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乾坤

把大週四代君主握過的佩劍橫在手中,上面還留有二哥的血跡。二哥啊二哥,當此危亡,弄玉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我忽然站起來。不能在此哀怨,皇族的血液在我體內流淌,大周黎民是我的責任!棘城還未失守,潼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總要做些什麼。

我向最近的戰馬奔去,縱身一躍,騎跨上去。哪知此馬識主,一撅蹄便將我甩下地來。周身都疼痛不堪。我一聲不吭勉力爬起,拔劍就向它刺去。馬長長一聲嘶鳴,奮蹄向我踢來——我並不閃避,直接砍向它左蹄。寶劍果然極快,一下就切斷馬腿。

「你這契丹劣馬。」我怒視它流血倒地,痛苦地抽搐哀鳴,竟然周身湧起快意。

我走向下一匹馬。若它再敢抗拒,我就把它們全都殺光。

「弄玉,你做什麼?」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只屬於一個人。

我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抬眼看他,「和談不成,我這就要回去了。」

耶律楚上前來拉我,「知你不能接受,這才特意來尋你。眼下不是置氣的時候。周朝一片混亂,你回去作甚?」

「不要逼我!」我忽然把佩劍對準他的胸口,長髮被水沾在面頰上,「你也看到,我這劍很快。耶律楚,我知你有傷在身,並沒有那麼強大。」

耶律楚愣住了。好一會兒,他才放緩了神色和聲音,「我不信你真下得了手。」他無視我直直舉著的劍尖,緩緩越走越近。

我緊緊握著劍,卻控制不住地打戰。能感受他身上的熱量和氣息,卻覺得彼此從未那麼遙遠過。

他伸手想抓住我握劍的手。我卻如觸電般一縮。他的手僵硬地停在那裡。

「大周已死,中原必然是群賊驟起,爭奪不休。無論誰奪取中原,景氏必遭滅頂。若我入主,你為皇后,等於留下景家半壁江山。」耶律楚莊重言道,「我發誓必善待百姓,任用漢官,立志做明君聖主!」

「休想!」我也向他發誓,「你敢南進一步,先從我屍身上踏過。」

他被我的話語刺傷,雙目一瞬,聲音喑啞而壓抑,「若不是景宏侵犯,我並不會興起南下之心。當下時機,稍縱即逝。玉,你若還認自己是我的妻,就當與我同進退,共甘苦。你不能再搖擺在周朝與契丹之間。」

我咬著牙,堅定回答:「我是大周人,永遠都是。誰侵犯大周,就是我的敵人。」

他看著我,藍紫色的眸光閃爍,那般寒涼。我能感覺他眸中的索然與痛苦,卻無能為力。

「我要走了,」我落下淚來,「你若擋我,刀劍無情。」

我舉步欲走,他的身子卻更近地擋上來。腦中閃過太多。黑鷹鐵騎很快就將踐踏我的故土。一過潼關無險可守,契丹騎兵可以為所欲為。八年前和親路上所見所歷一幕幕出現在眼前。那樣的慘劇不能重演,縱然眼前此人是我心中至愛。

我開始顫抖。恐懼攫取了我的心。如此深邃又如此真實的恐懼。稍用力一頂,劍尖已沒入他胸口。寶劍是如此鋒利,立刻有血從他胸口蜿蜒而下。

「啊——」見到鮮血,我竟爆發出一聲驚呼,將佩劍擲於地下,「你太可怕了,連二哥也不是你對手。若你南下,誰人可阻?我、我……」我再說不下去,慟然直視,被自己的無情和殘忍驚得無以復加。

耶律楚也像是不可置信,伸手撫過胸口的血跡,像是在確認我果真動手。死一般的沉寂瀰漫在我們之間。我希望他勃然大怒,甚至有些期許他撲上來掐死我,好讓我解脫。我知道他的力氣那樣大。而他,卻只是沉默。

事已至此,我只想逃離。拾起地上的佩劍向外奔去,長裙掠過他的身體,耶律楚才驚覺,語氣冰冷如同冬日的雪,「你弱質女流,有何力擋我黑鷹鐵騎?又有何力阻中原禍亂?此番又任性而去,可想過後果是什麼?」

我還劍歸鞘,背對他,低沉,卻堅決地回答:「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找到最近的馬,直接上馬給它一鞭,向南而去。我想自己必然無法逃脫,然而上天憐我,不久竟遇到一路周軍,正向南行進。

