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樓。
夥計拿著選單走了,陸遲有事出去,謝瀾音自己在雅間裡坐著,對著桌子上的長劍發怔。
這是那人幫她選的。
其實她不用劍,買來充充樣子,劍鞘好看就行,挑來挑去看中一柄劍鞘鑲紅寶石的,陸遲也覺得不錯,袁公子突然走到她身邊,直言否決。
他說那劍華而不實,她掛在身上,外行人看了確實會羨慕她的富貴,內行人只會恥笑她金玉其外,然後為她選了一柄通體墨黑只在首尾兩端有赤金龍鳳雕飾的長劍,當著她的面拔出長劍,指點她如何品鑑。
男人俊美無雙,那專注品劍的側臉看得她出了神,那聲音清越又低沉,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她心上,無端端令人沉迷。雖然他插手地霸道,謝瀾音這次卻沒有反感,只覺得他每句話都是對的。
有人叩門,謝瀾音扭頭去看,陸遲走了進來。
謝瀾音收起思緒,朝他笑了笑。
很快酒菜端了上來,兩人邊吃邊聊,飯後喝杯茶,起身離去。
下樓時,迎面走上來一對兒主僕,前面的男子一襲深色錦袍,與袁公子穿的同樣顏色,身形也相似,謝瀾音吃驚地停了下來,直到對方抬起頭,看清對方雖然俊逸卻陌生的臉龐,謝瀾音才暗暗失笑。
西安城那麼大,怎麼可能走到哪裡都遇到他,再說遇見了,她有什麼好期待的?
拋開腦海裡莫名的淡淡失落,謝瀾音收回視線,繼續下樓。
對方顯然看出她是姑娘了,守禮地退到樓梯邊角,側身讓路。
謝瀾音心生好感,又朝他看了過去,這一看心裡就驚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這人是平西侯府世子沈應時。
沈應時身為西安城裡身份最顯貴的公子,已經習慣被姑娘偷窺了,他性子冷,對男女之事沒有興趣,面前女扮男裝的小姑娘再美,他多看一眼也就移開了視線。鳳眼清冷,讓謝瀾音頓時生出一種熟悉之感。
下了樓,謝瀾音低聲問陸遲,「你有沒有覺得剛剛那人有些面熟?」
當日迎接秦王儀仗陸遲也在場,認得沈應時,想了想,點頭道:「眼睛確實與袁公子酷似。」
謝瀾音邊走邊回想平西侯沈捷的容貌,閒來猜測道:「侯爺不是鳳眼,看來侯夫人定是鳳眼了。」不過沈應時容貌更像父親,隨他母親的大概只有那雙眼睛。
陸遲笑笑,沒有接小姑娘的自言自語。
回了邀月閣,謝瀾音將買的一堆東西擺在榻上,隨意把玩,最後晃晃手裡精緻玲瓏的匕首,吩咐桑枝道:「劍先收起來,明天我帶這個去。」
劍太重了,掛在腰間墜得慌,不如匕首輕便。
翌日早上,蔣氏親自送女兒出門,再三叮囑女兒路上別跑太快,進山後緊跟表哥。
謝瀾音耐心聽母親舅母的嘮叨,等她們說完了,她才笑著上馬,與蔣懷舟陸遲並肩離去。
三道背影,兩高一矮,轉瞬就拐過了巷子口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李氏收回視線,看看旁邊的小姑子,輕聲感慨道:「以前我就是這樣看你們兄妹與陸遙一起出門的,轉眼間咱們孩子都大了,真是歲月不饒人。」
蔣氏打趣她,「大嫂是不是在埋怨當初大哥沒帶你?」
李氏笑著拍了她一下,都快當祖母的年紀了,竟然還說這種俏皮話。再說當初蔣欽是想帶她去的,怪她不會騎馬也不敢騎,不過回來聽蔣欽沒正經哼那些有些露骨的曲子給她聽,她倒慶幸自己沒去。
北城外。
三騎快馬先後出了城。
蔣懷舟與陸遲故意讓著謝瀾音,讓她走在前面,也是顧忌她的速度,不想讓她累到。謝瀾音初次去僮山,正在興頭上,一口氣跑出十幾裡地才慢了下來,深色斗笠下小臉紅撲撲的,額頭鼻尖兒都冒了汗。
「歇會兒吧。」蔣懷舟勒住馬,體貼地勸道。
謝瀾音底下顛地不舒服,聞言乖乖下馬,放開馬韁去路邊樹蔭下溜達活動筋骨。蔣懷舟跟上去,將竹筒遞給她,「喝吧,這筒專給你預備的,我沒動過。」
表哥心細,謝瀾音展顏一笑,接過竹筒喝水。剛開啟塞子,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謝瀾音以為又是同去僮山湊熱鬧的哪家公子哥,背轉了過去,對著遠處田地喝水。
「好像是袁公子。」陸遲眼力最好,走到蔣懷舟身前道。
謝瀾音聽了,一口水喝岔了,迅速拿開竹筒,低頭嗆了起來。
這都遇上幾次了,不會真的那麼巧吧?
