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他聽來,她的聲音,銷魂蝕骨。

少男少女們無憂無慮,方家,謝瑤躺在床上,畢竟小產了,損了元氣,瞧著病怏怏的。

「她們真這麼說的?」她閉著眼睛問劉嬤嬤。

劉嬤嬤氣極了,恨聲罵道:「她不要臉,她身邊的丫鬟也不要臉,做出那等苟且事不藏著掩著,還好意思到咱們這邊耀武揚威,一個個小娼婦轉生的……」

她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一手照顧大的姑娘竟然輸給了那種上不了檯面的貨色!

謝瑤也恨,也不甘心,但她與劉嬤嬤不同,劉嬤嬤只會背地裡罵,她不想白費力氣,只想還手。

「老爺去了府衙?」謝瑤睜開眼睛,平靜地問。

劉嬤嬤沉著臉點頭,以為她想跟方澤對質,哀聲勸道:「姑娘好好養著吧,和離就和離,咱們不受這份氣。」得知方澤與杜鶯兒同房後,劉嬤嬤徹底死了心,喊謝瑤也換回了舊稱呼。

方澤不在……

謝瑤望著床頂,目光越來越堅定,招手示意劉嬤嬤湊到身邊來,低聲耳語了一陣。

劉嬤嬤大驚失色,連連搖頭,「姑娘,我知道你恨她,我也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可咱們不能衝動啊,若他一氣之下告到官府……」

「他有臉去告嗎?」謝瑤盯著劉嬤嬤,眼睛亮地可怕,「他去告,就是將家裡的醜事抖摟了出去,他道貌岸然自詡君子,就算有侯爺替他撐腰不怕丟了官,他會為了一個吃到嘴裡的女人讓一城百姓看他的笑話?」

劉嬤嬤呆住。

謝瑤笑了,「我告訴你,他不會,杜鶯兒以為我走了她就可以當知府夫人?今日我就要讓她死了心,不但如此,我還要讓她嚐嚐被她好表哥嫌棄的滋味兒,讓她也領教領教她好表哥的翻臉無情,而到了最後,我依然是官家女兒,她?」

謝瑤沒再說下去。

但劉嬤嬤已經懂了,一雙老眼同樣泛起了狠光,「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姑娘,那邊請您過去一趟。」丫鬟梧桐挑簾走了進來,同靠在床上歇著的主子道。

杜鶯兒正在擺弄方澤送給她的藍寶石步搖,聞言驚訝地挑挑眉,「請我?說了什麼事嗎?」

梧桐還沒開口嘴角先翹了起來,諷刺地道:「說是要與姑娘恩斷義絕,請姑娘去拿曾經送給她的一些繡活兒。姑娘,我看她退東西只是藉口,其實是想親眼打探虛實,否則派人送過來就是,何必非要讓姑娘走一趟?姑娘不用搭理她,免得她又說難聽的,奴婢去拿吧?」

雖然在諷刺謝瑤,一句打探虛實,也透出了得意勁兒,為姑娘得了老爺的寵愛。

杜鶯兒面露不愉。

姑娘家婚前沒了清白,哪怕是給了準丈夫,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她是被表哥強迫著從了的,心裡並不打算宣揚出去,無奈動靜大了,被身邊的丫鬟們聽見,叫她們猜了出來,事後竟然又去謝瑤那邊炫耀。

如此愚笨的丫鬟,杜鶯兒已經決定了,等她正式嫁給表哥後馬上換掉,至於謝瑤……

想到之前謝瑤在她面前趾高氣揚的模樣,杜鶯兒咬了咬唇。

提前給了表哥確實不好,但能氣到謝瑤,她樂意走一趟,謝瑤罵得越難聽,就說明她越生氣,她現在最喜歡看的就是謝瑤灰頭土臉,如喪家犬般,除了狂吠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搶走表哥的寵愛。

「她病著,給我拿身素淨的衣裳吧。」有了主意,杜鶯兒懶聲吩咐道,起來時悄悄揉了揉腰,昨日表哥糾纏了她幾度,她身上真的酸。

打扮好了,梧桐要幫她插根白玉簪子,杜鶯兒目光流轉,沒有阻攔。那根藍寶石步搖,就等謝瑤離開當天她再戴上吧,今日光憑表哥寵她的事就能打擊謝瑤了。

主僕倆一前一後去了謝瑤的院子。

「表嫂身子可好些了?」進了屋,杜鶯兒走到謝瑤床前,憂心地問,美眸裡還帶了幾分自責,「表嫂,我,我確實喜歡錶哥,只是沒料到他那麼著急,表嫂剛沒了孩子他就說了出來,表嫂,你與表哥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我真的不忍心你們和離,表哥那兒我可以勸勸他,表嫂……表嫂,你讓我伺候表哥吧,咱們一起過日子不行嗎?」

