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等她回來,他再親她。

她不信。

謝徽父女連同薛九都死了。

這是劉副將帶回來的訊息,說謝徽意外落海,其他兩人跳水相救,都沒能上來。

同時沒了長子長孫女,擔心多日的謝定當場吐血。

蔣氏也經受不住打擊,直接昏了過去,醒後與謝瀾音姐妹抱頭痛哭,娘仨都哭成了淚人。

直到陳氏開始主持喪事。

蔣氏不許,不許下人掛白,不許陳氏派人發喪,更不許去置辦父女倆的棺木。

陳氏拗不過她,請謝定出面勸說。

謝定心裡的痛並不比蔣氏少,那是他親自教導武藝兵法的長子,是他親眼看著從個女娃娃長成女將軍的長孫女,可是颶風海浪的威力,他比誰都清楚。三艘官船,共落水十一人,這十一人,包括他謝家人,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明堂媳婦,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官府給其他落水官兵的撫卹金都發下去了,那些人家早就披麻戴孝掛了喪事,咱們……」謝定喉頭髮哽,雙眼無神地看著地面,「咱們也早早給他們爺倆準備吧,別讓他們在海上做孤魂野鬼。」

「祖父,按劉副將所說,當時倭人的官船應該就在不遠處,或許爹爹大姐他們被捲到倭人那邊,被倭人救起也不一定,您怎麼能一口咬定他們死了?」望著前面好像突然老了十來歲的祖父,謝瀾音哽咽著替母親回道。

其實她知道,這都是她們娘仨自欺欺人的念頭,就算父親長姐真被倭人所救,恐怕也凶多吉少。可她不能接受,她不信父親長姐真的死了,不信老天爺如此狠心,要讓他們家破人亡。

孫女淚流滿面,謝定突然勸不下去了,或許……

「瀾音,認了吧,以往遇到颶風出事的,有幾個人活著回來了?」陳氏痛惜地道,一邊說一邊低頭拭淚,「出了這樣的事,咱們家裡誰都不好受,但死者為大,早點辦好喪事,咱們也早點將他們的魂魄召回來,送他們入土為安。」

她信謝徽父女肯定死了,那就必須落實他們死的事實,如此謝徽這個長子沒有兒子,爵位自然會落到她的兒子身上,否則聽憑蔣氏母女胡鬧,只稱謝徽遇到海難生死不明,那世子之位就得給他留著。陳氏不想白等,不想等到一個萬一,先讓兒子封了世子,屆時謝徽真回來了,也沒法再討要。

「你親眼看到我爹爹死了?誰告訴你他們死了?」謝瀾音猛地瞪向陳氏,瞪向那個最巴不得父親真遇難的人,陳氏眼圈越紅,她就越恨她的惺惺作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笑!」

陳氏臉色大變,二夫人搶著討好婆母,走到謝瀾音跟前訓斥道:「瀾音胡說什麼?你心裡再不舒服,也不能遷怒你祖母啊?算了,看你哭成這樣,我也心疼,還是聽祖父祖母的話,早點替你們父親守孝吧。」

說著又去勸蔣氏。

笑話,前幾天她還在跟丈夫抱怨爵位要落在謝徽頭上的事,現在謝徽倒霉主動讓出了位置,她比婆母還盼著謝徽是真的死了,盼著早點蓋棺定論。

「你滾!」謝瀾音悲憤交加,狠狠推了她一把,這些人心裡怎麼想的,真當她不知道嗎?

二夫人「哎呦」一聲朝後面栽了過去,被謝家二爺謝循及時扶住。

謝瀾薇大怒,上前要與謝瀾音理論。

「都給我閉嘴!」看著眼前的鬧劇,謝定忽的發出一聲怒吼,如平地乍起驚雷,包括謝瀾音在內,都被震得打了個哆嗦,齊齊看向他。

謝定眼裡佈滿了血絲,是真的紅了,傷心的,為親骨肉,失望的,為這麼一個心不齊的家。

「等一個月,一個月後明堂瀾亭還沒回來,再辦喪事。」

疲憊的丟下這一句話,謝定起身離去,背影滄桑。

丈夫如此看重那個女人生的兒子,明明死了還縱容兒媳婦胡鬧,陳氏恨恨咬牙。

謝瀾音與姐姐扶著母親回了大房。

「娘,咱們先別哭,咱們耐心地等,或許爹爹大姐很快就回來了。」謝瀾橋強忍著淚,勸她在人前佯裝堅強回到家裡便如丟了魂似的母親。

謝瀾音更是抱住了母親,哭著勸她,「娘你別這樣,爹爹那麼喜歡你,那麼怕惹你不高興,他一定會回來的……」

小女兒的眼淚打溼了她的衣襟,蔣氏本能地抱住嬌小的女兒,耳旁響起丈夫篤定的話。

他說他初八回來,要與她們娘幾個一起過重陽。

然而初八謝徽並沒有出現。

蔣氏揹著女兒們偷偷地哭,拿出賬冊,記了丈夫一賬,留著將來與他算,不論是活著,還是死了下黃泉。

九月一天一天地過,月亮圓了又缺。

杭城百姓聽說了謝家的事,茶餘飯後,也都會討論月底前謝家人到底能不能等到謝徽。

五味齋。

陸遙瘦了一圈,夫人出了事,他這個月哪都沒去。

「大掌櫃,有人求見,稱是故人。」門外夥計低聲稟報道。

陸遙皺皺眉,到了院子外面,就見一個身穿粗布衣眼窩深陷滿臉鬍子茬的男人。看見他,男人沒有說話,只昂首挺胸地望著他,眼睛泛紅卻明亮逼人。陸遙定住,仔細端詳片刻,心中驚濤起,面上風波靜,笑著道:「原來是郭賢弟,怎麼穿成了這樣?來來來,快隨我去換身衣裳,好好收拾收拾。」

薛九大步跟他走。

到了屋前,陸遙請他先進,他看看左右,掩上了門,再將薛九請到內室,進去便轉身問他,「大爺他們……」

「都活著。」薛九拎著茶壺走進來的,說了最關鍵的,他仰頭喝水。

陸遙看得出他的辛苦,心定了,先去吩咐下人準備飯菜,再回來打聽。

他是夫人的親信,親到將軍還曾泛酸過,薛九是十分信任他的,將實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我路上仔細想過,如果我直接去回稟老將軍,劉副將逃不過一死,但陳氏那個毒婦……」

「她為老將軍生了兩子一女,老將軍又曾因父母之命虧欠過她,只要陳氏翻出舊賬,老將軍看在舊情看在子孫的前程上,最多不再往她屋裡去,絕不會讓她聲名掃地。」陸遙冷聲分析道,面沉如水。

