,不讓她說。
女兒們進了屋,蔣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幾欲壓頂的滾滾黑雲,情不自禁攥緊了衣襟。
她希望丈夫女兒已經上岸了。
她希望這只是一場小暴雨,而非江南沿海並不罕見的颶風……
海上。
三艘官船目送倭人遠去,才調轉船頭不久,海上突然風起雲湧。
謝徽面不改色,發現海風是逆風,迅速命船上官兵收帆,再加快速度回岸。
命令吩咐下去,謝徽走到長女身邊,沉聲道:「瀾亭去裡面等著,不要出來走動。」
風浪太大,深灰色的海水如猛獸,無邊無際湧來,要吞沒這三艘渺小的船。船身劇烈搖晃,謝瀾亭放心不下父親,說什麼都要陪在父親身邊。長女孝順又不孝,謝徽忙著掌握大局,巡視各處情況,無心多說,吩咐薛九:「送大小姐進去,再讓我看到她在外面,軍法處置。」
「父親……」
謝瀾亭還想再爭取,手臂突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如蠻牛,不容拒絕地拉著她往船篷那邊走。謝瀾亭不想跟著他,船身忽的一個劇烈搖晃,兩人一起朝船舷那邊栽了下去,薛九及時將她拉到懷裡,他重重撞到了船欄,她則撞到了他懷裡,結實地像堵牆。
「馬上進去!」
那邊謝徽扶著欄杆,大聲吼道。
「你留在外面,將軍只會分心。」薛九緊緊摟著心上人的纖腰,捨不得鬆開,誰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
謝瀾亭根本沒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哪兒,眼看父親去了船頭,拽住了隨風搖晃的帆繩,而剛剛站在那裡的官兵已經不知被海浪捲到了哪裡。謝瀾亭眼裡滿是掙扎,見父親又朝這邊看來,她握緊拳,轉身就走。
薛九及時鬆開手,想要跟上去。
「我自己進去,你留在外面,替我照看父親。」謝瀾亭頭也不回地道,是命令的語氣。
「好!」薛九大聲吼道,目送她進了船篷,他才艱難地朝謝徽那邊趕去。
晴空萬里的天好像一下子黑了,海浪也是黑的,暴雨傾盆而下,眼睛都難睜開。
之前三個爬上去收帆的人都被晃到海里去了,謝徽要親自上去,薛九搶先一步,冒著雨往上爬,雨往下打,他索性閉上眼睛。
底下謝徽四處搜尋,瞥見劉副將趕了過來,忙喊他過來幫忙。
劉副將猶豫片刻,才走了過來。
謝徽命他在下面穩住繩子,他上去幫薛九,帆弄不下來,整條船都得完。
看著他艱難地往上爬,劉副將視線慢慢下移,落到了眼前只要他用力砍上一刀便能砍斷的桅杆上。
陳氏讓他找機會殺了謝徽。
他知道陳氏想要爵位,想讓二爺繼承侯府。
但他不想殺一個無辜的鐵骨錚錚的男人,不想殺將軍最引以為傲的骨肉。
可腦海裡浮現當年將軍狠心要與她斷絕關係娶另一個女人時,她哭著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說她可憐,她確實可憐,青梅竹馬的表哥娶了旁人,狠心不要她了。
如果沒有先夫人,她可以直接嫁給將軍,將軍的一切也都是她親生骨肉的。
她說她這輩子都得被先夫人壓著了,死了也不能與將軍合葬,她唯一想求的,就是她的兒子能得到他該得的。她說,這是她最後一次求他……
海浪洶湧如惡鬼,他心裡也進了鬼,暴風雨助紂為虐,天海間一片漆黑,沒人看得到他做了什麼。劉副將悄悄拔出長刀,狠狠朝桅杆劈了下去。
遠處突然一道閃電劈下,薛九正要下去,低頭,就看到了劉副將猙獰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隨即朝旁邊桅杆上的人大喊,「將軍小心!」
但他遲了,電鳴遮掩了那聲重重的砍擊,桅杆啪地斷了,帶著攀附其上的人朝海里墜了下去。
「父親!」被薛九一聲大喊引出來的謝瀾亭推開門,看見的就是父親落水的那一幕,她什麼都沒想,也沒有時間想,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她不要父親被海浪捲走,如果真要卷,她要陪著他。
連續三道重物落水聲,太響太響,震得劉副將跌坐在地上,可那聲音與翻湧的浪潮相比不算什麼,除了親眼所見的劉副將,再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不知過了多久,劉副將顫抖著站了起來。
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至少他能勉強看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大爺落水了,大姑娘跳了下去,薛九也跳了下去。
他殺了三個人嗎?
