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王再好,我也不會做他的妾室。

日上三竿,謝瀾音等人終於進了城門。

「早知道根本看不見貴人的面,我就不來了。」謝瀾音輕輕挪了挪屁股,小聲跟母親抱怨。

長這麼大,不算剛剛遠遠一瞥的平西侯,她見過的最高的官便是祖父謝定,正三品的參將,其次是杭州知府。京城她小時候也去過,但那時人小管束更嚴,只能乖乖待在長輩們身邊,沒有出門看熱鬧的機會。來了西安還以為能看到位王爺,誰想白等一場?

女兒嘟著小嘴兒,委屈噠噠的,蔣氏看了好笑,拍拍女兒的手道:「貴人貴人,還不是跟咱們一樣長了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就是身份高些,沒什麼好看的。瀾音彆氣了,快到你舅舅家了,別讓你舅舅舅母誤會。」

想到多年未見的舅舅舅母,謝瀾音喜上眉梢,轉瞬忘了那點不快,湊到窗前看街上熱鬧。

「娘,我記得那顆榆樹,拐進那條巷子就到舅舅家了是不是?」

離了熱鬧繁華的主街,附近漸漸安靜了下來,西安富商們多集中在城西,蔣家所在的榆蔭巷更是被百姓們稱為元寶巷。謝瀾音九歲時在舅舅家住了兩個月,她沒有撿到元寶,卻記得三表哥上樹給她摘榆錢吃。

憶起童年趣事,謝瀾音從右車窗探出腦袋,笑著朝馬上的表哥眨眼睛,「三表哥,你還記得那年你摘榆錢給我吃,跳下來時不小心崴了腳被舅舅罰閉門思過的事嗎?」

蔣懷舟瞪她,「你還好意思笑?因為你我捱了多少次罰,這次喝完喜酒你就回去吧,別住太長了,反正我們這兒塵土多,你也不喜歡。」

他嘴貧,謝瀾音賭氣,捏了一顆桂圓乾朝他丟去,「我願意住幾天就住幾天,要你管!」

蔣懷舟眼尖,一把接住桂圓乾,單手捏破放進口中,跟著把殼兒丟向表妹,得意洋洋。

謝瀾音連忙放下窗簾,水潤潤的桃花眼裡都是笑。

自家堂兄妹間不是很親,她喜歡這邊的三個表哥。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

車隊沒拐彎時小廝就報給主子們了,唯一的妹妹回家了,蔣欽高興非常,與妻子李氏提前趕到門口。李氏原本是蔣欽的大丫鬟,溫柔賢惠能管家,頭腦聰明會算賬,婚前婚後都是蔣欽的賢內助,同蔣氏關係也一直都很好。

謝瀾音坐在馬車裡,李氏先看到了騎馬的謝瀾橋,驚喜道:「瀾橋也會騎馬了啊?」

她沒有女兒,比丈夫更喜歡外甥女們。

「舅母!」謝瀾橋翻身下馬,三兩步跑到舅母跟前,用力抱住了她,「舅母我好想你啊,要不是怕我娘擔心,我早自己騎馬過來了,才不跟她們磨磨蹭蹭的。」

外甥女嘴甜,李氏笑得合不攏嘴,好好誇了一頓,然後牽著謝瀾橋去了馬車前。

謝瀾音早等不及了,搶在母親前面探出身子,甜甜地喊舅母。

十三歲的小姑娘穿了身桃紅的褙子,笑起來明眸皓齒人比花嬌,哪還是曾經那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分明變成了國色天香的大美人。李氏看愣了一瞬,跟著鬆開謝瀾橋的手,親手扶謝瀾音下來,驚豔地道:「瀾音怎麼長這麼好看了,舅母差點沒認出來,不行,舅母不許你走了,留在這邊給舅母當女兒吧!」

謝瀾音瞥向那邊的蔣懷舟,委屈地告狀,「可三表哥讓我喝完喜酒就走……」

桃花眼裡彷彿真的含了水霧,楚楚可憐,唇角卻翹了起來,狡黠可愛。

李氏立即狠狠瞪了三兒子一眼,「多大年紀了還胡說八道,再敢欺負瀾音,我把你轟出去!」

母親胳膊肘往外拐,蔣懷舟認慫,摸著鼻子去了兄長後頭。

「大嫂別聽瀾音瞎說,分明是她欺負了懷舟一路,你別再慣著她了。」蔣氏隨後下車,伸手要戳女兒額頭,謝瀾音忙躲到舅母身後,瞧見那邊年過四旬卻依舊俊逸儒雅的舅舅,趕緊跑過去跟舅舅撒嬌。

