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荼靡

「你親手殺了這個男人,我便……相信你!」

牢內燈火昏黃,搖搖欲滅。久久凝視著地上的銀刀,我的目光漸次灰敗,神色漸次蒼涼。

「你要我……親手殺了蕭總管?」

「大汗你竟還願信她?」

兩個女人同時說話。

耶律楚沒有回答,眼神像嗜血的狼。

我緩緩拾起地上的刀,「我已經……這樣卑微地求你了。」

所有往事奔湧而來……我要的,不過是做人的尊嚴,卻這般難求。突然解脫了,喉嚨裡迸發出絕望的笑聲——

「我為女子,卻薄命如斯。與青離別那一刻,是我親口說的,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可是我卻背棄了誓言,把心給了你,才招致今日上天的懲罰!」我直直看著耶律楚,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淚化成,「是我太傻,相信你可以保護我。可是你,卻傷得我體無完膚。我情願永墮煉獄,也不願來世再為女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眼中現出晶瑩之色。

「你可殺我,但不可辱我!我早該明白,活著本是自取其辱!我只是不甘心,今日會帶著這樣的罪名死。我實在死不瞑目!」揮刀砍下一縷秀髮,擲落腳邊,冷漠的聲音在空氣裡飄散,「我與君情意如此發,從此相決絕!徵痛黃泉,永不相見!」

在這一刻,我彷彿,才又找回了自己。

「真真!」就在我把刀插向自己胸膛的同時,耶律楚倏然將手中握著的扶手殘片向我擲來,砰的一聲打掉我手中鋼刀。

我手一猛顫,卻仍是笑,「何必如此?我決意要死,你能阻得了嗎?」

耶律楚恍若未聞,疾步上來搶過掉在地上的鋼刀。他的臉焦灼而失神——是我從沒有見過的不知所措。

「真真不可!」是蕭史的聲音。不知何時,他已醒了,此時正急迫地扯動身上的鐵鏈,「要殺我,悉聽尊便,但大汗實在不該這樣逼迫她。我可能和任何女子有染,卻唯獨不會與她有私情!」

原先站在一旁的律妃已搶先上前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想狡辯嗎?」

蕭史渾身的傷在掙動中又鮮血淋漓。他的臉色慘白,「若是我一個人死,我情願永遠守著這個秘密……為什麼要把她牽扯進來?」

一縷笑浮在律妃唇側,提醒他道:「你們的私情,如今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蕭史輕輕地對著律妃搖了搖頭,「私情?這個罪名太可笑!誰會同自己的親妹妹亂倫?」

他這話一齣,滿屋俱驚,連我也驚在當場。

律妃先是愣了愣,立刻笑開來,嬌豔的紅唇像能滴出紅汁,「荒謬,這樣的鬼話可以騙誰?還是你已經嚇瘋了!」

耶律楚此時才似如夢初醒,眼神遊移著飄向蕭史。

「確實連我自己當初也不敢相信。」蕭史吃力地點頭,像是夢囈,「真真她,竟會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妹妹啊。」

「她是漢人,你是渤海人,你們怎麼可能是兄妹?你自作聰明,編出這樣的鬼話,不過是為了逃脫死罪!」律妃不以為然地搖頭。她已勝券在握,此時並不願多生枝節。

蕭史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訴說著他正忍受著的劇痛,「真真……若知道有今日,當初就不該認你。」

我不知他何意,只能茫然看著他,傷痛的表情停駐在臉上,絲毫不需要偽裝。

律妃眼風向身邊侍衛一閃,「何必再浪費時間,殺了他!」

「慢!」耶律楚一揚手,立刻無人敢動。律妃還想要發話,耶律楚淡然道:「你暫且退過一旁。」

律妃只得忍氣吞聲,「是!」自己低頭退到牢房門口。

耶律楚走到蕭史身前一丈地處,雙眉緊鎖,「你……真是渤海人?」

蕭史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回憶中,「我父親曾納過一個漢女,還生了個女孩。只是這漢女過於美貌多才,不能見容於其他妻妾,所以她後來帶著這女孩子離開了我父親,回到周朝……」

