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真名嗎?」
他眉目間流動一抹不易察覺的淡淡異色,「將來有一天,殿下你會知道的。」
星若流矢,月淡如鉤……路過宮裡那片水塘,上回我曾在這裡溼了鞋。「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我忘記了,這樣美的詩句,映襯的恰是作詩人的薄情。南唐後主李煜趁小周後入宮侍疾與小姨子肆意偷情,絲毫不顧病重妻子的感受。大周后知道後,用棉被矇住臉,到死都沒有再看負心人一眼。而小周後在南唐亡後為宋皇所辱,名節既喪,身命亦亡……
像是回應我的幽怨,水塘邊傳來聲聲嗚咽。難道這裡還有一個傷心人?
追尋這悲悲慼慼的嗚咽,我發現一個宮女裝扮的女子獨立牆角花陰之下。蒼苔露冷,花徑風寒,她卻絲毫不覺,頭靠在牆上,小聲抽泣,孱弱的雙肩不停抽動。那慘淡的背影,讓人無法不動容。
「是誰……在那裡?」
那女子一驚,哭聲停止了。她伸手胡亂拭了一把淚,向我的方向轉過身來。
我立刻認出了她!這是大雨之夜耶律楚召幸的那個女子。心中泛起狐疑,這女子怎麼會是宮女裝扮,還在這裡哭泣?
我向她走近幾步,「我是……妃離宮的真真。」
她聞言一怔,仔細向我臉上端詳,臉色慌張起來,跪下身子,「奴婢見過夫人。」
「你……在何處當差?又為何在此哭泣?」我忙扶起她來,溫言相問。
她低了頭,「奴婢是律妃娘娘宮裡的。」
我取了自己袖中帕子替她拭淚,「是誰叫你受委屈了?」
她的頭更低,扭著雙手不肯出聲。
詢問再三,終不發一言。我料其中有隱情,便不客氣地問了出來:「大汗寵幸女子向來只留一夜。你早該出宮,怎麼會在律妃宮裡?」
她眨動雙眼,腮邊殘留的淚痕,被星光幻成冰冷的銀灰色,「夫人,那夜大汗……並未寵幸奴婢,因此才到律妃娘娘宮中。」
我禁不住輕輕啊了一聲,隨即疑道:「可是,那夜我在窗外等了一個時辰才見你出來。」
她臉上現出羞色,聲音細小如蚊,「可能大汗嫌奴婢粗鄙……只是躺著,並未……侍寢。」說罷這些話,她的臉色在月光下更是慘白。
我逼著她說出那夜之事,卻不知怎樣收場,站著比她更為難堪。
見我無語,她向我屈了屈身子,「奴婢出來久了,怕宮裡召喚,這就去了,請夫人恕罪!」說罷要走。
「等等,」我有些口拙,「對不起,那夜我……不是存心……」
她復向我行了一禮,「夫人何須道歉,我不過是個卑賤的侍女……大汗沒有寵幸我,或許反是我的幸運……」她停住了話頭,又拭了拭雙眼,努力擠出一個坦然的微笑。
我的喉頭有一絲凝滯……心中一團亂線,怎麼也理不清楚。
回到妃離宮,突然很想彈琴。有一支曲子,我學會後從沒有彈過,從前也不理解夫人為什麼每每彈起都要落淚。
契丹、渤海、大周、回紇……身隨波逐流,不知何以對家國?琴聲在手指撩撥間持久不去,高低弦合,盡訴悽情。嘈嘈切切,不可承載深沉的質問;冰泉冷澀,不可戰勝命運的撥弄;銀瓶乍破,不可平息深懷的仇恨;裂帛聲嘶,卻終是,弦已斷,音難續——
訝然中住手,面對著斷裂的琴絃。抬頭,卻對上熟悉的眼神——不知何時,耶律楚已來到我寢宮內。難道他不是我全部苦痛傷懷的緣由?難道他不是我心如亂線的罪魁?難道他還不依不饒,此時來還想要對我做些什麼?
