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妃娘娘,李掌事和孫掌事求見!」
阿君忙附耳道:「那日大汗說協理天福之人,便是此二位了。」
我聽了,忙整肅儀容,從寢宮來到正殿,果然見兩位中年夫人垂手而立。雖衣著樸實,卻都是氣度不凡。我笑著責備侍女,「怎不請夫人們坐下?連茶也不倒?丫頭們越發懶惰了。」
兩人聽言,忙回道:「是我們自己立著,娘娘錯怪她們了。」說罷要給我行跪禮。
我忙上前攔住二人,「萬萬不可,可要折殺我了。常聽大汗誇讚二位夫人德高望重,正想著明日親自去見,誰知夫人們竟先來了……」
兩人忙說了許多不敢當的話。
強拉她們坐下,一旁侍女早端了茶來,我便親自奉上。兩人不敢受。我勸道:「這杯茶一定要喝。我年輕愚笨,今後若不想招人恥笑,實在需要二位夫人相助。再推讓,便是不肯盡力教導我了。」
她二人聽了,這才受了茶,喝了一口,都極力稱讚。我告訴她們:「這茶昨日方得了。名字倒有趣,叫作雲頂雀舌。夫人們若喜歡,都帶些回去……」
兩人都稱謝不敢受。阿君早已張羅侍女們取來,每人還各有一對金鐲子,兩件上好的狐裘,「這是狐狸腋子毛制的,比別的更暖些。」
兩個掌事都笑道:「玉妃娘娘出手真是大方。我們是專來送賀禮的,如今卻拿不出手了……」
我直襬手,「您二位的賀禮可一定要收。不給我,也要厚臉皮討呢。」
兩人忙笑著取了出來。
李掌事是一個鎏金石榴擺件,裡頭包著點點紅寶石,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我瞅了她一眼,臉色微紅,「這個石榴……真是好呢!」
她也道:「有大汗護愛,娘娘定是多子多福了……」
孫掌事奉上一塊玉墜,通體透亮,中央卻含著一縷碧色。我著實喜愛,便自己掛在頸間,又再三道謝。
見她二人仍坐著說話,心下猜是有事相求,便屏退左右相問。
果然,李掌事道:「無事不敢叨擾玉妃娘娘。我二人今日來,確實為一件棘手之事……」
我點點頭,「夫人但說無妨,只要我能盡力。」
李掌事謝過道:「都是她們辦事不力,讓娘娘冊封大典出了紕漏。這事原沒臉來求玉妃娘娘。」
我知道她說的是冊封儀式上珠鏈斷裂之事,便柔聲道:「只是意外,我並不計較。」
李掌事嘆了口氣。我有些奇怪。孫掌事忙賠笑道:「大汗將幾位負責儀禮的管事都問了罪。她們是該受罰,只是都有些年歲,下在獄裡失了臉面不說,也嚇得不行。聽妃離宮內外當差的都說娘娘雖年輕,卻極仁厚。我們原和她們一同當差,只好來求娘娘看兩個老臉,替她們向大汗求個情。」
李掌事也忙跟著說道:「我們看這宮裡,也只有娘娘您開口,大汗才肯消氣……」
我向她們莞爾一笑,「夫人真是見外,您二位所託之事我自當盡力的。」
她們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爽快,都十分高興,「畢竟是娘娘您的冊封儀式,出了這樣的亂子,竟不怪罪她們。」
這話說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一條珠鏈子……但我也只能勸勸,能不能成,還得看大汗哪。」
兩人已是喜不自勝,連聲稱謝,都道必成。
起身告辭時,我一直送她們至宮門外,才道:「今後需夫人們幫襯之處還很多,還望多多提點我才好……」
