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寵突然降臨。那些被我分空的珠寶盒重又盛滿,櫥裡掛滿新衣。巫醫每日來看我。半月後的某一日,我竟然在沐浴後發現供替換的小衣已變成……彩玉雲絹的材質。
妃離宮的小廚房裡來了位漢人廚子,竟然是久違的滋味。我擱下筷子讚歎,廚子討好說:「夫人若喜歡,在大汗面前替小人美言幾句。這些都是特意從周朝用快馬送來的食材。」
我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但立即又想起了「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耶律楚雖說得空便來看我,但並沒有出現。這樣也好,我設想的激烈抗拒、玉石俱焚的場面便始終沒有發生。但他又無處不在,因為每一點變化背後,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控制。
忽然經歷這麼多事,我心神鬱郁,萬念俱灰,終日只躲在內宮中看書調琴。這日傍晚正執一卷書,卻聽殿門外有人輕喚:「真真!」回身驚疑交加地看向他,身子已不由自主站起,「蕭大人……兄長,是你來了!」
他穿著米白色衣裳,身形更顯消瘦,曾經溫潤如玉的臉龐不過半月餘已是稜角分明,頰邊的傷痕暗示他在獄中受的苦。
我嘆息一聲,「你的傷好些了嗎?」
他頷首,溫熱的眼神從我臉上撫過,「都是些皮外傷,無妨。倒是你眼下烏黑,想是精神不好。」
我默默低了頭,眼角有點熱。
「大汗叫我來看看你,說你晚間一直睡得不好。」他立刻把話題轉到這人身上。
我轉身坐回榻上,「他怎會知道?」
蕭史走近我身邊,輕言細語道:「他有大半月未召女人侍寢了……」
我用手指狠狠撥了幾下琴絃,發出刺耳的雜音,「你是來當耶律楚的說客的?他威脅你,還是封賞你了?你忘了當日他差點就殺了你,還疑心我二人有私?」
蕭史微微一笑,突然語氣輕鬆起來,「宮裡好悶,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有些躊躇,「被人看見不好。」
他道:「不妨,闔宮都知道我們是兄妹了,跟我來吧。」
我心下也有好些疑問要向他求證,便換了身不太顯眼的衣裳,才跟著他走去。他領我走出天福內宮院牆,又向北走向更遠更荒蕪的所在。
轉過幾重殿宇,出了幾扇宮門,蕭史像是早就佈置好了,守門的都與他相識。終於走到無路,他停住腳步,神色凝重,眼中一抹幽暗火光,「天福是新宮,耶律楚強佔後派人修葺過。我要帶夫人去看看被焚燬的舊宮。那才是渤海真實的樣子。」
再往前數步,撥開高高的荒草,現出了一扇低矮小門。他自腰間取匙開鎖,甚是吃力。那鎖已是鏽跡斑斑,好半日才聽到吱呀一聲,門終於開啟。
蕭史引我貓下腰,從小門裡鑽過去,面前豁然開朗,我便這樣驟然地與數百年的渤海古國相逢。在這樣的傍晚,從燈影幢幢的新宮來到這片廢墟,點點燈火、流光溢彩幻為暮色沉沉,風嘯鬼嘶。我所能感受到的,除了空寂,還是空寂。眼前的舊宮已只剩下殘垣斷壁。一溜24個石基是宮殿的柱基。它們寂寞地排列著,像夜的眼,更像一個巨大的驚歎號,不可置信這樣的結局。
「定界分秋漲,開帆到曙霞。九門風月好,回首即天涯。我的國家,曾被稱作海東盛國,如今卻消逝得幾乎片瓦不留。這舊宮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蕭索的身影立在廢墟之上,聲音悲涼如殘月。我彷彿伸手便能觸控到他的哀傷。
他復向前走到雜草特別茂盛之處,伸手把雜草全推倒,對我說:「你看,這口八寶琉璃井至今仍能打出清洌甘甜的井水。宮裡多少人都曾喝過。」
井水仍存,而這繁華凋零得如此迅速。我走近他,聽他講述渤海覆滅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
