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將耳墜丟入井中,好奇水會將其衝到何處。

二月初的時節,春寒料峭,葛進陪前來賀喜的皇子們說了會兒話,哈著腰退了下去。

出了廳堂,葛進理理身上的太監袍子,心急如焚。

今日是主子大喜的日子,可他的主子依然昏迷不醒,等主子醒來,得知皇上將一個庶女賜給他當正妻,會氣成什麼樣?

那庶女是沈皇后的孃家侄女,容貌普通,舉止怯懦上不了檯面,完全配不上主子。可皇上不待見主子,在沈皇后的攛掇下多次提出賜婚,主子屢次拒絕,皇上才顧及顏面沒有強求,未料這次竟然趁主子中毒昏迷,以沈家女甘願沖喜的由頭賜了婚!

一個如芝蘭玉樹,一個是不起眼的青草,皇上的心到底偏哪裡去了?

葛進實在不忍心主子娶一個庶女,病急亂投醫,提了主子最喜歡的黃鶯鳥去了上房,主子也是奇怪,不愛女人不愛金銀,就喜歡好聽的聲音。到了床邊,葛進先吹聲口哨逗黃鶯鳥叫喚,再盯著床上因為中毒清瘦下來的主子看。

那毒太過罕見,太醫們查不出來就說主子得了怪病,但什麼毒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殿下,您再不醒,過了今晚就來不及了。」葛進哭喪著臉道。

皇長子蕭元靜靜地躺著,一無所知。

葛進提著鳥籠在主子面前晃了一圈,又長吁短嘆道:「殿下,您快瞧瞧,您昏迷了這麼久,這鳥沒有您哄著,難過地都開始掉毛了,您……」

「你胡說八道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斥,葛進不用看也知是誰,頭也不回地解釋道:「殿下最寶貝這隻鳥了,掉根毛他都皺眉頭,我嚇唬嚇唬他,說不定他一著急就醒過來了。」

盧俊是蕭元的貼身侍衛,最看不慣葛進囉嗦沒正經,此時殿下內有性命之危外有沈皇后渾水摸魚,葛進竟然還有心情說混話,盧俊忍無可忍,一把將鳥籠搶了過來,「你自稱神醫弟子,怎麼這麼久還治不好殿下?」

葛進天天被他催,都習慣了,嘆道:「毒早解了,只是殿下為何昏迷,我真的號不出來。」

盧俊沉默。

主子母族顏家乃威名赫赫的護國公府,皇上借顏家之勢成功奪得大位,事後卻過河拆橋,扶植沈家栽贓顏家有謀逆之心,將顏家發配遼東。事發當年,顏皇后死的不明不白,丟下兩歲的主子,皇上則續娶沈家女為繼後,二皇子才出生便獲封太子,與太子相比,主子待遇一年不如一年,宛如被打入了冷宮。

或許主子的毒也與皇上有關?還是另有其人?

盧俊仔細回想當日主子接觸過的人……

才想起幾個,手中鳥籠被葛進搶了去,盧俊看不得他胡鬧,伸手要搶。葛進不給,兩人你來我往,籠子裡嬌貴的黃鶯鳥撲閃著翅膀吱吱喳喳地叫,聲音清脆悅耳,裡面的驚慌可憐也是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於是蕭元還沒睜開眼睛,先聽到了愛鳥的驚叫。