妹妹領著外甥女回來,家裡熱鬧勝過過年,蔣欽摸摸小外甥女的腦袋,目光在謝瀾橋跟次子蔣行舟身上轉了一圈。謝徽搶走了他的寶貝妹妹,那三個外甥女裡他怎麼也得搶個回來當兒媳婦。大外甥女看妹婿的教法頗有留著招贅之意,小的才十三,這樣看來只有瀾橋與次子更合適。

等大兒媳進門了,他就跟妹妹談談此事。

一行人先去屋裡敘舊。

蔣家有錢,院子佔地極廣,得了外甥女後,李氏同丈夫商量,在蔣氏閨閣後依景新建了三座院子,留著外甥女們過來住。蔣氏嫌她破費,一年也住不了幾天,姐妹三個住她院子裡的廂房就夠了,李氏回信卻道外甥女們婚嫁了也得過來串門,到時候攜家帶口的,當然得單住一個院子。蔣氏哭笑不得,心裡又十分感動,旁人都說大嫂高攀大哥,只有她知道大嫂的好,大哥能娶到這樣的妻子才是蔣家的福氣。

飯後謝瀾音姐倆就回了各自的院子休息。

謝瀾音的院子叫邀月閣,兩進的小院有池有亭,暮春時節,風景秀麗。謝瀾音來過一次了,眼下就跟回到自家一樣,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躺到舒適的床上歇晌。

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她是真的累了,陡然放鬆下來,竟睡到黃昏才醒。

「姑娘,下午小姑奶奶派人送信兒來了,說她身子重就不過來了,請姑娘們有空去那邊玩。」

桑枝伺候姑娘梳頭,鸚哥在旁邊幫忙打下手,輕聲同姑娘說下午發生的事。

謝瀾音瞅著鏡子裡的自己,撇撇嘴道:「誰高興去她家?」

她有兩個姑母,大姑母跟父親是一母同胞,現在在京城當官夫人,也是謝瀾音心裡唯一的姑母。另一個乃繼祖母的小女兒謝瑤,今年才二十二,她出嫁時謝瀾音已經記事了,記得謝瑤是如何諷刺母親出手小氣的,記得謝瑤身邊的丫鬟背地裡都說母親是卑賤的商家女兒,更記得謝瑤出嫁前,摸著她腦袋,笑眯眯告訴她長得再好看也沒用,這樣的身份,將來只能給人當小妾。

謝瀾音那會兒年僅六歲,因謝家的男人都沒有妾,她對妻妾懵懵懂懂,只知道謝瑤說的肯定不是好話,回去問母親,母親臉色十分難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謝瀾音就去問乳母,拐著彎問的,才得知妻與妾的差別。

自那以後,謝瑤再回孃家,謝瀾音只當她說的話都是耳旁風,離得遠遠的,後來謝瑤的丈夫方澤調到陝西當官,謝瀾音很是高興,終於可以不用常常見到這個招人厭的姑母了,誰料方澤不知是運氣好還是真有本事,而立之年竟迅速升到了西安知府的位置,成了舅舅家頭上的父母官。

「夫人回話了,讓兩位姑娘明日過去請安。」知道姑娘心情不快,鸚哥放低了聲音。

謝瀾音聽了,嘴角抿了起來,沒有再說什麼。

她再嫌惡謝瑤,那都是正經的親戚,母親身為長嫂可以不去看小姑子,她與姐姐是小輩,不去肯定會招來閒話。要是在別的地方,謝瀾音不在乎被人指責不懂禮,可這是西安,她們不能連累舅舅舅母。

李氏也正在跟蔣氏數落謝瑤,「身子重?她才四個月,嫂子千里迢迢過來,就是六個月她也該領著孩子來迎!既然她不將你當嫂子,你也不用慣著她,明兒個瀾橋瀾音哪都不用去,乖乖留在家裡陪我吧!」

當初謝徽提親,得知他有個繼母,李氏就不大願意,拗不過傻妹妹才允了嫁。妹妹在杭州的日子她不清楚,可單看謝瑤目中無人的猖狂樣,就能猜到謝家老太太陳氏是什麼德行。

蔣氏心裡平平靜靜的,勸解她道:「有什麼值得氣的?不過是走一圈做做面子活,瀾橋瀾音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待不上一刻鐘就出來了,大嫂安心準備濟舟的婚事吧,就差五天了,東西都齊全了嗎?」

她要轉移話題,李氏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啊你,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瘋丫頭呢?」

蔣氏無奈地笑,都生了三個女兒了,她繼續瘋,女兒們還不得跟著瘋啊?