二人滿口應承著去了。阿君在旁抿著嘴笑,「做娘娘,主子真是無師自通呢。」
我也自嘲一笑,「這是大周宮廷裡從小栽培的,骨子裡帶著呢。」
二人方走,不多時耶律楚便來了。我忙到宮門口迎了他,又替他脫了外袍,換了內宮裡的寬鬆衣裳,再親自倒了茶端給他。
他喝著茶,我便替他一下一下捶肩膀。真要求情,卻斟來酌去不知如何開口。他也不說話,只拿眼睛上下瞅我。
我有些心虛,不由走到鏡子前照了照,「沒什麼不對呀?大汗為何只看著我……」
他慢悠悠喝口茶,道:「小妮子今日這般賢惠,真是少有。無事獻殷勤,定有不對。」
我不甘心被他看破,犟嘴道:「大汗總說我任性,現在賢惠些不好嗎?」
他微微一笑,「臉上都寫著呢。說吧,你想要什麼?」
於是我只好說道:「聽說為前日冊封儀式上那鏈子斷了的事,大汗要處置幾個管事……」
他不答話。我走過去跪下,伏在他膝蓋上,「不過是條鏈子,不值什麼,我也不甚喜歡,饒了她們吧。」
他唇角一抿,語氣不容商榷,「其他事可以出婁子,這事不行!」
「不是她們的錯,是我自己弄的……」見他態度堅決,我便想著糊弄過去。
他看著我,心思莫測。
我只好繼續編,「是我自己不小心,指甲勾破了金線,才散了……一點小事,不用把管事的下獄吧。」
很疼的一下,額頭便吃了一個栗暴。「哎喲!」捂著額頭抬起眼,卻正對上他一瞬不瞬的目光,眼底似有波光重影,那樣深刻的痛楚,滲入無底深潭。
他生氣了,一言不發。用膳時也只有杯盤輕微的響聲。僕役們察覺氣氛不對,收了盤子都忙著退出去。
寢宮裡更靜了,似乎連呼吸聲都能聽清。他立起身來。我已做了多時泥胎木雕,以為他要走,大大鬆了口氣,慌忙要去開門相送。誰知他見了我的舉動,忿忿然走到床邊,轉過頭來厲聲道:「過來侍寢!」
我嚇了一跳,不敢近他身,只低頭慢慢拿腳在地上蹭過來蹭過去。他不耐煩,幾步過來扯住我,嘶的一聲,這一扯把我的衣襟撕破了。
「大汗!」他的粗暴嚇壞了我,忍不住低聲求饒,「求你輕些吧。」
「冊封儀式出了這樣的紕漏,實在不吉……你還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真是可恨!」
他語氣洶洶,我卻察覺到其中深情,心內一窒,「我錯了,大汗……我並非若無其事……發生了那麼多事,太辛苦。只希望這件事平安化解。我的冊封不要染上他人的怨恨……」
他摟緊了我,微微嘆息,唇落在我的唇上有一瞬間的冷意。我伸出雙手回抱住他。他的吻這才變得溫暖,動作也溫柔起來。
激情褪去,我們靜靜躺著。我轉過去對著他的側臉,朝他的耳朵吹氣。
他輕輕斥道:「死丫頭又淘氣,做什麼呢。」
「吹枕邊風。」我說著,又吹了幾口。
他輕輕笑了,「誰告訴你枕邊風是這樣吹的?」
我認真道:「聽說枕邊風威力很大,有求必應,今日試試:你不要處置那幾個管事了吧……我要掌理天福,大汗看我面子寬恕她們,眾人自然感激我,這也是為我積威呢。」
他大約是困了,怕我再吹他,嗯了一聲,伸過一條手臂讓我枕著。
我偎到他懷裡,小聲道:「你以後……不要對我發那麼大脾氣……很嚇人……」
他半晌沒出聲。
「你不懂,」深夜的迷濛裡,許久後他含痛的聲音才又響起,「大婚時,素顏在飲交杯酒時跌碎了酒杯。那時我並不在乎,後來才知道……有多不吉。」
