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乾坤

黃昏時分,黑鷹軍行至一片丘陵地帶。這裡地形狹長,兩邊山丘高低起伏,影子互相交疊。呼嘯的風在跌宕起伏的山谷間穿梭而去,幻化成陣陣淒厲瘋狂的妖鳴。

「已到通嶺谷。」

耶律楚忽然號令停下向棘城進發的腳步,「全軍止步。」

他派人引我到山丘之上,自己急召各將領齊聚。待我在一片山石後隱匿下來,才發現,整支黑鷹軍已全部消失在丘陵之間。

等待著,沉寂的大地睜開血紅的眼睛,開始輕微地顫抖喘息。

整齊的腳步聲隆隆而來。弓弩兵陣、長槍兵陣、步兵陣、藍甲騎兵陣……不同兵陣井然有序,如龐大的森林散入丘陵。十多萬銀甲戰士浩浩蕩蕩進入通嶺谷。

二哥終於出現了。他在眾將的簇擁下馭馬而來。北方的大風赫赫吹起他們巨大的斗篷。獵獵翻飛中,疆場的氣氛如此真實而逼近。他果然猜到耶律楚要南下棘城。

陡然之間,喊殺聲四起,谷上忽立起無數黑甲戰士。他們引弓放箭,漫天箭雨激射而下。隨著尖哨般的裂空聲,周軍一瞬間就在這如蝗箭雨中倒下一大片。

「有埋伏。」震動山嶺的暴喊聲中,周軍陣列如滾水般沸騰起來。通嶺谷是如此狹長,所有的聲音在這裡碰撞,震盪起久久不息的迴音。

耶律楚立於陡巖,大喝一聲「殺!」令旗斷然劈下。

號角鼓聲大起,谷上騎兵頃刻發動,山呼海嘯般向下衝去,「殺——」山谷裡響徹驚天動地的吶喊,若隆隆沉雷響徹山谷,若萬頃怒濤撲擊群山。闊劍與彎刀鏗鏘飛舞,長矛與投槍呼嘯飛掠,密集箭雨鋪天蓋地,沉悶的殺聲與短促的嘶吼排山倒海,整片丘陵都被搏殺的慘烈氣息湮沒。

周軍軍陣頓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潰散。讀兵書,曾經為千人伏擊數萬大軍而取勝感到無法理解。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道十幾萬大軍也會在剎那間崩潰。二哥竭盡全力地試圖收攏兵陣,然而士軍紛紛慌亂逃去,散入丘陵。

耶律楚雙眼緊盯著下方,揮舞令旗運籌殺戮,黑甲鏗鏘帶起一道道無情軍令,「改攻為堵,前後包抄。」

數千黑鷹軍聞令變換攻勢,鐵蹄捲起滾滾塵煙,奔騰不止,向通嶺谷出入兩口堵去,誓要在此埋葬大周精銳。周軍見狀,潰逃之速更快。

「單臂執韁,橫槍擊敵。」

騎兵當即單臂控轡,另一臂將長槍緊按馬背,萬柄橫擱馬背的丈許長槍如同巨大風刃,隨著馬蹄疾馳橫掃追上的周軍步兵。生死之隔彷彿只是彈指之事,弓弩兵、長槍軍在這狹長地帶還來不及施展,便已紛紛倒地。

「百人一列,衝散敵陣。」

只是一剎,滾滾洪流般的騎軍已散如多處支流,沒入周軍陣中。兇猛的攻勢如同驚濤拍岸。彎刀鋥亮,佇列延展橫掃,一旦軍陣被衝撞破碎,後軍便是一陣亂砍。熠熠生輝的銀甲轉瞬被噴濺的血水染紅。鐵蹄幾番衝突,騁出片片血地。

「兩列一組,左右分殺。」

猛衝周軍軍陣的百人隊立即併攏,兩列一組,馬上騎軍鋼刀伸展,分向左右周兵亂刀劈斬。

「合兵,追殺。」

耶律楚擲下令旗,躍上戰馬,馬刀犀利出鞘,撲向山下。

山谷下,二哥幾乎已成孤家寡人。他雙眼血紅,卻仍舉起那依然雄渾的三尖兩刃刀,拍打馬匹,迎向耶律楚。此時此際,指揮軍隊似乎已沒有必要,戰爭勝負也已無足輕重,他們要的只是一個證明——誰才是天命所歸。

二人很快戰在一處。刀光劍影,你來我往,每一招都是狠辣致命。

強烈的恐懼佔據了我的心房。腦中塞滿混亂的預感:不祥、不祥!