方家。

謝瑤懶懶地靠在榻上,聽小丫鬟回話,得知明日兩個孃家侄女會來,她笑了笑,「好啊,幾年沒見了,我也瞧瞧她們都長成了什麼樣。」

她沒有旁的吩咐,小丫鬟低頭退了出去,出門時一不留神撞上了劉嬤嬤。

劉嬤嬤是謝瑤的乳母,乃謝瑤身邊最得臉的人,她揉揉被撞疼的胳膊,伸手就去掐小丫鬟的臉,「沒長眼睛是不是?現在夫人懷著身子,你這樣毛手毛腳的,哪天不小心撞到夫人怎麼辦?我看你是不想在這兒伺候了,那我這就去回稟夫人,趕緊賣你出去,趁早如你的意!」

小丫鬟咧著嘴哭,連連告饒。

劉嬤嬤狠狠推她出去,繼續罵了幾聲才轉身進屋。

謝瑤皺眉看她,「好好的又發什麼火?」

她最大的樂趣就是逗蔣氏的女兒們,心情正好的當頭,身邊人小題大做添晦氣,自然不喜。

劉嬤嬤見夫人還悠哉悠哉的,想到在花園裡看到的情形,胸口更堵了,湊到謝瑤耳邊小聲道:「夫人,剛剛老爺領著姑娘在湖邊垂釣,那個賤女人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去了,故意裝作不會釣魚,讓老爺教她……」

謝瑤猛地坐了起來,擰著帕子瞪著眼睛,「老爺教了?」

劉嬤嬤沒吭聲,一張老臉陰沉沉快要下雨似的。

男人就沒個好東西,花似的美人主動送上來,誰會拒絕?

謝瑤懂了,氣得幾欲咬碎一口銀牙,望著窗外道:「走,我倒要瞧瞧,當著我的面他還教不教!」

劉嬤嬤連忙服侍她穿鞋更衣,再扶著人慢步趕向湖邊。

方家的花園旁。

西安知府方澤一身青衫站在表妹杜鶯兒身後,看似在教她如何垂釣,眼睛卻看進了杜鶯兒的衣領。杜鶯兒今年十五了,正是花樣的年紀,人長得美,身段更是傲人,胸脯將衣襟高高撐了起來,透過衣領只能窺見一縷春光,半遮半掩的撩人。

「好了,我會了,表哥你走開吧。」男人目光火熱,杜鶯兒哪能察覺不到,雖是有意為之,光天化日這般也挺羞人的,輕輕往旁邊挪了挪。

丫鬟們都打發下去了,方澤瞅瞅旁邊才七歲的女兒,右手依然攥著表妹的手,放在魚竿上,左手卻悄悄攬住了杜鶯兒的腰,側過身子掩飾,「表妹今日用的什麼香?」

「表哥……」溫熱的氣息吹在臉上,杜鶯兒急了,怕他當著女兒的面胡來,慌得要躲,方澤緊緊抱住,呼吸重了起來,「表妹,你今天真好看,一會兒你領人出去逛鋪子,去明月樓等我。」

表妹聰明,勾著他又輕易不肯給他,方澤偏偏就吃她這套,就算動不了真格的,能摟摟抱抱膩歪一下午也好,總好過在家陪謝瑤。

杜鶯兒嗔他一眼,剛要說話,瞥見那邊謝瑤主僕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目光落在謝瑤走路時扶著小腹的手上,杜鶯兒眼裡閃過一道恨意。

表哥已經答應娶她了,只等謝瑤生孩子時請產婆做些手腳,既要了謝瑤肚裡可能有的男娃,又能讓謝瑤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了,騰出位置給她。可杜鶯兒不願意,謝瑤肚子裡的是女兒還好,將來她添點嫁妝也就嫁了,是個兒子,她還得費次事。

表哥的一切都是他的,包括嫡長子的位置。

不如……

有了主意,杜鶯兒假裝沒看到謝瑤主僕,紅著臉低下頭,抿唇同方澤道:「我不去,上次我,我洗了半天手才去了味兒……」

還沒徹底開苞的美人,說起這種天真抱怨的話最是讓人把持不住,方澤強忍著身上的火,湊近她耳朵道:「沒事,這次表哥不欺負你了,咱們……」

「你們在做什麼!」

他只是說悄悄話,從謝瑤的角度看過去卻像是親嘴,登時胸口血氣翻湧。當著女兒的面兩人都敢這樣拉拉扯扯,私底下是不是已經行了苟且之事?