薛九頷首,咬牙切齒道:「正是這樣,那我們豈不是白白受了那番苦?我不甘心,所以我想先暗中殺了那毒婦,偽裝成她意外丟了命,隔幾日我再回來報喜,如此咱們既報了仇,老將軍也懷疑不到咱們身上。但此事關係重大,我不敢擅作主張,還請陸掌櫃去謝府走一趟,請夫人決斷。」

陸遙的身份,進出謝府最合適。

「薛大人義氣幹雲,請受陸某一拜。」陸遙起身,鄭重朝薛九行禮。

雖然薛九並沒有提他在這場謀害裡的救主功勞,但陸遙能想象的出,不畏生死跳海相救是忠心,遭逢海難又單獨乘小船漂洋過海冒險告知真相是俠義,這樣頂天立地的男人,他真心敬佩。

薛九笑著扶他起來,「什麼大人,往後叫我……」

說到一半,還是把「姑爺」兩個字憋了回去。不能急不能急,等明年瀾亭回來,這些人自然知道他已經拿下她的心了。

很快夥計端了酒菜上來,陸遙笑著陪薛九用飯,晌午還回到屋裡歇晌,醒來去看賬,再以回稟夫人為由頭坐車去了謝府。

大半個月過去了,蔣氏現在已經平靜了很多。

丈夫平安,她不必哭,丈夫真出了事,她哭再多也沒用,她得堅強,留著精力照顧另外兩個女兒,現在她就是大房的頂樑柱,她倒了,兩個女兒更加無所依靠。

聽聞陸遙來了,蔣氏想了想,去廳堂見客。

見了面,看著椅子上瘦了不知幾圈的夫人,陸遙眼底憐惜一閃而逝,當著丫鬟的面,將一本賬冊遞了過去,「夫人,揚州李家出了變故,要賣了名下的綢緞莊,我算了一筆賬,覺得可以買,請夫人過目。那邊賣的急,所以我……」

蔣氏知道他不是為了一個綢緞莊便在眼下丈夫生死不明時冒然找她商量買賣的人,配合著道:「無礙,正好我也想找些事情做,分分心。」

親手接過賬本,低頭看。

字是陸遙寫的,清雋飄逸,用了她熟悉的暗語,看到薛九歸來丈夫長女平安時,蔣氏眼睛一酸,裝作頭疼伸手撫額,悄悄擦了淚,繼續往下看。

買下莊子,表示她同意薛九暗殺陳氏的計劃,不買,薛九明日便會登門,請謝定做主。

心裡的恨平復了狂喜激動,蔣氏看著賬目,認真盤算了起來。

劉副將與陳氏有交情,他們都知道,但誰也不知道劉副將竟願意為了陳氏以下犯上,謀殺他最忠心的將軍的長子。是他有把柄落在陳氏手裡,還是兩人有旁的不為人知的關係?

想到丈夫三兄弟都隨了謝定的容貌,蔣氏並不懷疑陳氏的清白。

另外陳氏謀害丈夫,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謝循夫妻甚至謝瑤也有份?

這些疑惑,只要謝定審問劉副將,便能知曉,陳氏活著與否都沒關係。

那麼提前殺了陳氏,不讓謝定懷疑到自家頭上?

不行,太便宜陳氏了,死前都沒有受到謝定的冷落。

蔣氏抬頭,看外面的宅院。

這是丈夫的家,但除了她們母女四個,丈夫在這個家裡,只有半個父親。

蔣氏很想知道,謝定這半個父親,會不會為差點喪命的長子做主。

關係到謝家名聲,蔣氏不求謝定將陳氏的罪過宣揚出去,只要謝定願意讓陳氏「病逝」,她便替丈夫值了,願意繼續留在這個家,敬他如父。如果謝定捨不得陳氏,想輕描淡寫糊弄過去,她們娘幾個還有何必要留在這冷漠的宅子裡?

謝家侯府的爵位丈夫女兒都出了力,蔣氏不會拱手讓人,她先領著女兒們回孃家,明年丈夫歸來,他想要,她們娘幾個再回來,陪在他身邊。丈夫不稀罕,她也不稀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丈夫是白身她也引以為傲。

至於陳氏,她照舊會報復,謝定做不到為了長子殺妻,她不信他有臉為了毒婦追究。

「要價貴了,年底咱們就要進京,留著錢去京城置辦產業吧。」

合上賬冊,蔣氏平靜地將冊子遞給陸遙。

陸遙看她一眼,心裡有了數。

翌日黃昏,薛九登門求見,謝家眾人皆驚。

當薛九跪在地上,說出謝徽昏迷謝瀾亭安然無恙的訊息時,謝家眾人的臉上,可謂精彩紛呈。

謝瀾音撲到姐姐懷裡,眼淚比驚聞噩耗時還多。

她是高興哭的。姐姐好好的,父親遇到了郎中,能被大商隊帶著出海的郎中,醫術必然精湛,父親平時身體康健,肯定能清醒過來,明年就能回來了,一家團聚。

謝瀾橋額頭抵著妹妹腦頂,悄悄落淚。

蔣氏心中自有算計,狂喜過後又緊張了起來,急著問薛九,「郎中可有說大爺何時能醒?」

謝瀾音姐妹聽了,立即望了過去,相似的桃花眼,淚光點點。

謝定也緊張地看著屬下。

陳氏心思難辨,二夫人暗暗攥緊了帕子,一旁謝瑤瞧著放鬆些,但也更期望聽到不好的。

薛九這人,看似粗獷,其實心細如髮,加上來時得了陸遙提醒,此時便露出一副凝重的神情,擔憂地看了蔣氏兩眼,才吞吞吐吐地道:「郎中說大爺傷了腦袋,能不能醒得看天意,他,他只有……三成把握。」

郎中原話,大爺性命應該無憂,語氣有七成把握。但他改成三成,說得驚險些,一會兒老將軍得知真相後會更恨陳氏,若非不想影響爵位,薛九都想說得更嚴重點,反正事後夫人肯定會解釋給兩位姑娘聽。

三成,比死了強,但也讓人提心吊膽。

謝定愁眉緊鎖,習慣地想要摸摸鬍子,瞥見大兒媳跟兩個孫女再次陰雲密佈的臉,忙舒展眉頭,故作輕鬆地勸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明堂連海難都撐過來了,還會熬不過一點腦疾?你們都打起精神,該高興才是。」

