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不置可否地偏了偏頭。
蕭史竟同裴青一起設下了局,要用我來引出耶律楚?難道,他們已知道耶律楚在何處?
「不管耶律楚來不來,這女人最後都不能留著。」是裴青的聲音。
蕭史始終帶著一點浮泛的笑意,向裴青深深點了點頭,「我會處置的。」
我極力想掙脫被牢牢捆住的雙手,極力想用被牢牢堵住的喉嚨對青吶喊,但是卻完全動彈不了,發不出一絲聲音。
然而裴青很快走開了。蕭史向馬伕揮手道:「走吧。」
夜幕籠罩下來時,我被帶出馬車。麻木的雙腿好半天才站穩。環顧四周,雖然黑茫茫一片,然而我還是驚惶地發現:這個地方太熟悉了。
那片曾經吞沒了和親隊伍三百餘人的沼澤地,我永生難忘。
前方正是——紫蒙川。
我們在冰天雪地中進入紫蒙川。泥沼、枯樹、凍土、碎石……火把連綿不斷,前方有許多兵士探路,不斷有人倒下、陷入,化為遊魂。蕭史緊緊抓著我的手臂,防止我不慎陷進淤泥。我側過臉,正對上他陰鷙的目光,熊熊火把映在他深沉無底的眸間,一道一道的火光嘶嘶舞動著,好似蛇芯。我狠狠瞪著他,憎恨似是化作尖刀,要將他寸寸割透。
這個冬天似乎比我從大周來時更寒冷。足足花了一晝夜時間,我們才走出紫蒙川,進入呼延谷。
抬起頭,谷上兩邊斷石枯木,悲風四起。在奇峰與亂石之後,隱隱可見兵甲霍霍,弓箭雜陳。
打伏擊戰,沒有比呼延谷更好的地方。積滿雪的深谷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陷阱,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你知道大汗行蹤了?他定已攻破錦州!」
「公主聰明!」蕭史的目光倏地冰寒,帶著嗜血噬骨的陰狠,「不過,呼延谷就是他葬身之地!」
「拙劣的詭計,」我向他投去鄙視的眼神,嘲笑道,「你白白等著滅亡吧。」
蕭史冷笑起來,隨意拉過身邊一名侍女,對她和顏悅色,「伸出手來。」那女孩忙恭敬地伸出一隻手。
蕭史一手執住她的手,另一手飛速自腰間抽出一柄尖刀。我還來不及驚叫,女孩的一截斷指已落於地下。
我驚恐地瞪視著眼前這個殘忍的瘋子,看著那侍女慘叫著倒在一邊。
蕭史撿起血肉模糊的斷指,取了塊白布包起來。鮮血頓時透過白布滲出來。他冷冰冰地傳令手下,「派人將這點小禮物送到天福,再告訴耶律楚,讓他一個人到呼延谷來和我談判。只要玩一點花樣,下次派人送給他的,就是人頭。」
我的呼吸在瞬間凝滯,整個人連發梢都似乎凍住了,片刻後才覺得冰刀割在心口的生疼。
「瘋子!」我痛罵道,「你只會使利用女人這樣卑劣的伎倆!你以為耶律楚是傻子嗎?他會笨到獨自來任你宰割?」
蕭史用白巾擦拭著手中尖刀上的血跡,對我的怒罵毫不在意。他側目看了我一眼,語氣堅定,「他會來的。」
等待,一天又一天,將我的瘋狂一點點熬盡。這是蕭史的一場豪賭,賭的是耶律楚的心。
終於,關押我的帳裡突然光明大盛。有人揭開了帳簾。我的雙目難以適應這突如其來的亮光,很久才看清是蕭史,帶著勝利者的微笑,「他來了。」
我們站在呼延谷的最高處。狂風夾卷著雪粒,模糊了蒼穹的輪廓。蕭史用繩索把我雙手緊緊捆住,繞在他手腕上。
我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遠處呼延谷被深雪覆蓋的谷口,心中帶著難以名狀的哀傷。
是的,我看見了!