原來這樣生氣,還是因為素顏。我忽然眼角酸澀,淚停在眼梢,良久,一滴,驚破纏綿的夢境……
第二日耶律楚去上朝後,蕭史帶那位大周名醫進宮來看我,又將近日前朝之事說給我聽。耶律楚準備重修蕭錯之墳,又提拔不少渤海蕭氏一族的青年子弟。蕭史因武藝非凡,被令在斡爾朵軍中任職。
這位醫生五十開外,自稱姓莊,容貌清矍,一襲灰色長衫襯得他分外儒雅。他自稱二十年前在宮裡做過御醫。但我年紀還不到十八,自然沒有見過。我將左右屏退,伸手請他號脈。莊太醫把著我手腕足足兩盞茶時間才放手,「再請一請……娘娘的舌相。」
蕭史在一旁忍不住催問道:「莊太醫,你看娘娘之症……」
莊太醫道:「還要得罪娘娘,請忍耐片刻。」說罷叫我放下發辮,取一根銀針扎進頭頂百會穴。我咬牙忍著疼。少時他取出一看,銀針染血,已凝成黑色。
莊太醫雙眉一蹙,「恕小人直言,娘娘這不是什麼咳血癥……是中了劇毒啊。」
蕭史頷首道:「太醫果然醫術高超,只請您救她一命。若能解毒,多少酬勞不在話下。」
莊太醫卻連連搖頭,「這毒時間不短了吧……恐已侵入五臟六腑,傷了身體根本……」
蕭史大為失望。
我雖已知無救,聽得他言還是身體涼了半截。三人間頓時陷入一片靜默。
「請問太醫……我,還有多少時間?」良久,我才收攝心神,啟唇相問。
莊太醫只微微沉吟。
「三個月?」
還是一片死寂。
「一個月?」
莊太醫面露惋惜之色,「娘娘頭頂銀針已黑,但有刺激,便可能毒發。若中毒當時醫治,會容易許多,拖到今日……」他捋著鬍鬚,面有愁容。
我側首望向窗外,強捺下胸口悽愴。
蕭史又問:「難道……沒有其他法子了?」
莊太醫站起身來,自醫囊中取出一包銀針,「為今只有一法。先以銀針封住娘娘周身血脈,使毒氣無法遊走,同時輔以藥材,再圖解毒之策吧……」
我步入帳後,解開衣衫。莊太醫口述,醫女為我行針。尾閭、章門、肺俞、命門……36個穴位全部一一封住。
「最後一穴小人親自施針。」他取出一枚寸長骨針,叫我撩起長髮,從頸後髮際緩緩扎入,異樣疼痛。我咬牙忍著。
「此針封住的是身體之血海源頭——幽冥穴。針要留在娘娘體內,不可拔出。切記,針在人在,針出人亡……」
診治完畢,又計議一番。為免生事,決定不告訴耶律楚。我掩去面上憂色,收拾心情。耶律楚來後,只告訴他太醫為我醫治咳血之症,兼調養身體。他見莊太醫頗有氣度,又聽我讚不絕口,也十分高興,留他在宮中方便每日請脈。
每日等著耶律楚來漸漸成了我的習慣。這日他至戌時仍未來,叫個管事的去問,回來道還在軍帳裡。我吩咐廚房做了幾樣小食,叫侍女送去。待她將出門,又叮囑道:「請大汗趁熱用,不要只擺著,放涼了再用傷脾胃。」
這侍女也不過十來歲,吐吐舌頭說:「大汗威嚴,奴婢不敢說話……」
我終不放心,便自己換了衣裳去。
到了軍帳外邊,叫管事的進去通報,出來卻道律妃在。我欲避過,轉念想來既已回了,便也就坦然入內。
果然見律妃在帳內坐著,耶律楚正一面用膳一面同她說著話。我把食盒擺在旁邊案上,上前行禮。她懷孕時間不久,還未顯形,打扮倒是素淡多了,也未施脂粉,臉上黃黃的。見我來了,立刻站起來招呼道:「是妹妹來了。」
這聲妹妹,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冊封后我按禮當去拜見她,因死獄中之事一直未去,今日倒是第一次相見。