他皺了皺眉,試著睜眼,闖過來的亮光刺人。

蕭元連忙閉上,聽清兩個心腹在做什麼,他低聲開口:「放下籠子。」

大病初癒的人,聲音幾不可聞,葛進盧俊卻都聽到了,不約而同看向床上,連黃鶯鳥都因為久違的主人聲音平靜了下來,歪著腦袋往那邊望。

「殿下您醒了?」葛進最先回神,撲到了床邊,滿臉激動。

蕭元沒理他,一手擋著眼睛,習慣了屋裡的光亮,慢慢坐了起來。

葛進穩穩扶著他靠到迎枕上,因為太關心主子的身體,他沒有請示就拉過了主子的手,認真為他號脈。盧俊沉穩,朝主子點點頭,去外面守著了。

蕭元目送他出門,視線投向籠子裡的黃鶯鳥,平靜如水,彷彿他只是做了一晚夢。

「恭喜殿下,只要殿下好好調理,五日後應該能恢復七八成。」號完脈,葛進大喜道。

「誰下的毒?」蕭元還是疲憊,閉著眼睛問。昏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中了招。

葛進有很多話說,體貼地先給主子倒了杯水,服侍主子喝下後才低聲請罪:「我與盧俊懷疑有人在宮宴上動了手腳,派了兩個暗線去查……都沒有線索。但我懷疑是皇后,因為……」

聽到一半,蕭元忽然看向窗外,「外面的喧譁是怎麼回事?」

東三所裡一共住了三個皇子,這麼多年都沒有如此吵鬧過。

葛進目光閃爍起來,吞吞吐吐地將皇上賜婚的事情告訴了主子。

蕭元濃密的眼睫顫了顫,就在葛進以為主子會睜開眼睛發作時,蕭元只是笑了笑,「沖喜?」

尾音上挑,有淡淡的諷刺。

葛進剛要說話,盧俊突然神色複雜進來了,沉聲道:「殿下,那女人自縊了。」

蕭元詫異地抬起眼簾。

葛進大喜,驚愕過後拍手讚道:「死得好,沈皇后自以為塞個侄女就能洗清嫌疑,她侄女卻不甘心任她擺佈,倒替咱們省了事。」

事情意外收場,蕭元身體虛弱,暫且不想再費精神,重新躺了下去,順手將鳥籠放到了床裡側,「去回稟父皇,就說沖喜湊效,可惜沒等我換上喜袍……」

葛進盧俊領命,退到內室門口,忽聽裡面的黃鶯鳥唱曲似的叫了起來,歡快好聽。

崇政殿。

宣德帝剛躺下,就收到了長子甦醒的喜訊與兒媳婦自縊的噩耗。

沈皇后獨寵後宮,夜夜與他同眠,此時就在旁邊,聞訊美豔臉龐瞬間沉了下來,心思轉了轉,憤慨地朝丈夫哭訴:「皇上,婉兒傾慕元啟,沖喜是她自願的,怎麼會想不開自縊?定是元啟醒了不滿您的安排,狠心殺了她!」

蕭元的毒是她派人下的,為洗清嫌疑逼迫庶出侄女去沖喜,但她絕不會說出真相。只是沒想到蕭元命大,竟然活了過來,越想越恨,怕被宣德帝看出來,沈皇后撲到丈夫懷裡,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婉兒啊……」

宣德帝信以為真,氣得胸口起伏,冷聲道:「你放心,朕不會讓你們沈家人白死。」

沈四死不死他不在乎,但逆子殺了他親自賜的皇子妃,就是變著法子打他的臉,他如何能忍?念在親骨肉的份上,他留著他的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沈皇后抬眼看他,「皇上打算如何做?他既然敢殺人,肯定不會留下把柄,再故意稱婉兒不願沖喜自縊,恐怕會有很多人信他。」

宣德帝做了這麼多年皇上,懲治人的法子多的是,思忖片刻,低聲耳語了幾句。

當天晚上,沈四姑娘的死因就被宣德帝強行歪曲了,稱其痴情感動上蒼,用自己的命換回了蕭元的甦醒,正應了一命換一命的緣法講究。

翌日早朝,宣德帝又頒發了一道詔書,稱大皇子蕭元感念妻子以命相救的似海深情,上表請奏終身不再續娶,藉此緬懷妻子。皇上准奏,另封大皇子為秦王,即日前往封地陝西。

文武百官譁然。

而蕭元還在自己的院子裡養病,宣旨太監過來,他才得知自己「寫過那樣一封奏摺」。

「王爺,接旨吧?」宣旨太監細聲催道,看著跪在前面的大皇子如今的秦王殿下,心裡很是不屑。陝西,那可是國舅爺的地盤,秦王去了那邊,就算他是王爺,也免不了被地頭蛇壓,這輩子已然翻身無望。

蕭元什麼表情都沒有,接過聖旨,腦海裡浮現出陝西各地的輿圖。

在京城,做什麼都有人盯著,去了山西,海闊憑魚躍,反而更方便他謀劃大事。

「瀾音起來了,說好一起去看日出的,難得到了華山,你再不起來,下次咱們……」

睡得香香的,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聒噪,謝瀾音皺眉嘟囔一聲,抱著被子朝床裡面轉了過去,可那聲音不依不饒,又糾纏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消失。