謝瀾音看看姐姐,謝瀾橋朝她點點頭,含淚笑道:「是該高興。」

陳氏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一顆心高高地懸著。

她問過劉副將當時的情形,薛九開口提醒謝徽,說明薛九看見劉副將提刀了,因為薛九跟著落海,她認定三人必死無疑,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眼下薛九回來了,他會不會……

「將……侯爺,屬下還有一事要秉。」

似是知道陳氏最怕什麼般,薛九抬起頭,目光從陳氏臉上掃過,落到了謝定臉上,「此事關係甚大,除了老夫人,大夫人二爺,二姑娘五姑娘,請侯爺暫時遣散其他人。」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陳氏遍體發寒,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她緊緊併攏,搶在謝定開口前道:「看你神情憔悴,定是連夜趕來報信的吧?我們知道大爺大姑娘平安無事就行了,你先回去歇息歇息,養足精神再來回稟,小事不著急的。」

先爭取時間要緊。

薛九冷笑,「謝老夫人關心,只是屬下必須馬上稟明侯爺,否則我寢食難安,還請侯爺成全。」

說著朝謝定跪了下去。

謝定側目,看見妻子臉色蒼白,垂著眼簾不敢看他,視線轉過去,次子謝循一臉茫然,大兒媳婦連同兩個孫女同樣疑惑不解,再回到目光堅定的薛九身上,謝定思忖片刻,沉聲吩咐道:「老二媳婦,你們都下去吧。」

老爺子發話,二夫人不敢耽擱,同丈夫對個眼色,領著兩兒一女走了。

謝瑤狐疑地打量一番幾人,沒有任何線索,實在摸不到頭緒,就牽著方菱退了下去。

人都走了,謝定看向薛九。

薛九神色突然悲憤起來,膝行著挪到謝定身前,磕頭喊冤,「侯爺,大爺冤啊,他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而是收帆時被劉副將突然砍斷了桅杆啊!」

「你說什麼?」謝定倏地站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來人,去傳劉琦!」

門外立即傳來侍衛快速離去的腳步聲。

「你把當時情形再說一遍!」謝定重新落座,低聲命令道,「敢有半句虛言,我一刀砍了你!」

薛九毫不畏懼,迎著他犀利的目光事無鉅細地說了一遍,從風浪起到他們獲救,「侯爺,若不是想死個明白,屬下根本支撐不到今日,早被海浪捲走了!屬下不怕死,就怕死得冤死的窩囊,不回來問個清楚,屬下死不瞑目!」

話裡充滿了憤恨。

謝瀾音也恨,哭著撲向陳氏,「是你做的是不是?你怎麼這麼狠的心!」

劉副將從小就跟在祖父身邊,對祖父忠心耿耿,這個家除了陳氏,沒人再能使喚他,想到父親長姐險些死在這女人的狠毒上,謝瀾音滿腔仇恨,恨不得馬上殺了陳氏。

「瀾音!」蔣氏一把扯住小女兒,將哭泣不止的小女兒交給次女扶著,她定定地看著陳氏,久久沒有得到回應,才朝謝定跪了下去,「父親,事情未查明之前,兒媳不想冤枉任何人,只是相公瀾亭險些喪命,現在相公生死不明,瀾亭無依無靠孤身在外,兒媳求父親替我們做主!」

「父親別聽瀾音小孩子瞎嚷嚷,這事怎麼可能與母親有關?」

謝循隱隱猜到了什麼,見母親失了魂魄一樣,顯然打算認了,他匆匆跪了下去,用另一種方式提醒母親,「父親,就算薛九說的全都是真的,大哥真是被劉琦陷害,劉琦也可能本就對大哥心懷怨憤,或是與倭人勾結在了一起,怎麼能因為母親與他有些兒時相識的交情,便冤枉母親?」

殺人一事母親絕不能認,只要劉副將咬定他沒做過,光憑薛九片面之詞,父親就不能處置母親。

「二叔,瀾音只是一時悲憤才對祖母有所不敬。既然二叔都不是很信薛大哥的話,為何短短時間就將那樣兩盆汙水潑在了劉副將頭上?」謝瀾橋按住衝動的小妹妹,有些諷刺地道。

「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關係到母親與他在父親心裡的地位,謝循此時十分清醒,立即用禮法訓斥侄女。

謝瀾橋抿抿唇,拉著妹妹一起跪在母親身旁,「求祖父替我們做主!」

謝定根本沒聽見這些爭吵,他歪著腦袋,死死地盯著妻子。

他知道,劉琦與長子沒有任何仇怨,劉琦死也不會投靠倭人,沒有過命的交情,劉琦不會聽任何人的命令殺他的兒子。

但妻子救過劉琦的命,在他們才十幾歲的時候,出門遊玩,劉琦被蛇咬傷,會醫術的妻子救了他。或許趕回城裡也能活下來,但在劉琦眼裡,那便是救命之恩了。

陳氏也想到了年少的那一幕,正是那時起,她發覺劉琦喜歡上她了,喜歡到她託他做事,他言聽計從,所以當她發現表哥漸漸對那個女人動了心,真的不想再與她糾纏時,她請劉琦約表哥出來喝酒,在酒裡放了點東西,她再進去敘舊訴請……表哥要了她的身子,再也狠不下心趕她。

劉琦都為了她殺人了,或許,他也願意替她抗下一切罪名?

心裡有了希望,陳氏沒那麼怕了,迎著丈夫審問般的目光道:「難道你也懷疑是我指使的?」

她四十多了,嫁過來後陪他演了幾十年的戲,裝作不在乎做他的繼室,不在乎他喜歡那女人生的兒子,現在演起無辜來照樣得心應手。

謝定看不透,他懷疑妻子,又不願相信他年少時候喜歡的姑娘,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妻子,會那麼狠。

沒法回答,謝定回頭,讓兩個孫女先回去。

她們還是孩子,不該攙和到這種事情裡。

謝瀾音不想走,她想知道祖父如何處置陳氏。

蔣氏朝女兒搖搖頭,讓她們聽話。

謝瀾橋扶起妹妹,謝瀾音看著跪在那裡的母親,想到這些年母親在陳氏母女那邊受到的冷言冷語,她哭著看向謝定,「祖父,小時候我問你是不是更喜歡二叔三叔,你說你沒有偏心,這次我爹爹差點死了,你真不偏心,就還他一個公道吧!」

背後真兇是誰,她不信祖父不知道。

謝定很想像以前那樣給予孫女肯定的答覆,可他突然覺得渾身無力,連點頭都不行。

他怕自己做不到,會更寒孫女的心。

沒有等到祖父點頭,謝瀾音忽的苦笑,什麼都沒說,與姐姐往外走。

才走到門口,之前領命去的侍衛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遠遠朝姐妹倆點點頭,然後直接跑進門,跪下道:「侯爺,劉副將他,他自盡了……死前讓屬下轉告侯爺,說他對不起您,今生無顏再見,下輩子再向侯爺賠罪。」