蕭元馬快,已經到了跟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一圈,笑容裡不掩詫異,「你們要去僮山?這就是懷舟的不對了,我問你西安有什麼值得逛的地方,你獨獨漏了僮山,若非我昨日在街上聽人提及今日僮山熱鬧,有此巧遇,竟不知你還對我藏了一處。」
再不屑找藉口,為了不讓人懷疑,也得說上一番。
蔣懷舟欣賞他不俗的見識,這番偶遇意外又高興,坦然解釋道:「不是我刻意隱瞞,只是沒料到袁兄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如果不是這丫頭央我來,我肯定不會專程跑去聽人唱歌。」
謝瀾音嗤笑一聲,「三表哥忘了就是忘了,何必拿我當藉口?你若沒去過,怎麼識的路?」說完走到自己的白馬旁,安撫地摸摸馬鬃。白馬溫順地蹭蹭主人的手,卻還是繞到主人另一側,不敢挨那匹黑馬太近。
小表妹不給面子,蔣懷舟無奈地朝蕭元笑。
蕭元望向遠處的青山,笑道:「各地有各地的風俗,對歌選婿這等奇聞,想親自去領略也不足為怪。三位是馬上上路,還是再歇息片刻?」
蔣懷舟看向小表妹。
謝瀾音察覺男人視線也投了過來,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扶鞍上馬,用行動作答。
蕭元望著前面嬌小的白衣身影,沒有追上去,與蔣懷舟並肩走在後面。
陸遲看了他幾眼,不知為什麼,雖然男人舉止守禮,他卻覺得對方好像對自家姑娘有了些意思。單論容貌,此人倒是配得上姑娘,只是聽三公子說言,這人身份神秘,怕背景不簡單,陸遲怕姑娘因他惹上麻煩。
正在思量,身側有人看他,陸遲偏頭,對上盧俊冷漠的側臉。
陸遲失笑,識趣地不再窺視。
中間又歇了兩次,眾人抵達僮山山腳時,陽光正暖,林間鳥語花香,景色怡人。
山腳有幾戶農家,蔣懷舟來的次數多,與其中一戶已經熟悉了,將馬匹停在那裡,他與陸遲分別背上乾糧,準備好了,看看蕭元身後的箭筒,打趣道:「如果袁兄失手沒打到獵物,我分你些乾糧。」
「若我僥倖有所得,咱們同烤野味兒。」蕭元朗聲回道,陽光從枝椏間穿過落在他身上,照得他面如冠玉,整個人宛如林中明珠,光彩奪目。
謝瀾音默默移開了視線。
如果真的有緣分,那他們與這位袁公子的緣分也太深了,算上今日,似乎已經偶遇了六次?