耶律楚做手勢叫我也坐下,接著對述律赤珠說道:「你不說,我竟忘了三日後是你生辰。」
律妃溫婉道:「大汗以軍國大事為重,我每日安心養胎罷了。只求那日大汗恩准我母親與舅母進宮來陪伴,便好了。」說罷低垂了頭,到底有些鬱郁之色。
耶律楚見她不快,也有些不自在,道:「不妨,明日便籌辦,時間急迫,只能簡薄些。等你誕下子嗣,再隆重慶賀。」
律妃這才現出一點歡喜之色,眸中一閃,忽向我道:「妹妹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語氣便有些生硬,「我的生辰有什麼要緊。」
律妃輕嘆一聲,道:「是我性子急躁。當日聽了些下人的挑唆,才誤會妹妹。若早知道你同蕭總管這些曲折關係,也不致鬧得不可收拾。我這些日子也常後悔,只是有了身子,不方便來向妹妹賠禮……」說著眼圈有些紅,起身自己倒了茶,「我虛長你幾歲。你若仍願叫我一聲姐姐,今天在大汗面前,我給妹妹倒茶賠罪。」說罷便給我屈身。
她懷著身子,動作稍有些遲緩。我慌忙伸手架住她,臉上只維持了淡淡的疏離之色,「倒茶賠罪不敢當,過去之事我已忘了,只望今後莫再生是非。」
她有些尷尬,訕訕道:「妹妹所言極是。你雖不計較,但宮裡人未免有些猜測議論。眾口鑠金甚於利刃,不知又要傳出些什麼混話來。只有讓宮裡宮外都看見咱們和睦才好。」她又向耶律楚道:「借我生辰,正好與妹妹盡釋前嫌……」
耶律楚也點頭道:「如此很好,交李孫兩位掌事協辦生辰之事。三日後在天興宮開筵,並準你所請,令你母親與舅母入宮同慶。」
帳內燈火搖曳明閃,映出律妃臉上柔潤的光暈。也許是腹中小生命使她帶著不同以往的溫柔,有一種心滿意足的祥和。猛然間,就很羨慕……不,是極端的妒忌,牢牢地抓住了我。她的孩子,會不會很像耶律楚?若是個男孩,會不會發怒時也眯了眼……會不會動情時眸中也閃爍著藍紫色?……我卻不能成為母親,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不能懷抱著自己的孩子,親吻他、逗弄他……
我轉開臉,偷偷拭去眼中迷茫的淚。自感有些失態,便起身向他們行禮告辭。
耶律楚很自然地道:「你再等等,一同回去。」
這話一齣,律妃立刻站起來,「不早了,是我該去了。」說罷要向耶律楚屈膝。
耶律楚忙挽了她的手道:「你身子要緊,禮都免了,我叫陳總管送你回去。」
待律妃走出軍帳,耶律楚才回轉身道:「方才是怎麼,竟哭了?」
我鼻翼微動,有難抑下的酸意。
他眼光停留在我臉上,含了笑,「小妮子……難道是吃醋了?」
我輕輕呸了一聲,「沒有,我怎麼敢,大汗愛給誰慶生便給誰慶生……」
他伸手刮我鼻子,眼光掠過我放在案上的食盒,「是給我做的?」說罷自己走過去掀開來看。
我見桌上還有些用剩的晚膳,料他再吃不下,便賭氣道:「早知道不給大汗做了,橫豎也有人惦記著……白浪費了這些點心……」
「這促狹鬼,總不肯說一句好聽的!」他輕輕斥著,眉目間卻甚是舒暢,又問我道:「方才赤珠倒提醒我了……真真今年多大了?生辰又是什麼時候?」
蕭史教我的謊話裡,沒有說到生辰。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便低了頭絞裙邊。
他以為我還在彆扭,過來環住我的腰,「你告訴我,我決不忘記。」