謝定難以置信地站了起來,望著跪在那裡的人,想到跟了他幾十年的侍衛兼兄弟,眼前突然一片天旋地轉,重重跌回了椅子上。

「表哥!」陳氏回神,第一個撲了過來,著急地替他揉胸口,滿臉悲慼,「表哥,他做了糊塗事,以死謝罪,哪裡還值得你為他傷神?」

謝定捂著胸口咳,吐出一口血後,終於壓住了胸口的血氣激盪,只是看著面前關切望著他的妻子,忽然覺得噁心,噁心到想狠狠踹她一腳,噁心到後悔自己當年怎麼會喜歡她,如果沒喜歡,他便不會對不起亡妻跟她的孩子們,不對連累兄弟因他的內宅爭鬥喪命。

「扶我回去。」謝定閉上眼睛,強壓著怒火吩咐道,「我頭疼難忍,此事明日再追究,明堂媳婦老二你們都先下去吧,我有你們母親照顧。」

蔣氏看一眼他緊緊攥著陳氏的手,起身走了,與門口兩個女兒一道離去,薛九緊隨其後。

謝循想要扮扮孝子,收到母親的眼色,低聲告辭。

陳氏扶著謝定慢慢往臥房走,感受著男人手上的力道,看著他額頭暴起的青筋,陳氏猜到接下來她並不輕鬆,但劉琦死了,沒了人證物證,謝定就是懷疑她,也不會將她怎麼樣。

「表哥看著點門檻。」推開屋門,陳氏柔聲提醒道,她也低著腦袋,看他抬腳。

「關門。」進了屋,謝定冷聲道。

陳氏腳步一頓,隨即應了聲,鬆開他手臂,過去關門。掩好了,她轉身,還沒瞥到謝定的影子,臉上突然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回神時,人已經跌在了地上,臉上火燒一樣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你個毒婦!」頭頂傳來男人咬牙切齒的怒罵。

陳氏沒有聽見,她看著滴在青磚地面的血,目光呆滯。

他打她了,他竟然打她了……

陳氏左臉高腫,嘴角鼻子都在流血,謝定毫不在乎,一把將人提起抵在門板上,如猛獸低吼,「你就那麼想要爵位,為了爵位連我的兒子都狠心殺?」

那是人命啊,就算不是他的兒子,她怎麼敢?

恨到極點,謝定鐵拳攥得越來越緊。

衣襟被他高高提著,陳氏雙腳快要離地,脖子勒得發疼,呼吸困難。

可是看著面前眼裡再無半點溫情的男人,陳氏沒有求情,只是有點想笑。

她可以繼續陪他演,咬定自己沒有做過,但她知道,他不會信,就算他不懲罰她,兩人之間也再沒有可能回到從前。

其實早在他決定履行父母之命拋棄她時,他們就回不去了。

壓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怨氣突然湧了上來,陳氏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推開了高出她一頭多的魁梧男人,謝定也沒料到她有如此力氣,退後時愣了一下,回神時就見陳氏撲了過來,手高高抬起,要打他。

謝定眼疾手快攥住她手,陳氏一擊不成,左手猛地拔下頭上髮簪扎向朝謝定肩膀。

她動作太快,謝定躲閃不及,肩膀吃痛,他越發惱怒,狠狠一甩,陳氏再次撲在了地上。

「你瘋了!」

「我是瘋了!」

幾乎就在謝定剛罵出口的時候,陳氏立即尖聲回敬了過去,披頭散髮坐在地上,望著謝定罵:「我是瘋了,早在喜歡上你這個混蛋的時候就瘋了!謝定你混蛋,你明知自小與人有婚約,為何還要喜歡我?既然喜歡我了,為何又在我對你情根深種時答應娶另一個女人?既然娶了她,為何還要奪了我的清白?」

她聲嘶力竭,淚流滿面,眼淚衝散嘴角血水,確實與瘋了無異。

謝定身體一僵。

他確實知道自己有婚約,但他與表妹青梅竹馬,因為家裡離得近,表兄妹倆幾乎每天都能見面,在他還不懂喜歡時,他只把她當妹妹,等他懂事了,母親再次提醒他別跟表妹走太近提醒他有婚約在身時,他才發現他更想娶表妹。

年輕氣盛,他以為他堅持下去,父母就會妥協,所以繼續跟表妹在一起。

直到父親用逐出家門逼他,他才發現父母的決心比他更勝,君子一諾,父親死也要守。

兩個女人,必須對一個負責,一邊是父母與未婚妻,一邊是表妹。

他對不起表妹,選擇了另一邊。

亡妻溫柔體弱,卻堅持孝順公婆,他漸漸收了對錶妹的心,表妹怎麼罵他他都認,因為他的確有負於她,只是沒想到,一次醉酒,糊里糊塗地就犯了錯。後來亡妻不知怎麼發現了,抑鬱不歡,生下長女不久便撒手人寰。

那邊表妹還為他守著,他既然欺負了她,自然要娶她。

「我是對不起你,可我沒有補償你嗎?」謝定聲音低了下來,失望地看著地上面目全非的女人,「這三十年來,你想要什麼我沒給你?就連你看明堂他們一家不順眼,時時挑刺,我也儘量睜一眼閉一隻眼了,你還想怎樣?」

「我想拿回一切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陳氏再次哭吼了出來,指著他胸口罵,「你把心給了那個女人,每年你都會想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書房裡藏了什麼東西!她搶了我的名分搶走了我的表哥,我為何還要眼睜睜看著她兒子搶走我兒子的爵位!你不給我,我就自己搶!謝定你記住,就算你殺了我,你心裡也清楚,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歸根結底到底是誰的錯!」

「執迷不悟!」

謝定高高揚起手,想再打一巴掌扇醒她,他就是再對不起她,她也不該殺他的兒子!

「你打吧,最好打死我,我死了你就痛快了!」陳氏仰著頭,諷刺地看他,雙眼亮的可怕,「打死我,再把我生的兒孫都殺了,你們一家子過!我爭不過她,我認了,我躲遠遠的,我領著孩子們一起死,再也不礙你們的眼行了吧!