耶律楚從馬背上半立起身子,一刀揮向二哥。我驚得閉上眼睛,呼吸疾驟得像就要崩斷。

再睜眼,竟見二哥側身讓過攻擊,俯身一刀,已砍斷耶律楚胯下馬腿。

馬失前蹄,將耶律楚掀落在地。二哥反手就是一刀。一道銳光疾速劃下,耶律楚就地一滾,才險險躲開。

二哥縱馬緊逼,對著地下的耶律楚一陣橫劈豎砍。耶律楚處於下風,不停閃躲,終於有一刀未曾躲過,砍中左肩。

渾身如罹雷殛,我驚恐地尖叫一聲,竟情不自禁地向從隱身之地跑出,向谷下他二人纏鬥之處衝去。

然而我一旦匯入周遭士兵的洪流,便什麼也看不清了。身邊只有猙獰的面孔,帶血的刀劍,低沉的號叫,瀰漫的煙塵……

「楚、楚!」我狂亂地叫著,在戰團中向前亂走,絲毫不在意身邊可能而來的危險。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拉住我,拼命大喊:「危險!」

迷濛的煙塵中,我看到耶律寒的臉。

「你看見皇上嗎?」我對他喊道,「他中刀了。」

他用盾牌擋住我的身體,防止被空中亂飛的箭矢傷到,「不要怕,你看看周圍。」

舉目四望,才發現周圍不斷地匯聚起黑色的洪流,銀甲的光芒越來越暗淡。漸漸地,戰場竟奇蹟般地越來越安靜下來。

我看見耶律楚已經退出戰陣,幾個副將正在不遠處的沙地上為他包紮。

我看見山谷底部躺滿了各種姿勢死去的銀甲戰士。

我看見大周的龍旗已被砍斷,殘破地被踐踏在地。

忽然地,一陣狂吼沖天而起。

「朕沒有敗!」是二哥站在大石上,披散著頭髮,高舉尖刀。迴音陣陣,天地萬物似皆被這瘋狂的聲音擊得粉碎,落入無盡的深淵。

然而密密麻麻圍過來的,全是穿著黑甲的契丹軍士。萬千士兵將他圍在正中,竟沒有絲毫人聲,只有風在山谷中呼嘯而過的哀鳴。

「二哥!」我的喊聲像利劍射中他的身軀。

他渾身一個踉蹌,放下了雙手,將戰刀拄在地上。我邁開沉重的步子向他走去,推開身邊一個又一個契丹兵。

「為什麼?」我哽咽,「一定要弄得這般局面?」

「這是天意。」二哥嘶啞的聲音驟然炸出一句。

「不!」我胸中的憤怒一齊傾瀉,「這是你剛愎自用,狂妄急躁,不聽父皇遺言,貿然出兵。將大周江山置於水火,將黎民百姓系於倒懸!」

數十萬大軍啊,功虧一簣!

二哥狂笑起來,笑聲在山谷裡到處衝撞。他舉起三尖兩刃刀,指向我,「你恨二哥嗎?」

「恨……」我喃喃自語。我怎會不恨他?

他一手釀成了今日慘禍,毀掉大週三代基業!

我有那麼多的疑慮……景昊的死,裴青的死,還有柳皇后口中的九轉丹。他還從我身邊生生奪走了孩子。如果,一切都和二哥有關,那麼,他為了奪取這天下,究竟下了一盤多大多狠的棋?

是的,我恨他,恨不能親手殺了他!但是,沒有他,大周這艘已千瘡百孔的航船,又該駛向何方?