說是巧合,未免太巧,若是對方有意為之,是為了接近富甲一方的舅舅家,還是……
再次偷看過去,見男人神情專注地與表哥談笑,謝瀾音垂眸,右手悄悄攥了攥袖口。
他對她並沒有過失禮的舉動,應該是她想太多了,她再美,畢竟不是所有男人都好色。
確定對方對自己無意,謝瀾音便主動走在陸遲身邊。
「姑娘小心。」剛上山,山路還算好走,陸遲卻怕姑娘頭回走不穩當,格外謹慎。
謝瀾音扭頭笑他,「我又不是小孩子,連這種路都……」
才說完,腳下踩到一處被落葉掩蓋的小挖坑,小姑娘驚叫一聲,身子不由朝前面歪了過去,幸好蔣懷舟就走在她前面,她伸手去抓他的時候蔣懷舟及時攙住她,免了這一趔趄。
眾目睽睽之下丟了臉,謝瀾音臉紅紅的,誰都不好意思看,低頭裝委屈。
她這樣,蔣懷舟不好再奚落她,歪過身子,讓小表妹走在自己前頭,出事他好看得見。
謝瀾音聽話地點點頭。
她換了位置,蕭元看著方便,與蔣懷舟說話時目光偶爾投過去。小姑娘側臉紅潤,耳垂白皙如凝脂,都是難得的美景,他卻只盼著她張開那櫻紅的唇,說上幾句給他聽。
盼的太緊,又不能逗鳥般主動去撩,還要接蔣懷舟的話,一心分作幾處用。眼看前面山路較陡,蕭元只顧盯著她纖細的身子怕她摔了,沒料自己也有失足時,一腳踩空朝前面踉蹌而去。
跌倒時扶最近的人是本能,但蕭元忍住了,沒去抓她,全力穩住身形。
趨利避害也是本能,那邊謝瀾音見他這麼大的塊頭朝自己撲來,生怕自己被他扯下去,想也不想就往旁邊躲。
蕭元已經站定了,看著那遠離自己的鹿皮小靴,又氣又笑。
這樣沒良心,小心他不救她了。
「袁兄怎麼也學瀾音了?」蕭元差點摔個跟頭,蔣懷舟虛扶一把,笑著打趣道。
蕭元面不改色,望著狹窄清幽的山路道:「平時養尊處優,沒怎麼走過山路,讓諸位見笑了。」
飛快看了謝瀾音一眼。
謝瀾音躲完了就心虛了,正悄悄觀察他神色,想知道他有沒有察覺,一對上他洞若觀火的鳳眼,謝瀾音就像做了壞事被人抓住般,熟練地裝沒事人一樣往前走,腳步還特別輕快。
蕭元嘴角翹了翹,朝蔣懷舟點點頭,幾人繼續趕路。
走到深處無路可尋,就變成了蔣懷舟在前面領路,謝瀾音走在他與蕭元中間。
「再轉個彎就是了。」連續走了小半個時辰,蔣懷舟額頭見汗,一邊擦一邊指著前方的拐角道,「這地方視野好,只是山路難走,來這邊的人就少了,小時候我跟大哥也是誤打誤撞找到此處的。」
因為沒有路,謝瀾音累得氣喘吁吁,爬華山都沒這麼累過,根本沒力氣抬頭看,低著腦袋喘氣,眼睛只盯著表哥的靴子,他走她就走,甚至都懶得抱怨他瞎折騰。她是來聽歌的,能聽到就行,何必非要走這麼遠?
蕭元久居宮中,平時也很少走動,但他內外功夫兼修,這點小路還不算什麼,呼吸依然平穩。不急不緩走在後面,看著前面小姑娘頭頂的男子方巾,聽著她越來越重的喘聲,很是享受。
謝瀾音並不知道自己成了旁人眼裡的景,終於快到山頂了,聽表哥讓她伸手他要拉她一把,謝瀾音長長地舒了口氣,喘著抬起頭,還沒看清人影,鞋底踩鬆了一塊兒山土,人也朝後倒了下去。
「小心!」
沒等蔣懷舟嚇得停了心跳,蕭元立即上前一步,穩穩將謝瀾音抱到了懷裡。
他胸膛寬闊,攬著她腰的手臂修長有力,謝瀾音驚魂未定抬起頭,就對上了男人白皙俊朗的臉龐,那雙鳳眼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像在笑她是個只顧自己的小人,而他則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翩翩君子。
惱羞成怒,謝瀾音剛要狠狠推開他,蕭元已先退後一步,低聲賠罪:「事出突然,唐突之處還請五姑娘見諒。」
謙謙有禮,要多君子就有多君子。
可是真君子,會因為那點小事用眼神諷刺她嗎?
