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潔

忍不住漫卷的淚意向我襲來,雙目已是模糊。禁不住雙足要向他狂奔。然而還未踏出一步,我的夢就醒了,碎了。

揉清了眼,才看清,他的身材更為高大,肩膀也更寬。雙目雖是與青一般狹長,眼眶卻更為深陷。鼻樑更高挺,皮膚也更黝黑。

第一眼的極端相似卻在仔細端詳後,一再嘲笑我的錯認。一樣俊逸到極致的容顏,卻散發出各自完全不同的氣質。

他……不是青!

他是殺死楚玉將軍的魔王耶律楚,是奪走真真、雪如、灰衣女子性命的耶律煬之弟,是被二哥殺死的耶律隆光的兒子!

他是我的仇人!

我清醒過來,目送他緩緩走到席上,與耶律煬並列左右兩席。帳外,雪花紛揚,天地一色。帳內,卻是如花美眷,春色無邊。

酒一巡,樂起。蕭、笙、箏、琵琶、篳篥、箜篌、拍板,眾樂齊奏,氣勢恢弘。

酒二巡,舞動。兩列紅衣女子魚貫而出,裙襬飛旋,做出不同造型。輕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飛高翔像鵲鳥夜驚。大帳內似燃起鮮紅的烈焰,襯托著女子們明眸皓腕。

翻飛騰挪之後,曲子漸漸低緩下去。舞女們身姿如弱柳扶風,低迥而下,終於彎伏在地,嫣紅的裙襬徐徐鋪展開去,鋪成了一叢明麗的花。

「賞——」耶律煬似心情不錯,而耶律楚卻只目光淡淡。

酒三巡,四周擊鼓聲響。紅衣盛放中數名侍衛抬起一面大鼓。我白衣似雪,立於高鼓上,隨著鼓聲從容而舞,形舒意廣。

鼓聲沉滯舒緩,我亦緩緩而動。揚臂,雍容不迫。低腰,又含著一縷惆悵。

鼓聲稍急,我足點輕盈,飛翔、斜傾、踢步、踏影……手眼身法都應著鼓聲。輕柔的白衣從風飄舞,繚繞的長袖左右交橫。

鼓聲漸漸響成一片,酣暢淋漓。我的身姿亦舞動得越來越快,如玉的素手婉轉流連,裙裾飄飛,一雙如煙的水眸欲語還休,流光飛舞,整個人猶如隔霧之花,矇矓縹緲……

越來越急的鼓聲終於在一陣震耳欲聾的猛擊中戛然而止。身軀似突然斷線的風箏,無法控制,微一擺晃,我直直從高鼓上墜落……

周圍一片驚呼!其實不過虛晃一槍,下面的侍衛們早已接住我。我立於他們的掌心,輕風帶起衣袂飄飛,恍若飛燕。忽如間水袖甩將開來,無數以白絹製成的梨花瓣從袖中噴薄而出,飄飄蕩蕩地凌空而下,一瓣瓣,牽著縷縷的沉香,清冽絕豔,難捨難收……

滿帳的花雨中,我猶憶起,那一年的盛放,滿眼梨花白。樹下少年,身著青衣。

從此,記住一片白,屬於風的顏色,吹皺一池春水。

輕巧下地,越舞離他們越近。背過身,舉袖遮住臉。輕轉回,袖微微拉開。眼波盪漾,似含千言萬語,睇一眼耶律煬,換一個盈盈淺笑。這樣的意態,是最勾動男人情愫的吧!

果然,耶律煬早已眼神發直。

又是一個迴旋,卻對上了旁邊耶律楚的眼神,卻猛地叫我心驚。他的眼裡沒有慾望,只有一眸的驚疑不定,似回想起什麼,又似辨認著什麼。猛想起,剛才初見他,我也是這樣的心情。

樂曲將逝,時間無多,心無法再有旁騖。水袖忽漫天捲來,帶動零落花雨,飛旋起來,越旋越快,直到長袖如飄飛的絹,輕搭在耶律煬的肩頭。

我欲收袖,他卻突然拉住。輕輕一扯,我便不由自主往前幾步。他咧嘴得意一笑,又一扯,將我繼續拉近他。

我卻有些惱的樣子,掙動長袖往後退去。他更加興濃,使出力氣,一把把我扯到他胸前。

然而,到他胸前的,不是暖玉溫存,而是我藏於袖中的一柄尖刀!

用盡了渾身力氣,把尖刀插進他的胸膛!有鮮血滲出,卻並不很多。再想插深卻已無法。

他驚愕瞪目,直視我唇角一抹哀絕的冷笑!

愣怔只是一瞬,大帳內登時大亂!有人尖叫起來,須臾如瘟疫蔓延一般嚷成一片!一邊侍衛早已上前,數人一起死死抓住我。

耶律煬已癱軟。耶律楚正趨步上前,探看他的傷口。

我閉目等死,心中無限快意。

「幸而穿了軟絲甲,不然這尖刀再進去一寸,就沒命了!」

雙目倏地睜開,我直直瞪著正幫耶律煬脫下衣服探看傷處的耶律楚。

他竟穿了軟絲甲?軟絲甲?軟絲甲?!

