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那侍衛走去,腳步還有些浮軟,伸手從他手中取過鋼針。手指輕微地顫抖,後頸竟有溼漉之感——忍不住再看向蕭史,「這滴血認親之術,果真準嗎?」
他點頭,以眼神穩住我流露的慌亂,「你放心。至親之血,定能相融!」
我取針戳中自己手指,將血滴入水中——清水微微晃動著,兩顆血珠載沉載浮,竟真的慢慢融成了一團——
雖然已讀懂蕭史的眼神,我還是……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這……不可能!」比我更驚異的,是身旁死死盯著碗中一團血珠的述律赤珠。她的臉色,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侍衛迅速將這碗水送到耶律楚面前。
他凝視了一會兒碗中之水,又看著我,聲音有些沙啞,「既是兄妹,為何不早告訴我?」
「沒錯!」律妃猛然醒悟,嘶聲道,「你二人既是兄妹,有何不可示人?為何寧死都不願說出真相?這裡面一定有隱情!」
蕭史被她這話一震,神色有些慌亂。
律妃盯牢蕭史,發出連連逼問,「你從前自稱是渤海舊宮裡的樂師。一個伶人能連殺數十侍衛?要知道黃總管的武藝之高也是宮裡屈指可數的。你們兄妹到底是什麼人?伺機來到大汗身邊究竟有何目的?」
蕭史剛被鐵鏈放下,還很虛弱,面對律妃的連番質問,我以為他必據理力爭,誰知他卻只慢慢垂下了頭,像是被掐住的喉嚨又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律妃的話語沉沉如錘,「大汗,不軌之心,只恐比私情更可怕。」
耶律楚的目光,投注在蕭史臉上。
蕭史抬頭看向耶律楚,眼神有些散亂,「我知道大汗一直疑心我。」
耶律楚淡淡道:「你從前隱藏得很好,可以說無懈可擊。但越是喜怒不形於色,捉不住把柄之人,往往越不值得信任。」
蕭史的身形有些委頓,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異常艱澀,「大汗真是洞若觀火。我的確……不是什麼樂師。我若說出身世實情,恐怕是比與女子有私更重的罪名。」他一邊說著,一邊忍痛向我伸出手來,「真真!」
我立刻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這可憐的妹妹,她是無辜的!她只知父親是渤海人,還不知家中已遭劇變。她又是個死倔的脾氣,只怕她知道了要……我自知死罪不可免,還望大汗你莫同她計較……」
耶律楚的目光輕落在我臉龐,雙眸籠罩在霧光裡。
「若不是她被人所害,我也不會這般心急暴露了自己的武藝。」蕭史緊握著我的手道,「其實我是……蕭錯的兒子。」
耶律楚一驚,立刻繃緊了身體,沉聲急問:「渤海第一大將蕭錯?」
「是,正是被黑鷹軍屠滅了滿門的蕭錯將軍!」蕭史慘痛道,手指突然狠狠掐捏我的手,「可惜我蕭氏滿門,能留下的只有她了……」
「啊!」不防手上一陣劇痛,我禁不住蹙眉悽喊了一聲,詫異地看著蕭史。
律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的神色像是獸類保護著最後的領地,「原來如此!此二人斷不可留!蕭錯一家為我軍所殺。他的子女暗潛入宮,定是來替父報仇,謀害大汗的!」
蕭史似被律妃說中,頹然道:「初時我……確實存了那樣的心思,卻始終沒有機會。後來見到真真……她對大汗心生愛慕。我、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家裡的情形……」他又急對耶律楚道:「我自知罪不可免,但真真,她確然什麼都不知道!」
「渤海亡國天下盡聞,她怎會不知?那蕭錯堅不肯降,一支孤師殺我契丹上萬兵卒。他的子女怎肯屈服於契丹?只怕這女子早在心底怨極了大汗,只等有機會便對大汗下手!」律妃的雙眼恨得通紅。
耶律楚微微搖了搖頭,「若真真有心害我……早有機會了。」
我想起和他微服同去遊蕩的那夜,心底異常疼痛。耶律楚從蕭史手中拉過我,眼中一抹痛色直入心底,「我並不想要殺你全家。蕭錯將軍剛強不屈,一門忠烈,實是我平生景仰之人!當時我破城入帳之後,才知將軍竟已被先頭軍滅門。如此將才不能為我所用,一直深以為痛。沒想到你竟是蕭將軍後人!」
他帶了深重的歉意,想要撫慰我。我神色虛弱,一側身已避過他。他的手徒然伸出,凝固成一個尷尬的姿勢。
我疲憊而無助地轉身。已陷在謊言中這樣久,如今,我又變作渤海女子蕭真真!謊言堆疊著謊言,虛情摻和著假意,何時才是盡頭?