往常她這麼拐彎抹角地刺她,謝瑤定會暴跳如雷,今兒個她只淡淡斜了杜鶯兒一眼,便對那邊氣得臉發白的劉嬤嬤道:「我讓你收拾杜姑娘送我的那些東西,收拾地怎麼樣了?」

劉嬤嬤狠狠瞪了杜鶯兒一眼,低頭道:「我去瞧瞧,姑娘稍等,我馬上送過來。」

謝瑤點點頭,等劉嬤嬤出去了,她指著那邊的椅子道:「杜姑娘坐吧,昨晚想是累著了。」

杜鶯兒已經做好了被她嘲諷的準備,這會兒面不改色,見屋裡只剩自己的丫鬟,她讓梧桐出去,確定腳步聲遠了,這才輕聲同謝瑤道:「表嫂,你知道昨晚表哥同我說了什麼嗎?」

謝瑤配合地露出困惑的神情。

杜鶯兒面頰微紅,蚊吶般道:「表哥說,他,他這輩子都沒有,那麼快活過……」

表哥還說了很多她的好,他的貪婪也確實證明了他對她的喜歡,杜鶯兒居高臨下看著床上的謝瑤,再不掩飾自己的笑意。謝瑤身份比她高又如何,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她比謝瑤年輕比她貌美,而她也即將取代謝瑤的位置,成為正四品知府夫人。

看著頭頂笑靨如花的死對頭,謝瑤藏在被子裡的一雙手幾乎要將被褥抓破,但她抓得越狠,臉上就越平靜,「他是不是也誇你貌美了?誇你比天上的仙女還好?」

杜鶯兒詫異於她的反常,剛要琢磨謝瑤到底是什麼意思,外面突然傳來梧桐的驚叫,隨即沒了聲音。杜鶯兒心裡一慌,匆匆跑了出去,才跨出門,身子突然被人一把扯了過去,杜鶯兒暗道不好,劇烈掙扎,可劉嬤嬤恨她入骨,趁兩個婆子扣住杜鶯兒勒緊繩子後,狠狠將一團汙黑的抹布塞進了她口中。

「抬進去!」

劉嬤嬤兩眼泛光地道。

那兩個婆子都是謝瑤從杭州帶來的人,對謝瑤忠心耿耿,抬小雞般將杜鶯兒押了進去,迫使她跪在謝瑤床前。

杜鶯兒嗚嗚掙扎,謝瑤沒她的精氣神,朝劉嬤嬤點點頭,「幫她裝扮裝扮吧。」

劉嬤嬤早就等著這句了,猛地抓住杜鶯兒頭髮扯她抬頭,跟著就拔下頭上特意準備的尖細簪子,毫不手軟地朝杜鶯兒臉上劃了下去。

杜鶯兒驚恐地瞪大眼睛,不顧頭髮扯痛拼命躲閃,但終究難敵兩個婆子……

屋裡女人的悶哼如困獸嘶鳴,充滿了憤怒恐怖絕望,謝瑤如聽天籟,靜靜地欣賞眼前的好戲,看著杜鶯兒美豔的臉變得血肉模糊,她忘了小產的悲傷,忘了負心漢的薄情,也忘了關於和離後的種種思量。

她只覺得痛快,渾身舒暢。

「您這藥膏我從未見過,敢問小公子從何處得的?」

回春堂乃城裡排得上名號的一家醫館,東家姓郭,聞過玉蓮霜後,眼睛發亮地望向謝瀾音。

謝瀾音見他同前面幾家郎中一樣對玉蓮霜充滿了興趣,不由失望。

玉蓮霜好用,她在城中跑來跑去是希望找到賣主多置辦些,可不是為了替這些郎中們牽橋搭線。倘若那位袁公子是藥商,她倒可以報出他的姓氏住處,但回想袁公子清冷的氣度,謝瀾音懷疑她真的做了,下次再見,她極有可能死在袁公子的眼刀子下。

「偶然所得,既然先生這裡也沒有,那我等告辭了。」謝瀾音儘量客氣地道。

難得遇到好東西,郭東家捨不得就此放手,看看手裡的青釉瓷盤,誠心提議道:「三位公子,老夫願出百兩銀子買這瓶玉蓮霜,僥倖能配出方子,再送三成紅利給你們,如何?」

謝瀾橋蔣懷舟一起看向妹妹。

謝瀾音沒有任何猶豫,婉拒道:「晚輩能得到這藥,未能物歸原主已經佔了人家的便宜,怎好再借他人之物來換錢?先生好意恕晚輩只能心領了。」

城裡最有名望的幾家醫館都沒有,這玉蓮霜多半是袁公子獨有的方子,同表哥配製的極品香脂一般,獨一無二。謝瀾音之前請表哥配製玉蓮霜只是為了自家人用,從未想過靠其牟利,表哥也不是那種只看錢的人。

買賣不成,郭東家遺憾地將瓷瓶還給了謝瀾音。

「再去別家看看?」上了馬車,蔣懷舟看不得小表妹失望,熱絡地道。

謝瀾音搖搖頭,捶捶腿,有些疲乏,「算了,回去吧,晚了我娘又該嘮叨了。」

蔣懷舟想了想,低聲道:「以後有機會,我幫你問問袁公子玉蓮霜的來歷。」

「麻煩三表哥了,萬一是他自家的方子,三表哥就打住吧,別問人家買。」謝瀾音懂事地道,表哥疼她,謝瀾音怕他因為她冒然提錢得罪了對方。

「人情世故我還用你教?」小表妹瞎擔心,蔣懷舟輕輕敲了她額頭一下。

謝瀾音甜甜地笑,靠到了姐姐身上。

馬車穩穩地走,繞了幾條街,終於停在了蔣家門前。

謝瀾音最後一個下車,兄妹三人說笑著要進去,才走到臺階前,巷子口忽然傳來車輪聲,謝瀾音領頭望了過去。

「是方家的馬車。」蔣懷舟與方家人打交道多,眼尖地認了出來。

謝瀾音謝瀾橋互相看看,不約而同轉過身,站在門前等馬車靠近。

車停了,簾子挑開,七歲的方菱怯怯地探出腦袋,她還沒見過兩個表姐,只認得蔣懷舟,就小聲喊他,「三表哥。」隨了謝家姐妹的稱呼。

「阿菱怎麼來了?」蔣懷舟再不喜方家人,也沒法冷待一個小丫頭,上前問道。

方菱乖乖道:「我娘說大舅母來了,帶我過來給大舅母請安。」

謝瀾音難以置信地望向車裡,謝瑤才小產,不老老實實在家臥床休養,來這邊做什麼?

