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捂他的傷口。他立刻用纏著白布的手握緊我的手,「你傷得如何?」
我拼命搖頭,「你中刀了……」
他伸指按住傷口旁的穴位,「不妨,並未刺中要害。」
他雖這樣說,此刻握我的手卻是冰冷,身子也有些打晃。我知道耶律楚平日是極硬氣的一個人,這傷勢絕不會輕。看著他胸前的大塊血跡,眼中的淚更是止不住,拭不淨。
他淡然道:「傻瓜,我沒事。」
我把眼神從血跡上挪開,努力扯了一下嘴角,表示不信。
裴青沉默地站著,眼中燃燒著痛苦的火焰。
「我們走吧。」耶律楚無意再做糾纏,打了一聲響哨,絕影即刻飛奔而來。
我環顧四周,身畔都是大周將士。火把連綿的包圍圈,重重疊疊。未曾想,有朝一日,這些密密麻麻的周軍竟都成為我的敵人。
「弄玉!」
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雖只有兩個字,卻像是包蘊著多少難言之隱。我的心重重一顫,卻沒有回頭。
我爬上絕影,耶律楚也上馬,坐於我身後。
周圍眾將見我們欲走,都劍拔弩張,嚴防戒備。耶律楚眼神掃過擋在馬前,正神情嚴峻,像隨時準備撲上來血戰的多人,橫槍在手,輕輕朝他們晃了晃,「讓開!」
他雖有傷,畢竟威名顯赫,縱使這般輕蔑,周軍仍不敢妄動。眾將見裴青不言,俱看向他,只待主將下令。
「你不能去。」裴青終於開口。他一直立在原地,任風雪堆滿肩頭,「他就要死了……」
我的聲音很低,卻分外堅定,「我要去。我是他的妻子。無論生死,都要相隨。」
耶律楚從後面輕輕擁住我,眼中亦有著和我一樣的堅定。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似乎能為我抵禦住世間所有的傷與痛。
是的,哪怕去到海角天涯,哪怕面對風刀霜劍,跟他走,是我今生唯一的夢想。
裴青悵然嘆息,聲音越發地黯淡下去,「你若回來……我總在等著。」
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他一眼。他的身影在慘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煢煢。曾經多少次,我幻想著他這樣等著我。然而,時間,可怕的時間,如一把鈍重的鏽刀,一刀一刀割裂我與他之間所有的牽繫,也磨滅我所有溫暖的回憶。
悄悄把淚眨去,這也許是最後的道別。我到底,還是很難過。我們的情意,終究輸給離別。
不知誰吹響號角,嗚咽的長鳴聲響徹山谷。四面山崖忽然一滅,通身黑甲的黑鷹軍頓時沉入黑夜。與此同時,鹿兒關方向卻一片火光,緊接著火勢迭起,燒紅半邊天空。
「抓緊我。」耶律楚向鹿兒關方向眺望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平靜低沉,「無論怎樣,不要鬆手。」
我雙手環住耶律楚腰間。他展開貂氅把我包裹在內,眼前只餘一片黑暗。絕影也在同一刻撒蹄。
風雪聲呼嘯,濃重的血腥氣在暗夜裡瀰漫開來。耳邊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兵器相交的脆響,箭矢往來的尖嘯,墜馬垂死的哀鳴……這殺戮之聲,我早已習慣。隨著絕影時而縱躍,時而閃避,我只將臉頰緊貼耶律楚身體,一動不動,任風氅將我密密遮蔽。聽著他心跳的聲音,我覺得分外安心。只要與他同在,前方無論是什麼,我都無所畏懼。
過了不知多久,戰場的喧囂漸漸遠去,風雪聲卻更急。絕影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我覺得越來越冷……貼著我的身體為什麼這樣涼……耳畔的呼吸聲也分外粗重……
「我們和主力部隊衝散了。」
聽得有人用契丹話向耶律楚報告,我忙從風氅裡探出頭來。原來是隨行的十二騎已經跟上來,圍在絕影四周。
「我們脫圍了?」我喃喃道,難以置信。
「憑我獨力,無法突圍。」耶律楚道。他聲音很輕,像是很虛弱,「裴青並未全力阻攔……許是因為你吧……」話未說完,他的身體突然一傾,向馬背側邊倒下去。
「大汗!」十數人一齊驚呼。
我驚叫起來:「他受傷了,大汗他受了重傷。」
「快,尋一處避風雪。」數人疾奔上來扶起耶律楚。
前方探路的兩騎很快在山腳下尋到一道石縫可藏身。石縫入口淺窄,粗看極難發現,裡邊到處是亂石。走入其中,挪開幾塊大石,卻呈現出一個天然的山洞。四人留在外圍戒備,兩人看管馬匹,數人扶耶律楚在石縫裡半躺下,另外幾人去拾柴點火。
「真真……」耶律楚忽然喚了一聲。