功虧一簣,只剩下無法消弭的恨意!

看到耶律煬僅是受傷,耶律楚喚來巫醫替他敷藥包紮。他轉身走近我,撥開幾個侍衛加諸在我身上的刀劍,厲聲喝道:「你是何人,為何行刺?」

他的確不是裴青。裴青的眼神里從來沒有這樣的暴虐與肅殺。他的眼眸,也不是這樣的琥珀色,他更不會這樣兇悍地與我說話。

在這樣的時候,我卻無法剋制地走神。

耶律楚有些不耐,離我更近,「快說!」

我凝住他的眼神,輕聲道:「你讓這些侍衛走開,我只告訴你一人。」

他臉上掠過一絲怒氣,剛好被我捕捉。我微微一笑,「怎麼,你怕嗎?」

他陰沉了臉,卻揚手要周圍侍衛走開了。

就在這一剎那,我用盡全身力氣,就朝著離我最近的長案撞去。那長案兩頭突出尖角,只要用力足夠,插入頭顱,便斷無生理。

「啊!」的一聲低吼,我的頭猛地震盪,幾乎暈去,卻沒有意料中的劇痛。案邊一道鮮紅,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我的血。

原來我撞向長案,耶律楚情急之中,以手阻擋。我的頭撞在他手上,而他的手背,幾乎被長案刺穿!痛得他低喊一聲,鮮血飛濺。

我震驚地瞪著他。他卻不看自己滿是血的手,也不看我,而是看著我撞過去時掉落在地上的紫玉笛釵,臉上現出更為驚異的神情。

侍衛又如撲食的餓虎一般,死死把我按在地上。有一隻腳踏在我頭上,幾乎把我的臉踩碎。

我貼在地上,看見耶律楚用沒受傷的手拾起那支紫玉笛釵,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把她帶到我的大帳裡,綁在床上等著!」說話的是緩過一口氣來的耶律煬。此時,他已被攙扶著半坐在獸皮椅上,惡狠狠地盯視我,似嗜血的野獸盯視著垂死的獵物。

雙手被繩子牢牢綁在兩邊的床柱上,身體一動也不能動。從天亮到天黑,不知過了多久,手腕越來越疼。越掙扎,繩子越深深地嵌進皮肉裡。原來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滋味是這樣。

第二天的深夜,當耶律煬意態狂暴地站在床前時,我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突然想到了楚玉將軍的女兒。「你殺了我吧!」我欠缺她的勇敢,聲音裡有著哀求的軟弱。

他獰笑,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可怕的字眼,「我以為你不怕我。」他走得更近,伸手把上身的衣服脫掉。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仍可看到鮮血淺淺地滲出。胸前濃密的黑毛蜷曲著糾結在一起,肩背上幾條醜陋的疤痕以奇怪的姿勢蜿蜒著,像扭動的蛇向我撲來。

我猛搖頭,拼命往後縮。

他縱身上床,壓得雪白的羊裘墊猛然凹陷下去,翻身騎坐在我小腹上,從腰間拔出一把鋼刀。

一陣恐懼從我心頭掠過,但很快變成對解脫的渴望。我寧願他用這把刀現在殺死我。

他取過尖刀,刀背從我臉上輕輕劃過,帶來一陣涼意,我的呼吸都要凝滯了。接著刀鋒向下,劃破了我的上衣,一直劃到肚臍。雙手猛地一撕,衣服的碎片向兩邊飛去,我整個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裡。

我突然剋制不住,劇烈地乾嘔起來,喉嚨裡翻江倒海,可是什麼也吐不出來。強烈的恐懼終於使我大聲地哭出來,「你……走開……滾開!」我用力弓起雙足,想把他甩下去。然而他的雙腿像鉗子一樣制住我下半身,無法動彈。他淫穢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突然狂笑起來,「這樣的美人,殺了你實在是太可惜了!」

我絕望地尖叫:「……放開我……」一邊掙命般扭動身軀和雙手,徒勞無功地想解開繩索。

「想為你主子報仇?」他捏住我前胸,惡意地揉搓,疼得我眼淚直流。噁心的嘴也加入進來,在我胸前肆虐著。趁他低頭,我終於抽出右腿,狠狠地向他下半身踢去。

嗷的一聲,他疼得低伏下去。

「敢踢我!」他發狂般地重新爬上來,一手掐住我的脖子,揚起另一隻手狠命地連續抽我的耳光,「等我好好弄死你!再把你……」我嘴裡湧起濃重的血腥味,雙眼發黑,憋得渾身漲滿,耳邊直嗡嗡作響。

我再沒有力氣掙扎……

朦朧中,只有床幔在劇烈地晃動。失去知覺前,我輕輕地對著空氣說:「……對不起……青……」

醒來時,天已微亮,床上只有我一個人。當黎明的晨曦透過氈帳的縫隙漫進來,柔軟地覆蓋在我身體上的時候,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自己得到了永生的解脫。

那輕輕撫摩我傷痕的,難道不是最疼愛我的母后?那緩緩擦拭我遍身汙跡的,分明是真真和雪如……

父皇充滿怒氣和鄙夷的臉驟然驚散她們的影像——「燕國,你是回紇可敦。你要永遠牢記自己是大周的公主,一舉一動都要符合公主的身份,千萬不可做辱沒大周的事,也不可忘記自己的使命!」

千萬不可做……辱沒大周的事!