怒火攻心,謝瑤狠狠瞪著匆匆分開的兩人,如果眼刀子能殺人,方澤杜鶯兒已經死了千百遍了。

「表嫂你誤會了,表哥在教我釣魚,真的,不信你問阿菱。」杜鶯兒白著臉站在方澤旁邊,一副被人抓包的心虛樣子,偏還要努力掩飾。

七歲的方菱早在母親大吼著過來時就站起來了,緊張地看著大人們,聽表姑姑提起自己,父親母親也都盯著她,小丫頭本能地點頭,望著母親道:「娘,表姑姑不會釣魚,爹爹……」

「閉嘴!」女兒胳膊肘往外拐,謝瑤氣上加氣,瞪著女兒道:「我讓你說話了嗎?她說什麼你就聽什麼,是不是連你也盼著我早點死了,好讓她給你當娘?」

她指桑罵槐,方菱卻聽不懂,只當母親在罵她,當即哭了出來。

杜鶯兒忙走過去安撫,將小姑娘摟到了自己懷裡,皺眉對謝瑤道:「表嫂不喜歡我誤會我,有什麼氣直接朝我撒好了,你罵阿菱做什麼?」

這人勾引她的丈夫,現在還敢哄她的女兒,好像她才是惡人一樣,謝瑤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去扯女兒,「阿菱是我女兒,我想怎麼管就怎麼管,你憑什麼多嘴?」

母親聲音尖細,方菱怕捱打,低頭往杜鶯兒懷裡鑽,謝瑤愣了愣,跟著加大力氣搶人,嘴上罵得更厲害,「你個死丫頭,我才是你娘,還不給我過來!」

看著面前柳眉倒豎的女人,杜鶯兒咬了咬唇,一邊使勁兒將想要離開的方菱放自己這邊拉,一邊扭頭求方澤,「表哥,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啊!」

卻是謝瑤狠狠抓了她手一下,杜鶯兒正愁沒機會,藉著身形遮掩踩住謝瑤的裙子,謝瑤往後倒的同時,她也受驚般迅速後退,驚恐地看著自己被抓出四道血痕的手背。

方澤一個大男人,懶得跟女人們動手,本想等兩大一小分開後再勸勸的,沒想變故陡生,有孕的妻子拉著女兒倒了下去,心尖上的表妹更是被抓了一手的傷。方澤再也沒法置身事外,安撫地看了表妹一眼,見表妹含淚點頭,這才去扶妻子。

「疼……」謝瑤肚子針扎似的疼,眼裡沒了杜鶯兒,只剩俯身過來的丈夫,緊緊抓著他的手,「孩子,快請郎中……」

方澤大驚,難以置信地看向妻子身下。

謝瑤穿的是白底的衣裙,此時被她壓著的一側裙襬卻紅了,似水流蔓延,那紅色還在繼續往外洇。

蔣家。

飽飽睡了一個懶覺,謝瀾音起床打扮,走到衣櫥前,親自挑了身海棠紅的妝花褙子。

「戴那根鑲紅寶石的海棠花簪。」鸚哥開啟首飾匣子,謝瀾音看了看,選了最耀眼的簪子。

謝瑤一直拿她官家千金的身份諷刺母親,連帶著她們三姐妹也不待見,暗地裡實則羨慕她們大房的錢財,如此謝瑤越羨慕什麼,謝瀾音就越要給她看什麼,謝瑤心裡不痛快了,她就舒坦了。

「到了那邊別惹事,見過面就早點回來。」蔣氏不放心地囑咐兩個女兒。

「知道了,我們還要回來幫舅母的忙呢。」謝瀾音笑得格外乖巧。

蔣氏最不信她,得了次女謝瀾橋的保證才略微放心,與李氏去送女兒們出門。

三公子蔣懷舟負責領路,因為方家住在城東,與秦王府捱得近,蔣懷舟就故意領著人從秦王府後面那條街走,路過王府時同兩個表妹介紹道:「陝西曾經有位郡王,後來獲了罪,府邸就空了下來,這次修繕過後撥給了秦王殿下,是城裡最氣派的府邸。」

出門做客,謝瀾橋穿了女裝,與謝瀾音坐在馬車裡,姐妹倆一起探頭瞻仰王府威儀,卻只見圍牆高聳,巷子裡的寂靜更加凸顯了這王府的威嚴。

「光是圍牆有什麼好看的。」謝瀾音很快放下了左邊的簾子,悄悄挑開了右邊的,這條街多是官家宅子,謝瀾音見慣了曲徑通幽的江南園林,就想瞧瞧陝西的民宅,回頭講給長姐聽。

可惜門口太窄,車輪幾次轉動馬車就過去了,除了影壁看不清什麼,謝瀾音漸漸沒了興致,打算再看一戶就不看了。

馬車走到那宅子的門口,謝瀾音隨意看過去,意外看見了人影。三個人,領頭的男人身穿灰色錦袍,頭戴玉冠,丰神俊朗超凡脫俗,目光相對,謝瀾音只覺得那雙清冷眼睛要透過簾縫直接看到她心裡,莫名心慌,倏地放下了簾子。