我回頭望向站在外圍的耶律楚,他身披幾處刀傷。

「楚,放過我的二哥吧。還可以和談不是嗎?金帛、糧食……契丹要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住口!」用狂吼制止我的,竟然還是二哥。他直視耶律楚,眼中噴射出熊熊的怒火和嘲笑,「什麼契丹第一勇士?單打獨鬥,你是朕的手下敗將!耶律楚,你不過靠詭計設伏僥倖取勝。但是任何人都永遠不可能讓朕屈服,讓大周屈服!」

他丟掉已捲刃的戰刀,伸手從腰際拔出那把從父皇手中傳下的佩劍。此刻,二哥眼神中忽然充滿奇特的安然,彷彿他已望見命運的宣判。

「朕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大周黎民百姓,當自刎以謝天下。」說罷將劍狠力向頸中一橫,鮮血頓時噴濺出來。

「不可!」我大喊。他的身軀卻已倒下。

我緊緊咬著牙關跪了下去,抱住他的身體嘶喊:「二哥,何至於此啊。」

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他的眼睛還看著我。我的淚疾速地掉落下來,「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去了,誰人可作大周脊樑?」

他喘息著,吃力地將手中染滿鮮血的佩劍交到我手上,嘴唇翕動。

我握住佩劍,伏下身去,聽見二哥微弱的聲音,「棘城……潼關……死守……」

我的眼淚在臉上四處橫流。二哥用最後的力氣看看我,看看躺在四周的大周將士,然後,他望向空中大片大片自由自在飄浮的白雲,「多懷念……當年和三妹,和裴青一起在御苑裡打馬球……」

他睜著眼睛,永遠地無聲無息了。我流著淚,替他闔上雙目。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我立刻舉起佩劍,轉身指向來人,「這是大周天子,誰敢動他龍體?」

走來的黑甲將士止住了腳步。不遠處傳來耶律楚的聲音,「他配得上英雄的稱號。將景宏的屍身送回大周去,以皇帝的禮儀。」

大周戰敗的訊息像狂風一樣四處吹送。營州登陸的東路周軍聞聽皇帝駕崩,疾速來攻,也被黑鷹軍擊潰。北契丹的使者很快到來。戧發獸皮的漢子送上了臣服的書信,還有一個木匣。

耶律楚冷笑著,從匣中提出一顆首級。他血肉模糊,大張著嘴,彷彿無法闡述自己的罪孽與冤屈。濃稠的血猶在一滴一滴緩慢地從脖頸的斷處落下。

嚥下湧起的噁心,我看清了,這是耶律史的頭顱。

來使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黑盒,跪下奉給耶律楚。他鄭重端起黑盒,從裡面取出一面旗鼓。

這代表契丹八部統帥的象徵,幾經戰火曲折,終於落到他的手上。

耶律楚意氣風發,將旗鼓高高舉起。甲士們將所有崇敬的目光獻給他,獻給這象徵無上權力的旗鼓。他們開始高呼,如罡風一般強烈。「喝!喝!喝!喝!喝!喝!」群起蜂擁的長刀,是殺戮之後的餘興歡宴,對血與死亡的歌頌。

他舉起一臂示意,戰士們立刻安靜下來。

耶律楚清朗的聲音傳遍四域,「周朝不義,侵犯我國土,屠戮我子民。此仇不報,枉為人君。現周朝戰敗無主,此乃萬載難逢之良機,天意屬我大契丹。諸位將士,當隨朕南下,踏平中原,一統四海!」

身旁一將也喊道:「為述律丞相復仇。」

人群爆發出更為激狂而熱烈的吶喊,「踏平中原,一統四海!踏平中原,一統四海!」

我用盡所有的剋制力才強迫自己不叫喊出來,慢慢地退後,一直退到帳後無人角落,才頹然跌坐在地。這裡有一口蓄水大缸。我取過一旁的瓢,將缸中涼水澆在自己的臉上、身上。如此,都無法澆熄心頭躥起的烈焰。

他果然要南下。我必須要阻攔他。

可是,我用什麼來阻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