漫天風雪中,他遠遠而來,揹負刀劍,從容舉步,似乎根本未見呼延谷兩邊的刀光劍影。雪落滿他的雙肩,他穿了一身白衣。
淚剛湧出眼眶,便化作冰凌,凍在雙頰。
天際淒冷的日光,緩慢而隱約地透過了大雪茫茫,煥放出慘白的光焰。這一刻,冷到極限。
「戒備!」蕭史悄然下令,刀劍鏗鏘,一片肅殺。弓弦紛紛拉至滿月,格啦啦響。萬箭俱在弦上,只待一聲令下。
耶律楚步履緩徐,身邊未有一兵一衛,唯有絕影相伴。馬與人一樣從容,偶爾打個噴鼻,如閒庭信步。墨黑的馬身在雪中格外觸目,映襯著主人的白袍白甲,纖塵不染。
側目望去,蕭史神色平靜,若有所思。
我急道:「金石散的解藥還在大汗手中,你不可傷他,否則便是自掘墳墓。」
蕭史凝睇我片刻,唇邊隱現微笑,「不必了。」說罷輕解開上臂衣袖。我驚愕地發現紅色血點已不見。他又轉頭去看愈走愈近的耶律楚,帶著玩味的神色,「說起來,還要感謝公主的舊情人。」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是裴青給了你解藥?」
蕭史目視我神情,笑意更濃,「裴將軍與我,合作很愉快。」
我心頭一陣突突跳動,熱潮直湧上雙頰。
挾人妻子搞暗殺,這樣下三濫的招數為英雄不齒。蕭史其人有此行跡並不奇怪,然而裴青……他竟真與蕭史合作,還為他解毒!
思緒紛亂間,耶律楚已然走近,高大身影愈發清晰。
蕭史肅立山巔,居高臨下。耶律楚靜處谷中,昂首凝視。
「楚,快些走!呼延谷佈滿伏兵!」我向前衝去,大叫大嚷。
蕭史毫不在意,把繩子用力一收,將我拽到身後。
「令他丟棄刀劍馬匹,徒步上來。」
很快,侍衛便傳令下去。谷下,耶律楚從背後抽出刀劍,擲於雪上。
我心亂如麻,看著耶律楚舉步從林立刀槍中登上谷來。他修狹雙目敏銳掃過,已看見被縛於蕭史腕上的我。
白光耀眼,雪亮尖刀橫在我們之間,擋住他繼續向我靠近的道路。
四目相交的瞬間,我雙眸蒙上水霧,而耶律楚腳步一頓。靜寂中,四周只聞飛雪聲。
他臨風而立,衣角飛揚,目光掠過我雙手,啟唇相問:「你可有受傷?」
我在他淡淡一句中淚湧言澀,只緩緩搖頭道:「我毫髮無損。」
耶律楚點點頭,把目光投向蕭史。蕭史卻一把將我拉過,半隱於石後。耶律楚狠狠盯住他的一舉一動。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寒氣凝重得若兩柄無形的利刃相交。
目光猶寒,蕭史唇邊卻抖開一縷笑意,「耶律楚,你果然不怕死!」
耶律楚乾脆道:「不用廢話,只管開出價碼。」
蕭史仰頭大笑起來,笑聲震落了身周細小的雪末,「價碼?只怕你給不起!」他嘴角掛著譏諷,一字一頓,「因為,我要的是你的命!」
耶律楚沒有做聲。一股銳利的殺氣,強烈如斯,來自於對峙的兩人。
心絃已完全繃斷,我拼命撕扯著綁縛雙手的繩索,「大汗,他與大周勾結,伏兵呼延谷。他們要取你性命,你不該孤身前來!」
話音陷在哽咽中繼續不下去,耶律楚卻對我搖頭,「他不敢殺我。」
蕭史眼中寒意陡生,手中劍晃了晃,漠然道:「何以見得?你已是我掌中之物,還敢如此狂妄!」
耶律楚道:「你很清楚今日殺我,除了洩憤,沒有任何好處。黑鷹軍絕不會善罷甘休,上京耶律煬也會以此為由出兵東丹伐你。區區渤海,你以何抵擋?周朝又能給你多少支撐?」他又道:「無利可圖的買賣,我看你從來不做。」