謝定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舉起的手都跟著顫,「你,你以為我不敢嗎?」

陳氏笑了,神情突然平和下來,最後凝視謝定幾眼,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落下,「表哥怎會不敢?三十年前,我給表哥縫荷包不小心扎到手,表哥都會心疼,如今我……」摸摸自己發腫的臉,再看看自己早已不復年輕嬌嫩的手,陳氏眼淚越來越多,「怪我傻,信了你曾經隨口說的話,與其活著被你厭煩,不如死了。」

她哭個不停,謝定看著她搭在腿上的手,這麼多年的回憶一幕幕閃現。

他狠不下心。

「爵位是明堂的,就算明年他沒能回來,我也會過繼一個孩子給明堂,你趁早死心吧。」謝定轉身,背對她道,「看在三個孩子的份上,這次我不再追究,但你我多年夫妻情盡,再有下次,我絕不手軟。」

言罷咳嗽著走了。

陳氏目送他,看著謝定走出屋門,想到那句「夫妻情盡」,想到剛剛男人每一個冷漠無情的眼神,她心裡突然空了,只是很快,眼裡又堅定起來。

為了一個謝徽,她把夫妻情分搭了進去,若是還讓爵位落在謝徽頭上,她豈不是白忙了一場?

除非他別回來,否則她照樣要他死!

翌日早上,謝定將大兒媳蔣氏同兩個孫女叫了過來。

「劉琦畏罪自殺,我派人搜遍他房中,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他也沒有任何家眷。昨晚我仔細想過,明堂遇害的事傳出去容易惹起非議,瀾亭一個姑娘牽涉其中,鬧大了對她的名聲也不好,既然劉琦已死,恩怨已了,你們就安心等明堂瀾亭他們回來吧,其他的再計較也無益。」

謝定心中有愧,沒有看娘仨,將手中草擬的摺子往前遞了遞,「這是我寫給聖上的,稱明堂他們因公事落海,如今身在海外。皇上知道了,定會下旨撫卹咱們,我請封明堂為世子,皇上應該也會准奏。」

「祖父這是賄賂我們嗎?」

謝瀾音看著對面她曾經怨過又敬過的男人,眼裡蓄起了淚,「祖父,那是您的親兒子,現在他生死不明,您明知是誰要殺他,居然打算用一張奏摺敷衍他的妻兒?我爹爹大姐隨您出生入死,這爵位難道不該是他們的,您竟然要用本該屬於我們大房的東西賄賂我們?您摸摸自己的心,到底偏到哪裡去了!」

孫女聲音嬌軟,撒嬌時讓他什麼都想答應,現在哭訴指責他,謝定的心亦如刀割。

長子出事,他也沒日沒夜的擔心,可是……

殺了妻子,另外三個兒女會怎麼想?到時候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敢看兒媳孫女,他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本能地替自己找藉口,「明堂福大命大……」

「我爹爹福一點都不大!」謝瀾音淚如泉湧,抓起那奏摺朝他砸了過去,「攤上你這樣的爹,他沒死是老天爺開眼,死了是活該,誰讓他生在謝家,誰讓他敬你當父親!你根本不配做……」

「瀾音!」蔣氏將悲憤失控的小女兒拉回懷裡,按住她腦袋安撫,「瀾音別說了……」

「我就要說……」謝瀾音埋在母親懷裡,痛哭失聲。

方澤不要方菱這個女兒了,她還同情過方菱,詫異世上竟然有方澤那樣為了一個女人拋妻棄子的薄情人,可昨晚她輾轉反側等了一夜,竟然等到了一個與方澤無異的祖父,父親大姐險些喪命海上,他竟然還要包庇陳氏?

她替父親不值。

謝定垂著眼眸,聽著孫女悲憤委屈的哭聲,看著落在腿上的奏摺,只恨奏摺為何沒落在他臉上。

先是對不起表妹,再對不起亡妻,如今,他又辜負了長子一家。

「既然父親說劉琦是兇手,那我信父親,父親替瀾亭考慮,不願將真相傳出去,我也聽父親的安排。」蔣氏抱著小女兒,平靜地看著對面的公爹,早就料到七七八八的結果,此時得到確定,她並不覺得意外。

「娘……」謝瀾音淚眼模糊地抬頭,與姐姐謝瀾橋一起望向母親,不懂母親為何這樣說。

謝定也第一次抬起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媳,真的不追究了?

蔣氏拍拍小女兒,讓謝瀾音自己站好,她面無表情地朝謝定跪了下去,叩首道:「相公為人磊落忠心為國,竟遭人仇視惹來殺身之禍,兒媳擔心謝府還有同樣仇恨相公伺機報復的人。相公不在,兒媳戰戰兢兢寢食難安,怕自己不知何時成了刀下鬼,怕一個不慎瀾橋瀾音也遭了陷害。故請父親准許我帶她們姐妹回孃家躲避一段時日,來年明堂瀾亭回來了,我們再回府盡孝。」

謝定終於明白兒媳為何如此平靜了,他就知道,這個兒媳絕不是被人欺負了還能忍的人。

回孃家嗎?

也好,至少那裡有真正關心她們娘仨的親人,留在這邊,誰值得她們留?

他是沒臉求她們留的。

「去吧,有什麼事情,隨時寫信過來,明堂回來了,再讓他去接你們。」謝定無力地道,腦海裡浮現幾個人選,又道:「就讓薛九護送你們回西安吧,明堂回來,我再調他進京任職。」

薛九對長子忠心耿耿,有他保護她們娘仨,他放心。

「謝父親成全。」

蔣氏淡淡地道,起身,轉向兩個女兒,「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咱們明日動身。」

這個家,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十月秋風涼。

馬車慢慢地走,謝瀾音趴在車窗沿上,下巴搭著手背,怔怔地看著官路旁的田地。

這是今年她第二次去舅舅家,可這次去,再沒有年初的輕鬆心情,即便母親告訴她父親傷勢並不嚴重,郎中有七成把握,她鬆了口氣,卻高興不起來。

父親長姐受了委屈,她不甘心,憑什麼他們一家天各一方,陳氏卻能繼續與家人安樂度日?