窗簾落下,馬車繼續前行,很快就走出了一段距離。

葛進沒看見車裡的姑娘,卻認得那個車伕,再望望馬車另一側的男人背影,低聲同主子道:「公子,是謝家的馬車。」

蕭元已經拐彎朝相反方向走了,低低嗯了聲,表示聽見了。

葛進看著主子冷漠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猜錯了,主子或許只是喜歡聽謝五姑娘說話,對她的人並沒什麼興趣,否則怎麼會如此冷淡?剛剛馬車經過時主子腳步一點都沒慢的。

意識到自己可能自作聰明了,葛進及時閉了嘴,沒再提謝家的事。

耳根清淨了,蕭元繼續前行,腦海裡卻閃現方才看到的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似初出山林的麋鹿好奇地張望,撞入他的眼睛,她又驚訝又有點慌,馬上藏了起來。

她慌什麼?

再次拐彎,蕭元側目朝巷子里望了過去。

然而馬車已經拐進了另一條街,空蕩的巷子裡寂靜無聲。

蕭元看不見的地方,蔣懷舟策馬靠近車窗,低聲提醒兩個表妹,「前面就是了。」

車廂裡面,謝瀾音就跟沒聽見一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上的鐲子,耳邊是昨晚從表哥那裡打聽來的訊息。原來方澤的妹妹嫁給了沈捷麾下一個心腹將領當填房,正式與沈捷攀上了關係,怪不得這麼快就升到了西安知府。這樣看來謝瑤眼光還不錯,當初方家身份可是不如謝家的,方澤憑著出眾的容貌氣度才得到了祖父陳氏的認可。

可惜歸根結底還是靠姻親才升的官。

這樣想來,對那個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的方姑父,謝瀾音也沒什麼好感。

車停了,姐妹二人下了車,就見一身著素色衣裙的妙齡姑娘領著丫鬟從裡面走了出來,容貌妍麗,身段婀娜。

謝瀾音看向姐姐,有點不懂了,此人是誰?按道理,謝瑤好歹該派劉嬤嬤出來接她們的吧?

「是瀾橋瀾音吧?」看清門口兩個水靈靈嬌俏俏的姑娘,杜鶯兒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豔,笑著道:「早就聽聞謝家出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來來來,快進去坐,你們姑母身子不舒服,託我來接你們,我呢,是阿菱的表姑姑,你們不嫌棄的話也喊我一聲姑姑好了。」

謝瀾橋朝她苦笑,「看您跟我們差不多的年歲,喊您姑姑……實在有點叫不出口啊。」

杜鶯兒掩唇笑,不知想到什麼,迅速收斂了笑意,嘆氣道:「好了,我先領你們去看你們姑母,等會兒咱們再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謝瀾橋點頭,朝妹妹使了個眼色。

謝瀾音乖乖跟在姐姐身旁,看著前面杜鶯兒窈窕的身影,一時半會兒記不起她是方澤哪個親戚家的表妹。

很快到了上房,聽說謝瑤臥床不起,蔣懷舟不適合再往裡走,停在了前面的廳堂。謝瀾音姐妹跟在杜鶯兒身後,才走進後院,就聽裡面傳來了謝瑤聲嘶力竭地叫罵:「想納她進門?方澤你做夢,我告訴你,我寧可跟你和離也不會同意讓她進門!」

「那就和離好了。」男人聲音平靜,不高不低地傳了出來。

謝瀾音腳步一頓。

謝瑤不是懷孕了嗎?怎麼突然又要和離了?

一聲「和離」,謝瑤如被人掐住了喉嚨,突然說不出話了,不敢相信地盯著對面的方澤。

這是她的丈夫,八年前花燈會上,他提著花燈對她笑,溫潤如玉,她一見傾心,母親嫌棄方家官職不高,她不嫌棄,一心要嫁他。婚後夫妻倆如膠似漆,她隨他千里迢迢來到陝西,他升官了,她高興,他嬌嬈的表妹來投奔,她拈酸她委屈,卻也沒想過離開他。今日杜鶯兒害她小產,郎中說她以後可能都生不出孩子了,丈夫不懲治杜鶯兒,竟然還想納她進門?

謝瑤怎麼能答應?丈夫納誰都行,唯獨不能納杜鶯兒!

她賭氣用七年多的夫妻情威脅他,讓他知道她的決心,可他居然平平靜靜地答應了?

