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淚溼的雙眼,我驀地坐起身子——在這熟悉的河灘邊,在曾經焚燒過全部傷痛的焦土上,又聳立一個堆滿柴薪的火刑架。那火刑架上,又分明綁縛著一個女子。長長的鐵鏈環繞在她身體四周。
她穿著我的外衣,而數人正往柴薪上澆油。
這不是回憶,這不是夢境。如此清晰的疼痛,從心上殘忍地劃過!
火刑架下的男子手執熊熊火把。雪白的祭服與天地融為一色,唯有眸光懾人。那雙眼,再不是清澈透明若溫玉,而是如萬丈寒潭般幽深無底,映出絲絲來自地獄的火焰。
那確然是青……記憶裡清雅如竹的少年,與眼前冷若寒冰的男子疊印在一起,如幻如影,似夢似真。
我忽然想起蕭史的話,「你不能落到裴青手裡,他一心要殺了你!」
此刻,他在做什麼……燒死耶律楚的王妃?這是大周的復仇,還是青的報復?
「將軍,黑鷹軍到了!」
裴青的神色變得堅毅。他道:「耶律楚到了嗎?」
手下低頭,「是,東丹王親自率軍。」
彷彿無數驚電在腦海中爆發。我掙著身子下馬,拔下發間的紫玉笛釵,遞給身邊侍衛,「快,請你交給裴將軍!」
目送侍衛奔向火刑架下,清楚地看見青接過他雙手奉上的紫玉笛釵,如玉墨瞳裡一道厲光閃過。
兵器、火把……紛紛向兩邊退開……我的面前,讓開了一條直通火刑架的路。
我跌跌撞撞地下馬,像一隻受傷的候鳥,掙扎向前。
他趨前數步,墨色雙瞳愈加深沉。
明明是冰凍三尺的天氣,我卻只覺得從頭到腳燙成一片,就連全身的血液也好像沸騰起來,燃燒成一團無助的灰燼,隨著這呼嘯的狂風,飄飛的白雪,散落在漫漫的冬日裡面。我覺得自己就要無力地倒下去,卻有一雙手扶住我,讓失力的身體免於委地。這雙手解開系在我頸間的長帶,把碩大的黑色斗篷拉下來。雪花飄落在髮間額頭。火刑架四周兵士手中高擎的火把清晰地映出我的容顏。
斗篷落下的瞬間,他的臉色變得雪白。
「弄玉!」他不可置信地喚我。
這聲音曾無數次喚過我的名。時光迴轉,歲月如逝水倒流,穿越離合悲歡。那些兩小無猜,年少情濃的記憶,都隨著這一聲呼喚,如潮水般湧現——我也想要喚一聲「青」,語聲卻澀在唇邊,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辨的嘆息,再說不出話來。
他的雙眼亮得灼人,映著熊熊的火光,像要把我看得碎裂。眼淚滑落鬢角,滑下臉頰。我從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麼多淚水,似乎隱忍的悲酸都在這一刻流盡。淚眼迷濛中,他的面容開始模糊。想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卻怎麼也醒不來。
他伸手,似不能相信面前是活人,輕輕觸碰我的鼻尖、嘴角。
「你還活著……」忽然間,我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那樣熟悉的氣息立刻把我包圍。
雪花亂舞,慢慢將我們的肩頭覆蓋。他的眉宇之間有晶瑩的霜花凝結,卻恍然未覺。我不辨冷熱地劇烈顫抖。這樣冷,冷到連寒冷的感覺都要失去。
為什麼你……現在才出現?這樣晚,這樣不合時宜?