我一啟唇,誠實以對,「我是四月十七的生辰,快十八了。」
他微笑,「四月甚好。到那時,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只有咱們倆,你一定歡喜!」
我的心舒展開來,像溫水裡小小的白菊,不禁也問道:「那大汗生辰……是什麼時候?」
「告訴你可以,可要問你討一樣賀禮。」他的雙眼輕輕點亮,竟帶了些許孩子氣。
我忙不迭點頭,頭上的珍珠穗子輕輕打在耳側。他替我理一理,才道:「我的生辰很巧,正是七夕。」
「啊?」我驚歎道,「哪有人七夕節還在生孩子的……」話未說完,他唇邊已勾起弧度。我說了一句傻話,臉上飛起紅杏,也抿嘴含笑道:「大汗想要什麼賀禮?」
他認真道:「真真替我做件衣裳,將來我出征時好穿著,就像有你在身邊。」
我頓時傻了眼。做衣裳,我的天啊。我女紅實在很糟!七夕沒多少日子了。以我的能力……我平生傑作,便是在掖廷獄中給青繡的額帶。那時抱了必死之心,拆了繡、繡了拆,也足足繡了近一月方成……
正想著,卻見他已微微蹙眉,眉下還印著淡淡傷痕,「真真……不願意嗎?」
我埋首在他胸前,呼吸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他平日衣著樣式雖簡單,實則頗為講究,胸前的鷹狀紋樣也甚是精緻,磨刺著我的面頰,「我是……願意的。只是小時候天上巧姑沒賞我針線功夫,如今粗手粗腳的,只怕……」
他撫著我髮絲,話語如一片輕雲罩上我全身,「只要是你做的,我便歡喜。」
一縷暖意繚繞在我的心頭,化作輕盈的淚滴,輕輕落上他衣襟。
伸手量他長袍腰帶長度……他眉梢輕輕一動,復瞭然道:「今日……真真……想在這裡嗎?」
我大羞,忙撒了手,臉上捲上一陣陣熱浪,「大汗說什麼呢……我只量量尺寸!」
他聞言失笑,眸中半是玩笑半是引誘,「這樣怎麼量得準?去宮裡,我脫下衣裳來你細量各處尺寸。」
說幹就幹,為了做件衣裳,第二日便在妃離宮裡鬧出老大動靜。上好的料子擇了不下百匹,擇不中一匹映襯他的容貌。各式的紋樣細細選過,選不出一種堪配他的風度。等到雞飛狗跳,才終於挑中了一匹海水藍的胡綢。他平日常著黑衣,我要做件不一樣的才好。心中想著,便覺微甜。
夜深。他手中兵書徐卷,我膝上衣料鋪瀉。燈火明滅,點點微光散逸,融入這淡定溫馨的空間,透出一抹幽靜和安閒。
舉剪下劃,裁出袍身細緻的弧度。飛針引線,繡起袖口飛展的黑鷹。他屢次催我先睡,我卻執意要將花樣繡完。在內外兩層的衣襟裡,是我偷偷繡下的文字——
「我是弄玉。」
不想帶著欺騙離開,我要在這最後的時間裡留下一點告白,期待有一日他能發現,雖然那時我已不在……
第三日辰時,我已拿到律妃慶生的助興行次。檢視一番,無甚問題。果然兩位掌事很是能幹。時候不早,令侍女梳妝。我不欲喧賓奪主,打扮只求莊重素雅。
淺碧色百水裙。遠看裙襬絹紗素淡如清霧籠瀉,近觀周身卻用銀線繡滿梨花。花蕊以白玉勾成,顆顆清透溫潤,雅意悠然。內襯彩玉雲絹裹胸,腰繫一枚碧玉玲瓏佩。長髮如墨披肩,發頂分出數縷,挽成靈蛇髻,只插著紫玉笛釵。晶瑩剔透的碧璽珠串垂於素頸,流光瀲灩。
我位分稍低,先入天興宮側殿等候。不多時律妃亦來,身邊還有兩位夫人,都是契丹貴婦裝束。述律赤珠身著杏花金縷裙,繡紋繁麗,頭挽百寶花髻,下穿紅鳳花靴,一掃前日疲色,豔光四射。