「你們哥仨剛從外面回來吧?」謝瑤白著臉從車裡探了出來,打量小輩們一眼,熟稔地道。

說話時跟車的丫鬟扶方菱下了車,再來扶她。

謝瑤忍痛下車,黛眉緊皺,額頭鼻尖冒了汗,看起來十分虛弱。

她這副樣子,蔣懷舟無法阻攔她進門,朝兩個表妹遞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先請謝瑤母女進府,再派門房去裡面通傳。

蔣氏李氏得到訊息,聯袂迎了出來。

謝瑤一看到她們,眼裡立即轉了淚,牽著女兒朝李氏跪了下去,「蔣家嫂子,方澤不要我跟阿菱了,我們娘倆在西安城裡無處可去,只能投奔你們,求嫂子收留我們幾日,等大嫂回杭州時,我們再與大嫂一道回去。」

她低頭落淚,方菱見母親哭了,想到爹爹不要她了,也跟著哭了起來。

娘倆哭作一團,悽苦可憐,蔣氏卻沒有任何同情,只覺得無地自容,愧對兄嫂。

大侄子要成親了,蔣家上下喜氣洋洋,謝瑤母女突然過來投奔,哭哭啼啼的,無異於一盆冷水澆下,回頭方澤可能還會追上來,而這些麻煩都是她帶給兄嫂的!

臉上發青,蔣氏都不知該怎麼面對身側的嫂子。

李氏瞅瞅神色差不多的娘仨,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上前去扶謝瑤,「妹妹先起來吧,有什麼事咱們去屋裡說,你還傷著身子,別累到了。」

人都跑到家裡來了,她就是想攆,恐怕也攆不走。

謝瑤小產和離牽涉到女人間的陰私,蔣氏不願兩個女兒聽汙了耳朵,就讓兩姐妹去哄方菱。

謝瀾橋不耐煩同小孩子打交道,一溜煙似的跑了,將方菱丟給了妹妹。

姐姐狡猾,謝瀾音氣得險些跺腳,對上方菱膽怯拘謹的眼神,她又沒法同個孩子發脾氣。

領著方菱回了邀月閣,謝瀾音坐在榻上,見方菱怯怯地跟了過來,小臉都哭花了,眼圈紅紅的,謝瀾音狠不下心腸,深深吸口氣,儘量放柔聲音問道:「阿菱知道我是誰嗎?」

方菱點點頭,望著她道:「你是五表姐,娘說五表姐長得最好看了。」

謝瀾音扯了扯嘴角,懷疑謝瑤是為了哄她們收留她故意教女兒的,不過看著小丫頭眼裡明晃晃的驚豔,謝瀾音比聽她學舌還受用,嘆口氣,吩咐桑枝:「去端盆水來,服侍表姑娘洗臉。」

桑枝領命去了。

謝瀾音招手,等方菱拘謹地走過來,她牽起小姑娘手,低頭問她,「阿菱,姑母為何說姑父不要你們了?是他把你們趕出來的?」上房那邊母親不讓她聽,她只好從方菱這裡探探訊息。

提到父親,方菱眼圈又紅了,「爹爹要娶表姑姑,不要我們了,娘說要帶我去杭州外祖母家……爹爹早上去府衙了,還沒有回來,娘怕爹爹不許我去杭州,帶我來求舅母幫忙……」

謝瀾音摸摸小姑娘腦袋,眼裡浮現疑惑。

謝瑤是偷跑出來的,可如果只是為了帶走女兒,謝瑤大可以等身體快恢復了再說,左右方澤身為知府,白日里大多時間都是在府衙的,為何要拖著那樣虛弱的身子投奔過來?難道是為了讓舅母迫於臨近的喜事不得不收留她?

應該就是這樣了,大表哥成親是大事,舅母現在一心撲在親事準備上,沒精力陪謝瑤周旋。

不虧是栽了一次大跟頭,謝瑤給人添堵的本事越來越高了。

想到謝瑤終究還是要回杭州,還打算跟她們娘仨一道回去,謝瀾音胸口就像堵了一團棉花,氣悶地厲害。

「五表姐,我想跟娘在一起,你替我求求舅母,別讓爹爹帶我走行嗎?」方菱說完話就在緊張地觀察表姐的臉色,見她皺眉,小姑娘更擔心了,豆大淚珠成對兒滾落下來,可憐兮兮地望著表姐。