耳根終於清淨了,謝瀾音不自覺地翹起嘴角,從被窩裡探出腦袋,繼續睡覺。

窗外,桑枝鸚哥送完二姑娘,重新回了外間。

見裡面姑娘睡得香,鸚哥坐到榻上,笑著同桑枝說話,「離姑娘起來還早,咱們再睡會兒?」

謝家三房六個姑娘裡,屬自家這位五姑娘最嬌氣,受不得一點累。就說此次去西安舅老爺家喝喜酒,路過華陰,夫人領姑娘們來華山賞景,才到鎮嶽宮,姑娘就再也不肯往裡走了,夫人只好改了計劃,決定在這裡住兩晚,明早就下山。

桑枝正拿著一面小鏡子照妝容,從鏡子裡看她,「你眯會兒吧,我就不睡了,免得一會兒還得重新梳頭。」說話時仔細理了理髮髻。

她行事一板一眼,衣裳有道褶子都不行,鸚哥習以為常,打個哈欠歪在榻上,閉眼打盹。

桑枝是勤快的性子,梳完頭就開始幹活了,輕手輕腳地將裡外桌子都擦了一遍。

天漸漸亮了,桑枝去外面端水,臨走前喚醒鸚哥,讓她去喊姑娘起床。

鸚哥揉著眼睛坐起來,簡單收拾後,神清氣爽地進了內室。

素色紗帳裡,謝瀾音依舊睡得香甜,烏髮散亂,黛眉如畫,嬌美似朵牡丹。

伺候這樣天仙似的主子,鸚哥做什麼都覺得享受,挑起紗帳,俯身喚人,「姑娘,我聽小道姑說華山玉井的水潤膚美顏,昨晚特意吩咐她們燒玉井的水給姑娘用,姑娘快起來試試吧,水涼了效用就不好了。」

謝瀾音過了會兒才蹭蹭被子,睏倦地轉過身,睡眼惺忪,「真的?」

聲音輕柔嬌軟,說不出來的好聽,那嬌嬌的味道,誰聽了都狠不下心騙她。

鸚哥笑著點點頭,伸手扶床上的美人起來,「我何時騙過姑娘?」

鎮嶽宮的玉井還是有些名氣的,謝瀾音沒有懷疑,懶懶地靠在床頭,等兩個大丫鬟來伺候。

桑枝端水靠前,謝瀾音接過擰了水的熱巾子敷臉,溫熱觸感瞬間驅散了她的睡意。輕輕嘆了聲,謝瀾音頂著巾子吩咐道:「鸚哥幫我揉揉腿,昨兒個走了半天山路,現在酸死了。」

這人聲音一好聽,抱怨起來就容易叫人感同身受,鸚哥心疼了,歪坐在榻上幫姑娘揉腿,從大腿揉到腳踝,熟練非常。桑枝伺候姑娘洗完手臉,取了兩個成套的粉彩花鳥紋香膏盒過來,開啟蓋子遞了過去。

沁人心脾的玫瑰香嫋嫋飄散開來,謝瀾音用食指挖了些面霜點在額頭腮邊,邊揉勻邊滿意地誇道:「三表哥這次送的美人嬌,聞著香,塗在臉上也舒服,我以後都用這個了,一會兒就去跟他說。」

鸚哥馬上笑道:「三公子最寵姑娘,凡是姑娘看中的,三公子肯定不會再賣給旁人。」

夫人一連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沒有,舅老爺那邊倒好,連續生了三個公子,個個都是經商奇才。大公子專管絲綢茶葉,二公子精通古玩瓷器,三公子從小就愛琢磨胭脂香粉,哥仨分別接手一樣生意後,蔣家陝西第一富商的地位越發穩固,商人里人人都贊生子當如蔣家郎。

其中三公子蔣懷舟長姑娘五歲,生辰卻是同一天,都是十月初十,因此三公子尤其偏愛這個表妹,每次製出新東西,都會先給姑娘用,姑娘喜歡,那東西就專供姑娘了,就這一點,不知羨煞了杭州多少貴女。