「你再說一遍!」

謝瑤緊緊抓著褥單,身上疼的厲害,可她不在乎,只想聽他將話收回去。

她不信丈夫真的不要她了!

方澤看著床上臉色慘白頭髮凌亂的妻子,眼裡只剩不耐。

娶謝瑤,是希望借謝家的勢力,也為謝瑤的美貌動了心,沒想到婚前謝瑤嬌俏可人,婚後就變了一個人似的,什麼都要管著他,一到了朝廷要調官的時候,她就勸他多送些禮,比母親還囉嗦,彷彿他升不了官多委屈她似的。等他憑自己的本事升任知府,謝瑤依然不識趣,他出門應酬逢場作戲她也要鬧,自己生不出兒子,還不許他納妾。

方澤早厭煩她了,如今他攀上了沈家這根高枝,也不用再顧忌謝家。之前打算在謝瑤生孩子時動手腳,假裝成難產,對謝家也好交代,如今謝瑤自己將孩子折騰沒了,他不用再顧念什麼顏面,想出了這招激將法。

「你要和離,我答應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方澤走到窗前,透過窗稜見院子裡兩個小姑娘轉身要走,他無聲地笑,朝外面請道:「瀾橋瀾音,你們進來,剛剛你們姑母要與我和離,你們姐妹既然聽到了,便來做個見證吧,回杭州後替我作證解釋清楚,免得岳父岳母以為是我欺負人。」

昨日他沒派人去蔣家報信,為的就是現在。

院子裡,謝瀾音心裡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謝瑤夫妻為何爭吵,也懶得知道,可她太瞭解謝瑤,謝瑤最看重臉面,從不肯在她們一家面前露怯,此時被她們親耳聽到她主動提出和離,謝瑤心裡就是再後悔,也會堅持下去。

謝瀾音一點不想謝瑤和離,和離了,謝瑤肯定得搬回杭州,與自家人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活。當初她好不容易盼到謝瑤出嫁了,自然盼著謝瑤這輩子都不再回去。

然而現在被方澤戳破了……

謝瀾音看向姐姐。

謝瀾橋與妹妹想到一處去了,想了想,她領著妹妹轉身,往屋裡去了。

直接走了,謝瑤極有可能賭氣和離,她們好好勸勸,或許謝瑤就改了主意。

「姑父姑母,這是怎麼了?」行禮過後,謝瀾橋關切地趕到了謝瑤床前,憂心問道:「姑母生病了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之前一點訊息都沒有,早知姑母病了,我娘肯定也會過來探望姑母的。」

說完皺眉質問旁邊的劉嬤嬤,「姑母臥病在床忘了告訴我們,你怎麼不知道送信兒過去?」

劉嬤嬤看這倆姐妹不順眼,但她知道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麼,當即跪了下去,哭喪著老臉道:「兩位姑娘,不是老奴不想,實在是這事來的太急……夫人孩子沒了,老爺不柔聲寬慰,居然在這當頭提出納妾,夫人能不急嗎?一著急說了氣話,請姑娘們快勸勸老爺夫人吧,一夜夫妻白日恩,大小姐才七歲,沒了娘她得多傷心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為了不讓謝瑤回杭州給自家人添堵,謝瀾音再懶著攙和,還是朝方澤走了兩步,乖乖巧巧地道:「姑父您先消消氣,大人的事瀾音不太懂,只知道姑母那話絕不是真心話,姑母剛失了孩子,心裡悲痛,姑父就別把她的氣話當真了,有什麼事等姑母養好了身子,你們再坐下來好好商量?」

小姑娘雖然才十三,因個子高挑,瞧著已經像個大姑娘了,眉如新月眼若桃花,嬌嬌俏俏站在那兒,彷彿屋裡突然開了朵花似的。單單這天仙似的模樣便讓人醉了心,再看她紅潤的唇說出媚骨的嬌嬌話,方澤半邊身子都快酥了。

屋裡就他一個男人,女眷們都盯著他,將他的失態看得清清楚楚的。謝瀾音氣得像吞了只蠅子,謝瑤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形容,謝瀾橋同樣沉下了臉,而最擔心最著急的莫過於杜鶯兒了。

一旦表哥改口,這妙計就白搭了!