在我轉身離開的同時,律妃已走到耶律楚面前跪下,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耶律述律兩族本是同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渤海王族與我述律一族世代為仇,一樣是耶律家族的仇人。蕭錯乃渤海王族之忠狗。他為我舅父親手所殺,早已結下血海深仇。大汗哪,你為這女子,竟要置述律耶律兩族於不顧嗎?若沒有我舅父,哪有大汗今日?父汗在時,也曾說……」
她話未說完,耶律楚已然發怒,「你不要屢次以父汗壓我!不提此事便罷,提起我便問你,陷害真真的種種證據,是你費心蒐集的吧?她妃離宮中之人,也是你收買的吧?她還不過是個孩子,哪裡是你的對手!我因你是父汗舊人,述律家的女子,才看重於你。雖未備極榮寵,但這天福宮裡一直只有你一個側妃!你卻如此心機狠毒,連我一個侍妾也容不下。」
律妃眼中的光芒完全黯淡下去,像是滾熱的火油瞬間跌落在冰水裡,半晌,臉上才滑落一串淚珠,連聲道:「我的心機狠毒,不都是為了大汗嗎?大汗寵幸過的女子,我可有害過哪一個?但這女子不同,總有一天她要害了大汗哪。天福宮裡既已有我為側妃,為何費盡心機再立這女子?各部落會有多少非議?可笑如今她又變作渤海人。上京舊族本就對大汗重用漢人和渤海人極為不滿,如今更是……當日她吐血昏去,大汗為何苦問巫醫她是否還能懷孕?你從未因子嗣之事如此煩心。只怕她一朝生育,便要母憑子貴!」
這「母憑子貴」四字刺在我耳中是如此尖銳。我既不能為人母,又無福消受這榮極之寵,更不願成為眼前這個人孩子的母親。
耶律楚眉心一震,沒有回答。
律妃卻毫無緣故地笑了。她的笑容像是花季繁花開敗後,最後的那一朵花,如此孤獨,如此絕望。
「故王妃,是叫作素顏吧……沒想到,死了的人,還有這樣大的力量……我若有一分像她……」
耶律楚的臉色忽然就如冰霜凍結。他冷冰冰道:「你忘記了,不許再提故王妃。」
律妃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忽然想起來了,那花季最後盛放的花,叫作荼蘼。荼蘼花開,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荼蘼花盡,人世間,再無芬芳。
耶律楚背轉身,他的眉目間留存著淡淡的憂傷,「我也……留不得你了……你回孃家去吧。」
律妃的臉上是一片死寂的無望,呆呆的,忽然卻向我望來,眼神帶著不甘和傲然之氣,「這下,你可稱心了。」
我只靜靜地看著她,「都不過是作繭自縛。」
她搖了搖頭,「大汗知道我的性子。若是從前趕我,我一定不痴纏……但如今,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回去了。」
耶律楚轉身看著她。律妃失神的雙眼裡落下連串的淚珠,「我已經……有了身孕。只可惜,不是大汗希望有孕的那一個。」
燭火猛然狂跳,牢內陰涼難耐。耶律楚和一旁冷眼旁觀的蕭史同時怔住。
蕭史看向我,神色竟比方才被識破身份時更驚訝。
「有孕了?」耶律楚的眸光閃爍不定。
「是,大汗若不信,可請巫醫來查。」律妃的臉上含著屈辱,有一絲的痙攣。
耶律楚靜默片刻,微咳了一聲,眸光深沉,「多少日子了?」
律妃冷冷答道:「便是大汗前些日子宿在我宮裡時……有的。」
耶律楚點點頭,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如此甚好。你無須跪著了,回宮裡養胎去吧。無事不要再出宮來了。」
雖然我痛恨律妃,恨不得她立刻死掉,但是……我從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如此冷酷的父親。突然唇角就帶了一抹笑,律妃啊,費盡心機,你又得到了什麼?也許我自己,也不過如此。
我默默地看著,看著耶律楚打發了律妃,又叫人送蕭史去療傷。看著阿碧等人驚恐萬狀地被拖出去,還聲嘶力竭地向我求救——我的心,竟什麼感覺也沒有,好像胸膛裡裝了一塊石頭。
眾人散盡,我木然道:「請大汗容奴婢也退下吧。」
耶律楚似乎想說些什麼,眼光帶過四周的侍衛,輕聲道:「好吧,你先回去,我得空就去看你。」
在侍衛的引領下,我麻木地向獄外走去。光線突然撞進時,我的雙眼有一瞬的不適應。昏黃的暮色中,死獄外升起不能遏止的冷風,一群烏鴉撲稜著翅膀聒噪著,揉碎了整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