蕭史只看著他,不發一言。
耶律楚又冷然道:「周朝最害怕的,就是一個統一而強大的契丹。無論誰統一契丹全境,都是對周朝最大的威脅。縱然你是耶律隆嘯的兒子,周朝不過是利用你來攪亂契丹政局,他們絕不會真的助你奪得汗位。相反,你一旦失勢,周朝會立即視你為棄子。」
蕭史冷冰冰道:「耶律楚,你一向詭計多端,今日不殺你,他日必葬身你手。」
耶律楚淡然一笑,「我要殺你,你已死了多次!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我畢竟都是耶律族兄弟。」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封絹卷,「你是聰明人,無須多言。這是手詔。遼河以北,鴨綠江以南,曾應你的封地,絕不食言。我另將請示上京,正你耶律族名位,再請封號。以此換我的王妃,當值得了。不然,你一樣什麼也得不到。」
蕭史目視耶律楚手中詔書,臉上忽有些異色,強作的漠然已被耶律楚的話擾亂。他迎向耶律楚銳利的目光,沒有回答,只以平靜相對。而耶律楚也不再說話,等他回答。
突然又是這樣安靜,時間被緩緩地拉長,再拉長,成了一根細長的線。恩怨,兜兜轉轉,纏纏繞繞,繞成一個難解的結。
這結看似難解,耶律楚卻輕易看穿。蕭史想要的,不過是權。
終於,蕭史示意手下上前接過詔書交予自己。他展開匆匆一閱,開口道:「我還要牧馬五萬。」
我倒吸一口冷氣。牧馬五萬?何等的獅子大開口!在經歷了大戰的東丹,現下最缺乏的,就該是好馬!五萬馬匹,足以裝備一支騎兵。
耶律楚也略有吃驚,微微沉吟。
蕭史冷笑道:「以大周公主之尊貴,換五萬馬匹,當值得了。」說罷扯動繩索,我吃痛,向他跌靠一步。
耶律楚面色一肅,急道:「好,我應你。你即刻將她放了。」
蕭史目光幽深,似無底黑洞,看得我心頭一陣悚然,「耶律楚,要你的王妃可以,等我到達封地,親眼看到五萬牧馬,自當將公主放還。你不得派兵追擊。否則,你得到的只能是一具屍體。」說罷拉過我,退開數步,再次將我夾緊。
耶律楚惱怒起來,咬牙道:「你休想將她帶走!」他似乎沒看見擋在身前的尖刀,快步追來。身前一兵士即刻伸刀抵擋。耶律楚手無兵刃,竟伸手將刀鋒捏住。鮮紅的血滴拋濺,順著刀背蜿蜒而下,灑落在純白的雪地上。
我失聲痛哭。
「省點力氣吧,現在並不是你說了算。」蕭史冷哼,伸手一揮,一柄森寒刀刃緊貼我頸側,「再前進一步,就割斷她的脖子!」說話間,身周兵士如狩獵的狼群聞到血腥味,一時圍得更攏。
「不、不要,楚,冷靜啊。他不會殺我的!」我輕輕喚著耶律楚的名字,以哀求的眼神,阻止他失去理智的舉動。
數千兵甲,無數尖刀弓弩,縱然耶律楚是天將下凡,也無可奈何。他聽見我的呼喚,艱難止步,眼神痛楚。白袍角迎風翻卷,沾染了手心的血珠,有點點嫣紅。
越來越多的兵士攔在我們之間。
收好詔書,蕭史帶著我退下谷去,推上馬鞍。
我回首,從蕭史緊箍的手臂下向耶律楚的方向伸出手去——「大汗,保重!」
蕭史似笑非笑,橫刀將我阻在身前,徐徐策馬。