那是一個他永生難忘的夜晚,耶律楚率領黑鷹鐵騎兵分兩路,翻越長白山,經過六天六夜疾馳到達忽汗城。忽汗城被圍多日,城中人突圍無策,渤海王被迫身穿孝服,舉起素幡,悽慘地走過朱雀大街,到耶律楚馬前投降。投降後,述律羽之遣近侍十三人進城索取兵器,卻被憤怒的渤海士兵所殺。於是契丹軍從東、西、南三面攻城,忽汗失陷,歷時200多年的渤海國就此滅亡。耶律隆光在渤海故地建立東丹國,忽汗城改名為「天福」,成為東丹國都。耶律楚即東丹汗位,享受天子儀仗。從那一刻起,便再沒有了海東盛國。
眼前的這座舊宮,就是在攻陷後被焚燬的。藏於宮中的渤海國文章典籍也被付之一炬,只留下宮殿、城堡和陵墓的廢墟,留下瓦礫、箭鏃和覆滿紅鏽的鐵器。繁華盛世,就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復歸草莽洪荒。不到三年,連宮殿也被人遺忘,湮沒於野蒿榛蕪中。
蒼茫時刻,耳邊又似有鼓角爭鳴,金戈鐵馬,有身披鐵鎧的騎兵呼喊而來,蔽日旌旗轉瞬間又化作了莽莽松濤和風聲鶴唳。
「再到後邊看看吧,只是怕驚擾了殿下。」
我搖頭,「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於是我們一同走向荒涼後更加荒涼的地方。廢墟高低不平,越發難行。我氣喘吁吁,到最後幾乎手足並用,甚是狼狽。荒草比我個頭還高,間或有野貓野鼠躥過,使人心驚。蕭史便緊緊執了我的手腕,輕聲安撫。
猛然間,我看見了,像來到地獄——荒草坡上屍體堆疊,只剩森森白骨。高大的絞架上也掛著風乾的屍首。棕褐色的皮膚乾枯虯結,骨骼在暮色與長風中微晃,空洞的眼眶永恆地注視著……那般不甘和冤屈!
為這情景震撼,我翕動著嘴唇,卻無法用言語表達。
「對不起,殿下,驚嚇到你了。」
「這些人是……」
「都是渤海皇族中拒不肯降之人。那裡邊也有渤海的公主……」
「今日之渤海,或許就是明日之大周。」聽著他的話語,心像長滿了血泡,一個接一個地破裂,疼痛連綿不息。
「殿下如今可否真正瞭解耶律楚其人了?」他又問我。
我眼前閃過耶律楚的身影,卻仍只感到胸口的疼痛。
「殿下難道沒有發現,他和一般契丹貴族很不一樣?」
我點點頭,「的確,和契丹貴族的粗野無禮,放蕩不羈相比,他的確不同。耶律楚不僅武藝高超,善於用兵,還飽讀詩書,博學有才。」
蕭史道:「這不得不說是耶律隆光的遠見卓識。」他轉身負手而立,「耶律隆光早有變革之心。長子耶律煬、次子耶律信先後在他兩位王后身邊長大,幼子耶律楚卻是耶律隆光自己帶在身邊,悉心教導,還為他請了四個漢人師傅,學習中原文化。耶律楚到東丹為王,便是完成耶律隆光的漢化之願,好為將來入主中原做準備。」
我認真傾聽著。
他又道:「耶律楚在東丹時間雖不很長,卻在一步步滲透著漢人的典制法度。他很狡猾,一直不納漢女,好讓上京守舊派誤以為他討厭漢人。只可惜,殿下來後,他自己壞了自己的規矩。」
我眨動了好幾下眼睛。蕭史貓一樣敏捷的眼神立刻抓住了我的視線,「殿下可知道,前月他的一條新法在東丹上京兩地掀起軒然大波。」
這些事,蕭史不說,我竟分毫不知。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凝在我身上,有什麼在跳躍著,「他頒令准許東丹的契丹人與漢族通婚。」
我不解,「東丹本就有很多漢人,就連耶律隆光自己也有漢人寵妾。」
他搖頭,「這是不同的。從前契漢不允許相互通婚,不然便會遭到部族殺戮。後來雖好些了,但也會遭人敵視。貴族家裡的漢人妾室只是玩物,永遠沒有名分,生下的孩子也毫無地位可言。」他牢牢看著我,「殿下清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吧。」
難道,僅僅是為了立我?見我不語,蕭史替我道:「他要立殿下為妃,自然要先掃清障礙。不過他當然想得更遠,還有更大的用意。
「然而這條新法遭到述律和耶律家族的共同反對。契丹貴族絕不會允許漢人和自己平起平坐,更不能容忍漢人血統混入上層。反對聲日漸高漲,而耶律楚卻異常堅決。所以,律妃才急於冒著失去寵愛和側妃地位的危險來除掉你。恐怕在她背後指使的是她的舅父述律羽之。」
「述律羽之……」我念叨著。