可惜三公子生性風流,要不然表兄表妹多配啊。

想到三公子玉樹臨風的俊逸模樣,鸚哥暗暗惋惜。

謝瀾音看在眼裡,伸手戳她額頭,「整天瞎想什麼,趕緊去外面瞧瞧夫人她們回了沒。」

舅舅舅母待她們姐妹如親生女兒,她也把表兄們當親哥哥,一點兒女私情都沒有的。

鸚哥笑著去了。

回來時,謝瀾音已經打扮好了,上穿蓮紅色繡蝶戀花的褙子,下面是白底繡蘭葉的長裙,身姿曼妙。聞聲轉過來,小姑娘耳畔的紅瑪瑙墜子輕輕搖曳,襯得她肌膚勝雪,一雙水潤潤的桃花眼顧盼生輝。

「姑娘真美。」哪怕天天陪著,鸚哥還是忍不住讚道。

「夫人回來了嗎?」謝瀾音輕聲問,眼睛又朝鏡子看去,隱含得意。

鸚哥笑著道:「剛回的,姑娘快過去吧,別讓夫人派人來催。」

謝瀾音點點頭,留桑枝在屋裡看著,她領著鸚哥出了門。

前院堂屋,蔣氏品了一口熱茶,朝侄子蔣懷舟感慨道:「沒嫁給你姑父時,每年夏天我都會來鎮嶽宮避暑,為的就是玉井水,甘醇清冽。」

嫁過去了,身為官家夫人,得端莊守禮,輕易出不得門。上次回孃家還是母親過世,如今故地重遊,想到做蔣家女兒時的逍遙快活,蔣氏對著茶水出了神。

蔣懷舟見姑母緬懷舊時,想到姑母那個繼室婆婆,心裡突然很不痛快,揚聲道:「姑母喜歡喝,咱們就多在這兒住幾日。離我大哥娶親還早,我會派人送信兒回去,讓父親不必擔心。」

憑蔣家的財勢,姑母想嫁什麼樣的人不行?偏偏被一個武夫騙走了心,從陝西遠嫁杭州,孤身在外。其實姑父還好,真心喜歡姑母,也不嫌棄姑母生不出兒子,姑父繼母陳氏卻是個惡婦,嫁進謝家前就與謝定有了苟且,原配死了陳氏進府,婦人家磋磨不得姑父,就改成找兒媳婦的茬。

侄子心疼自己,蔣氏欣慰道:「不住了,幾年沒回來,我想快點回家看看。」

一旁男裝的二姑娘謝瀾橋重新給母親添了杯茶,爽快道:「娘,咱們先去看舅舅,回來時再到這邊歇陣子,反正出門前爹爹說了,讓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著急回去。」

「娘才捨不得呢,」謝瀾音在外面偷聽了會兒了,此時嬌嬌俏俏地走了進來,望著母親笑,「姐姐別聽爹爹說的好聽,你沒看到爹爹的眼神嗎,分明在求娘早點回去……」

「你給我閉嘴,連我都敢打趣了,也不怕你表哥笑話。」蔣氏就是有再多的回憶,看到俏皮的小女兒也散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謝瀾音一點都不怕,轉身坐到蔣懷舟下首,親暱地撒嬌,「三表哥才不會笑話我。」

蔣懷舟用摺扇點了點她額頭,轉身時聞到熟悉的香,笑問道:「這香膏用著如何?」

「表哥出手必非凡品,我以後都只用這套美人嬌了。」得了好東西,謝瀾音笑得格外甜美。

謝瀾橋嗤了妹妹一聲,「我看你是喜歡那個美人的名字吧?整天就知道臭美,一點正經事都不做,你倒是把琴棋書畫都學了啊?」大姐習武,她經商,都不是長輩們喜歡的乖乖女,自己不想學那些,謝瀾橋就希望妹妹替母親爭口氣。