「我是長公主!」我趕緊追上,喊道,「諸位是去棘城嗎?」

聽我自稱長公主,立刻有一員大將出列。我給他驗過令牌。他抱拳,單膝下跪,「臣東路指揮使兼樞密副使靳剛,參見殿下。」原來這位正是從營州登陸的東路軍統帥。

「臣死罪,即刻派兵護送長公主殿下回京。」

「不回去。」我道,「本宮同你一起速歸棘城。耶律楚就要南下,首戰必定來奪棘城。皇上遺命,當死守。本宮在契丹多年,深有了解,相信對你有用。」

一路同去,我從靳剛這裡瞭解到,之所以我一路未遇契丹兵,是因為他帶領的東路軍剛剛打散一波黑鷹軍襲擾。他原本率十五萬兵馬駐於小回坡。二哥親率主力去攔截攻打棘城的耶律楚。聽到皇帝駕崩訊息,靳剛趕來,也被士氣正盛的黑鷹軍擊敗。他退兵二十里,又再向棘城進發,一路邊走邊收攏殘兵敗將。

為了在黑鷹軍之前到達棘城,我們連夜趕路。靳剛道:「密探來報,北契丹已集結十萬兵力參戰,加上南契丹的五萬人馬,耶律楚有十五萬騎兵來攻棘城。我們必須在他們會合南下之前做好所有準備。」

我點頭,「當急召一人來助,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靳剛問:「殿下請說。」

我邊策馬邊道:「洛陽道都統制宗孝端。」

靳剛大喜,「殿下高見。此人已在潼關,不日便可到棘城。」

我大驚。

他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宗孝端,還有徵北將軍盧超,皆為裴帥舊部。吳王薨前,裴帥曾留言我等,聖上將要北征。若戰事不利,皇上脾性,必定玉石俱焚。如黑鷹南下,令我等不可裹挾私怨,當以身報國。宗孝端守備潼關,盧超守備長安。只是盧超不能遵令,他已戰死在通嶺谷!」這錚錚的漢子,說到此處,竟潸然淚下,「今日之敗,裴帥早已料到。若不是他蒙冤早逝,哪有現如今黑鷹軍之猖狂。當年北征之時,柳盛重重壓制,裴帥尚且能奪幽州,戰棘城,幾乎將耶律楚圍死城內。是他,看穿耶律楚以一萬兵馬,假扮十萬大軍駐守山海。也是他,聯合回紇騎兵攻打天福。若不是柳盛故意將大軍後撤四十里,裴帥早已拿下契丹南都,豈會如臣等這般無能,竟讓耶律楚突圍而出……」

他還在不停訴說裴青之智勇,其實我當年都已親歷。若不是他暗害景昊……想到此處,忍不住淚湧出雙眸。

第四日傍晚,當夕陽將西天染成血紅的時候,我們終於趕到棘城。

靳剛不顧疲憊,入城後立即與守城的五萬周軍會合,重新整編。午夜時分,靳剛急告我:「宗將軍來矣。」

此時棘城燈火通明,無人有半點睡意。我與靳剛一起急迎宗孝端入城。他一路風塵,滿面灰土,與靳剛抱頭痛哭,口中竟也是一樣的話,「未想裴帥當日之託,今日成真。臣必與棘城共存亡。」

整編隊伍,可用之兵還有十餘萬。我道:「黑鷹軍善於襲戰,下馬攻城未必強於我軍。只要固守,當可保此咽喉要塞。」

宗孝端深以為然,「殿下所言極是。守住棘城這第一道關口,潼關又是易守難攻之地,長安無恙。」他果然是守城名將,一面視察各門,加固城防;一面操演守軍,分路布控,一切處理得迅速而井井有條。

可是二哥駕崩後,原本從內陸源源不斷運來棘城的物質補給忽然斷了。營州那一邊的補給早已讓黑鷹軍切斷。這一路從幽州一線運來。難道耶律楚動作如此之快?

靳剛立即派人回大周,不日便有噩耗傳來。長安竟然已發生暴亂。

「詳情不知,只是五王爺不幸遇難。」

聽聞此信,我不禁一陣暈眩。景明是父皇一支最後血脈,大周天下的火種。果然如耶律楚所言,景家無後?轉念又想到,景明為皇子,竟至在暴亂中身死,那我的澤兒……他……越想越怕,不禁失聲慟哭,恨不能親去大周尋他!

極度的憂思使我整夜難寐。短短幾日,已眼眶深陷,面頰消瘦。晨起時,青絲隨著髮梳紛紛掉落。然而時局根本不給我傷懷的機會。淚水未乾,黑鷹軍已經圍城。

宗孝端已做好充足準備,城中十數萬兵力,可與黑鷹軍一決雌雄。然而耶律楚從來不按常理出牌。靳剛判定他必急於進兵,早奪長安,他卻只將棘城圍住,並不攻城。

這是我最怕的結果。城中儲有五萬兵力一月糧草。可是如今兵力驟增到十多萬,又已無補給,竟是連半月都捱不過去了。

城中多為步兵,且大多是曾遇上黑鷹軍吃了敗仗的,深畏對手。妄開城門只能是去送死。而耶律楚既不攻城,也不退去,極有耐心地等待。城中消耗日見不足。士卒從每日三餐,減為兩餐、一餐,不到一月,已告糧絕。而棘城之圍,始終未解。