天邊似有一道滾滾的濃雲掩來,不遠處枯樹殘葉一陣微響。兩邊本來黑暗死寂的山崖突然亮起火光。漫山遍野霎時點亮,將重逢的悲喜交集瞬間擊破。
裴青目色一沉,手按住劍柄,一手把我帶到一旁,喝道:「全軍準備迎戰!」
火把蜿蜒,迅速包圍長河兩岸,形成夾擊之勢。行進之快,來勢之猛,唯黑鷹軍耳。
山崖頂端火光最盛,映出十二名黑甲騎士成鷹喙隊形。當先一將立在濃黑帥旗下,白衣黑馬,長槍指地,正是東丹王耶律楚。
「裴將軍!」一將急報,「黑鷹軍已包圍山谷兩邊,以何策應戰?」
青伸臂奪過部將手中火把,彈一眼火石撥旺焰心,陡然高擎,照亮山崖頂端馬背上的對手,一字字清晰吐出,「擒賊先擒王!」說罷,將火把扔上柴草堆。
風雪太大,火焰一時未能成勢,明滅不止,徐緩向上蜿蜒,卻漸至熄隱。裴青卻也不管,他眸光似暗紅的毒芯嘶吐,「契丹狗賊劫掠和親隊伍,踐踏大周尊嚴。」他緊緊擁著我的肩頭,目光中分明還盪漾著重逢的驚喜,「我一直深恨那時未能保護你,上天竟為痴心所動,又再將你賜還。弄玉,今日消滅這狗賊,為你、為裴家報仇雪恨……」
我聽著他每一個字,心底卻越來越涼,涼得無可轉圜。青將我輕輕轉身,護過一邊,不要我見到烈火焚人的慘烈。
「不!」我豁然從他懷抱中掙脫,仰首注視架上已被恐懼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即使痛得說不出話,也只能死逼著自己開口,「青,架上女子……那是蕭史的詭計,她並不是東丹王妃!」
青的眼神一晃,凝定在我的唇邊。
「我……」寒風嗚咽,裹著粗礫的雪粒,重重刮在臉上,打得雙頰火辣辣地疼。我淚眼婆娑,「我,才是真正的……東丹王妃。」
他的雙瞳驀然緊縮,「你?」
我立在他面前,像一個無恥的罪人。身後好像有一個無底的深淵,有無數雙手從那裡面伸出,死死地拽住我,要將我拉扯下去,墜落其中。
「是真的……劫掠和親隊伍的不是耶律楚,是耶律煬。他燒死了我的侍女真真。我為東丹王所救……」
我說不下去,不知怎麼道出我和耶律楚的種種。怎忍心再在青的心上劃一刀?我還做了那麼多對不起他的事。
青久久凝視著我。我無法形容他的容色,因為他根本就毫無表情。可是這如同面具一般的毫無表情卻生生地叫我心碎。那麼長的寂靜,我幾乎能夠聽見青的心,是怎樣一滴一滴地沁出血來。
他忽然自言自語,混合在風中的聲音這般喑啞,「定是這狗賊逼迫你的。」
我僵立著,任雪粒擦得雙頰生疼。突然地,就想起了同青的分別,他苦求我一同遠走高飛的那夜。
「不退契丹,邊關百姓流離失所,慘被屠戮;不退契丹,大周國基不穩,國威無存。我是父皇的女兒,大周的公主,為家為國,我不能懲一己之私……」
那時我的大義之言,仍擲地有聲。
「若那時你不回來,我就去邊關搶你回來,偷你回來……」
那時他的深情,可消融霜雪。
臨別畫面仿若就在昨日,那個吻,那滴淚,那支紫玉笛釵……然而今日,已物是人非。
「沒有逼迫,」我說,「是我愛上他了。」
青看著我的雙眼,慢慢地,隔著雪簾淺淡一笑。如此稀薄的笑意,像風雪中即將熄滅的殘焰,沒有絲毫暖意。
「對不起,青……」我只覺得身心俱疲,彷彿身體裡被一隻手無休無止地淘挖著,直到五內俱空,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也許我,根本不該出現。
就在同時,對面山崖上隨著一聲尖銳哨響,數千騎兵忽然衝下山谷,頓時,白浪翻騰,馬嘶人吼,如雪崩般撲向河邊長灘。靜然無聲的黑夜被突如其來的殺氣撕裂,四周驟然陷入狂亂中。
裴青忽然一醒。他揚手叫來兩名士官,把我交給他們,「保護公主!」語音冷到極致,但轉身時,我分明看見,他的眼角溼潤晶瑩,折射著火光的灼意。
他舉步走進將士中間。一名副將從懷中掏了只錫制酒壺遞給他。他仰首飲下一大口,對身周將士厲聲道:「驅除韃虜,就在今日!」
眾將目中露出酣戰的渴望,齊齊喝道:「誓死一戰!」
裴青默數著距離。五百丈、兩百丈、一百丈……他緩緩將劍指向前方,一聲急令:「放箭!」
喊殺聲層層湧起,箭矢在黑夜中飛去,黑沉沉一片,暗夜裡響起馬匹的嘶鳴,傷者墜地的沉重與垂死的呻吟。但是餘下的契丹騎兵攻速不減,一直衝到周軍防衛圈之內。
「勾鐮長槍!」裴青喝道。