她是方家的骨血,只要方澤不同意,誰都沒法勸,謝瀾音相信長輩們也不會冒然插手,為了謝瑤得罪方澤。不想騙方菱,也不想白白惹她哭,謝瀾音看看端水進來的桑枝,輕聲哄道:「阿菱別怕,姑母會有辦法帶你走的,好了,先去洗洗臉吧,一會兒我領你去找姑母。」

她聲音好聽,哄人的時候更容易讓人心安,方菱神情放鬆下來,乖乖去洗臉。

洗完了,桑枝將她領到梳妝鏡前打扮,到了跟前才發現紫檀木妝臺上只擺著那套美人嬌。透過鏡子看看榻上低頭沉思的姑娘,桑枝捨不得給方菱用三公子專送姑娘的好東西,拿起粉彩香膏盒時就假裝吃驚地咦了聲,扭頭問鸚哥,「早上姑娘的香膏用光了,我讓你換上新的,你是不是忘了?」

謝瀾音聽到這話,抬頭看了過去。

鸚哥已經熟練地附和桑枝道:「瞧我這記性,你等等,我馬上去取。」說完快步出去了,姑娘之前用的香膏也是三公子送的,幾十兩才能買那麼一小盒,姑娘有了新的將舊的賞給了她們,拿來給方菱用也沒有輕怠她。

兩個丫鬟鬼靈精怪,謝瀾音只覺得好笑,美人嬌是好,除了自家姐妹,她不會往外送任何人,但只是在她屋裡用一次的話,她還沒那麼小氣。不過丫鬟們都演了,她現在也不好戳穿她們,幸好方菱年紀小,應該猜不到這裡面的道道。

鸚哥兒很快就回來了,拿了一盒滿裝的香膏來,開啟後,立即有清幽的蘭花香飄散開來。

方菱情不自禁吸了口氣,知道這是好東西,只是想到在五表姐身上聞到的淡淡玫瑰香,小姑娘視線在那邊的粉彩香膏盒上轉了圈,攥攥袖口,垂下了眼簾。

謝瑤帶著女兒抵達蔣家時,方家的管事也匆匆趕到了府衙。

方澤正在斷案,聽管事說杜鶯兒去了妻子那邊就沒有出來,而妻子迅速領著女兒離府,料定出了事,便以證據不足推遲審案,心神不安地往回趕,進府後直奔妻子的院子。

「夫人去了哪裡?」見劉嬤嬤擋在門前,似是早料到他會回來,方澤沉聲問。

劉嬤嬤慢慢跪了下去,捂著帕子抹淚,「老爺,表姑娘欺人太甚,聽說夫人不肯和離,竟然趁我們不在屋裡的時候想要迫害夫人,幸虧我們回來的及時才保住了夫人的命,夫人死裡逃生心有餘悸,不敢再在府裡住下去,領著大小姐去了蔣舅爺家,表姑娘……」

「她怎樣了?」方澤心裡突然浮上不好的預感。

劉嬤嬤不易察覺地翹了翹嘴角,低頭道:「表姑娘要用簪子殺夫人,我們阻攔時表姑娘不小心傷了自己……」

「她人在何處!」方澤暴怒,一腳朝劉嬤嬤踢了過去。

劉嬤嬤哎呦慘叫,方澤已經沒有耐性等她說下去,鐵青著一張臉往裡闖,進了屋,就見杜鶯兒主僕手腳被捆背對背綁在床柱上,其中杜鶯兒背朝他,梧桐嗚嗚掙扎,杜鶯兒沒有半點動靜。

方澤快步繞了過去,「表……」

一聲表妹沒喊完,便驚得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盯著杜鶯兒臉上的兩道細長血痕,左臉右臉各一道,完好的地方也染了血汙,猙獰恐怖。

「老爺,夫人說了,她與您做了八年的夫妻,雖然老爺狠心要和離,她卻做不出壞老爺名聲的事,表姑娘是犯了大錯,好在有驚無險,夫人就不將表姑娘送官了,剩下的請老爺自行處置,但夫人也不敢再在府裡逗留,拖著病體搬去了蔣家,只求老爺允她帶走大小姐,老爺以後娶了新人還會有旁的子嗣,夫人恐怕只有大小姐一個骨肉了……」

劉嬤嬤彎著腰跟了進來,哀傷著道。

方澤怎麼可能信她的鬼話,看看昨晚還與他顛鸞倒鳳而此時卻受傷昏迷的杜鶯兒,方澤猛地扯開梧桐嘴裡的帕子,還沒發問,梧桐大喊著嚷嚷了出來,「老爺,姑娘是被害的!夫人請姑娘過來取姑娘送的舊禮,趁機仗勢欺人派人對姑娘下了毒手!」

「呸!」劉嬤嬤一口吐在了她臉上,「我們奉命去取東西,回來就見你在門外鬼鬼祟祟的,望風一般,我們衝進去時表姑娘正要刺夫人,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反咬一口,是覺得夫人太好說話是不是?」

梧桐不服,大聲狡辯。

劉嬤嬤嗓門比她更大,恨不得鬧得人盡皆知。

方澤額頭青筋直跳,目光從杜鶯兒旁邊沾了血的白玉簪子掃過,認出那確實是杜鶯兒的,他厲聲喝斷兩人,盯著梧桐問道:「表姑娘陪夫人說話,你為何沒在裡面伺候?」

梧桐知道這事對自家姑娘不利,目光閃爍起來,被方澤吼了一聲才顫聲扯謊道:「夫人,夫人有話要與姑娘說,讓我出去……」

劉嬤嬤冷笑,「你何時這麼聽夫人的話了?」

梧桐抿了抿唇,見方澤面沉如水,馬上替主子申冤,「老爺,姑娘真的是被她們害的,您都答應要娶姑娘了,和離書已經畫了押,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姑娘何必多此一舉?」