謝瀾音不服氣,斜眼回道:「說的好像你都會似的,我好歹針線比你強。」

謝瀾橋呵呵笑,「是,你比我強,那你往後別來找我討錢花。」

「就不,你是我親姐姐,我不找你找誰。」謝瀾音厚著臉皮頂嘴。

姐妹倆天天拌嘴,蔣氏無奈勸道:「好了好了,先去吃飯,吃完飯你們再吵。」

謝瀾音聽了,看看姐姐,撲哧笑了。

轉眼飯桌上姐妹倆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又變成了好姐妹。

用完早飯,蔣氏去尋相熟的道姑敘舊,蔣懷舟領著兩個表妹去賞景。

他身材頎長,風流倜讜。謝瀾橋只比謝瀾音大一歲,個頭卻高了不少,穿身玉色圓領長袍,也是個眉清目秀的俏公子。裙裝打扮的謝瀾音走在他們中間,越發顯得嬌俏。

逛完藥王殿,蔣懷舟擔心身嬌體弱的小表妹腳痠,指著正殿前一座木製小樓道,「那是玉井樓,二樓可品茶休息,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謝瀾音正好走累了,只要能快點坐下來歇歇腳,哪她都願意去,聞言立即點頭。

玉井是鎮嶽宮名景之一,謝瀾橋擔心那邊遊客多,接過鸚哥手裡的帷帽,親手幫妹妹戴。妹妹容貌太過出眾,就跟一塊兒稀世罕見的大寶貝似的,謝瀾橋捨不得讓外人瞧見。

隔著薄薄白紗,看眉眼秀麗的二姐姐熟練地幫她,謝瀾音心裡暖暖的,「姐姐對我真好」。

謝瀾橋笑著捏了捏妹妹鼻子。

離得不遠,三人很快就到了玉井樓前。

一樓中間就是玉井,水深不見底,泛著幽幽的光。

謝瀾音湊在井邊看了會兒,扭頭問表哥,「傳聞玄宗妹妹金仙公主在這兒取水,洗頭時不慎將玉簪掉了下去,後來在山下玉泉院的泉水裡發現了簪子,所以喚作玉井玉泉。那兩處真的相通嗎?或者只是謠傳?」

樓中空曠,小姑娘的聲音悠悠傳開,如空谷幽泉叮咚。

二樓茶坊裡,有人聽得心頭微顫,茶碗都端到唇前了,卻忘了喝。

玉井的傳說蔣懷舟當然聽過,但他真沒想過小表妹的問題。

「我又沒試過,哪裡知道是否相通?」蔣懷舟繼續放水桶下去,要請表妹們喝他親手提的水。

謝瀾音不滿意這個回答,正想問問那邊的小道士,心中忽的一動,悄悄將左耳掛著的紅瑪瑙墜子摘了下來,左右瞅瞅,趁人不注意丟了下去。

她做的夠隱秘,耳墜落水發出的輕響也被水桶邊沿晃出的水掩蓋了,可謝瀾橋蔣懷舟都看見了,蔣懷舟無所謂,謝瀾橋氣得捏了妹妹胳膊一下,「你個敗……你錢多的撐著了是不是?」

咬牙切齒說的很小聲,不願讓旁人知道那是妹妹的耳墜,免得被人撿到傳出去惹麻煩。

她用勁兒不小,謝瀾音疼得叫了聲,怕姐姐掐一下不夠出氣的,趕緊往樓上跑。

謝瀾橋轉身去追她。

若是別的耳墜她也不會這麼氣,但那是去年臘月妹妹纏著她買給她的,因為有人爭搶,她多花了幾十兩銀子,方才妹妹輕輕鬆鬆丟下去了,彷彿那是大風吹來的一樣,今兒個她不教訓教訓她,小丫頭往後還不更敗家啊?

這兩個表妹在一起就不會消停,蔣懷舟見怪不怪,低聲吩咐小廝長安去山下玉泉院瞧瞧。

那邊謝瀾音氣喘吁吁地上了樓,發現樓上已經有了一桌客人,她慶幸地彎了嘴角,快步走到他們附近坐下,有恃無恐地望向追上來的姐姐,不信她會在人前跟她動手動腳。

謝瀾橋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狡猾心思,但她確實不願丟人,深深吸了口氣,舉止從容地在妹妹對面落座,狠狠扔了一把眼刀子給她。

謝瀾音無聲地笑,暫且安全了,隨意地看向旁邊的桌子。

盧俊面無表情端坐,刀刻般的臉龐冷峻肅然,他對面,葛進正斜眼偷窺新來的客人,因謝瀾音戴著帷帽,他不知道對方看了過來,繼續偷窺,目光在謝瀾橋身上多轉了兩圈,這才收回視線,伸手去端茶,順勢朝主子比劃了個手勢。

兩個都是女的。

蕭元淡淡瞥了他一眼。

葛進悻悻地收回手,心中很是懊惱。真是,他怎麼忘了,主子雖然背對那邊坐著,剛剛姐妹倆進來時主子肯定已經觀察過了,哪用他多事?