周軍步兵一手舉盾遮護,一手握槍平刺,長槍掩護下伸出利刀狠砍馬腿,一旦契丹兵墜馬便是貼身肉搏,慘烈廝殺,如此有力地擋住騎兵一輪瘋狂的衝撞。
然而黑鷹軍兇悍之名並非虛傳,一波未平,後一輪攻勢已起,騎兵陣列嚴密,在盾牌的掩護下,像一塊黑色巨石向前碾壓,意欲將周軍步兵生生踩為肉糜。刀揚起滿天血霧,瞬間便灑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凝固成片片猩紅,卻又被隨之而來的無情鐵蹄踏為齏粉。
近戰,步兵漸露頹勢,力有不支,防守陣列被撕開一個豁大的口子。
一將自戰陣退下,飛奔至裴青足下跪倒,「將軍,黑鷹軍來勢兇猛,恐難抵擋,不如退回鹿兒關內據守!」旁邊數名將領也怕是吃夠了黑鷹軍的苦頭,頻頻點頭。
裴青的目光掃過眾人,冷聲道:「眾將休懼!黑鷹軍縱強,沒有耶律楚,不過是一盤散沙,我之所以不藏於關內,就是要在此處與他一決雌雄!只要耶律楚一死,淮南王外圍主力消滅黑鷹數萬散勇當易如反掌!」他一手按劍,吩咐腳邊跪倒之人,「去陣前喊話,叫耶律楚來給他的王妃收屍!」
我大驚,「青,不可、不可……」
裴青背過身去,向著看不見我的方向。他的脊背,如同一把孤傲的直劍。
我黯然神傷,熱淚將傾,只得仰頭,把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邊。這樣的風雪之夜,竟然還會有月亮,然而薄薄的一刃慘淡的光,照不亮大地一隅。雪撲簌簌地下,在我們兩人中開了無數的冰雪梨花。
「將軍,黑鷹軍停止進攻,耶律楚已按約來到陣前。他道,若他的王妃少了一根頭髮,就要把鹿兒關變作鬼門關!」
裴青手按長劍,眸子一寒,「來得好,我正想會會契丹第一勇士!」
「青,他是來救我的,你把我交給他便是。」看他果決之態,心在無底的深淵裡急墜。我不顧一切地想要擋住他的腳步,「你們不可刀刃相見,他可是你的……」
我幾乎將一個驚天秘密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才發現身邊還有那麼多將士。
這場兄弟相殘,難道真無可避免?
「青,往事已矣,求你從仇恨裡走出來吧。你還有妻子不是嗎?大周最美麗高貴的公主,一直愛你,保護你的宣城……」
「保護公主!」青用一聲怒吼打斷我的話,立刻有人捂住我的嘴,拖曳著把我帶到一邊的角落裡。
這時,馬蹄疾馳,耶律楚已到。他果然沒有把一直生死相隨的十二騎帶在身邊,自己飛馬躍過周軍的盾陣,直撲火刑架方向。
周軍早有準備,一根粗長的絆馬索陡然自雪地裡出現,勒向他胯下坐騎。絕影在飛速奔跑下不防,前蹄猛然跪倒在地。
一陣暈眩,窒息感若絞索般層層纏上脖頸,我緊握拳頭,強力支撐。
耶律楚卻毫無懼色,手中長槍筆直插地,猛地一提馬韁,硬生生把跪伏屈膝的戰馬勒得人立而起。絕影仰鼻,一聲長嘶,跳過絆馬索。
周軍火把的包圍下,耶律楚高大的身影在戰袍下透出威嚴與殺意,「裴將軍,本汗依約前來!」
裴青站在前方雪地中央,手執利劍,「好!一決生死,只需你我二人!」
耶律楚抬頭望向火刑架上,火把照不見高處,只能依稀辨認出人形。那女子怕是連凍帶嚇,早已昏厥,此刻悄然無聲。他沉聲道:「先放了她!」
裴青早有準備,「只要贏過我手中劍!」
一陣逼人的死寂,周圍的周軍將士,遠處的黑鷹騎兵,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待。只有兩個人的戰場,卻殺氣陡盛。
打破死寂的是耶律楚清冷的聲音,「一言為定!」他下馬,取劍,為近身之戰,解下沉重的頭盔。
他的面容顯現在火光中時,周圍忽然傳出一陣竊竊私語:
「快看!」
「啊……」
「除了高點,跟裴將軍簡直一模一樣!」
「怎麼回事?像是本家兄弟……」
「不會,這韃子是契丹人啊。」
「真是奇了……」
……
站在他對面的裴青自然看得最為清楚。他神情有瞬息的凝滯,雙眸中湧起無法掩飾的驚疑。
一樣的白衣戰袍,一樣的俊秀眉目,一樣的剛猛無儔……甚至連從容靜立都是一樣的姿勢。風雪飄搖,吹得他倆衣角掀飄,殺氣四溢。
長劍出鞘同時,響起的清鳴驚破這暫時的靜謐。劍起處,帶動酷冷的寒光,挾著萬鈞雷霆之勢迎面劈向對手。一輪交擊過後,被狂烈的內息所逼,兩人齊齊向外退了一步。