霎時不知為何會湧起這樣多的恨意,操起手邊堅硬如鐵的鎮紙,便向他劈頭砸去——
然而他分毫不躲,竟生生地捱了一下。鎮紙尖利的邊緣正砸中眉骨,砰的一聲悶響,砸得我心跳都停了。
我大驚,猛然立起,「怎麼……不躲開?」
他不答,低下頭,手捂著一隻眼睛。
莫不是連眼睛也傷到了?不知怎麼,身子已到他跟前,「你怎麼樣?」伸手緊緊捉住他捂住眼睛的手,聲音打著戰,「眼睛也傷著了嗎?」
他搖搖頭,沒有做聲。
寢宮裡太黑,看不清他的傷口。我忙迭聲叫宮裡人。阿君等怕是早聽見那鎮紙落地聲,聽我叫喚,忙執了燈進來。燈光中,才見耶律楚眉間都是血,都嚇得目瞪口呆。
我見了血,已是怔傻不能動彈。
耶律楚的聲音響起,卻還是冷靜自制,「宮裡暗,我撞到了……不妨事。」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立刻忙成一團,少時端來熱湯,取來細布創藥。我搶上前去溼了細布,「快坐下吧。」
他依言坐下,放下手。左眼上都是眉間滲下的血。我拿溼布輕輕按在他傷口上。他垂了眼任我擺佈。等眼上的血都擦乾淨,才看清眉下卻是一道鋒利傷口。只要再往下分毫,眼睛就不保了。蘸取藥粉輕輕塗抹在創口上,竟然一半都撒了,不知道是他的眼皮顫動,還是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動。
我的心一緊,哭起來,「很疼嗎?」
他抬眼望著我,輕輕道:「現在……不疼了。」
「又騙人!」我啐道,兀自抽抽噎噎。
過了很久,藥粉漸漸糊住傷口,不再流血。我這才略略釋懷。正待退開身子,他卻拉住我的手,「還在恨我?」
我害怕他熾熱的眼神,忙避開目光說:「是,我……恨死你了,我是故意拿鎮紙打你的!」
他稍用力拉我過去,手攬著我的腰,把我的身體貼到他胸膛上,「那你為何要哭?」
「誰哭了?」我急急辯解,卻已看見一滴淚落在他手上,晶瑩的一小顆,在燈火中幻著七彩光霓,像在嘲笑我的掩飾。
耶律楚扳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神緊緊逼迫我,好像要逼退我所有偽裝。但那眸子深處,卻似有著些許慌亂……我極力想要挪開視線,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卻發現他的目光和他身上的男性氣息,都叫人避無可避。
「是我叫你受苦了。」他嘆息道。
我微微動唇,他立刻痛楚地盯著我的唇。我們兩人都屏住呼吸,彷彿時間已停駐不動……然而我只是看著他,生生地,竟說不出傷人的話——
他琥珀色的眸子深處閃爍起藍紫色的異光……突然唇落下來,吻著我腮邊的淚,吻著我顫動的睫毛,吻著我還抽泣著的鼻子,一直吻到我的唇上……
軟弱的感覺鋪天蓋地捲來……我舉起拳欲捶打他胸口,卻驟然看見他眉間鮮紅傷口,手停在一半。他伸手握住我的拳頭,把我的手拉過去環住他修長的脖頸。
我含淚看著他,「我多希望你不是契丹人,不是什麼大汗,希望你心裡不要裝著那麼多野心和爭鬥,希望你沒有欠下累累血債,希望你不是大周的敵人……」
他雙眼也蒙上一層霧光。過了許久,他沉渾的聲音才響起,「對不起。」
我眼眶溼了,含著無限委屈和……歉意,「你不怪我……打你嗎……」
他垂目道:「比起你那日的話,算不得什麼……你總有本事叫我發狂。」
我似乎不認識眼前這個溫柔如水的愛人。
「我還可以……再相信你嗎……」我語如呢喃,不知是問他,還是問我自己。
他在我額頭印下一吻,唇心有細密的紋路。
曉色漸現中,他拉了長榻上的斗篷披在我肩頭,復又攏攏我的發,「把紫玉笛釵插上吧。」
我將長髮挽了個鬆鬆的墮馬髻,去妝臺匣內取出笛釵,自己插在髮間。他在黑暗中凝視我,修長雙眸中微波一漾。
「隨我來!」他的腳步柔軟而又堅定。
外間的侍女小廝們見我們出來,都慌忙上前。耶律楚輕輕擺手,叫他們退下,執了我的手走出妃離宮外。
越走越遠……終於來到的,竟是上回我來過的佛堂。青牛神還是面帶微笑,白馬神還是姿態端莊,似乎都已遺忘那些往事……
值夜的僕役們沒料到我們此時走進佛堂,忙請安點燈。耶律楚徑自帶我走進內殿。