小姑娘細眉凝愁,蔣氏知道女兒的心結,然殺人放火的事,她不想讓女兒知道,只好暫時讓女兒不痛快一陣子了,但她相信,等陸遙得手後將訊息傳過來,女兒的心病自會不藥而癒。

「明日就能到廬州了,正好是瀾音生辰,娘讓人去買鴨油燒餅給你?」摸摸女兒柔順的長髮,蔣氏笑著哄道,還記得上次路上女兒誇過的各地小吃。

謝瀾音扭頭,對上母親清瘦的臉龐,不願再讓母親憂心,強迫自己露出個笑,「還想吃望雲閣的烤鴨。」

蔣氏捏了捏女兒的小鼻子。

「五姑娘想不想吃烤大雁?」窗外傳來薛九爽朗的聲音。

長姐出事之前,謝瀾音心裡就將薛九看成半個準姐夫了,現在對他欣賞又感激,聽到他輕鬆依舊,謝瀾音心情跟著放鬆不少,重新探到車窗前,笑著問他,「哪裡有大雁?」

薛九騎在馬上,伸手指了指天上。

天空高遠,一行大雁南飛,謝瀾音望著那大小不一的黑雁,笑了笑,「人家飛得好好的,薛大哥就不要放箭了。」

薛九弓箭都擺好了,沒想到在原本最喜歡看他們打獵的五姑娘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話。

他側頭看看,見小姑娘臉龐瘦了,嘴角雖然彎著,眉眼裡卻有憂愁,明白怎麼回事,便收起弓箭,再次保證道:「五姑娘不必擔心,將軍身強體健定能康復,大姑娘武藝超群鮮有敵手,來年他們肯定會平安歸來。」

他目光炯炯,精神飽滿似秋日裡依然青翠挺拔的樹,謝瀾音實在是好奇,朝他招招手,等薛九靠近了,她很小聲地問道:「大姐遠在天邊,薛大哥一點都不想嗎?」天天樂呵呵的,難道這傢伙並不是真的喜歡長姐?

念頭一起,並未嘗過真正情愛滋味的小姑娘眼裡多了懷疑。

薛九已經把她當小姨子了,見她竟敢懷疑他對瀾亭的心,立即彈了小丫頭腦門一下,「胡思亂想什麼?我比你還想,越想就越要照顧好自己,明年好神清氣爽玉樹臨風地見她,否則整天愁眉苦臉把自己弄醜了,她不喜歡了怎麼辦?」

「呸,誰說我大姐喜歡你了?」他臉皮厚,謝瀾音笑著罵他。

坐回車裡時,真的笑了。

薛九說的對,她得好好養著,不讓父親長姐擔心。

一家人每到一處,先會派夥計提前去租賃宅院,因此翌日進了廬州城,車隊直接駛進了一家乾淨整齊的四合院,熱水什麼都備好了,謝瀾音痛痛快快泡了一個澡,換身新衣裳去見母親。

蔣氏有點累,就多泡了會兒,過來時就見兩個女兒坐在桌前一起吃鴨油燒餅呢,輕鬆說笑的樣子,終於又恢復了以往的開朗。

「娘快點過來,再晚點就沒你的份了。」謝瀾音笑著請母親。

蔣氏搖搖頭,走過去剛要在小女兒旁邊落座,聞到鴨油味兒,胸口忽然一陣翻滾,連忙轉身走開幾步,皺眉平復。

「娘怎麼了?」謝瀾音疑惑地回頭望。

謝瀾橋也不懂母親為何突然走了。

蔣氏的大丫鬟玉盞心中一動,想了想,越發興奮,輕聲提醒道:「夫人,我派人去請郎中?」

最近一個月謝家大事小事不斷,她之前提醒夫人月事沒來,夫人自嘲是心緒不穩,沒放在心上,如今都有了孕吐的症狀,興許確實有了呢?

蔣氏摸摸肚子,想到了丈夫臨行前的那一晚。

會有那麼準嗎?

次女小女連續生的,生完小女兒郎中說她虧了身子,恐怕得好好調理幾年才能再懷上,轉眼間十幾年過去了,在她都快放棄的時候,丈夫又給了她一個?

朝玉盞點點頭,蔣氏故作平靜地同女兒們解釋道:「昨晚不小心著了涼,胃有點不舒服,請郎中開副方子就好,你們倆別擔心。」暫且隱瞞吧,免得她們空歡喜。

姐妹倆將信將疑。

兩刻鐘後,郎中到了,手搭上蔣氏手腕沒有多久,便笑了,起身賀喜道:「恭喜夫人,您這是喜脈,已經有一個來月了。」

得了準信,蔣氏低下頭,掩飾眼裡的淚光。

那個狠心的,算他運氣好,將功補過了,否則明年看她怎麼罰他。

旁邊謝瀾音謝瀾橋都傻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特別是謝瀾音,回神後立即朝母親撲了過去,蹲在蔣氏身前看她的肚子,「娘,我要當姐姐了!」

「當就當,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蔣氏情不自禁地笑,嗔怪小女兒,她自己也沒內斂到哪去。

謝瀾音就是高興,目不轉睛地瞧著母親的肚子,恨不得弟弟妹妹馬上就出來。

玉盞去請郎中開調理方子,詢問些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謝瀾橋命另一個大丫鬟玉墜吩咐下去,晌午給同行的夥計們加菜,人人賞二兩銀子,回頭同母親道:「娘,我給舅舅姑母寫封通道喜吧?」

父親長姐出了事,大家都惦記,現在終於有了好訊息,趕在年前送過去,親人們都高興些。

蔣氏點點頭。

謝瀾橋猶豫片刻,低聲問道:「那邊,還寫信嗎?」

蔣氏沒有馬上回答,摸摸小女兒腦袋,笑著問她,「瀾音覺得呢?」

她的瀾音還小,嬌生慣養長大沒受過一點苦,遇事容易衝動,她要藉此事提點提點女兒。

謝瀾音剛想說不寫的,謝家她只把謝定當家人,現在謝定辜負了他們一家,還寫信過去做什麼?

可母親這般問她,肯定有什麼深意。

謝瀾音壓下心中對謝定的怨對陳氏的恨,認真思索起來。

她不願意寫,是不想讓謝定高興。

可是得知母親有孕,謝定一人高興了,陳氏那娘幾個肯定不痛快吧?因為一旦母親生了兒子,侯府爵位更是他們大房的了。

爵位……

謝瀾音心思轉的越來越快。

對,必須寫信,還得儘快送過去。父親九月初走的,如今母親有孕月餘,時間剛好對的上,若是半年或孩子生下來再傳到謝家,陳氏詆譭母親的品行怎麼辦?那人連謀害父親性命的事都做了,還有什麼不敢為的?

「寫。」謝瀾音抬起頭,期待地看向母親。

蔣氏由衷地笑了,拍拍小女兒肩膀,「嗯,那你們姐妹倆商量著寫去吧,一會兒拿來給我看看。」她的女兒大了,會越來越懂事,現在受到的委屈,便是她將來行事的前車之鑑,懂的多了,嫁人後才能獨當一面。

三封信,給西安、京城的都很厚,除了報喜,亦寫滿了思念之情,而給杭州的,只有寥寥幾筆。

因為杭州離得最近,那邊的信先到了。

謝定現在一人睡在前院,兒媳孫女們走後再也沒有見過陳氏,這日正在書房看京城故交來的信,暗暗琢磨京中形勢,聽說兒媳有信來,不由緊張。

兒媳是帶著怨走的,平安無事不會與他聯絡,莫非車隊出了事?