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謝瀾音賭氣不理他,也不理會表哥善意的訓斥,搶先爬上了山頂。
山前是一片山坳,清爽的風迎面吹來,讓人心曠神怡。面對僮山鬱鬱蔥蔥的美景,謝瀾音不知為何笑了,好像剛剛那點小愉快都沒關係了,環視一圈,興奮地回頭,「三表哥,他們在哪裡對歌?」
小姑娘站在山巔,頭頂是湛藍晴空,腳下是茵茵草地,她一身白色衣袍,明眸皓齒,看得四個男人都是一怔。
謝瀾音看出來了,見蕭元也盯著她出神,她莫名歡喜,咬咬唇,迅速轉了過去,眼裡都是笑。
其實他也是有點喜歡她的吧?
否則怎麼會厚著臉皮留在馬場看她騎馬,怎麼會要求與她一起逛街,又跟到了僮山來?
心砰砰的跳,餘光裡見他停在了她左側,謝瀾音悄悄看了過去。
蕭元也在看她,為她方才轉身時含嗔帶笑的目光,那一瞬,她眼裡的光彩太迷人,他甚至忘了她的聲音。
目光相對,有些東西不必言明也心裡有數,謝瀾音微紅著臉低下了頭。
說不清為什麼,有時候明明很討厭他,可是確定他喜歡她,她忍不住高興。
或許她也有點喜歡他了?
謝瀾音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現在很歡喜,有別於親人帶給她的幸福。
蕭元卻分辨不出她是羞紅了臉還是累紅的,他只知道,她好像不生氣了。
「他們就在那裡對歌。」蔣懷舟沒留意兩人的異樣,看著兩側的山坡道。這裡是一個三面環山的山坳,說是山,都不算高,其中東西兩座相對,距離更近,謝瀾音他們所在的是北峰,距離較遠。
「看見了沒,那裡有人影。」蔣懷舟指著西坡一處地方,示意小表妹看。
謝瀾音興奮地點頭,「那邊是姑娘,我看見她們頭上的銀飾了!」而且姑娘們的裙子顏色鮮豔,在綠樹裡很是顯眼,可惜距離太遠,根本看不清具體容貌,只能看到人影走動。
蔣懷舟給她介紹選親的大致情形,「其實他們是兩個村子的人,兩個村子裡哪個姑娘該嫁人了,哪個漢子得娶妻了,彼此心中都有數,亦有提前看對眼的。今日對歌時,雙方母親陪姑娘們站在西坡,父親們站在東坡,如此對準夫婿知根知底,防止有人搗亂。」
「那生的太醜的會不會娶不到姑娘?」謝瀾音好奇地問。
蔣懷舟敲了敲她腦頂,「有醜男人自然也有醜姑娘,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人家自有辦法,咱們看個熱鬧就是。走吧,應該快開始了,咱們去樹底下坐著聽。」
謝瀾音正好累了,就跟表哥一起去歇息。
蕭元走在蔣懷舟另一邊,盧俊主動走向另一顆樹,陸遲猶豫片刻,隨他去了。
謝瀾音摘了斗笠,託著下巴,眺望遠處青山。
望著望著,山坳裡突然響起姑娘婉轉悠揚的曲調,山風鳥鳴伴奏,唱給對面的眾少年郎聽。
那曲詞樸實無華,直接喚出了「阿哥阿妹」,謝瀾音第一次聽這麼直白的曲子,身上起了一層小疙瘩,臉也跟著發燙,可在這青山綠水間,直白的曲子卻沒有一絲粗鄙之感,謝瀾音很快就被其吸引,忍不住走到山崖邊上朝聲音來處眺望,想見見那姑娘是何模樣。
看不見,一曲落了,東坡上緊跟著響起男兒嘹亮的歌喉,唱詞更粗獷。
謝瀾音笑彎了腰,紅著臉跑回來,重新坐到表哥身邊,「這人唱的真難聽,是我我才不選他。」
蔣懷舟隨著曲子輕敲摺扇,斜了她一眼,「你懂什麼,人家山裡的姑娘就喜歡嗓門大的漢子,嗓門大說明身板好力氣好。你還別嫌棄人家,就你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那些漢子也看不上你。」
「你再說!」他竟然拿她與山裡人相提並論,而且還是貶斥,謝瀾音氣得搶他扇子。
