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福

有一股強大而滾燙的力量貫穿了我,心中驚濤澎湃。

按黃將軍說法,青已被羈押。他怎會來到天福?

然而此刻,他分明就策馬而立。是的,那清逸的身影,確然是青。

他仰頭向我立著的城牆上看來。隔得那麼遠,我卻感受他的目光如透過冰山雪堆的一束光芒,帶著深重寒意。

他忽然揮手直指我,不,是直指天福城頭。身後軍士立刻湧上,將揹負弩箭平端於胸。暴雨密雷般的扣弩聲乍起,一道遮天黑霧般的弩矢已從幾百步遠的城下猛射而來。而我,卻只呆立著毫無反應。

「危險!」身後一聲暴喝,我猛地被人重重推倒。一蓬蓬弩箭從我們上方疾射而過,尺許長的箭矢密集如林,瞬間將我方才立足之地射成了一道箭牆。

我閉上眼睛,寒意直逼上來,從頭到腳涼成一片,就連全身的血液也好像已凍結成冰。一顆淚珠劃過眼梢,洇入鬢角。

再睜開眼,耶律寒慌忙起身退開,「王妃恕罪。」

我撇開頭,輕聲道:「多謝將軍。」

說話間,又是陣陣呼嘯之聲破空,弩弦連振中密集的勁矢如狂風驟雨,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城頭的守軍立即隱於城牆與柴垛之後。而這些箭接近城頭時忽然改變方向,繞過城牆射向牆後的守軍。幾乎連一聲慘叫都不及發出,城頭上已有數十名兵士被這陣橫空而來的疾簧連弩盡數射傷或射斃。就連他們身旁掩護的柴垛上也密密麻麻地釘滿了一蓬蓬銀色弩矢。

世上竟有長了眼睛的弓弩!

耶律寒急拉我,「快下城樓去。」奔下城頭,我驚喘稍平。他解釋道:「這是回紇最可怕的利器——回彎弩!它能順風勢轉彎。立於城下,可射殺城頭上藏於城垛之後的守軍。」

回紇……看來,那與裴青並列前馳的褐甲將領,便是英義了。

在回彎弩的掩護下,周軍步兵殺氣若狂,正架雲梯奮勇登城。天空中,疾箭彷彿永無止境。城上弓弩手也輪番俯射,沒有片刻喘息。不斷有人倒下,隨即又有人替上。蕭史身先士卒,挺立城頭,正一次次組織反擊,打退周軍一波強似一波的瘋狂攻擊。

縱然隔了那麼多的恩怨利用,爾虞我詐,但此時此刻,他堅毅的身影,亦堪稱英雄。

「耶律寒!」我對身邊的男兒道,「我令你帶斡爾朵全軍速上城頭,助守軍一臂之力。」

「但是,王妃你……」

他的話未說完,我已阻住他,「你為斡爾朵軍總將,豈可只護在女人身邊!」

激烈交戰一直持續到夜晚。前方不斷來報,周軍數次差點攻城得手,緊要關頭又被黑鷹與渤海軍聯手擊退。斡爾朵軍不愧為契丹汗王親衛,個個衝在最先,以一當十。無論是城牆下,還是城牆上,都堆積起越來越多的屍體。天福宮開闢成傷兵的棲息之所。

死者被擺放在後殿中,整齊地躺在一起。重傷者被抬入宮室,各宮掌事與巫醫看顧診視他們。亦有勇敢的醫侍衝到戰鬥第一線,為輕傷者就地包紮,讓他們再戰一輪。

當夜晚來臨,最後一輪瘋狂的進攻結束後,我走過一隊隊從城頭上換下稍歇計程車兵面前。一旦迎戰的鼓聲擂響,又有多少人不能再回到這裡。看著他們染血的傷口,疲倦的臉龐,我知道,在那城牆之外,來自祖國的將士,也一樣流著血,隨時可能失去生命。我不知道,我曾深深愛過的人,我正愛著的人,他們此刻是安然無恙,還是也正面對著傷痛與死亡。