信一到手,謝定急切地拆開,開啟一看,發現信上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小字。

是二孫女瀾橋寫的,說她母親有喜了,一個多月了。

謝定朗聲大笑,趁門外下人望進來前抹掉了眼中老淚,快步去了祠堂。

他就知道,長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要求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兒媳這胎是個男娃,為他的明堂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謝徽膝下要添丁,謝定高興不已,訊息傳到陳氏那裡,陳氏當即砸碎了一個茶碗。

蔣氏竟然有孕了!

如果她生了兒子,即便謝徽死了,也輪不到她的親孫子們過繼!

陳氏氣急攻心,第一個念頭就是派人去弄掉蔣氏的孩子,可馬上又被她否決了。蔣氏那人精明的很,有錢有人,平時就將大房守的無懈可擊,現在這種情形,她定會更注意自己的安全,幾乎堵死了這條路。

汙衊她偷人?

也不行,她真敢做了,謝定第一個饒不了她,想到那日謝定吃人般的目光,陳氏暫且不敢再觸他的逆鱗。

怎樣都不行,陳氏唯有求菩薩保佑,保佑蔣氏沒有生兒子的命,再生個女兒。

杭州靈隱寺香火鼎盛,陳氏決定去拜佛燒香。

選好了日子,找好了藉口,她領著兒媳婦女兒出了門。

而她前腳才走,後腳訊息就傳到了陸遙耳中。

上了香,二夫人領著孩子們去遊寺了,謝瑤陪興致寥寥的母親去客房休息。

雖然拜了菩薩,陳氏心裡依然堵得慌,什麼都不想做,坐在榻上生悶氣。

本以為謝徽死了,他沒死,盼著他客死他鄉,轉眼間蔣氏又有了身孕。

怎麼就沒有一件順心的事?

心煩意亂,看到本該在西安當知府夫人的女兒,陳氏更是氣悶,可畢竟是親生的,捨不得遷怒。

母親眉頭緊鎖,一看就心情不好,謝瑤體貼地坐到榻前矮凳上,輕輕給母親捶腿,小聲勸道:「娘,我知道你心煩什麼,這種看老天爺臉色的事,咱們發愁也沒辦法,可你想想,她一有身孕便長途跋涉回孃家,很快就是寒冬臘月了,誰能保證她會順順利利生下來?就算生了,不也可能是女兒嗎?退一萬步講,就是生了兒子,想繼承爵位就得搬回來,那麼多年,娘還怕沒有機會?」

不親的哥哥與親哥哥當侯爺,對她的差別可大了,她當然不希望爵位落在外人手裡。

陳氏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外面丫鬟突然在門前回稟,「夫人,圓慈大師新制了兩包桂花茶,派人送來了。」

陳氏抿了抿嘴。

圓慈大師與謝定關係不錯,這茶是要送給謝定的,想到這些日子兒孫們勸了好幾次謝定都不肯見她,得知蔣氏有孕謝定還美滋滋四處宣揚,陳氏現在聽到與他有關的事情便來氣。

謝瑤先讓小丫鬟請人進來,才低聲提醒道:「娘,您收了茶葉,回頭親自給父親送去,都幾十年的夫妻了,你好好哄哄,父親會心軟的。」

女兒對她充滿了信心,陳氏回想以往夫妻之間的恩愛,也還抱著一絲希望,便收起鬱氣,露出和善的笑,抬頭朝門口望了過去。

小丫鬟挑著簾子,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和尚端著茶盒走了進來。

陳氏常常來靈隱寺,別處的小和尚她興許不認識,圓慈大師身邊的她都眼熟,仔細端詳兩人一眼,奇道:「你們是圓慈大師新收的弟子?我瞧著眼生。」

兩個和尚互相瞅瞅,低頭道是,各自報了法號。

陳氏點點頭,命小丫鬟去接茶盒。

就在丫鬟們接過東西的那一瞬,兩個少年和尚突然出手,一人對付一個丫鬟,轉眼就將人打昏放倒在了地上。謝瑤大驚,扶著母親就要跑,放聲尖叫,才叫一聲,娘倆都被人捂住了嘴,不甘心地反抗掙扎。

白臉和尚應付的是謝瑤,見這女人養得細皮嫩臉的,在他懷裡躲來躲去,意外撩魂兒,他忍不住將人壓到榻上,扭頭同兄弟商量,「我看她長得不錯,一會兒你去外面放哨,容我弄上一回?」說著手在謝瑤身上亂動。

謝瑤驚恐絕望,拼命想要將人掀下去,可男女天生力氣懸殊,被人壓得死死。

「你不要命了?」臉上有痣的和尚低聲斥道,一邊說一邊將陳氏身上值錢的首飾往下扯,扯得陳氏頭髮散了,耳垂紅了,扯一下身子就打個哆嗦,「利索點,一會兒人多了咱們就跑不了了!」

買主只讓他給陳氏教訓,可不能節外生枝。

白臉和尚盯著謝瑤,在謝瑤絕望的注視下嘖嘖了聲,將沾了迷香的帕子捂到謝瑤嘴上,眼看著謝瑤昏死過去,他伸手將帕子丟給同夥,「給你,我這還有一塊兒帕子,弄暈了吧,好辦事。」

臉上有痣的和尚伸手接,按著陳氏的手故意鬆了力道,陳氏不怕被人搶錢,可是見那邊的賊人竟然要扯女兒的衣裳,她想也不想就要逃出去,出其不意竟然將身上的人推開了!

「來人……」

她拼命往外衝,才跑出一步就被臉上有痣的和尚拽了回去,揚手就是一個大巴掌!