我有些迷亂,疑惑他會喊這個名字,但還是很快應了一聲,靠近他的身體。幾名侍衛見我們說話,都暫退身後。
「此處向北,可到黑鷹軍駐地。你取我令牌,令十二騎護送你,耶律寒會在那裡接應。」
我完全不明白耶律楚的意思,瞪著他,雙唇抖得厲害。
「周軍必捲土重來,快去!」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愣了半晌,才迸出幾個字,「我絕不離開你……」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洇出,瞬間變得冰涼。
他眉心劇烈一顫,深深凝視著我,雙眸中似有炙熱的火苗驚跳,「東丹已不安全。我來前已囑耶律寒,若我……送你去母后那裡。」
我似傻了一般,淚珠串串不能止歇,「你究竟在說什麼胡話?」
他眼神有些渙散,嘴角已是蒼白到透明,「聽我說……」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涼如雪。
「我不能再保護你了……你要珍重……」他眼中一抹紫光逐漸黯淡下去,艱難伸手,輕撫過我的面頰,手臂卻終於無力地垂下,落於身側,彷彿這是一個未盡的擁抱,張開最後的羽翼。
全身一震,心頭的絕望不堪重負。我回頭急喊道:「快來看看大汗的傷!」
侍衛忙上來替耶律楚解開層層護甲。他胸前朵朵血花,已浸透雪白的中衣。一人取刀劃破內衣,耶律楚胸前的傷口袒露出來。
這人的手停住了,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怎麼樣?」我憂急交煎。
「稟王妃……」哽咽聲在喉中急劇翻滾,忽然他就痛哭起來。
所有人都急速圍上來。目之所至,傷得並不很深,也未及心臟要害,但是昨夜苦戰,又兼縱馬狂奔,傷口四周都已開裂,皮肉外翻。從傷口邊緣,一直到整塊胸膛,都隱隱呈現出詭異的黑紫色。
深深的恐懼漫上我心頭,「是……毒?」
「你快說!」我站起來抓住身邊一人的衣襟,焦灼得再不能忍耐。
一個像是頭領的人趕緊回答我:「這毒取自箭毒木,是周軍慣用之毒。他們常將其塗於箭頭,殺傷我軍。」
「哪裡能找到最近的巫醫?」
可怕的沉默。
「稟王妃,」方才那侍衛終於哭著道,「凡中此毒者,未有生還的。」
「胡說!」我痛聲道,看向其餘人。但這些素日能征慣戰的漢子,此刻都黯然垂首,面如死灰。
一時間彷彿有無數支冰冷而鋒利的尖刀密密扎向心底。驚懼、哀痛、憤怒……所有感情糾結蔓延,纏繞不休。腦中一片凌亂:裴青的那柄匕首,竟是有毒的……而耶律楚帶著這毒,激戰了幾個時辰……當我以為一切終於可以結束的時候,卻是這樣一個收梢。
四周空落落的死寂。我頹然委地,心像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神思從狂怒轉為恍惚。
就在今夜,他還單騎入周軍,於千軍萬馬中帶出我。這般神勇之人,怎麼會……死呢?
我撲到他胸前,所有的難以置信,凝成唇邊喃喃的低語,「楚……求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不要這樣的……殘忍……」
無法接受他也會倒下,無法接受他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會虛弱,會失去生命,無法接受……他就要離我而去。
我用力搖撼他,想拉他起來,「你是大汗,你是黑鷹軍的領袖,好意思賴在地上不起來嗎?」
他還是毫無反應。
你可聽見,弄玉在這裡呼喚你?
可知道她多麼需要你?
我甚至還來不及親口告訴你:我愛你!
有人拉住我,我瘋了一樣地抗拒。
「王妃!」
「王妃!」
「放開我,」我精疲力盡地說,「讓我再抱一抱他……」
我跪在他身側,摟住他的手臂,頭貼著他寬闊的胸膛,墜入往昔。
……
雪不停地下,依稀看到車輪滾滾,那一場初遇……
他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樣清冷的聲音,「姑娘要去何處?」
……
我貼近他的耳邊,回答他:「我不要去回紇了,你帶我回到東丹去。」
淚一滴一滴,從腮邊落下,一直滑進脖頸。
頸間一晃,觸控到胸前掛著的黑色小匣,裡面是奧姑給我的蛇毒丸和蛇血丸。
「若再毒發,先服左邊這個小瓶裡的蛇毒丸,一個時辰後服下右邊的蛇血丸。」奧姑的話在耳邊迴盪……在黑山上,是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是,生命裡沒有他,又有什麼意義?
幽冥蛇毒!