夜,深沉漫長,戰戰兢兢。戒備與等待中,下起了東丹入冬來第一場雪。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卻能聽見風夾著雪粒撲簌簌的聲音。漸漸地,大地開始射出耀眼的銀光。我久久撫摩著紫玉笛釵,心中已做好最壞的準備。

黎明尚未到來,回周的新一輪攻勢已經開始。

新的進攻越發可怕。城上傳回的全是壞訊息。死傷數字以駭人的速度上升。兵士告訴我,回紇人還在南門強攻,而周軍已趁著夜色繞到天福北面,在長河邊集結。

「長河冰封之日,便是天福城破之時。」我一直想著耶律楚的話。大雪之前,長河已泛起些浮冰,不用多久,徹底冰凍的長河便失去天險屏障功能,周軍可踏著冰面直搗天福。

遙遠的渤海,是不是也會同時冰封?我想象著耶律楚的八萬精兵踏冰而來,截斷大周后腰的情景。

但是,岌岌可危的天福城,怎樣才能捱到那一刻!

蕭史忽然從城頭撤下,撞進帳來。他劍不還鞘,周身染盡猩紅,像是也負了傷。

「兄長……」我忙起身相迎。

他紅著眼睛,對帳里人喝道:「都出去!」

眾人一瞬間跑了個精光。

「北邊守不住了。」一向沉著溫和的蕭史今日卻急怒交加,目光陰涼,「你必須告訴我黑鷹軍在哪裡。耶律楚到底打什麼主意?」

我立穩身子,「這一兩日大汗援軍必到,請你務必堅守!」

他倦極的臉色越發難看,「一兩日?一兩日後天福城裡除了屍首,什麼也不會再剩下。」他向我走過來,咄咄逼人,「快告訴我黑鷹軍究竟何處?」

我本能地後退一步。

蕭史更逼近我,「你倒是死心塌地替耶律楚看得真牢。大敵當前,難保他不會丟下你自己跑了!」

我搖頭,並不以為然,「你是被回周打怕了?」

蕭史緊握手中已捲刃的長刀,面色鐵青,雙目牢牢瞪了我,直瞪得我整個人都彷彿要在他目光中碎為霰冰,「我……絕不會再被人當作傻瓜來利用。今日不說個明白,我便大開城門,降了回周。」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一旦知道黑鷹軍動向,他隨時可能倒向柳盛。如若周軍對辰州或錦州有所防範,後果不堪設想。我緊緊地咬著牙,「不是沒有法子的……」

蕭史眼中迸出針尖般的寒芒,「城破就在眼前,還有什麼法子?」

我也毫不退讓,「你別忘了,我們要做的,只是拖延時間。」

蕭史怒道:「天福無黑鷹主力可守城,周軍也並未若我們料想中的圍城不攻。現在他們只待冰封長河,拖延時間已不可能。」

後背升起陣陣涼意,手心裡冷汗涔涔。我決定走一步險著,「你去聯絡柳盛,叫他找個理由將大軍後撤三十里。」

蕭史冷淡一笑,「有這樣的能力,我還在這裡廢話?」

我從胸襟中取出昨夜寫就的書信。這書信重有千鈞,我的神色一樣嚴峻莊肅,「這封信,是燕國公主給柳盛元帥的。」

蕭史一震,目光忽然游移。

「兄長,」我定定望著他,「此間雖無人,我亦尊你為兄,感謝你為守天福所做一切。但有一言忠告,請你聽好。若你再對柳盛有一絲妄想,期望能借助他之力顛覆東丹局勢,那就大錯特錯!」迎上蕭史灼人如炙的目光,我把信交到他手中,「他有重大把柄落在我手,足以使柳氏一族永墮地獄。所以,我賭他定會撤軍。」

未時一刻,早已浮起冰碴的長河終於漸漸封凍。

守軍已大半調往北面,與城北駐紮的周軍兩相對峙。北門上刀槍凜凜。只等回周衝過天險,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這是最後的爭奪。絕望與悲壯同時盪漾在天福上空。