「和離書上只蓋了官府的印兒,我們夫人還沒畫押,她可不就是來逼夫人按手印兒的!」劉嬤嬤瞪著眼睛噴了回去,說完懶得與梧桐辯解般,劉嬤嬤轉身朝方澤行禮,「老爺,既然梧桐口口聲聲咬定是夫人陷害姑娘,那我這就去回稟夫人,直接報官好了,請老爺在公堂上做個裁決!」

真去了公堂,姑娘小產被迫和離是苦主,杜鶯兒有理由害人,百姓們會信誰?

再說了,方澤捨得下這個臉嗎?

正得意,臉上忽然被人狠狠甩了個耳光。

劉嬤嬤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腦袋裡嗡嗡作響。

「滾!馬上去告訴謝瑤,讓她明日便將她的東西搬出去,今日我方澤與她恩斷義絕,將來她與她的賤種出了任何事,都休來找我求情!」

方澤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如何看不出謝瑤設下的一手好局?謝瑤那裡人證物證俱全,梧桐躲在門外也幫了她,打官司杜鶯兒也贏不了,更不用說他不可能讓這件事傳出去。事情落得這種地步,只能怪他低估了謝瑤的狠辣,也高估了杜鶯兒的聰明。鐵板釘釘的事,杜鶯兒只需老老實實在聞聲苑裡待著,一個月後就能當新夫人,偏她非要過來與謝瑤爭一口氣……

攆走劉嬤嬤,方澤派人將梧桐關進柴房,再命人去請郎中。

送杜鶯兒回了聞聲苑,看著容貌已毀的表妹,方澤又心疼又憤怒,狠狠砸了床板一下。

表妹孑身一人,他哄好她一人就夠了,謝瑤母女他留著也沒用,走了更好,免得礙眼,可他咽不下這口氣!謝瑤是官家千金,和離日子也不會太苦,他卻沒了嬌妻!

怒到極點,腦海裡突然浮現謝瀾音小小年紀便已傾城的嬌美臉龐,還有那聲嬌滴滴的「姑父」。

方澤目光漸漸平靜下來,抬手摸了摸下巴。

既然蔣家做了謝瑤的後盾,就休怪他拿那邊的人洩火!

暫且安頓了謝瑤娘倆,蔣氏與兄嫂聚到一起商量應對之策。

沒說上幾句,劉嬤嬤也哭喪著臉來了,帶來了方澤那番話。

蔣欽詫異地挑眉。

蔣氏直接站了起來,盯著劉嬤嬤問:「怎麼突然鬧到了這種地步?親生女兒他都不要了?」

劉嬤嬤避重就輕,只悲憤交加地說了杜鶯兒意圖害人的事,隱瞞了主子的狠辣報復。

蔣氏看向兄長,她不信杜鶯兒一個孤女有那麼大的膽子。

蔣欽眉頭緊鎖,同妻子李氏道:「家裡你們先看著,我與濟舟去趟方家。」

方澤如此決絕,定是謝瑤徹底得罪了他,謝瑤此時投奔自家,他必須去解釋一番。

派人迅速準備好禮,父子倆馬不停蹄地去了方家。

方澤寒著臉出來見客,冷聲道:「蔣老爺若想勸本官接她們母女回來,恕本官失陪。」

蔣欽一聽他自稱本官,就明白了方澤的意思,賠笑道:「不敢不敢,她一聲招呼不打直接領著女兒出了府,換做內子,我也會勃然大怒,這事是大人受了委屈,蔣某絕無意替她說話。今日過來,只是想同大人解釋一聲,蔣家收留她實在是迫於姻親關係無奈之舉,還請大人不要誤會什麼才好。」

方澤臉色好看了些,伸手請他們父子倆落座,嘆氣道:「她的脾氣我最清楚,若非她不可理喻,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更不會讓她給你們添亂,濟舟婚期在即,家裡一切可準備妥當了?」

「都差不多了,」蔣欽笑答,期待地望著他,「不知大人有沒有空去喝杯喜酒?」

方澤苦笑,放下茶碗道:「罷了,我去了恐怕會惹人非議,這次就免了吧,來年蔣家添丁,我再去湊湊熱鬧。」

話外之意,他願意繼續與蔣家走動。

蔣欽放了心,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又商量好何時來搬謝瑤的嫁妝,便告辭了。

方澤親自送他們,目送蔣家馬車走遠,男人臉上多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老爺,表姑娘醒了。」小廝快跑著過來回稟。

方澤笑容收斂,大步去了聞聲苑。

杜鶯兒昏迷時郎中已經替她處理了傷口,這樣的傷不好包紮,所以杜鶯兒醒來跟丫鬟要鏡子,便將臉上那兩道猙獰傷痕看得清清楚楚。她自負美貌,現在最重要的美貌沒了,杜鶯兒憤怒地將鏡子砸了下去。

刺耳的破碎聲,震得方澤腳步一頓,確定裡面沒有更多動靜,他才挑起了簾子。

「表哥……」

杜鶯兒一看到他就委屈地哭了,才要繼續訴苦,意識到自己容貌不復,急得朝裡面轉了過去,雙手擋在兩側,不肯給他看,腦袋低著,淚珠下雨般往下掉,哭出了聲音。

方澤承認自己對錶妹也沒有痴情到非她不娶,但他確實很喜歡這個美貌又狡猾饞人的表妹,如果不是出了這場意外,他也會真的娶她。這會兒表妹可憐兮兮地躲在床裡哭,方澤心裡不好受,用眼神示意丫鬟們退下去,他坐到床上,沒有強迫她放下手,只將人挪到了自己懷裡,「表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表哥,她人呢?我要還回去!」杜鶯兒看著床褥,恨聲道,咬牙切齒。她不要謝瑤死,她要謝瑤也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兒!