蔣懷舟笑著起身,挪到了蕭元那邊,「袁兄挨著她吧,這丫頭講不過我就動手,你幫我擋著,她就不好意思打我了。」
「看你們兄妹玩鬧,真是讓人羨慕。」蕭元笑著道,往謝瀾音跟前挪了挪,嘴上同蔣懷舟說話,眼睛卻看向了面前的小姑娘。
他目光像是會說話,謝瀾音不用看也知道,立即戴好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不給他看。
蕭元閉上眼睛,腦頂抵著樹幹,沉浸在隨風飄來的野趣十足的小調裡。
聽著聽著,聽到她小聲哼唱,輕輕柔柔的,似有若無。
蕭元莫名緊張,不敢睜開眼睛也不敢動,怕她受驚不唱了。
但謝瀾音並不是每個姑娘唱她都跟著唱的,只有覺得好聽的,她才會情不自禁隨著調子哼一會兒,輪到男人們唱,她大多時候都是笑,笑得比唱的還好聽。
蕭元動了動手指,剋制住了去碰她的衝動。
他真的喜歡這姑娘,聲音也好,嬌氣狡黠的性子也好,他想帶她回去,他來養她。
可是不行,他沒有理由,她才十三,上面兩個姐姐都沒出嫁,輪到她還早,而且,她要走了,而他不知還要在西安住多久,才能回京。她是隻逍遙快活不諳世事的黃鶯鳥,他是生在養在皇宮那所牢籠裡的獸,她無憂無慮,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就連此次進山,他都另有目的。
日頭越升越高,蕭元站了起來,同蔣懷舟道:「我去碰碰運氣,你們在這兒等著?」
下午還有幾場對歌。
謝瀾音悄悄扯了扯表哥袖子,她也想去看打獵,留在這裡多沒意思。
蔣懷舟對小表妹向來有求必應,便站了起來,看著山下道:「一起去吧,山裡有條河,你去打獵,我們去河裡抓魚,然後就在河邊開火,那裡收拾東西方便,吃完咱們再上來。」
蕭元點點頭,請他帶路。
這次蔣懷舟三人走在前面,他與盧俊落後。
走到之前那個拐角,兩側突然有黑衣人衝出,還沒動手先撒了類似麵粉的東西過來。蔣懷舟陸遲都以為是石灰粉,立即閉上眼睛,陸遲上前迎敵,蔣懷舟護著驚慌害怕的謝瀾音往後急退,沒走幾步,蔣懷舟身子一軟,山嶽一般壓向了謝瀾音,謝瀾音大驚,努力去扶表哥,眼前忽的一黑,她也倒了下去。
轉瞬五人都昏迷在了地上。
兩個黑衣人互視一眼,個子高的將謝瀾音扛到肩頭,另一個在前面領路,二人熟練地往山裡跑去。他們是城外的青幫,只要銀子夠,什麼差事他們都敢做。
深山裡一處山洞中,西安知府方澤一身青衣頭戴笠帽站在山洞前,想到一會兒謝瀾音就將成為他的人,自得地笑了。他就在這山洞裡要了她,事了拂衣去,蔣家人再有本事也查不到他頭上,日後見面還得敬他一聲「方大人」。
既佔了便宜瀉了火,又不會惹麻煩上身,簡直是一箭雙鵰。
謝瀾音很難受,胸骨疼,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頂著她,要敲碎她一樣,人也如置身風頭浪尖,顛得她想吐。
痛苦地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垂落下來的長髮,倒著垂下去,被風吹亂,看見黑衣人靴子急促交替,在人跡罕至的草叢裡急速行走,她感覺到顛簸,是因為被他抗在肩頭。
之前發生的事,一下子都記了起來。
謝瀾音本能地想要掙扎呼救,忽聽有人說話,「買主為何選那麼遠的山洞?都快翻過一個山頭了,真他孃的累人!」
扛著她的黑衣人腳步頓了頓,似乎在擦汗,脾氣倒還好,喘著解釋道:「離得遠被人追上的機會就小,忍忍吧,一千兩銀子,夠咱們吃香喝辣一輩子的了!」
同夥嘿嘿笑,「是啊,拿了銀子咱們兄弟就換個地方幹,蔣家人在西安城也算是一霸,被他們抓出咱們,沒咱們好果子吃。」