等了許久才見耶律楚匆匆趕來,國服袞冕,紅帶烏靴。走過我時眼風微微一帶,停駐在我周身。
行禮如儀,各自落座。律妃指著我向身邊一貴婦道:「這便是我向舅母提過的蕭錯之女,玉妃蕭氏。」
我暗知這就是右相述律羽之的夫人,忙重新離座見禮。她讓過,道:「久聞玉妃之名了,果然是玉一樣脫俗的美人。」又拍拍律妃的手,笑道:「可比下去了!」
我垂首道:「夫人謬讚了。」
律妃又向身邊另一夫人道:「說起來母親應當記得,從前入宮時見過的蕭總管,就是玉妃兄弟,現在是大汗斡爾朵軍中參將了。」
她母親看了我數眼,有些疑色,「蕭總管是見過的,沒想到妹子是這樣一個人物。」
我方欲言,耶律楚在上座已聽見,替我道:「她母親是漢人,從小離了父兄在周朝長大,所以有些不同。」
述律夫人恍然大悟,憐惜道:「可憐見的孩子,幾歲去的周朝?」又問我許多小時候的事。
我心下警惕,只挑蕭史告訴我的說,其他一律回,「那時太小,記不清了。」
祝酒後,伶人左抱琵琶,右持琥珀魚貫而入,或彈奏胡琴,或撥弄秦箏。如水音流,素手齊揚,鳴聲不絕。歌女立於眾人前作歌。唱到繁音入破,龜茲曲盡作邊聲離歌,傾於耳際,忽悲忽喜,忽又餘恨難平。其狀哀豔至極,四座不勝其情。
右相夫人道:「今日闔宮同喜,應做些熱鬧節目助興才好。」話音未落,已有掌事出殿傳達,不多時眾多伶人入內,搬入一幅巨大水晶屏障。屏前以巨幔遮住,看不清背後情狀。
律妃笑吟吟解釋:「這是契丹傳統樂舞,叫作魚龍蔓延。妹妹在周朝宮廷裡當未見過吧。」
我點頭道:「確實從未見過。」
說著話,屏風後已是鼓樂喧天,熱鬧非凡。須臾巨幔陡然拉開,絢麗光染,五色幻化。屏後端的是個東海水晶宮。黿、鼉、龜、鰲、水人魚蟲,各色神獸仙人跳躍騰挪,激水滿衢。又有數丈長的鯨魚,噴霧翳日,舞動往復。雖知都是伶人裝扮而成,還是叫人驚歎不已。
突有人大喊曰:「黃龍變!」只見大鯨搖頭擺尾,忽然縱身一條,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踴出水,炫耀日光。
正舞動著,側殿裡已立出數位侍從,耶律楚軍帳裡的陳總管急步而來,附耳向他稟報。他面上隱有憂色,當即起身向兩位夫人告退,先行而去。
他走後,律妃便道:「大汗不在,大家都隨興些,不用太過拘束了。」
底下僕役們都應了,這才略略放鬆些。
酒過三巡,律妃之母整了整袖邊,道:「今日生辰,金銀等物娘娘也不稀罕。家裡兄弟小子們不能入內慶賀,只好弄了個新鮮玩意兒,叫家僕帶了進宮。正好玉妃也在,給你們解乏如何?」
律妃甚為高興,皓齒微露,「難得兄弟們有心,快傳進來看看。」
便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頭戴高高的尖帽進來磕頭。頭一磕,帽子掉在地上,鑽出一隻伶俐小猴,渾身金毛絨絨,兩隻眼睛滴溜溜轉。
這小廝笑罵道:「賊呆子,見了天仙似的娘娘們傻了嗎?還不快磕頭!」
小猴竟然像能聽懂似的,雙腿一跪,上身立起,兩隻毛爪子向前掬著,嘴裡還煞有其事地吱吱叫喚,像個諫事的文臣。
眾人大笑。
律妃故意道:「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