劉副將怔怔地僵在原地,良久良久,他才抬起刀處理桅杆斷口。
這是最後一次,他最後一次幫她,以後就是她以命相逼,他也不會再助紂為虐。
三日後的黎明,海面漸漸亮了起來。
薛九一手抱著自家將軍的腰,一手緊緊攀著與他手臂差不多粗細的桅杆,扭頭同將軍另一旁的姑娘說話,「瀾亭,你說,咱們現在在哪兒?」
在海上漂浮了這麼久,沒有淡水喝,他嘴唇發白,都幹了。
謝瀾亭並不比他強多少,不想回答他的廢話,她憂心忡忡地觀察父親。
父親似是傷了腦袋,一直昏迷不醒,她怕再找不到島嶼上岸,父親先支撐不住。
「瀾亭,你看我為了救你連命都不要了,如果咱們能上岸,你嫁我行嗎?」海上紅日升,海水五顏六色,薛九望著最前面那片燦爛的紅,目光漸漸回到被朝霞照紅了臉照地美豔動人的姑娘身上,目不轉睛地道。
如果她肯答應,就是馬上死,他也值了。
謝瀾亭閉上了眼睛。
薛九笑笑,才笑一點,扯到嘴上的裂口了,忙收了笑。
三人繼續隨波漂盪,漂著漂著,薛九難以置信地望向遠方,「瀾亭,我好像看到船了!」
早在漂浮第一日,他就直呼心上人的名字了。
謝瀾亭凝目望去,果然看見幾艘大船,似乎是船隊。
絕處逢生,謝瀾亭看看父親,使出所有力氣,與薛九一起喊人。
兩刻鐘後,三人被救上了船,意外得知這些船乃廣東海商白家的商船,要去海外夷邦經商。
船上有郎中,先為謝徽診治,看脈後稱要等謝徽清醒才能判斷病情,而謝徽何時醒來,他沒有把握。
謝瀾亭不願強人所難,薛九知道她最擔心什麼,懇請白東家返航,日後必有重謝。
白東家遺憾地搖頭,「我們此去牽涉多家利益,無功而返,白家恐怕難以在廣東立足,恕白某愛莫能助。二位若是憂心家人,我們船上備有一艘小船,白某願提供糧水羅盤等物,並借你們兩名夥計,順利的話,五六日便可靠岸,否則只能等明年六月與我們一起回來了。」
薛九看向謝瀾亭。
謝瀾亭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父親,左右為難。
不回去,母親跟兩個妹妹肯定以為他們凶多吉少,不知會多傷心悲痛,還有劉副將,他受誰指使,她心中有數,陳氏殺了他們父女,會不會朝母親妹妹們下手?可是回去,海上風雲變幻,父親康健她還敢試試,父親不知何時才能醒,她不敢冒險。
她想留薛九在這邊守護父親,她自己回去,但謝瀾亭無法開口,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口,薛九定會跟她搶,謝瀾亭不怕再遇海難,但她不願薛九冒險。他已經陪她死一次了,她……
「你隨我走。」
薛九一直在觀察她,她還是跟平時一樣面無表情,讓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但他不用看,用心猜,也知道她的為難。
不顧身邊有人,薛九攥住她的手腕,將人牽到了船後,對面是遼闊海面,此地只有他與她。
他不說話,謝瀾亭垂眸,看他還攥著她的手。
才想鬆開,男人突然壓了過來,謝瀾亭本能地抬起另一隻手,薛九動作比她快,將她雙手都按在壁板上,看準她唇壓了下去。
謝瀾亭側頭。
薛九動作頓住,嘴唇距離她被曬得發黑的臉龐不足一寸。
她閉著眼睛,沒有再躲,彷彿默許他可以親她。
薛九卻沒有親,他看著她纖細卻平靜的眼睫,分不清這默許是因為感激,還是旁的。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是不是?」他鬆開她,退後一步問。
謝瀾亭睜開眼睛,卻沒有看他,只看著他腰間荷包,那是她的,他騙她買的,然後他又搶了去。
「你不必……」
「我必須去,為了讓你安心,也為了讓將軍安心。」薛九打斷她,說完抬起手捧住她腦袋,迫她抬起頭,漆黑的眼眸望進她的,「瀾亭,我喜歡你,但我這樣做不是出自喜歡,而是一個屬下該做的。我不會用此事換你答應我什麼,我只想用我跳水的那一瞬我並不後悔的衝動問你,明年你回來,嫁我可好?」
謝瀾亭仰頭看他。
夜裡海上的星是最亮的,可他此刻的眼睛,比那些星星還亮,還觸動她的心。
「那你等我。」沒有扭捏,沒有難為情,她平靜地像是吩咐。
薛九咧嘴笑了,笑得又傻又開懷,「好,我等你回來。」
等她回來,他再親她。
半個時辰後,海面上突然多了一艘小船,緩緩地與幾艘龐大商船背道而馳。
而此時的杭州謝府,蔣氏領著兩個女兒站在廳堂,面對滿屋子或傷痛或同情或隱含幸災樂禍的目光,她挺直脊背,冷漠而堅定道:「一日沒看到他們父女倆的屍骨,我便不信他們死了,我不同意,你們誰也別想辦喪事!」
她不信,不信丈夫捨得丟下她,不信最穩重的長女會讓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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