眼前像有無數光華爆裂開,我的心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撕裂。
我在做什麼?軟弱和哭泣,這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
「我要救他,」我喊道,向侍衛們轉過頭去,「至少……要試試……」
侍衛靴子裡都藏有匕首,取來在火上燒熱。銀色刀面在火焰的舔舐中變得焦黑。利刃剜卻他傷口周圍的毒肉。
刀落處,鮮血噴濺,他面色如雪,身體微微抽搐,額頭不斷有沁出的汗珠滾落。
此間沒有草藥,幸契丹人總隨身帶有烈酒。酒噴上傷口,是萬箭穿心的痛。痛楚煎熬一直從他的身體割到我的心頭。緊緊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脈搏極微弱的跳動,那是在崩潰邊緣支撐我的最後支柱。
刮淨傷口,我掀起裙襬,扯下彩玉雲絹的內裙邊來包紮。
「楚,我不許你就這樣放棄……」我托起耶律楚的頭,把蛇毒丸輕輕推進他口中。
忽然一團白色狂風捲進石縫,是外邊把守的一個侍衛。
「王妃,」他神色倉皇,「周軍追來了。」
我們迅速退出石縫。此處背靠大山,前面還有一大片高坡擋住視線。我上坡俯視,果然,高坡背後,一隊周軍正沿著我們留下的馬蹄印追蹤而來。這些周軍身著藍衣,行動迅捷,在白雪茫茫中十分顯眼。若不是位置十分隱秘,又有高坡阻擋,恐怕我們已經暴露行蹤。
「這不是北征軍。」我看著那標誌性的藍衣,心下陡然掠過慌亂,「他們是淮南王的親衛軍,是精銳中的精銳。我們快走!」
「王妃,這邊!」一直在另一側戒備的侍衛突然低吼道。
順著他手指的另一個方向望去,果然,在山崖那邊,更多的藍甲軍也正向這裡湧來。
兩面夾擊,都已無路,即使硬衝出去,帶著昏迷的耶律楚和我這個女子,又怎麼能逃脫藍甲軍的追擊?
我仰面,灰白色的天冷凝似鐵,只有無數的雪花紛紛揚揚迎頭而落,荒涼如死。
「今日已無路可逃。以汝等十二騎威名,若降於大周,必受厚祿。」
眾人俱道:「我等隨大汗征戰多年,身受厚恩,豈惜此命。」
領頭的漢子低沉道:「如此只能封住石縫,我等去引開周軍。」
冰冷的雪,冰冷的風,冰冷的呼吸——身體裡的血液卻沸騰到極點。面對這十二名契丹最勇猛的漢子,我心中只有崇敬,「如此,我亦不惜此命。待我隨你們同去!」
侍衛們慌忙向我下跪,「王妃萬萬不可,請留於洞中。」
我悽然道:「留於此處,若大汗不活,我必與他同死。若上天垂憐,大汗醒轉,我亦為他負累。更何況,我不出去為餌,周軍見只有你等十二人在此拼命,豈不生疑?」
他們抵死不從。時間如此緊迫,我只得實言相告,「不必擔憂我的安危。其實你們眼前的並非渤海蕭真真,我是大周燕國公主。」
十二騎大驚。
我啟唇,繼續宣佈他們已知的殘酷結局,「東丹王中毒,突圍中與十二騎護衛衝散。護衛挾持燕國公主繼續北進,遇藍甲軍搜山……」說到這裡,我再忍不住,失聲慟哭。
領頭的漢子長跪道:「王妃,我等已明白,十二騎頑抗,被盡數剿滅。」
我扶住他,剜心般地難受,「若大汗不活,你們今日便都枉死了。」
他再拜,「大汗令我等保護王妃,末將等無能,請王妃珍重。」
眾人拉過枯枝長石封住洞口,再堆上白雪,撫平腳印和痕跡。在他們忙碌的間歇,我最後一次進洞。
無法等待一個時辰,我只能將蛇血丸放在耶律楚口中。
在他削薄而冰冷的唇角印下一個吻。忍不住,再吻一次,更深更纏綿……
回過身,最後一次看向他,目光是那般貪戀,要記清他的容顏。他靜靜地躺著,微微蹙著眉,彷彿正做著一個夢。
楚,再見。我願這是生離,不是死別。
退到坡下時,藍甲軍已近得能看清每個將士的面目。
十二騎隱於坡後,已拉開決戰的隊形。狂風不斷捲來,天地以一片空白迎接這即將到來的世間最慘烈的廝殺。
我聽著自己越來越狂烈的心臟,怦怦怦怦地像要撕破胸口迸出來,墜在冰天雪地中。
咔嚓,一根枯枝被踩斷。一名周軍前哨嚷起來:「將軍,這裡有動靜!」
與此同時,我的呼喊撕心裂肺,「我是燕國公主,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