我與耶律寒已到北門,在城牆上觀望周軍動靜。東南西三門處的守軍想必已力漸不支,進攻者狂呼的號令、方木的撞擊聲撼山動地,似悶雷滾動。

耶律寒再不肯等下去,堅持要護送我出城前往風陵渡。我卻緊攥著前日得到的飛鷹傳書,緘默不語。

在契丹與大周的這場較量中,契丹騎兵力量是獲勝關鍵。大周聯合回紇也正是希望以回紇騎兵的速度優勢削弱壓制契丹黑鷹軍,以發揮主力步兵力量。

為了瓦解回周聯盟,耶律楚的對策是雙線進軍。

黑鷹軍有三萬餘人的側翼游擊部隊由李德威指揮,在遼河以南分散千人為隊,四處襲擾,拖慢回周進軍速度,直到冰封來臨。而一旦河面與海面冰封,這支部隊也要出擊。耶律楚直取錦州,而李德威要長途奔襲英義的回紇老巢,逼他撤軍回防,以瓦解回周聯盟。

但是,李德威部在與回周的反覆較量中付出了慘重代價,甚至他本人亦身受重傷,不得不往天福請援。

情勢緊迫,不可能再送信去辰州請命,我必須即刻拿主意,派驍將去代替李德威完成遠襲回紇的任務。

這個人選,只有——耶律寒。

令蕭史送信給柳盛,也是為了給耶律寒與斡爾朵軍出城的機會。

我以柳盛與耶律煬私通密信為條件,逼他暫停進攻,將周軍後撤。狡猾的柳盛絕不可能將大軍真的後撤三十里。不過,在他看來,天福不過是隻垂死的耗子,為此,我相信他有多等一兩天的耐心。我需要的,也正是這一兩天。

未時三刻,周軍似乎準備開始總攻。一陣鳴號,軍陣踏著冰面向天福城進發。守軍張弓拔刀,準備死戰。忽然,遠處的後方像是起著什麼騷動,隱約可聽見嘈雜聲、呼叫聲、馬蹄聲。驟然一道尖銳的鳴鏑之聲破空劃過。周軍收縮陣形,以前軍為後軍,向後撤去。

城上守軍嘖嘖稱奇。有渤海兵禁不住大嚷起來:「天佑我忽汗、天佑我忽汗!」

與此同時,其他三面城門守軍紛紛派人來報:回周已停止進攻。

我立即對耶律寒下令:「眼下正是出城良機,我要你帶上斡爾朵軍所有餘部突圍,火速趕往大虎山,重新整編黑鷹側翼,直取回紇。」

耶律寒臉色有些發白,跪下道:「末將先護送王妃自城北秘道出城去吧。十五日已到!」

我兜緊風帽,擋住不斷打在臉側的寒風,「李德威餘部還在大虎山一線的冰天雪地中苦苦等待,我們就此別過。」

耶律寒還想要說話,我轉頭堅決道:「國事重大,無須多言。若失軍機,你該當何罪?」

耶律寒曉得利害。誰知道回周什麼時候會再攻城?他只得聽令,剛邁一步,卻又回身。我催促他道:「還不快走!」

他向我一揖,「副將馮守恩亦忠勇,令他送王妃出城去吧。」

我向他點一點頭,「好。」

「王妃,」耶律寒耳根發紅,「斡爾朵軍全離天福,剩下都是蕭將軍的人,末將擔心……」耶律寒忌諱蕭史是我的兄長,不敢直言,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僵住。

我目光冷凝,「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雪下得越發大……茫茫白雪中,耶律寒頂風冒雪,正漸漸走遠。雪花積滿了他的頭盔與風氅。我伸出手去,一片潔白的雪花落入掌心。還不曾看清那璀璨的光芒,它已被掌心的熱度融化成一滴晶瑩的水珠。

