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潔

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突然眼光一斜,看見左側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

我認識這輛馬車,是那個東丹王耶律楚的。眼下它的主人顯然不在,只有兩個車伕坐在車前的高凳上打著瞌睡。

我俯下身子,躡手躡腳地從馬車後面繞過去。那列契丹兵已越走越近,我隨時有暴露的危險。我悄無聲息地爬上踏板,趁兩個車伕不備,拉開車門,跌進了車裡。

車裡很寬敞,至少可以並坐六個人。軟軟的狐裘坐墊帶來一絲暖意,我把身體貼在車座上,豎起耳朵聽著外邊的動靜。

不多時外邊就喧譁起來。士兵奔跑呼喊,狂吠的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馬車靠近。

已來不及逃出去!

車外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說的是契丹話,我從裡面依稀辨認出一個詞:暴風雪。來上京的路上多次聽到契丹官兵說過這個詞,旁邊又傳來一些人響亮的應諾聲,好像是有人在釋出什麼命令。

車簾一動,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輕快地跳上車來。他還未坐穩在位子上,我手中冰冷的匕首閃過一道銀光,已貼上他的喉嚨。

「叫車伕趕快出發!否則殺了你!」我壓低聲音,狠狠地逼視著耶律楚。我現在的樣子,大概和一隻噬人的瘋狗沒什麼兩樣。

他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也沒有看我的匕首,而是看向我吊在身上的這件男子軍服,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就鎮定下來,面無表情、慢條斯理地坐穩在我對面的座位上。

「快!」我把匕首貼得更近。他頸部的皮膚在刀刃的壓迫下微微下陷。

正在這時,車窗輕輕地被叩擊了數下,隨即傳來男子急促的聲音。我盡力辨識,似乎聽見有「血」、「女人」等字眼,嘴角不由一陣哆嗦,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他顯然捕捉到我內心的恐懼,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我虛弱地對他搖了搖頭。他突然開口,對著窗外說了一通契丹話。這次,我一個字也沒聽明白,心狂亂地跳動。

輕輕一晃,馬車竟然動了起來,然後一陣小跑,越跑越快,我能清楚地聽到車輪在大地上滾動的隆隆聲。

我一直用刀抵著他的脖子,他也一直老老實實地坐著,但眼神卻肆意在我身上游走,一直到我腳下,停駐在那裡不動。我不由低頭,空蕩蕩掛在身上的男子軍衣下,幾滴血珠正順著我光裸的腳踝滴落到車廂底。車廂裡鋪的都是名貴的白狐裘,此刻已被汙損了不小的一塊。

逃出王帳,爬上馬車這一連串的動作耗盡了我的力氣。剛才萬分緊張時不覺得,現在渾身開始疼痛起來,越來越厲害,特別是身體某處一陣陣的撕痛,使我坐立難安。光著的腳剛才還是冰冷,此刻全身卻奇異般滾燙起來,頭也逐漸昏昏沉沉,眼前一陣清楚一陣模糊……

我猛地甩甩頭,趕走奪走我意識的昏亂。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猛地顛簸了一下。我不曾提防,向前猛地一撲,撲到他身上,腫起的下巴碰到他的胸口,撞得生疼,匕首也掉在地上。

完了!

然而他並沒有動。

我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匕首,最後狼狽地撿起地上的匕首再次對準他。

「你的馬車,要到哪裡去?」他的身上有種叫人慌亂的東西,迫我開口。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我一會兒,才慢條斯理道:「我去東丹。姑娘要去何處?」

我愣了半晌,「你令車伕將我送去回紇。」

「這不可能。」他冷淡地說。

我有些惱羞成怒,把匕首更貼近他的臉,「為何?」

他對準我的握刀之手搔癢般輕輕一點。我的手一陣痠軟,匕首立時掉在地上。他伸腳踩住,我大驚失色地望著他。

「回紇離此地至少有七日的路程。」他還是面無表情,「更何況,馬上要下暴風雪了。」說罷,轉過頭去,撩開厚實的窗簾,望向外邊。

雖在車裡,還是能感覺到車外的風越刮越急,放縱而狂悖,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天地間飄起了雪,被風捲著到處狂舞。馬車的行進也明顯慢了下來。

我既不能留在臨潢,也不敢去東丹,更無法獨自走到回紇。天地之間,竟無我容身之處。

大地一會兒就全被染白。這大雪真好,再多的汙穢,都掩埋得如此乾淨,似不染一塵。

「就在這裡停吧!」我突然說。

他看著我露出些許捉摸不透的表情,斬釘截鐵道:「不行。」

「停下,快停下!」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就淚流滿面,像瘋子似的嘶吼。面對這張既無比熟悉又如此陌生的臉,我無地自容,只想逃開。

如果青看見我現在的樣子,如果他知道我被耶律煬……

雖是風雪交加,車伕還是聽見了我的大喊,車猛地停了。後邊跟著的騎兵隊簇擁上來。開啟車門,他們身上都落滿了雪。

我撲出車外。兵士們顯然被車裡突然多出來的一個瘋女人弄糊塗了,一個騎兵立刻衝進車裡向耶律楚說著什麼。

我沒有回頭,一步步向著大雪深處走去。裸足踩在鬆軟的雪地裡,陷成一個個深深淺淺的坑。一點點細小的血跡灑落在雪地上,像嫣紅的花朵。

片片雪花落在我身上,我卻絲毫不覺得冷。

曾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保護弟弟,曾想用自己柔弱的肩頭去扛起一份責任。

然而,也只是枉得不潔身。

如果早點明白……早點妥協……

「請你活下去!」我何嘗不想活下去。可是,如何再能活下去?