夜風呼嘯,刁斗之聲隱隱可聞,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卻有沉悶的慘號一聲又一聲傳來,清晰而又恐怖。中軍帳裡,靳剛、宗孝端正商討糧草之事,都凝神側耳。忽然,宗孝端臉上滲出豆大汗珠,面目獰厲地霍然跳起,「不好!」提起戰刀便大步衝了出去。

我落在後面,好一會才趕到一座有微微火光的房舍前。一陣奇異的腥羶肉香遠遠便隨風飄來。前方,宗孝端飛身下馬便是一聲大吼:「砸開房門!」

侍衛們嘩地圍住房舍,一頓猛砸,將門砸得稀爛。眾人蜂擁而入,一望之下卻是目瞪口呆。

一具屍體血淋淋地擺在草蓆上,四肢已經成了帶血的白骨架。小地坑中燃著粗大的幹木柴,鐵架上吊著的鐵盔兀自淌著血水咕嘟嘟冒著蒸騰霧氣。十餘名兵士口中塞滿半生肉屑,抬頭看著衝入的眾人,臉部扭曲變形,猙獰可怖至極。

「他們在吃傷兵。」有人指著屍體嘶聲大吼。

「全部斬決!」宗孝端尖嘯一聲,戰刀便砍翻了一個食肉者。侍衛一齊湧入,長刀齊伸,所有食肉兵士頃刻便被全部斬殺。

靳剛聞聽此事,怒不可遏,一聲大喝:「急號,三軍集合!」

牛角大號淒厲地響徹軍營,雜亂無力的腳步漫無邊際地向中央金鼓將樓下匯聚著,整整半個時辰,十數萬大軍才聚集起來。昏黃的軍燈下兵士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人人青黑乾瘦,燈光暗影裡閃動著幽幽青光。

「將士們,我等是人,不是野獸!」靳剛怒喝一聲,剛欲陳辭,眼望下列如排排人乾的周軍,卻再也說不下去了。作為主帥的他自己,也已經多日沒有一頓飽食。沒有糧草補給、後方支援,更不知圍困何時終結。困守一座孤城,雖將黑鷹軍擋在城門之外,然而背後的大周無主,卻使每一個人,都失去了為之而戰的信念。

宗孝端縱善於守城,然而敵人圍而不攻,能奈其何?

我彷彿可以看見耶律楚微眯的雙眼,冷淡的聲音,「無須用兵,只要將棘城圍住,便能困死周朝十餘萬軍力。」

此時此刻,再多的慷慨激昂又有何用?靳剛深知此理,故而說不下去。我深深痛惜每一個飽受折磨的將士。死一般的沉寂中,我澀澀開言:「有一支歌,名曰《無衣》,諸位將士定然都聽過。今日雖無衣無食,卻有同死共生之誼。」

有八年,我從未作歌。當年因在東宮走水中變得嘶啞的聲音在夜空中飄蕩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同死共生……

吟到「王於興師,同死共生」,宗孝端忽然立起,與我同歌。說是唱,毋寧說是他在悲憤激越地嘶喊。萬千兵士們先是低聲飲泣,接著便嗚咽著一齊哼唱起來。未曾經歷過軍旅之人永遠不會懂,戰友之間勝於骨肉的情誼。誰堪承受如此痛徹心脾的慘劇?唱著喊著,萬千將士一齊放聲大哭。

「報——大帥、大帥!」正在此時,淒厲的長呼劃破長空,一個城牆上哨衛連滾帶爬而來,「契丹兵……攻、攻……攻城了!」

聽到黑鷹軍夜深攻城的訊息,方才齊聲痛哭的將士竟都止住了淚。片刻之後,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這些早已被黑鷹軍打怕了的戰士竟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歡呼。

終於可以一戰!

「寧馬革裹屍,勝於做餓卒!」靳剛忙道,「將城中剩下馬匹宰殺,供眾將士飽餐一頓,城上死戰,能殺一個便少一個將來禍害大周百姓的孽畜。」

「何必殺馬。」宗孝端第一個拔刀,狂吼道,「眾將士,隨我而去。把登城的契丹韃子拖進來吃肉喝血。」

絕望的人最可怕,因為沒有希望,也就無所顧忌,無所畏懼。

在震天的殺聲中,我越發憂慮。這麼多年對耶律楚的瞭解,他絕不會無故選在這個時機攻城。只需多圍困些時日,棘城必破。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迫使他必須在此時動手!

正在此際,一封由長安發來的急令藉著混戰進入棘城——靳剛奉上加蓋大周皇帝玉璽的召令給我。

我開啟,匆匆閱過。「是召我回長安。」

奇怪的是,這封急召令蓋有二哥的皇帝璽印。可是二哥他已經在通嶺谷自刎。是誰已經掌控了他的印璽?一陣徹骨的陰寒逼面而來。

「靳剛,」我對這位東路軍統帥道,「看來,我是非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