我回身對守候在數步外的馮守恩道:「我們走吧。」

普通人很難猜到,城北密道建在一座很不起眼的民居院中。

雪天難行,我們走了很久,才進入這座民居,直奔後院一口深井而去。隨著井繩的轉動,原本不過面盆大的井臺響起一陣機關啟動之聲。井口豁開,現出一扇一人多寬的暗門。

這條秘道直通城外,是當年耶律楚剛攻破天福時為防萬一而修建的。

我探手入袖取出令牌,插入暗門上的機關。

結果卻令我大吃一驚!令牌明明吻合,可是暗門卻仍然緊緊閉著,紋絲不動。

直覺告訴我情況有異。腦中不祥之兆閃過,一旁馮守恩也已警覺,「王妃,不對勁,快走!」

話剛衝出,院外驟然響起一陣劇烈撞擊聲。還來不及反應,院門已被轟的一聲推倒,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響徹四周。

馮守恩一人根本不敵,頃刻間已被斬殺。

鮮血在白雪上沽沽流淌。數人仗劍向我走來。一名將官模樣的人上前試圖抓住我。我伸手挽一挽垂落額前的碎髮,凜然道:「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漫天風雪,身後一行依稀的足跡。風帽上柔軟的長毛拂擦在雙頰。面紗上有隱隱溼意。那不是淚,而只是簌簌的雪花飄落融去,又或者是因為天地一色,那銀白的耀光,灼痛了我的眼睛。

入宮,通向議政帳的階梯上伏屍相枕,四下裡到處是殘肢斷臂,猩紅刺目,還有半死的人無助的呻吟,告訴我這裡曾有的叛亂與屠殺。踏著契丹士兵的屍首與鮮血步入帳中,我素色的長裙已盡染殘酷的血紅。

帳中,有一人正端坐在耶律楚鋪著白虎皮的首座大椅上。

是蕭史。

為這一天,他等了足夠久。

我唇角鄙薄地勾起,「耶律史,你還是反了。」

蕭史的目光如羽毛輕落在我面頰上,平靜如死水。我卻能感受到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正洶湧翻騰。他揮手讓左右全部都退下,只留下一名女官。

「搜她身上!」

「放肆!」我怒斥這女官,「你竟敢動本王妃?」

「不再是了,我已昭告全軍你的真實身份。」蕭史冷冷一笑,「你現在是周朝的內應,人人得而誅之。」

「全軍?」我反駁他,「就是你那些臨時徵召的烏合之眾?」

他不答,示意那女官上前來搜我的身。這些女官平時掌管訓誡宮中犯錯的侍女,手段十分厲害,握著我的脖頸後一捏,疼得我一陣痠麻,幾乎叫出聲來。

片刻後她道:「已全都搜過,沒有藏匿之物。」

蕭史抬手讓這女官退下。他語聲冰涼,沒有一絲溫度,「明人不說暗話,柳帥的密信在何處?」

原來他是為密信。他果然仍是倒向了柳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慢條斯理道。

蕭史眼中閃過一道惱怒的光芒,「議政帳密櫃內空無一物,除了你,還會有誰將密信藏匿起來?」

我心一猛跳,他開啟了密櫃?令牌一直在我身上,他是怎麼做到的?

額角突突跳動著,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怦然擊中心頭。

「什麼時候?」我聲音微顫,「你將我的令牌掉了包?」

他微微笑了,彷彿還是雲淡風輕的意味,似乎我們正在品茶談禪,「黃勇死的那日,殿下很是傷心啊。」

是了是了……是黃勇死的那天,我最軟弱的時候,竟沒有深思他為何會出現在妃離宮中!我睡得那麼熟,睡了那麼久,以至於全無防備!