方澤目光微變,沉默片刻才給她講不能動謝瑤的道理,「這事歸根結底還是咱們理虧,事情鬧大了,傳到我的仇家耳裡,再參我一本治家不嚴,那我不但沒法往上升,怕是連這個知府也做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的臉就白毀了?」杜鶯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忘了遮掩容貌,猛地轉了過來,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表哥不願幫我報仇?」

她目光凌厲,配著臉上的傷陰森可怖,方澤背脊莫名發涼,知道她恨極了,他扶住杜鶯兒肩膀,低聲解釋道:「不是不報仇,只是不能馬上報,表妹,現在是我往上升的緊要時候,一言一行都必須謹慎。表妹,你想想,她這輩子都不能生養了,只要我派人將此事傳出去,她便再也嫁不了人,一輩子當個老姑娘,難道這樣還不算報復嗎?」

他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句話,他不會再報復謝瑤。

望著男人白皙俊朗的臉龐,杜鶯兒淚如雨下,「她要當一輩子老姑娘,那我呢?表哥,我的臉毀了,你還會娶我嗎?」劉嬤嬤刺的那麼狠,傷口那麼深,她都無法安慰自己臉傷還有恢復的可能。

方澤面現不忍,握住她手道:「表妹,我為了你都與她和離了,你知道我的心,可,我身為官員,日後少不了應酬,我的妻子也要與其他官夫人打交道,你的臉……」

「你不能娶我了,是不是?」杜鶯兒苦笑著問,因為臉醜,更顯得那雙含淚的眼睛楚楚動人。

方澤也說不清為什麼,面對這樣可憐的表妹,他底下竟然有了點動靜。

表妹才十五,臉毀了,身子還新鮮,只要在臉上蒙上面紗……

「表妹,不是表哥嫌棄你,只是你,不再適合拋頭露面,你委屈一下,給我當妾室?」方澤抱住哭得越發可憐的人,輕輕親她頭頂,「雖是妾室,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妻子,將來繼室進門,她只管出去與人打交道,我心裡還是更喜歡你,也會更看重你為我生的子嗣,好不好?」

杜鶯兒額頭抵著男人肩膀,止不住眼淚,心裡卻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謝瑤毀了她,他為了他的前程不肯替她報仇!

哄她做妾室,還不是認定她孃家無人無處可去,料定她別無選擇?

可她確實沒有選擇,跟著方澤,她還有機會靠兒子報仇,走了,她一個毀容的弱女子,能去哪兒?

「表哥,表哥我怕,我怕你有了新人冷落我……」抱住唯一的倚仗,杜鶯兒哭得肝腸寸斷。

方澤真的心疼了,連聲保證道:「不會,鶯兒別哭了,我先尋良藥替你祛疤,或許能恢復如初,那時候我再娶你為妻!」

「若我一直好不了呢?你願意等我多久?」杜鶯兒抬起頭,淚眼朦朧。

方澤親親她眼睛,「別說喪氣話,先治著,我多派些人出去,一定能治好你。」

杜鶯兒垂眸,遍體發寒。

她再信他的話,才是傻子。

兩日後。

秦王府後街的宅子裡,葛進聽完王府暗哨的回稟,點點頭,去上房尋主子。

蕭元一身家常袍子,正站在書桌前畫黃鶯,宣紙上一枝桃花開得茂盛,黃鶯鳥還未成形。

葛進不敢打擾主子雅興,站在旁邊默默等著,待主子放下墨筆,他才笑著誇道:「公子這桃花畫的真好,比外面開的還好看,就是一隻鳥太孤單了,不如再畫一隻?成雙成對多喜慶。」

「用不用我也給你配成對?」蕭元瞥他一眼,朝洗漱架子走了過去。

葛進嘿嘿笑,彎著腰跟上去,一邊幫主子挽袖口一邊低聲回稟,「公子,謝瑤搬去了蔣家,徹底與方澤和離了,杜鶯兒毀了容貌,方澤派人四處尋訪名醫,看來他對這個表妹確實很上心。」

方澤是西安知府,主子沒過來時就派人盯著他了。

「你可有把握治好她?」蕭元撩水洗手,神情淡漠。

葛進自信一笑,「這種傷,兩年內我保證能幫她恢復如初。」

至於兩年後,留疤太久,怕是不行了。

蕭元頷首,「吩咐下去,兩年內不許方澤成功議親,杜氏那裡你動些手腳,別叫她有孕。」

「明白,公子放心。」談及正事,葛進鄭重地道。

方澤一日不議親,杜鶯兒就不可能主動要求為妾,時機成熟主子再丟擲誘餌,杜鶯兒就順理成章成了主子在方澤身邊的棋子,方澤聽話便留著他,方澤不識趣,一個杜鶯兒足以讓西安換知府。