黑衣人點點頭,望望前面的山坡,往同夥那邊走了過去,「不行了,我背不動了,這個山坡你揹她上去,剩下的路我繼續背,快了,翻完這個小山頭就到了。」小姑娘再輕,他都背了小半個時辰了,急匆匆的,走起山路太辛苦。
「行。」同夥很好說話,蹲到地上,讓他將人扶上來。
謝瀾音就趁兩人交接的時候猛地跑了出去,邊跑邊喊救命。蹲著的同夥愣住,剛剛揹著謝瀾音的黑衣人則慌亂地追了上去。看著周圍幽幽的荒草野樹,聽著後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謝瀾音又怕又急,眼淚落了下來。
知道這樣跑下去自己肯定不敵這兩個人販子,謝瀾音迅速拐了方向,躲到一顆樹後,趁另一人靠近前哭著求黑衣人,「這位大哥,我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你也知道我舅舅家有錢,只要你送我回去,我們給你五千兩,更多都行!」
母親一直勸她好好在家待著,她不聽,哪裡熱鬧就想往哪去,現在她後悔了,只要這次能平安回家,以後母親說什麼她聽什麼,再也不出門了!
看著兩個漸漸包抄過來的黑衣人,謝瀾音淚如雨下,害怕地往後退。
美人一頭青絲披散,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兩個黑衣人看得眼睛都發直,不過他們做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更看重的是錢跟命,面對美人心智也算堅定,由一人哄小姑娘,「你真能保證你舅舅會給我們銀子,而不是直接命人將我們押送官府?」
謝瀾音現在怕得不行,分辨不出他們話中真假,看到一絲希望就想抓住,連連點頭,「是,五千兩在我舅舅眼裡根本不算什麼,只要你們送我回去,便是我的恩人,更多的我們都願意出,絕不會追究!
矮個子黑衣人停住腳步,詢問地看著同夥。
高個子摸摸下巴,盯著謝瀾音道:「也好,那咱們原路折回去,走吧。」說著先朝前面走去。
謝瀾音沒有傻到馬上相信他們,故意保持了一段距離,瞥見後面的人想要靠過來,她立即往一側跑。矮個子笑了笑,快走兩步去追同夥,可就在謝瀾音鬆口氣的時候,突然朝她拐了過來。謝瀾音大驚之色,朝斜方向奪路而逃,前面高個子早就盯著她了,狼一般撲了過來。
惡人緊追不放,謝瀾音拼命往前跑,左手臂突然被人拽住,謝瀾音一個趔趄朝地上栽了下去,黑衣人沒料到她會摔了,慌亂中踩了她腳。謝瀾音這會兒哪顧得疼,跌倒時袖子撞到地上,感受到匕首撞擊地面發出的聲音,謝瀾音急得將匕首抽了出來,哆嗦著對準兩人,腳疼站不起來,她就坐在原地,死死瞪著兩人,「你們別過來!」
高個子豈會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看在眼裡,繼續朝她走。
謝瀾音胳膊抖得更厲害,只顧著防備他,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她的匕首搶了過去。與此同時,高個子餓狼般衝上前,輕輕鬆鬆將謝瀾音提了起來,抓起事先準備好的破布就往她嘴裡塞,「乳臭未乾的臭丫頭,還想跟我們鬥!」
謝瀾音絕望掙扎,眼看高個子又要扛她,一支利箭忽的急射而來,準確無比地沒入高個子左胸。
劇痛來襲,高個子失力鬆了謝瀾音,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看見了,跌在地上的謝瀾音也看見了,帶著血的箭頭從他胸口透了出來……
高個子身形一晃,一頭朝謝瀾音栽了過去。
謝瀾音尖聲驚叫,以手撐地拖著腿爬向旁邊,堪堪躲過了高個子,正要回頭看是誰射的箭,身側又傳來利箭破風聲,扭頭一看,矮個子同樣口吐鮮血倒在了地上。