「表哥,瀾音侄女說的對,表嫂只是氣話,您當真做什麼?」杜鶯兒三兩步走到謝瀾音身前,先擋住方澤視線才很是自責地道:「我知道表哥是為了我好,可表嫂的身子最要緊,咱們的事還是等表嫂養好了再說吧。」

嘴上說著善解人意的話,美眸卻含嗔帶怨地望著方澤,隱含提醒。

謝瀾音再美,那都是方澤的侄女,就算他動了花花心思,也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那又何必為了水中的月亮繼續與一個不能生養的謝瑤糾纏下去?況且杜鶯兒有自信,論美貌,她並不比謝瀾音差多少,是個聰明人都知道該選誰。

方澤確實不傻,經人一提醒,理智很快就回來了,心情沉重地對謝瀾音姐妹道:「我也不想鬧到今天這種地步,但你們姑母行事莽撞害了我方家的骨肉,她不反思自己,反而汙衊孩子表姑,刁蠻跋扈,哪裡有半點當家主母該有的樣子?既然她主動提出和離,那就這樣罷,你們誰也不用再勸,我這就去寫和離書。」

「老爺,您不能如此狠心啊!」劉嬤嬤急得追了上去,抱住方澤的腿,腦袋卻望著謝瀾音姐妹哀求,「兩位姑娘,求你們幫幫勸勸吧,求你們了!」

謝瀾音還記得剛剛方澤看她的噁心眼神,才不想再跟他打交道。

謝瀾橋早擋在妹妹身前了,平時那麼精明的人此時卻露出了幾分無措,垂著眼簾道:「這,這事我們小輩兒不好插手,回去我們會稟明母親,由母親出面吧。」

方澤明顯是個好色的,佔了妹妹的便宜還能保持理智,可見是鐵了心了,她們多說無益。

小姑娘們識趣,方澤冷笑,一腳將劉嬤嬤踹開,叫上杜鶯兒走了。

蔣氏不喜謝瑤,料她也不會真心勸說,興許還會幸災樂禍,他沒什麼好擔心的。

無情的丈夫走了,侄女們勸說不管用,在謝瑤眼裡就沒了用途,反而惱怒自己在她們面前丟了人,不禁將一肚子火都發在了她們身上,「誰讓你們隨便開口的?是我懶得再面對他那副虛偽的嘴臉,是我不要他了,誰用你們求情?一個個都自以為是,敢情蔣氏就是這麼教你們的?那種忘恩負義的男人,也只有你們才稀罕!」

「原來姑母才是真正的聰明人,」謝瀾橋冷笑,居高臨下看著她,眼裡全是諷刺,「姑母那麼聰明,那我問問你,那位表姑娘在方家住多久了?既然想當妾室,為何拖延到現在?我看人家才是真的聰明,將姑母的性子早摸透了,姑母剛小產她便慫恿姑父來提納妾的事,激你衝動提出和離。現在好了,姑母如願以償,和離後不用再面對姑父,那位表姑娘也不用做妾了,直接當正經的知府夫人,有了閒心還可以拿阿菱妹妹發洩對姑母的恨,果然都是聰明人,確實不必我們姐妹自作聰明,瀾音,咱們走。」

謝瀾音點點頭,臨走前笑著朝謝瑤補了一句,「姑母,您嫁的遠,祖母常常唸叨想你呢,這下您和離回去了,祖母肯定特別高興,還有您平時交好的姐妹們,又可以請您過府敘舊了。」

只有方澤會激將法嗎?她們也會,她就不信愛面子的謝瑤甘心成全杜鶯兒,再被故人恥笑。

「怎麼回事?」蔣懷舟一直在前面等著,見兩個表妹出來時臉色都不大好看,疑惑地問。

「出去再說,晦氣死了。」謝瀾音繃著臉道,男人色眯眯的目光就像蜘蛛網落在了她身上,揮之不去,她只想快點回家洗個澡。身為長輩,方澤居然對侄女動了色心,這般不堪,如果不是謝瑤那麼招人厭,謝瀾音怎麼也不會反對她和離。

但她也沒那麼傻,做不到高高興興地將個燙手山芋接回家。

是,那同樣是謝瑤的家,但若不是陳氏勾引祖父,哪裡會有謝瑤?

想到曾經陳氏也像杜鶯兒一樣在故去的祖母面前厚顏無恥耀武揚威,謝瀾音就渾身都不痛快,也不知陳氏得知她造的孽報應在了她女兒身上時,會是什麼心情。

回到舅舅家裡,謝瀾音先回自己的院子沐浴。

謝瀾橋去尋母親,將方家的事情說了。

蔣氏思前想後,又氣又頭疼,氣方澤故意拖她的女兒們下水,頭疼該怎麼勸謝瑤。不勸離,得罪的是西安父母官方澤,勸和離,謝瑤回家,陳氏會是什麼臉?不去又不行,多少街坊在看著。

她怎麼就攤上了這樣的糟心親戚?