真正的強者是不該軟弱的,哪怕一次的軟弱也可能付出慘痛代價。

我悽楚一笑,「你縱得了令牌又怎樣?你以為搜得密信獻給柳盛,他就會給你想要的東西嗎?」

他望著我,良久才道出一句:「現在,我只想要耶律楚死。」

我慢慢地搖頭,「可憐蟲,就算他死了,你也取代不了他。」

他看著我的神色,眼光熠熠生寒。

我告訴他說:「那日給你吃的迷藥,名字叫作金石散。你可曾聽過?服它之後,一月內若無解藥,必死。」

蕭史面色大變,嘴裡重複著我的話,「金石散……」言罷大笑起來,「你當我會信你的謊言?」

我扶一扶搖搖欲墜的髮釵,「若不信,你撩起袖子看看上臂,是不是已有血紅斑點?」

他仍含著笑,可笑意卻逐漸凝住,一雙眼裡似燃著兩簇幽暗火苗。片刻強作鎮定地輕哼一聲:「無稽之談。」

我輕嘆一聲:「原來你竟如此畏死,連看一看的勇氣也沒有。」

蕭史滿面惱怒,僵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撩起袖子——上臂果然有斑斑血點!他自己恐怕也沒能注意,只認為是在防禦戰中受了傷的出血點。

我冷冷道:「這是很久前大汗從一個周朝刺客手中得到的,沒想到用在你身上很合適。」

蕭史臉頰的肌肉抽搐著,忽然如咆哮的野獸猛撲過來,一下子把我抵在帳壁上,「解藥在哪裡?」

我被他猛撞在帳上,腦子一陣昏沉,好容易才緩過氣來,「在大汗手中。」

他把我死死按住,暴喝道:「我要把他的頭顱砍下來!」

我被他制住,發狠道:「你恨錯人了。毒藥雖是大汗的,這條毒計卻是我想出的。終於也可以讓你這陰謀家體會不知哪一天是生命終點的感覺。你這樣的人,不配得到任何東西!」

蕭史的目光陰寒。然而當他開口時,語氣卻是瘋狂的熾熱,像是魔鬼的誓言,「我得不到的,耶律楚,他也休想得到!」

落雪滿天。

繩子勒得雙手生疼,嘴被死死地堵住,聽見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馬車顛簸著,車窗緊閉。間或有光亮從板壁的縫隙中透進來,明滅不定。我試圖從行進的左右搖晃中記住路線,但不久後就放棄了。只能根據經驗判斷,馬車正沿著在盤折曲繞的山路時而向下俯衝,時而向上攀登。我在顛動中昏昏沉沉,軀體各處漸漸由疼痛難忍變得麻木而僵硬。

被脅迫著撤離天福城,我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向何處。

一連走了幾天幾夜,除了中途停下給我送食水的兵卒,看不到任何人,伴隨我的只有徹骨的寒冷和對未來的不確定。忽然車前後一晃,停了下來。我靠在板壁上,微微嘆息。

車外,是蕭史的聲音,「裴將軍,幸會!」

裴將軍?我恍惚的神志一驚,即刻清醒。和蕭史接頭的人,竟然是——裴青!

渾身麻木,動一動都異常艱難。我費盡力氣才挪到板壁的縫隙邊,艱難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一片雪白中,蕭史立在馬車邊不遠處。沿路奔波,他的面目早無溫潤之色,只有掩飾不住的猙獰。而站在他對面,被他口稱裴將軍的人……我的心一陣猛跳。

那分明是青,細狹雙目,微抿薄唇,離得那麼近,我再熟悉不過。然而那分明又不是青。這不再是曾同我一起嬉戲玩鬧的大男孩。銀色盔甲保護著一個經歷了戰火考驗的真正的男人。當他的鋼盔向禁錮我的馬車轉過來時,我清晰地看到,銳氣與深沉同時刻上了他的面容,眉目間洋溢著指揮若定的成熟與內斂。

「蕭將軍,久仰。」裴青修長的眼梢向馬車掃過,「裡面就是耶律楚的女人?」

「沒錯,」蕭史的嘴角略帶起一點嘲諷的笑意,「正是東丹王妃。」

裴青向馬車更走近些,身上的鎧甲發出清脆的刮響。我無法動彈,也不能發聲,只能在心底向青呼喊:青,再走近些,是我呵。弄玉!

蕭史似乎有些警覺,一字一字咬在嘴邊,「怎麼,裴將軍對她有興趣?」

裴青停下腳步,轉開了頭,「前方伏兵都已設好。」

蕭史的笑意帶上了一絲詭狡,向遠處眺望了一會兒。他壓低了聲音,「現在我們只需安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