「殿下千萬要小心。述律羽之老奸巨滑,遠非律妃能比。他與耶律楚的關係也是非同一般。他必不能久容殿下。」
「律妃已經身懷有孕,只要一索得男,述律家還有什麼可以擔心?」我冷淡道。
「我們絕對不能讓她生下這個孩子。」蕭史雙眼中竟兇光畢現,語音如錘,令我怦然心驚。
「不行!」我下巴微揚,「無論如何,不能算計孩子。」
蕭史讓開了些,聲音透出澀意,「事到如今,殿下還要懷抱這婦人之仁?」
我微微側目,道:「大周宮廷裡多少這樣血淋淋的事?你我絕不能這樣喪盡天良。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他面上掠過一絲陰影,驟然間竟疾言厲色,「公主既然見多了大周宮廷裡的爾虞我詐,就該知道在你死我活的爭鬥中永遠不會有什麼溫情脈脈。若殿下不是不夠狠辣,怎會以天子親女而被遣和親?今日又怎會落到這番田地?」
我被他揭開瘡疤,頓時雙手冰涼,幾乎連氣都透不出來,只以手指著他,「你……」
他一時也自覺失言,慌忙道:「殿下息怒。是我失言了。不過若是你有了孩子,律妃能容他生下來嗎?從你入宮起,她就一步一步算計你,把你一直逼到絕境!」
我雙睫顫動,疑問和憤恨同時湧起,「的確,若不是你那滴血認親的法子,我怎得脫身?但你我,怎麼可能真是兄妹?」
「殿下與我……當然不是兄妹,」他微微變了顏色,轉臉看著雜亂的荒草,「其實是我做了手腳。」
我冷笑,「果然!就連耶律楚也只看到律妃害我,誰都未看出你在身後給律妃下套。那日來救我時你就想好後著了吧。在死獄中,你隱忍到最後一刻……」
蕭史拱手道:「殿下恕罪。並非忍心看殿下受逼迫。你我為兄妹這樣的說法實在難以取信於人。若在平日,耶律楚怎肯輕信?一定會百般設法查證。更何況旁邊還有律妃。那日殿下對他說出那般決絕之語,又持刀自盡。我看他神思恍惚,肝膽欲裂,這才敢說!」
我問道:「你是怎麼做的手腳?」
他沉吟半晌,似在斟酌。我催促之下,他才道:「其實……秘密在我給殿下的藥裡。」
我吃了一驚,道:「這究竟是什麼藥?我以為你是為了救我才去尋的解藥。」
他低了頭,眉眼間煙水迷濛,「那藥確是蟾液,只是其中加了兩味東西,並不會傷殿下千金之體。」又緩緩道:「渤海秘術,白礬……再加硝油,可凝體內之血。三日之內,無論與誰的血一起滴入水中,都會相融……」
原來如此,真是難以置信。我情不自禁道:「你才是棋高一著!我、律妃,還有耶律楚,我們的心思,全在你算計之內!你的心機城府,律妃怎麼能比?我從前真是太小看你了!」
他抬頭撞上我的眼神,滿是傷痛、沮喪、愧疚……卻又突然換了堅定的肅容,「誠然,現在的我,越來越狠毒殘忍,心如鐵石。我已經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誰願意這樣?誰沒有過深深愛慕的人?誰不向往著同一家老小盡享天倫?然而,渤海人已經做了亡國奴。契丹人的鐵蹄在渤海國土上踐踏,殺我們父兄,辱我們姐妹,我們卻要對他們俯首稱臣,頂禮膜拜!在國家危亡時刻,我寧願選擇卑鄙、狠毒,選擇不擇手段。為了復國,為了把契丹人從渤海土地上趕走,我,絕不後悔,更不會退縮。」
我想要責怪他,卻實在地理解他全部的仇與痛。一路走來,這仇與痛早已深刻入我肺腑之中——不經意間,淚已在面頰上蜿蜒成河……
過了許久,才聽得他道:「我看殿下之苦,不過是為一個情字。」
我軟弱無力,喉中盡是酸苦。
「其實殿下也是有些手段的。是因為……這是耶律楚的孩子才不願下手嗎?方才我故意試探這麼多,殿下都不為所動。我還以為殿下真的已然對他無情……」他的眼神里絞著失望,「若他不欺騙你、懷疑你,我也不想使殿下為難。可是,律妃要殺你之時,他在哪裡?縱然如我方才所言,他寵愛殿下,願立你為側妃,但殿下也是明白人,應當知道,寵愛不過過眼雲煙。將來若有一日他知道真相,還能容得了殿下?華陽公主是聖上親賜正妃。當年他對華陽公主遠勝今日待殿下。但當契丹反叛之時,他不也照樣下得殺手?聽說罪名正是暗通大周!」
野風吹起我的裙邊和腰間飄帶,肆意舞弄蹂躪。我伸手緊緊攥住這飄帶,它卻仍在指間隨風輕顫,極力地掙脫我。