回眸,與耶律楚的目光深深交錯……直到身影化作白雪茫茫中的黑點。蕭史揚鞭,一騎當先,直往山谷外奔去……
雪益發大了,似白鹽亂撒遮蔽天空,在風裡挾裹成團,于山谷間東遊西蕩。
山谷邊際,地勢已變,近處低丘起伏,遠處高山環伺。道旁錯落高低的亂石披覆著白雪,在夜色中影影綽綽。
身後數騎悄然飛馳而至,「蕭將軍,黑鷹軍跟上來了。」
蕭史凝望大山之間的隱隱燈火——鹿兒關肅立一如當年,似巨大的野獸潛伏黑暗中,森然欲擇人而噬。他轉首吩咐身旁侍衛道:「看來,我們只能向周軍借個道了。」
我心中暗暗發緊,有不祥之感。
更近些,已能看清,關門鏽跡斑斑的銅鎖死死咬住,堅不可摧。居高處,守關周軍銀甲爍爍,虎視眈眈。
他取出羊皮紙,以炭筆寫就數語,張弓搭箭,一聲疾響,利箭射入城牆。
不多時,城牆上亦有回射來的箭矢。
拾箭的兵士捧箭疾奔而來,那箭矢尾端,赫然一抹青羽。
蕭史取下綁在箭桿上的信,依言讀來,臉色漸沉。
「將軍,周軍怎麼說?」一副將在旁恭敬詢問。
蕭史並未答他,反而湊近我。他口中熱氣呼在我耳側,「要委屈公主了。」說罷便伸手剝除我的外衣。
「你做什麼?」我驚叫,不知他於眾目之下意欲何為,盡力躲閃,無奈手被縛住,只能任他施為。
外衫落在地上,他令手下取來軍服,胡亂披覆在我身上。碩大的黑色斗篷蒙罩在頭頂,徹底隱去我的容顏。
「你怕有人認出我嗎?」我恨恨道。
蕭史瞥我一眼,聲音低沉平靜,「公主該期望最好別被認出來。」說罷把我推下馬去。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手下快步上前,把我拉到他身邊。
蕭史又低聲吩咐一兩句。隊伍中站出一個和我身量相仿的年輕女子。這女子撿起我被剝脫在地的外衫穿上,踩鐙上馬,與蕭史共騎。
根本不及說什麼,一根黑色寬布條死死勒住了我的嘴,綁在腦後,使我發不出一絲聲音。
龐大的吊橋吱吱呀呀地響著,重重落地。鹿兒關,這扇和親路上的大門,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此刻,沉重的銅門竟然緩緩地向內開啟。
隊伍開始有秩序地入關。我坐在絡腮鬍子身後。他放馬慢慢走著,混在一群騎兵中間。而蕭史與那女子走在隊伍最前列。
雖然寧靜得只聞風雪中的馬蹄聲,卻有悚然之氣從四下傳來——是濃重的殺氣,如刀劍出鞘。關內陳軍列陣,四周高低明暗處都伏有精兵。身處其間,如同步入猛虎的喉嚨。
座下之馬也似察覺了什麼,緩下步子,警覺地豎起耳朵,不安地低嘶一聲。
一陣雪塵散濺,周軍兵將已如潮水湧至,將我們團團圍住,正中留出一條通道,直達蕭史馬前。
一匹雪白駿馬揚蹄躍出——正是裴青策韁勒馬。他在馬上稍側過身子,視線掃向蕭史所帶領的整支隊伍。
他與蕭史開始交談著什麼,從兩人的神色可以猜測話題並不輕鬆。
絡腮鬍子凝神持韁,暗暗將我抓得更緊。
裴青伸鞭指向蕭史馬後的女子,蕭史臉色大變,忽然扯過馬韁要走,而裴青立時發難。陡然一陣暴響,周軍便衝入契丹軍中。馬嘶人喊,一時混亂。
前方周軍人數眾多,但分明是衝蕭史身後那名女子而去,將他的坐騎圍得水洩不通。蕭史持戟幾番衝殺,都無法突破。
又一次圍擊,周軍兩名騎手拉開繩索一攔,將那女子攬下馬來。眾將蜂擁而上,將她拿住。