「對了,明日蔣家辦喜事,公子去嗎?」葛進好奇地問,當日在明月樓,蔣懷舟邀了主子的。

蕭元接過巾子,垂眸道:「送份賀禮過去。」

鬧鬨鬨的,他就不去了,交情也沒到那個份上。

葛進已經猜到這個回答了,畢竟去喝喜酒也肯定見不到謝家五姑娘,主子也不是為了拉攏誰便委屈自己做不喜歡之事的人。提到賀禮,葛進想起一事,聲音又恢復了輕佻,「公子,謝五姑娘那麼想買玉蓮霜,要不咱們送幾瓶過去?」

「也好,讓蔣家人知道我在盯著他們。」蕭元平靜地道,言罷去了書房。

葛進停在原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明知道主子喜歡悶著騷,他還哪壺不開提哪壺,早晚得壞在這張快嘴上。

那邊蕭元單獨進了書房,坐好後卻沒有看各地暗哨送來的訊息,而是罕見地發了呆。

謝家五姑娘,謝瀾音……

他倒真的有點想她的聲音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明知道城裡有隻叫的最好聽的黃鶯鳥,他卻不能過去逗,因為那是旁人家的,他真去了,那隻「黃鶯」肯定不高興叫給他聽,養她的人更會將他趕出門。

最關鍵的是,他也做不來公然搶鳥的事。

天剛剛亮,蔣家就忙碌了起來。

今日新人進門,謝瀾音早早起來了,穿上特意為了迎親準備的海棠紅妝花褙子,頭上也簪了一枝海棠花,喜笑顏開地去給長輩們請安。

小姑娘嬌俏可人,李氏喜歡的不得了,將外甥女拉到跟前再次囑咐道:「你大表哥大表嫂喝完交杯酒後,你記得遞上糖水給他們,千萬別忘了!」

新郎新娘喝糖水,寓意甜甜蜜蜜,按照習俗,這糖水都是小姑子親手送過去的,李氏沒有女兒也沒有堂房侄女,就將這差事安排給了小外甥女。

大喜的日子,舅母比表哥還緊張,什麼事都要交代好幾遍,謝瀾音笑道:「舅母放心,前院鞭炮一響我就備好糖水,不會忘的。」

李氏摸摸外甥女腦袋,剛要誇兩句,忽見劉嬤嬤領著方菱走了過來,笑容不由僵硬了幾分。

進門時,劉嬤嬤輕輕推了推方菱。

方菱穿了一身水紅的衣裳,父母容貌都不俗,小女娃長得也粉雕玉琢的,這樣一打扮很是喜慶。謹記母親的叮囑,方菱乖巧地朝李氏道:「舅母,我娘出不了門,叫我過來迎大表嫂,這是我娘讓我給您的。」

從袖子裡摸出個封紅,遞給李氏。

謝瀾音目光在那封紅上轉了圈,垂下了眼簾。

謝瑤沒鬧和離時,母親來了她都不來看看,如今謝瑤有求於他們,該盡的禮數一點都沒落下,就是不知回到杭州後,謝瑤會不會馬上翻臉。

「哎,你娘這麼客氣做什麼,阿菱來了就夠了。」李氏不想要謝瑤的禮金,知道方菱做不了主,將封紅遞給劉嬤嬤,小聲道:「你們姑娘好好的,這禮我肯定收,現在她自己過了,還帶著女兒,該省還是省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講究虛禮。」

劉嬤嬤知道主子不差這點錢,而且出了禮在蔣家住著就有底氣了,說什麼都不肯接。

李氏沉了臉,盯著她道:「給你你就接著,把我的話轉給你家姑娘,難不成你還能替她做主?」她忙得很,沒空陪一個嬤嬤浪費功夫。

捱了訓,劉嬤嬤不敢再拿喬,接過封紅,叮囑方菱聽話別亂跑,她回去覆命。

蔣氏看向小女兒,「瀾音照顧阿菱吧,你們姐倆別淘氣,老老實實在後院等著。」

又把哄孩子的事情推給她……

謝瀾音埋怨地回視母親,被母親用一個鼓勵的笑容敷衍後,只能認命。

表哥們去鄰縣迎親了,天色尚早,道喜的客人還沒來,謝瀾音想了想,領著方菱去逛花園。

「五表姐,大表哥娶完親咱們就走嗎?」方菱仰著腦袋問。

謝瀾音剛折了一根柳枝,聞言心中微動,低頭看她,「姑母讓你問的?」

方菱年紀小,藏不住事,臉上馬上露出了破綻。

謝瀾音笑笑,不想為難一個孩子,摸摸她腦袋道:「等姑母養好身子再走。」

月底謝瑤還沒出小月子,她們堅持走,街坊們八成會說三道四,便推遲到了四月半。

方菱嗯了聲,視線投向了家那邊,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爹爹了,眼睛發酸。

謝瀾音看出來了,卻沒有說什麼。

謝瑤的女兒,往後極有可能成為另一個謝瑤,她可沒想過要同她當真的表姐妹。

一大一小在園子裡逛了兩圈,正房那邊客人陸續抵達,漸漸熱鬧了起來,謝瀾音就領著方菱去陪客。日上三竿,門外迎親的隊伍回來了,馬車才拐進巷子鞭炮便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謝瀾音站在院子裡,望著外面騰起的煙霧,頓時忘了那些煩心事,由衷地替大表哥高興。