耶律楚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蕭史慢慢接著道:「父親一直很思念這漢女,臨死前還叮囑我找她們母女。我多方打聽,費盡周折,才找到她,她卻早已另嫁他人。而妹妹也已被徵去宮裡。我從她母親那裡得到了畫像,卻沒能在宮裡找到她。後來才知道,她隨燕國公主到回紇和親去了……」

這些話實在編得離譜,根本無法洗脫罪名,何必還作困獸之鬥?

「後來,我在大汗帳中看見一個犯了事的女子,容貌竟與畫像上一模一樣……」

耶律楚沉吟了一會兒,道:「你是憑著畫像認出妹妹的?」

蕭史的身上一定很痛。他喘息了片刻才說:「初時我太過意外,還不敢確認,只暗中細細打量這女孩。後來發現了一件事,我才確信的。」

耶律楚凝視著他,「說!」

蕭史又轉過頭,眼神從我身上撫過,「我這妹妹皮膚異於常人,分外嬌嫩,從小連綢緞也穿不得,常常喊衣料戳痛她。父親都是託人從高麗採辦的彩玉雲絹給她做貼身衣裳。她初來東丹時還未得大汗寵幸,穿得破破爛爛,我見她手足頸都發的小小紅點,才知道確是我親妹妹。」

耶律楚道:「這件事你所言不虛?」

那律妃雖站在牢房門口,還是忍不住說:「他二人有姦情,他當然也能知道這漢女身上有紅點,或是這漢女告訴他的也未可知。只憑這怎能相信他二人是兄妹?大汗萬不可被他花言巧語欺騙!」

蕭史有些厭惡地看了律妃一眼,向耶律楚鄭重道:「還有一法,可驗得我二人確為兄妹,徹底消去大汗之疑,證實真真之清白。」

律妃的聲音憤恨而輕蔑,「什麼方法?難道你還敢與你這妹妹滴血認親?」

蕭史目光坦蕩剛毅,口中緩緩吐出:「律妃娘娘好聰明。不錯,正是滴血認親!」

我的心如狂風中的落葉,不知要飄向何處去……蕭史這是……別人不知,我二人心裡最是清楚。一旦滴血,更坐實私通之罪。我並不畏懼死亡,卻畏懼這可怕的罪名。驚疑著看向他,他卻目光坦然,還對我微微頷首。

他果然是瘋了!

「我不驗!」我驀然起身,直立當場,「信便信,不信便殺了我二人。我不願再可恥地企求信任,不願再受這滴血認親之辱。」

律妃哼了一聲,「你果然不敢!」

「一定要驗!」蕭史堅決道,「請大汗下令,今日眾人為證,還我兄妹清白。女子最重名節,若再汙言穢語百般折辱,叫真真如何承受?」他的語氣堅定如石,「真真,我們是兄妹,決不會錯。你不要太過固執,趕緊同我驗來。」

我身子一抖,眼神已同蕭史撞在一處。我從他眼中讀到了什麼,一連串的事漸漸在我心中連成了一條線,原來——他早有準備!

「好吧。」耶律楚傳令侍衛端來一碗清水,「放開蕭總管!」

鐵鏈帶著血跡鬆脫下來,蕭史還不能立穩,靠在柱上喘氣。

「蕭史的幾句鬼話,大汗竟然就信了?」述律赤珠此刻的面龐,已經有些猙獰。

「若是驗明我二人身份,必得追究陷害之人。」我咬著唇道,眼睛卻狠狠地瞪著述律赤珠,看著血色漸漸從她臉上褪去。

此話一齣,跪著的阿碧等人俱是一震。阿君卻還是憂慮地看著我。

一名侍衛上前,蕭史伸出手。那侍衛拿針戳他中指,一滴鮮血立刻滴落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