和離是大事,想裝不知道都不行,蔣氏讓女兒去歇著,她準備馬上去方府看看。

李氏陪她去。

謝瑤正在氣頭上,聽說她們來了,八成是來看熱鬧的,氣得砸了藥碗,「不見,讓她們走,我不用她們假好心!」出嫁前她對蔣氏冷嘲熱諷,蔣氏怎麼可能關心她的事?

短短一日功夫,劉嬤嬤就急得嘴角起了個火泡,一邊彎腰收拾碎碗一邊苦口婆心地勸她,「我的夫人啊,瀾橋姑娘的話您沒聽懂嗎?您真答應和離了,那賤人第一個拍手叫好,您甘心成全她?蔣氏是長嫂,輩分擺在那兒,李氏雖不是官夫人,她家有錢,平西侯夫人看到她也會給兩分薄面,有她們幫忙勸說,老爺會聽的。」

女人和離不是多光榮的事,就算再嫁一般嫁的都不如頭一個,更何況自家夫人身子都毀了,說難聽了就是隻不會下蛋的母雞,怎麼會有好男人要?與其低嫁,不如繼續跟方澤過,回頭給他納幾房妾,生了兒子抱個放到膝下養,照舊當四品官夫人。

謝瑤自小被爹孃當成掌心寶養大,能忍受杜鶯兒這麼久已經不容易了,昨晚她沒了孩子,方澤不見半分難過,心心念念只惦記著杜鶯兒,可見心裡早沒了她,她即便死皮賴臉地留下來,將來夫妻也是同床異夢。

謝瑤不想過那樣的日子,她寧可回家當老姑娘,也不想委屈自己。

只不過她也不能便宜杜鶯兒就是。

心思轉了轉,謝瑤揉著額頭躺好,深深呼吸了幾口氣才道:「請進來吧。」

劉嬤嬤以為她聽進去了,喊來小丫鬟端走碎瓷片,她出去迎人。

蔣氏一進屋,謝瑤便望著她哭,「大嫂,我命好苦啊……」

她受了這麼多委屈,想要落淚都不用裝的,真的就哭了。

蔣氏受寵若驚,實在沒料到謝瑤會跟她訴委屈,疑惑地跟李氏對個眼色,一起上前勸她,「好了,妹妹先別哭了,對身體不好,到底是怎麼回事?瀾橋她們小,我聽得雲裡霧裡的,妹妹為何鬧和離?」

謝瑤抽搭著講給她聽。

蔣氏就說了一些勸她別衝動的套話,不願牽涉其中,免得真和離了陳氏謝瑤都賴在她頭上。

劉嬤嬤心裡清楚,這兩人在夫人面前說啥都沒關係,關鍵得去勸方澤,便在旁邊哀求地道:「大夫人,舅太太,老爺那邊還在氣頭上,您二位幫忙勸勸吧,老奴身份低微,老爺不聽我的啊。」

「不用了,」不等蔣氏答應,謝瑤擦擦眼睛,望著李氏道:「嫂子們要準備濟舟的喜事,還是先別管我們的糟心事了吧,他再想和離,也不可能現在就將我攆出去,嫂子們真可憐我,等濟舟成完親再過來看看我就夠了。」

「也好,興許方大人也只是一時氣話,過兩天你們就和好了,這麼久的夫妻情分,哪能說放下就放下。」李氏感慨著接過話,拍拍謝瑤的手道:「那我們過陣子再來看你,妹妹先什麼都別想,養好身子要緊,什麼也不如這個重要。」

謝瑤含淚點頭,瞅瞅肚子,聲音低了下去,「我這裡藥味兒重,嫂子們快回去吧。」

「好,妹妹安心休養,我們改日再來。」

看著過於懂事的小姑子,蔣氏壓下心中疑惑,與李氏告辭離去。

上了馬車,李氏先問妹妹,「不對啊,她今兒個怎麼這麼反常?聽瀾橋的意思,之前還遷怒她們姐倆著,怎麼一下子就老實了?莫非是怕方澤鐵心和離,盼咱們給她撐腰?」

蔣氏暫且也想不到別的理由,看看嫂子,想到自己一過來就連累嫂子跟著跑,歉疚道:「好了,這邊咱們先不管,嫂子安心操持濟舟婚事吧,咱們蔣家第一次娶媳婦,千萬別出了差錯。」

提到兒子的婚事,李氏馬上笑了,跟妹妹誇起未過門的兒媳婦來。

那邊劉嬤嬤目送馬車走了,急匆匆回了後院,不解道:「夫人,您怎麼不讓她們幫忙?」

謝瑤自有主意,反問她,「老爺去哪了?」

劉嬤嬤抿抿唇,心虛地看她一眼,結結巴巴道:「好像,好像去聞聲苑了……」

聞聲苑,是杜鶯兒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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