表嫂都不嫌棄大表哥的八字鬍,肯定是很喜歡大表哥了。

很快,謝瀾音就在新房見到了新娘子林萱。

林家是做綢緞生意的,林萱自幼聰穎,跟著女先生學了詩詞歌賦,私底下也學了一手算賬的好本事。有次蔣濟舟去進貨,林老爺算錯了賬,林萱故意沒有提醒,躲在後面觀察蔣濟舟,見蔣濟舟主動指了出來,就有些喜歡了,蔣濟舟再來的時候,她故作無心地與他偶遇。她生的溫婉秀麗,又比普通閨秀多了靈慧氣韻,蔣濟舟一見動心,眉來眼去幾次,姻緣就成了。

看著明豔動人的新娘子坐在八字鬍表兄旁邊,謝瀾音忍著笑,穩穩託著兩小碗糖水走了過去,甜甜道:「請大表兄大表嫂喝糖水,婚後夫妻恩愛,甜蜜如意。」

小表妹吉祥話說得好聽,蔣濟舟讚許地點點頭。

林萱被眾人圍觀,臉紅紅的,低頭端起碗。

晌午陪新娘子吃席,晚上小兩口洞房花燭,謝瀾音躺在自己的床上,忍不住也幻想自己的未來夫君。容貌肯定要好,一來她看了賞心悅目,二來能保證她生的孩子也漂亮,家世呢,也必須好,不能讓人看低了……

胡思亂想著,漸漸睡了過去。

翌日新人要敬茶,謝瀾音沒敢睡懶覺,鸚哥一叫她就醒了,收拾完畢去了前面。

新人還沒到,長輩們在裡面說話,謝瀾音見三表哥朝她眨眼睛,她心裡好奇,跟了出去。

「昨天沒看到迎親,是不是有點失望?」蔣懷舟搖著扇子問表妹。

謝瀾音努努嘴,沒辦法,誰讓她是姑娘啊,不能如男子那般無拘無束。

蔣懷舟笑,用扇子擋住半邊臉,同她說悄悄話,「我跟你說,城外三十里有座僮山,咱們娶親得三媒六聘,僮山裡女人挑夫君是要對山歌的,誰對得上來就選誰,怎麼樣,瀾音想不想去看熱鬧?」

「還有這樣的?」謝瀾音新奇地問,「哪天去?」

「這月二十五。」蔣懷舟笑著道,就知道小表妹喜歡熱鬧。

謝瀾音連連點頭,還想仔細打聽打聽,就見遠處走來一對兒新人,男的高大俊朗,女的小鳥依人,只是不管謝瀾音怎麼看,都覺得有點彆扭,好像哪裡不對勁兒。

身邊蔣懷舟突然發出一聲悶笑,轉身提醒她,「鬍子。」

謝瀾音立即看向大表哥,果然發現了怪異之處,那兩撇八字鬍沒了!

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謝瀾音學三表哥那樣,急急轉了過去。

蔣濟舟見了,輕輕捏了捏妻子的小手,「都怪你,害我被他們笑話了吧?」

昨晚急成那樣,她竟然說什麼不刮鬍子便不許他親,他能不刮嗎?

林萱臉頰通紅,飛快掙開了他手。

怪誰啊,他自己選的,她可沒逼他。

僮山在城外三十里,坐馬車太慢,謝瀾音想一天內趕回來,必須得騎馬。

學騎馬之前,謝瀾音先拉著表哥去求母親恩准她出門。

得知表兄妹倆的來意,蔣氏有些走神。

她與丈夫,就是在僮山認識的。

她出閣前跟小女兒一樣,喜歡熱鬧,僮山對歌她去了好幾次,最後一次,便遇到了謝徽。當時謝徽還是個清冷的少年郎,只領著長隨來這邊遊歷,兩人人生地不熟,走著走著迷了路。哥哥樂於助人,邀他同行,謝徽卻道貌岸然,眼睛總往她身上瞄……

回憶與丈夫的初遇,蔣氏眼裡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甜蜜。

謝瀾音眨眨眼睛,忍不住笑了,娘又想爹爹了,每次提到爹爹,娘就會這樣。

蔣懷舟也看出了姑母的異樣,忽的一扇子敲在掌心,「我想起來了!姑父姑母就是在僮山遇見的,我記得小時候聽母親提起過。」

往事被侄子捅了出來,蔣氏很是尷尬,想揭過去,謝瀾音不依不饒,央母親講給她聽。蔣氏怎麼好意思說,努力轉移話題,謝瀾音趁機討價還價,「娘不說也成,不過娘小時候去過僮山,那我去也沒關係吧?外祖母那麼開明,娘可不能輸給外祖母!」

被女兒抓了把柄,蔣氏這個「身不正」的母親沒有底氣約束女兒,而且僮山風景秀麗乃遊玩的好去處,並無危險,蔣氏就點了頭。

得了許可,謝瀾音興奮地扭頭,跟表哥商量下午就去騎馬。

蔣氏好笑地提醒女兒:「先去買兩雙靴子,男裝你有了,騎馬的靴子可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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