也不可以……忘記自己的使命……

楚玉女兒被剝下的皮還釘在寨外,累累傷痕昭示她死前曾受過多少令人髮指的侮辱。一個念頭突然主宰了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這裡!

我努力抬起頭。雙手仍被綁著,身體上遍是瘀紫和牙印。下半身結著大塊的血痂,微微一動,鑽心地疼。

突然,我的視線接觸到羊裘墊下的一點閃亮。

是昨晚耶律煬用來劃破我衣服的匕首!

它竟然被遺忘在墊下!

我努力側過身,向前彎起腳尖去勾它。然而一動:「啊——」雙腿之間的撕裂疼痛幾乎使我暈厥。

數年習舞使我的身體異常柔軟,將腿彎到頭邊本是極輕鬆的事,但是昨晚的傷害使我無法完成這樣的動作。

雙腿間有什麼汩汩流出。

喘息片刻,突然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響,我猛地睜大了雙眼:契丹人怕是都要起床了!再過一會兒,也許,就有人會進帳來……

我的時間不多!

咬緊唇,深吸一口氣,決然地用腿將側邊的匕首一勾,勾到手邊。

痛得將唇咬破。身體裡的傷口被撕裂得更大,控制不住地一陣抽搐。在勾到匕首的同時,我竟在這冰冷的季節疼得渾身沁出汗水。

立我刻握緊匕首,反手用力割腕上的繩索。繩索繞了許多道,割破一道就幾乎用盡全身力氣。

終於,狠命一掙,脫出了一隻手!

眼前突然一亮,氈帳門簾已被掀起。輕輕的腳步聲向床的方向走來,有人來了!

我猛地將匕首收於手中,手扯過一片衣服碎片蓋在割破的繩索上。

一個契丹軍官模樣的人走了進來,眼睛盯著我的臉,一邊向我走來一邊用契丹話輕聲對我說著什麼。

我警惕地看著他,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像隨時繃斷的弦。

他挨近我,又輕聲說了句契丹話,似耳語一般,然後把手伸到我身下,想把我抱起來。就在他手碰到我身體的瞬間,我的緊張達到了極限,猛地抽出刀,帶著所有的恨意,對準他的胸口捅去。

刀尖插入胸口有著柔軟的觸感。這是一把極鋒利的匕首,經過上次的失敗,我,決不會再失手!

鮮血噴濺!有一道溫熱撲在我胸口。

他驚愕地凝視我的眼,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叫喚,而是搖晃了一下身體,向著門口指了一指,就猛然撲倒在床前。

他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血漸漸在地上流成一攤。

空出了一隻手,切斷繩索的速度也快了很多。等兩隻手都得到解放,我忍著身體的劇痛坐了起來。雪白的羊裘墊上淌著一大攤鮮血,還混雜著不知道什麼液體,極其醜陋與刺目。雙足踩在地上,剛想走第一步就軟倒下去。

太疼了!

帳外透進來的光線更多……是天大亮了嗎?

抓住床邊爬起來,才發現自己身上還是那日的舞衣,現在已經變成了碎片,凌亂不堪地掛著。忍著陣陣反胃脫下地上契丹軍官的外衣,我把自己裹了起來,才掙扎著向門口走去。

靠近門口的地方豎著一面巨大的全身銅鏡。猛然間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我驚駭得退後一步。鏡中的女子蓬亂著長髮,慘白的臉色映襯著唇上鮮豔的血跡,下巴兩邊都高高地腫起,從深陷的眼睛中射出狂躁的目光,如女鬼一般可怖。

我剛剛親手殺了一個人!

把匕首緊握在手中,如果門外有契丹守衛,那麼今天就同歸於盡吧!

帳外沒有人,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兜頭的寒風向我捲來,刺入骨髓。我赤足踩在地上,雙腳已凍得失去知覺。有血跡星星點點,灑落在冰冷的凍土上。

我沿著陰暗的角落慌不擇路。轉過幾個氈帳,前方頓時展現出一大片空曠地帶。右前方出現了一隊契丹士兵,正朝著我的方向走來,黑色的鎧甲在晨光中摩擦出清脆的聲響。

怎麼辦?退回去,帳裡只有一個死人,跑出去又立刻會暴露目標。我把匕首貼在胸前,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