謝瀾音觀察完了,也收回了視線。三個人,衣著最華貴的背對自己,剩下兩個容貌都不俗,冷臉的氣度同父親有些像,應該會些功夫,另一個賊眉鼠眼不老實,盯著姐姐看了半晌,莫非看出姐姐身份了?

不過姐姐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並不介意被人看出。

「三表哥,我想喝桂花茶,這裡有嗎?」見蔣懷舟上來了,謝瀾音揚聲問道。

嬌軟悅耳的聲音一響起,葛進再次瞄向自家主子。剛剛這姑娘在樓下說話,主子端茶的手就頓了頓,顯然是喜歡這聲音的,所以他才想幫主子找出正主。

此時蕭元卻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細細品了口茶,放下茶碗,眺望窗外山景。

「有,我昨日囑咐過他們了。」蔣懷舟走過來時朝離得最近的葛進點點頭,一改在表妹們面前的吊兒郎當,溫潤謙和,是他平時在生意場上的模樣。

葛進回以友善一笑。

客套過了,蔣懷舟專心陪兩個表妹。

一側葛進見主子一杯一杯接著喝,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知是真不想走還是捨不得那比黃鶯鳥叫還好聽的聲音,聰明地吩咐小道士再上一壺茶。

他們不走,謝瀾音休息夠了,提出繼續去逛。

蔣懷舟謝瀾橋就站了起來。

謝瀾音走在姐姐右側,快下樓時,忽有山風從窗外灌了進來,吹得她帷帽帽紗掀起,露出了白皙精緻的下巴,紅潤飽滿的唇,以及右耳輕輕搖曳的紅瑪瑙墜子。

風大,帽紗遲遲不落,謝瀾音抬手將其放了下去,一邊跟姐姐抱怨一邊下了樓。

人走了,蕭元平靜地收回視線,過了會兒起身離座。

盧俊寡言少語,沉默地跟在主子身後,葛進回想主子多喝的那幾碗茶,下樓時提議道:「公子,咱們第一次來華山,要不多住兩日?」主子不愛酒不愛美人唯獨愛好聽的聲音,多住幾天,或許明天還能邂逅那位姑娘。

蕭元就跟沒聽見一樣,專心走路。

葛進頓時明白,他又自作聰明了。

翌日清晨,主僕三人下山時,途徑玉泉院。

葛進走路喜歡東看看西瞧瞧,眼尖地發現玉泉岸邊上有顆紅得發亮的石頭,被水波衝蕩著,輕輕地浮動,動一下就亮一下。葛進瞧著有趣,跑過去撿,到了跟前才發現是個耳墜子,不免失望,回來將東西塞給盧俊,「給你吧,將來哄媳婦用。」

耳墜的質地還挺不錯,也不知是哪個富家姑娘落的。

盧俊看看他手心裡的東西,沒接。

他不要,葛進留著也沒用,就想重新拋回泉水裡,才要揚手,東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公子?」葛進詫異地看向主子。

蕭元轉了轉兩指之間鮮紅的瑪瑙,隨即收入袖中,繼續前行,一聲解釋都沒有。

盧俊迅速跟上。

葛進愣在原地,滿眼難以置信,他的主子是皇子是王爺啊,怎會看上這等撿來的東西?

晨光熹微,主僕三人離開不久,長安喘著氣跑了過來,盯著泉水找了一圈無果,回去覆命。

蔣家有錢,蔣氏也有錢,謝家其他幾房所有錢財加起來恐怕也沒有她的嫁妝零頭多,所以女兒貪玩扔丟了只耳墜,蔣氏根本沒往心裡去,只告誡女兒以後別再如此胡鬧,首飾是女兒家貼身用的東西,被人撿到了不好。

「娘我知道,井邊要是有外人,我肯定不會丟下去。」謝瀾音乖乖地靠在母親旁邊,似雛鳥飛倦了,輕聲跟母親講她一日的見聞,「我就是好奇玉井玉泉是不是通的,誰讓三表哥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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