「前車之鑑,血淚未乾!殿下啊,一個情字矇蔽了你的雙眼。那日你對他說‘我與君情意如此發,從此相決絕’時是那般堅定豪氣。我敬重那樣的殿下,仰慕那樣的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大周公主!」
這一刻,我已是羞愧到了極點,軟弱到了極點。木然地垂下手,悔與痛相互交疊纏綿,我的心像風中飄旋的枯葉蝶。
「殿下,你是大周的公主,腳下是數百萬大周臣民!看看這渤海舊宮,看看這屈死的冤魂。難道殿下還有什麼放不下……」
我移動步子離開他,抬頭仰望蒼穹。那帶來稀薄暖意的紅日早已墜下,不知何時,繁星已綴滿天空——那冰冷銀河灑滿心的碎屑,永遠地分開了牛郎織女……那不可逾越的距離,永遠地讓兩人只能相對而立。
「是,你說得沒錯。我是經歷過宮廷鬥爭之人,卻在和律妃的爭鬥中屢落下風,甚至幾乎性命不保。是情使我變得軟弱愚蠢……我以為我已經放下,卻……但我實在沒有法子再去爭鬥,也沒有力氣再去算計……我只是個無用的可憐女子,讓我安靜地走完最後的日子吧……」說到最後,我已是泣不成聲。
不知何時,蕭史走近我身邊,把他的長衫披上我的肩頭,「殿下,你不是無用的可憐女子,自從你和我成為兄妹的那一刻起,你已經成為渤海第一大將蕭錯之女!從此後,你是渤海復國的希望。懷抱這個夢想的人都將唯你馬首是瞻!」
我抬起眼,還很難適應自己的新身份。
「而耶律楚,也一定會排除萬難立你為側妃。」
我扭過臉,「我並不稀罕做什麼側妃。」
蕭史忙道:「我剛才所說更大用意就在此處。在東丹,耶律楚必須倚靠述律,卻又不能讓述律一族獨大。所以,他急需一股勢力來平衡,並且安撫渤海人。冊封你,我們蕭家從此揚眉吐氣,縱然還不能與述律家平起平坐,但至少也能成為國中另一股勢力;而冊封蕭錯之女更是拉攏渤海各方舊勢力的最好手段。若有了子嗣,渤海人會擁護這個孩子……」
我終於恍然大悟,心中更痛得厲害,忍不住道:「怪不得,你要處心積慮將我變成你的妹妹;怪不得,耶律楚近日對妃離宮倍加恩寵。你們各懷心事抱負,無所不用其極,可是我,我卻成了什麼……」
他面色戚然,雙眼發紅。
我伸手一拂,把他的長衫拂到地下,自己便轉身向著天福宮的方向走去——
「殿下!」他在身後輕喚我,「我救不了殿下,殿下卻能救渤海萬民,或許還能救大周萬民……」
「放過我吧,讓我死得安寧些。」我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
「述律家不會放過你!述律羽之已遣多路密探前往大周,分別查探殿下的身世下落,以及如何來到東丹。只要查出一絲破綻,我當日之計就全盤毀了。淮南王復渤海,壓契丹之計也便全毀。」
我猛然站住了。
「殿下可以對我置之不理,那麼淮南王呢?」
我背向他立著,如同悲慼的石雕。
「殿下再細想想,淮南王這樣保護著大周江山,又是為了誰?」
景昊,我的弟弟!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驀然觸及。灞陵一別,今生無緣相見。弟弟,你在宮中可安好?
一顆心要怎麼還能承受?我捂住面頰,「你……容我再想想,別逼我……」
他輕柔道:「好……出來這樣久,殿下是該回宮去了。只是有些事殿下一定要牢牢記住,萬不可有一點差錯。」
我凝視他模糊的面容。他一字一句叮囑我:「你父親是蕭錯。我大你七歲,是你的兄長。你五歲時隨母親去的大周,住在長安城東二十里地的梨花塢。母親姓馮,左眉上有米粒大一顆痔。你七歲時母親改嫁,夫家姓莊。你九歲時母親另生有一子。那年你被徵進宮,做的是晉城公主的侍讀。若問起你姓名……」
「我知道怎麼說。」
他沉滯地點頭,「好。我們的人先去了大周,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和親隊伍中沒有查到活口。除了容貌相似,殿下是燕國公主的印記,已被完全抹除。」
我不再是燕國公主……我是渤海女子蕭真真……
「蕭史。」我突然道。
他應諾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