蕭史一見失了這女子,神色激憤若狂,號令著身後契丹騎兵數次反衝,都被周軍擊退。
混亂中,他忽然做出了決定,猛吹一聲口哨,契丹騎兵聞聲立刻開始撤退。挾持著我的絡腮鬍子一直落在隊伍最後,此時也策馬隨隊奔跑起來。
而周軍也緩下步子,並沒有追擊的意思,竟似得了那女子,便要放契丹軍過關了。
只要跑出鹿兒關,我就更無法擺脫蕭史的控制。此刻雙手被縛,無法動彈,只有險中求生。我使出渾身力氣,突然提靴對準馬的肩胛猛踢一腳。馬陡然受到驚擾,猛地一躍躥到路邊,仰起頭來煩躁不安地打著響鼻,又驚恐地左右晃動脖子。絡腮鬍子有些驚慌,用力拉緊韁繩,狠狠一夾馬肚,馬前蹄頓時騰空。我就勢從馬後臀滾了下去。
絡腮鬍子臉色驟變,猛探身下來抓住我一隻胳膊。我就勢伸腿勾住一根韁繩,馬頭猛然被扭轉過來,兩隻前腿失控地跪下,然後沉重地跌倒在地。
就在這一瞬間,我奮力掙脫了抓住胳膊的鐵爪,一邊躲避著不停踩踏著的馬蹄,搖搖晃晃地立起身來。
還未站穩腳跟,我就踉踉蹌蹌奔跑起來。身後馬蹄聲交錯,夾雜著陣陣亂嚷。我奮力向周軍陣隊跑去——雪地中深一足淺一足,不知跌了幾跤,渾身是雪,如同瘋婦。
只恨路長!
陡然一條長鞭繞住我的腰。我受驚回頭,竟是蕭史不知何時躥到我身後,伸鞭勾住了我。
心中激盪與絕望充溢,陡然令我不能自已——終於還是逃脫不了他的魔爪。
然而蕭史不顧一切對我的追逐已經引起了不遠處周軍的注意。一隊周軍騎兵已經快速包圍了上來。
他使鞭將我拖上馬背,坐騎驟然發力,驚電般躍出,向前衝去。
風聲呼嘯,眼前一切飛掠如電。耳邊是紊亂的喘氣聲,劍光劃過處,綽綽的銀甲身影,如鬼魅而至。
蕭史將我完全擋在臂彎下——最後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白甲,劈空刀光挾一刃雪白迎頭斬來……
陡然一聲馬嘶,我的身子已衝下雪堆。驚魂未定中,我看清這馬已被砍去了一雙前蹄。它的傷口還在噴濺著血沫。
蕭史也躍下了馬背,伸手來拉我。我用盡全力向旁邊一滾,躲開他的手。
「你不能落到裴青手裡,他一心要殺了你!」我聽見蕭史聲嘶力竭的聲音,卻義無反顧地扎掙著爬起來。
可是此刻我才感覺身體的疼痛,才邁開步子,眼前一暗,又倒在冰冷的雪地中。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用刀割開了綁住雙手的繩索。我雙手軟軟地垂在雪中。再不多時,綁住我半張臉的黑布也被劃開了。
「是個女子!」有人喊了一聲,我努力睜開眼。
身邊有人在說話,「那契丹頭子拼命奪這女子,看來身份不一般……」
有人靠近我蹲下來,臉側的髮絲被撩開,「是漢人。」探看我的人補充道:「姑娘,你是誰?」
我吃力地眨動眼睛,感覺渾身都要散架了,喉嚨裡含糊了很久,才輕吐出一句,「我要見……裴青……」
周圍的人低聲討論著。一會兒之後,有人把我攙扶起來,架著我緩緩向馬匹走去。
我半躺在馬背上。馬沒有走向鹿兒關中,卻走向更遠更遠的方向。我有些昏沉,彷彿又回到了和親的時候……
這撲面而來的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