內殿四壁雕飾,更為雄渾肅穆。燈火閃閃,寶鼎香縈。正中整塊翡玉砌成祭臺。我舉眸靜觀,供奉的是耶律隆光之靈位。
他神情莊寧,肅然囑我:「你跪下。」
我有一絲猶豫。他立即目光熠熠鎖視住我,帶了不可違逆的專斷,直到我屈身跪下才挪開視線。他焚香插燭,擦拭靈牌,又退開數步到我身邊,與我並列而跪,自己向靈位莊重下拜。
清香浮繞中,他側面清冷,眼底卻如潮湧動,向著虛空喃喃自語:「請父汗看看……這孩子您可稱心?」
我轉眸向他,有些惶恐。
他轉過身,伸手撫我之發,正色道:「今日在父汗靈前許諾,我視你為妻。從此榮辱與共,白首一心。」
「我視你為妻。」這一句,委實在我意料之外。
絲毫未曾設防,還來不及抵抗,更不知道如何拒絕。
亂了心,失了陣腳,便潰不成軍。撕心裂肺之痛,不共戴天之仇……頃刻間,已悄然遠遁……我只能低下頭,把熱淚傾注在自己掌心。
他拉我起來,雙手攬我入懷。我們的身影在燈火中合在一起。不知是煙霧瀰漫入鼻,還是他身上的氣息侵入心海,把我緊緊地圍繞,再難掙脫。漸漸地,我的手麻了,身體也僵了……
陽光從門縫裡灑進來,殿外已是新的一天。
攜手走出佛堂時,殿外早已有眾多侍衛僕役等候。天已大亮,他卻不急上朝,執意送我。腳步緩緩地,還慢悠悠只揀人多處兜了一大圈。
是要讓宮裡人都知道,我已復寵嗎?
攜手進入妃離宮時,宮裡一干人早已等待多時。
耶律楚道:「你等都受委屈了,今後更要盡心服侍。」又道一聲賞,便許給眾人諸多金銀。
眾人見我二人情狀,早已是喜不自勝,聽到還有豐賞,更是闔宮歡欣,紛紛向我祝賀。我頓時雙頰滾熱。耶律楚只在一旁看著,竟也不嫌他們聒噪。
等擺膳完畢,令眾人退出,他才徐徐囑咐我:「赤珠有孕,不能再多操勞,封妃後由你代掌天福後宮之事。我會令兩位年老執事助你,有疑難處可向她們求問,有不服之人報我便是。」
玉妃……執掌天福……我有些訝色,眼波游移。
他見我神色,唇角微微一揚,「你不用怕,只管慢慢學起。幸好天福沒有三宮六院,想也無甚大事。」
我突然想到,不知蕭史會怎生高興。
正想著,耶律楚已道:「我現在只擔心你的身體。這個孃胎裡帶來的咳血之症。赤珠有孕了,真真你什麼時候才……」
我霍然失神,有異樣的冷與痛從腳底一直漫上身來……
他伸手覆上我手背,「好在你年歲尚小,只待慢慢調養身體。你兄長有心,薦請了一位大周名醫,說是多年前曾在宮裡當過御醫,很有些本事。我已許他重酬,過些日子便可到天福。」
蕭史他,果然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了。只是……大周御醫,耶律楚竟然不疑?
他又叮囑我些宮中之事,我一一應了,他才起身,微笑著打趣我,「我今晚還來……真真不要再拿東西打我……」
我大窘,頭幾乎垂到胸口去。
耶律楚一走,阿君便進宮來。她不似其他人歡快,反倒有些憂色,四下無人時向我說:「夫人如今苦盡甘來,可千萬別忘了前事之痛。」
我極緩地點頭。
十日後,吉日。耶律楚於天福宮永安臺立我為側妃。永安臺為天福城最高建築,專為登基冊封諸事而建。
契丹儀式簡潔莊重。
他穿了硃紅錦袍,當風立於高臺,更顯俊肅朗傲,不可一世。
我按契丹儀制身著紫金白鳳裙,胸前垂掛以金絲串聯的七百餘顆珍珠,下墜一塊晶瑩美玉。禮儀官引領我拾級而上。鳳衣飄展,華美尊貴,珠光流轉。
行至末級,殿宇房梁皆匍匐腳下。忽然回望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
然而煙霧迷茫,天際無涯,浮雲蔽日,使人斷腸。
我,大周燕國公主,命運導我的路途何其詭異艱辛……
今日我為東丹王側妃。父皇若知,滿朝文武若知,青若知……那些拋棄了我的所有人,不知都要作何感想。
幸好,燕國公主已死,而真真,也即將死去。
再回首,眸中已無波無瀾。
他居高臨下,含笑凝視,眸光停佇在我眼底。只一步,便可把手交付在他掌心,並肩而立。
就在這一瞬,毫無原因地——
項上珠鏈驟然斷開,數百顆大小明珠呼啦啦迸跳四散,沿級而下,灑落一地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