前一刻還要抓她去賣的人,頃刻間雙雙斃命。
謝瀾音怔怔地看著兩具屍體,猶如剛從噩夢裡醒來,驚魂未定。
直到遠處傳來腳步聲。
謝瀾音心中一緊,卻在看清來人熟悉的冷漠臉龐時,痛哭失聲。
她真的得救了,不用擔心回不了家了……
從小到大第一次遇到這等驚險,謝瀾音一哭就收不住了,低頭抽噎,帕子溼透了不能用,想要用袖口。蕭元站在她旁邊有一會兒了,見她哭得越來越狼狽,再也看不下去,將自己的帕子遞給了她。
謝瀾音接過,繼續哭,好在最害怕的勁頭已經過去了,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認識他們嗎?」蕭元指著兩具屍體問。
謝瀾音最後抹了抹眼睛,搖頭,「好像是人販子,要拿我賣錢。」說話還帶著哭腔,有點啞了,更顯得委屈噠噠的。
蕭元受不了這聲音哭訴委屈,攥了攥手。
如果陝西已經落入了他手中,他定會殺了方澤替她報仇,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用得上方澤。
方澤與沈捷心腹是姻親,算是沈捷的親信,等他利用杜鶯兒將方澤收為己用,方澤就成了他埋在沈捷身邊的眼線,日後一旦反水,對沈捷的打擊更大。換個新的知府,他還得想辦法收服對方,知府取得沈捷信任也需要時間。
所以他只能救她,暫且不能幫她報仇。
而救了她,蔣家也欠了他天大一個人情。
「走吧,你三表哥他們隨時可能清醒,別讓他們擔心。」收回思緒,蕭元看著她肩膀道。
他是真的想救她,但到底還是摻雜了私心,不夠純粹。
謝瀾音試著動了動腿,左腳踝一動就疼。
蕭元皺眉,抬起她腿就要脫她的靴子。
「你做什麼?」謝瀾音急著阻攔。
蕭元回頭看她,目光坦蕩,「檢查你是不是扭傷了腳踝。」
謝瀾音是好人家的女兒,雖然愛玩,對自己的身體還是很愛惜的,哪怕有點喜歡他了,更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也不想隨便給他看,側過臉小聲道:「那麼疼,肯定傷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看了。
蕭元識趣地放下她腿,頓了頓,看著她腳問,「那你自己能走嗎?」
謝瀾音搖了搖頭,看他一眼,咬咬唇道:「你幫我找根粗點的樹枝,我撐著走。」
「撐柺杖很費力氣,就算你能堅持走完山路,以你的速度,怕是天黑也走不回去。」蕭元平靜地分析道。
謝瀾音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她難道要直接說請他扶她或揹她嗎?話本故事裡,這種事情都是救美的英雄主動……
「我揹你走,快些。」蕭元突然轉了過來,伸手要扶她。
謝瀾音驚訝抬頭,額頭幾乎碰到他白皙的下巴,他捱得那樣近,鳳眼裡是她披頭散髮的樣子。
謝瀾音一下子紅了臉。
他俊逸如初,她卻狼狽之極。
小姑娘臉紅紅的,眼圈也紅紅的,嬌美又可憐,蕭元眸色微變,別開眼道:「你不反對吧?」
謝瀾音蚊吶般嗯了聲。
蕭元就讓她右腿單腿用力,他先扶她起來,他再蹲下去。謝瀾音看著身前寬闊的肩膀,突然什麼都不怕了,慢慢地趴了上去。
蕭元托起她腿彎,穩穩站了起來。
他山嶽般拔地而起,謝瀾音身子本能地往下墜,怕掉下去,她往上蹭了蹭,腦袋快搭在了他肩頭。突然這麼親密,謝瀾音悄悄看他,正好蕭元也看過來,四目交接,謝瀾音匆忙低頭,掩飾般問他,「你,你沒有昏迷嗎?怎麼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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