陳氏腦海裡嗡嗡一片,登時倒在了地上,危難當頭,陳氏回神後仍然不忘呼救,可惜發出的聲音連屋裡的人都聽不清楚。

「跑,你還跑啊?」臉上有痣的和尚一腳揣在陳氏肚子上,目光陰狠地道,「老老實實交出身上值錢的東西,老子沒想要你的命,可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老子了!」說完揚起不知何時拿出來的匕首,狠狠朝陳氏肚子紮了下去。

「大哥別衝動!」白臉和尚猛地撲了過去,臉上有痣的和尚「手一歪」,匕首準確無比扎到了陳氏右手手腕上,疼得陳氏閉緊了眼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大哥,她們是官家太太,咱們別鬧出人命。」白臉和尚先用手裡女人的小衣堵住陳氏的嘴,才焦急地勸道。

臉上有痣的和尚似是被他勸服,兇巴巴瞪陳氏一眼,一把扯出陳氏脖子上的紅繩,見是一枚水色上好的玉佛,狠狠一拽,拽的陳氏腦袋抬起又重重磕下,再去搶陳氏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白臉和尚繼續去了謝瑤那邊,搶首飾時做了不少揩油的事,看得陳氏目眥欲裂。

搶完人,兩人對個眼色,躡手躡腳走了出去,出門後繼續裝作靈隱寺的和尚,走出謝家休息的這座客院時,迎面撞上二夫人謝瀾薇娘倆,身邊謝晉東一手牽著七歲的方菱,一手牽著六歲的弟弟謝晉西。

兩個和尚頓足,低頭行禮。

二夫人沒有多想,繼續說笑著往裡走。

到了客房,向來被陳氏寵愛的謝晉西掙開兄長的手,興奮地往裡跑,「祖母,我剛剛看到一隻松鼠……」

挑開簾子,卻見他的祖母倒在地上,披頭散髮,手上扎著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榻上姑母衣襟敞開,身上比他還白。

謝晉西僵在了原地,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

二夫人謝瀾薇娘倆隨後進來,看清屋子裡的情形,謝瀾薇啊地尖叫,二夫人同樣白了臉,好在反應夠快,迅速阻止長子與外甥女進來,吩咐長子去喊人,再讓女兒領弟弟出去,她忙著去扶陳氏,「母親,母親……」

一個時辰後,謝家。

「回侯爺,老夫人她……」杭州最有名望的郎中惋惜地看了眼陳氏,搖頭嘆道:「老夫人臉上脖子上的傷不礙事,只是她右手手筋已斷,往後怕是,再也拿不得東西了。」

「母親……」二夫人跪在床邊,掩面痛哭,一旁謝循臉色十分難看,又心疼又恨。

謝定離床幾步站著,瞥一眼床上形容狼狽疼昏過去的妻子,心中複雜。

妻子說是動身北上前再去靈隱寺拜拜菩薩,祈求一路順風,但她到底去求什麼,他一清二楚。如果她老老實實在家閉門思過,去碰上這種事?

只是,靈隱寺那麼多香客,為何偏偏輪到了她?

腦海裡浮現大兒媳臨走前平靜的臉龐,謝定心中一緊。

會是大兒媳安排的嗎?

「父親,母親去靈隱寺沒有千次也上百次了,為何以前都沒有出事,如今一被大嫂懷疑就出了事?」謝循請父親去了外面,撲通跪了下去,言辭憤慨,「父親,她今日敢買兇欺辱母親妹妹,明年大哥萬一出事,她是不是還想再殺了我們?求父親徹查此事,替我們做主!」

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蔣氏做的,但就算不是,他也要將汙水潑過去,讓父親不喜。

「滿口胡言!」

謝定一腳踹在了次子身上,寒著臉斥道:「你抓到賊人了?你親口聽他們說是你大嫂指使的了?瀾音懷疑你孃的時候,你怎麼沒求我替她們做主?我告訴你,你大嫂是我派人提親娶進謝家的媳婦,她溫順純良孝敬公婆,絕不會做這種事。賊人到底是誰,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你安安心心在家照顧你母親,讓我聽到外面有半句詆譭她的傳言,聽到有人搬弄是非弄得謝家家宅不寧,休怪我六親不認!」

即便是大兒媳做的,那也是妻子活該!

他不忍對妻子趕盡殺絕,亦沒臉追究大兒媳,長子生死不明,妻子廢了手,一報還一報,他管不了,他也沒法管。

警告地看了次子一眼,謝定轉身要走。

謝循不甘心,伸手扯住父親的衣襬,悲憤交加:「父親,您生母親的氣,可是妹妹呢?她被人凌辱,你讓她以後怎麼見人?難道您連妹妹都不管了嗎?」

謝循腳步一頓,許久才沉聲道:「阿瑤的事,除了你母親與她,除了你們夫妻,再無旁人知曉,你真心疼她,就閉緊嘴巴,別再提此事。」

他信大兒媳做得出報復狠心婆母的事,但他不信大兒媳會遷怒小姑子,否則她不會平平安安將女兒從西安送回杭州,更不會只讓人扯開女兒的衣裳。更何況,一切都只是猜測,或許大兒媳對此毫不知情。

心思重重,謝定親自領兵去抓人。

很快就聽說兩個賊人和尚是揚州那邊逃逸過來的,一路冒充和尚在不少寺院都做過這種事。

事已至此,謝定越發相信此事與大兒媳無關,就連陳氏娘幾個都動搖了。

特別是陳氏,她很清楚,如果是蔣氏派來的人,她可能已經死了,女兒更是躲不過被人糟蹋的命。但這並不影響她去謝定跟前哭訴,只要丈夫相信是蔣氏所為,他們就算兩清了,那丈夫也不必再冷落她了吧?

然而謝定聽她再三暗示兇手乃大兒媳所派,本來因妻子受傷微微動搖的心,再次冷若寒冰。

就在陳氏一邊自怨自艾廢了的手一邊絞盡腦汁挽回丈夫的心時,蔣氏收到了陸遙的信。

她簡單看過,遞給了圍在身邊的女兒們。

謝瀾音同姐姐一起看的,看完既痛快又有些失望,小聲咒了一句。

謝瀾橋沉思片刻,忽的笑了,哄妹妹道:「沒事才好,否則咱們還得給她守孝。」

蔣氏讚許地看了眼次女。

剛得知丈夫長女落海乃陳氏所為時,她確實想要了陳氏的命,深思熟慮過後,還是改了主意。

丈夫現在領了兵部郎中的職,但還沒有正式交接,白白耽誤一年,那樣的肥缺,明年丈夫回京,想要順利進兵部都得好好打點打點,一旦陳氏死了,丈夫就得為她守孝三年,太耽誤前程。而陳氏活著,等她看到丈夫平安歸來繼承爵位,看著她們一家越過越好,到了那時候,她廢掉一隻手的痛苦便不算什麼了。

求而不得,便生不如死。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說

歡喜債》《惡漢的懶婆娘》《王府小媳婦》《嫁金釵》《寵後之路》《春暖香濃》《新搬來的鄰居》《薛家小媳婦》《末世燉鹹魚》《陸家小媳婦》《我為表叔畫新妝》《快穿之嬌妻》《重生之貴婦》《歲歲平安》《道長與貓》《國色生香》《你比月色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