雪幕突然間橫飛激盪。夜風殘雪隨著招式的進退呼嘯縱橫,亂影叢生。雪地上的對手劍劍狠絕凌厲、毫不留情,驚得人幾乎不敢目視。
劍氣之間,裴青眼中的殺機利如冰刃,耶律楚面上卻如籠嚴霜。我注意到,耶律楚是左手執劍,右手掌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而裴青很快便發現了他的弱點,手中劍光暴漲,攻勢更盛,招招直襲耶律楚右路。
數招之後,耶律楚便頻頻後退。一時裴青已佔上風。人群中有人禁不住爆發出叫好聲,隱隱夾雜著對契丹人的輕蔑。我卻膽戰心驚。以耶律楚武藝,此刻不過使出六七成力。若他有心隱藏右手傷勢,裴青絕不會在幾招內便發現。故意露拙,耶律楚必有後手。反觀裴青,他孤注一擲,想要速戰速決,招招大開大闔,劍鋒迅猛,極耗內力。
終於,裴青出招太快,連線處稍有破綻,耶律楚立刻劍法一變,忽現凌厲兇狠。他身形一縱,凌空翻轉,一劍劈下。裴青長劍上舉,硬接了一劍。耶律楚身形再度彈起,身劍合一,如同閃電一般刺向裴青。這一劍他顯然是全力而為。裴青忙舉劍橫擋。
一聲脆響,裴青手中長劍已一折為二。
這一聲斷擊,摧肝裂膽。身體裡每一分都被震痛,那種痛幾乎是無可言表的,一寸一寸地鑽入骨髓。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們。我憋住氣,身子軟了下來,顯出暈厥過去的樣子。一直捂住我嘴的人不由慌了神。
「公主。」他輕聲喚我,鬆開了手掌。
我軟軟的身子依靠在他身上。右手正垂在他腰間。就在這人伸手想把我的身子轉過去看看情形時,我唰的一聲抽出他腰間之刀。
此人異常靈敏,馬上鉗住我一隻手臂。我無法掙脫,但又必須掙脫,只得一邊厲喊:「放手,你竟敢挾持公主!」一邊舉刀砍向他的手。
這人本能地一縮手,卻不敢傷我。我趁他遲疑,拔腿便跑。
雪地中央,耶律楚正執劍向裴青刺去。這電光石火的一瞬,裴青手中只剩兩截斷劍。而我,完全沒有考慮的機會,只能撲到兩人中間。
兩人正盡全力纏鬥,不提防我猛然間衝入。耶律楚劍鋒直劈而下,我只得揚刀接了一劍。他大驚,在半空中竭力將劍鋒一收,但劍尖仍不可避免地與我舉起的刀鋒相交。劍風餘勢順著刀鋒如巨浪撲來,完全沒有內力的我震得手中刀飛脫出去,身形如一葉扁舟,向後彈去。
我撞入身後人懷中。強烈的痛苦疾速地撕裂開來,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若不是貼身穿著耶律楚的軟絲甲,恐怕此刻他的內力已震斷我的心脈。
「狗賊,你如此重傷她!」裴青把我的頭緊緊偎入臂彎,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耶律楚箭步上來,手撫上我的心口,想要探查傷勢。他緊緊咬著牙,雙眸盯著我流血的唇邊。
「聽我說……」我以哀求的眼神看著耶律楚,握住他左手,生怕他再次出劍。他身體貼近我,側過臉專注地聽著。我極輕極緩地吐出,「不要殺青,你明知他是你的……」
「弟弟」兩字才剛出口,耶律楚的雙眼陡然一瞬,一柄利刃已經插入他胸口。
我驚恐地轉頭:青深黑的眸底因為憎惡而越發炙熱。
耶律楚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數步方穩住身形。
我眼睜睜看著這柄雪亮的匕首周圍湧出鮮血。痛得那麼徹骨,彷彿它深深插入的,是我的胸口:
「不——」劇烈的悲與怒在心中起伏,狂潮一樣交替,從我眼中如雨般墜下。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我痛苦地質問青。
他也正直直看著我,忽明忽暗的火光掃落他臉上所有顏色,「你說……我……弟弟?」
我視著青,眼中是怒,更是傷痛。
他使勁捏住我的手,眼底浮起一層朦朧的霧氣,透著深重的迷惘,「他是契丹人。」
我憤怒地甩開他的手,「林夫人曾被契丹人劫去……不是嗎?你看看他的相貌,還要我說什麼?」
青望著耶律楚,那和他如此相似的面容。
他沒有再問什麼,放開我的手。
我撐起身子,靠近耶律楚。他自己將匕首拔出,鮮血淋漓染透衣襟,在雪白長衫上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