終於再不能走一步,跪倒在雪地裡。

漫天飛雪,請用這潔白將我埋葬,洗去遍身汙穢……

青抱起我。他的胸膛那麼暖,使我深深依戀。我情不自禁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雖然宮裡嬤嬤看見了又要大驚小怪。上回他只在梨樹下用唇碰了碰我的額頭,嬤嬤已經說了三遍《女則》四遍《列女傳》。

頭枕在他的臂彎,「抱緊我吧!」他依言緊緊摟住了我。

「……原諒我……」

他溫柔的眼光融化我所有傷痛,「嗯。」

我把臉貼上他的脖子,「我覺得自己……很髒……」

「別說了……」他用指腹輕輕劃過我的唇。

讓他胸前衣料吸去我的淚,「……你要了我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只是覺得在發生了那樣的事後,我必須這樣做。

他身體突然有些緊繃,慢慢鬆開了緊抱我的手,聲音也有了一些冷淡,「……你傷得很重……」

他果然是介意的。他……果然是嫌棄的。

「睡一會兒吧。」他輕輕說著,用手蓋住我的眼睛。

我還想說些什麼,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誰輕輕擦拭我的身體?微微的涼意和細細的痛楚使我醒來。

周圍很安靜,只有爐火發出薜薜駁駁的聲音。我躺在一張狹窄而簡陋的床上,這是間空落落的小屋,半舊的桌子,幾把搖搖欲墜的椅子,一爐熱火,還有坐在我床前的耶律楚。

原來關於青,不過是個夢。

身上原來的那件男子軍袍墊在身下,我腰上蓋著一件黑裘披風。我猛然發現,黑裘披風下的自己不著寸縷。而耶律楚正伏在我赤裸的上半身,用一塊溼布依次擦拭每一個傷口。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你在……做什麼?」一邊拉過披風遮嚴自己。一個耶律煬已夠了,難道還要另一個男人……

「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你在對我做什麼?」我驚恐地連聲逼問他。

他把沾了血的布在身邊的一個盆裡清洗了一下,才懶懶道:「你的問題太多了。」然後又準備撩起黑披風。

「不!」我淒厲地叫起來,「你不能對我做這樣的事!」

他若無其事地看了我一眼,「我接下去要做的事你會更受不了。」

我幾乎要驚跳起來,身體剛一動,下體就像被尖刀猛刺了一下,疼得我「啊」了一聲,又倒回床上。

他一下掀開披風,「該死的,又出血了!」

我張口結舌,羞憤難當,威脅道:「不許再看。你再羞辱我,我就一頭撞死!」最後幾個字是和著哭腔一起出來的。

他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緩緩舉起右手。他右手上纏著厚厚的布條,「你上一次想撞死時我已經見識過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嘲笑。

我想起了那日的事,臉頓時燒得滾燙。

他突然運指如飛,在我肩頭和腰際依次點過。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似一團軟泥不能動彈。

「你……你要做什麼……」如果他再對我做那樣的事,我一定受不了。

他從胸口掏出一個青色小玉瓶,倒出一顆白色的藥丸,然後掀開披風下襬,讓我的雙腿裸露出來。

「求……求你……這是什麼……」我完全不能動,只能抽泣著哀求。

他用那塊布沾了水輕輕擦洗我雙腿。每一下都使我羞恥不堪。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比失去貞潔的那個晚上更感到難以忍受。

帶了淋漓鮮血的布被他放在水盆裡。他起身跨坐在床尾上,雙腿夾住我的下半身。我明白他想幹什麼!我早該想到會再一次受辱!而這一次,完全是我自找的!

他輕聲對我說:「放鬆點。」聲音像哄小孩子。

我的淚奔湧而出,「你想做什麼就快點做吧,別這樣羞辱我!做完以後殺了我!」

「這個畜生!」他突然兇狠地咒罵了一句,狹長的眼睛蘊了怒氣。我茫然地看著他。是在咒罵耶律煬嗎?咒罵他先一步侮辱了我……

他眼睛緊緊盯著我雙腿,離得很近。然後,他把那顆藥丸放到兩根手指中間,輕輕地,極緩慢地推送到我身體的最裡端,在那裡把藥丸捏碎了……

一陣清涼從身體裡傳匯出來。這清涼撫慰了我陣陣撕裂的傷痛,我忍不住從喉頭裡逸出一絲舒暢。

他慢慢退出帶了血跡的手指,下了床,幫我把披風蓋牢,拿著水盆出去了。

我愣愣地躺著,完全不理解他所有舉動。

過了好半天他才進來,頭上身上落滿了雪。他裝了一盆雪,捏了一撮放在我額頭。雪在額頭融化,說不出的冰涼舒暢。

「我們現在在驛站。」他突然說,「外面的暴風雪實在太大,你又燒得厲害。我們只能避一個晚上,明天再出發去東丹。」

「你……剛才……剛才……」我結結巴巴地找字。

他用布把融化而滴下的雪水擦掉,又堆了一些幹雪在我額頭,「他強迫你時你還是個處子吧,而且定掙扎得很厲害。」雖然他說的是實情,可是這樣毫不遮掩地說出來,還是讓我極為難堪。我羞憤地垂下眼簾。

「所以,你下身撕裂出很大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如果不止住,傷口會爛掉。我剛才放進去一粒凝肌丸……」

「別說了!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東西,你也不需要救我……」我恨聲說。

他的手停了停,冷笑了一聲,向我伸出手來,「好,這披風也是我的,還給我!」

我驚恐地抬起眼,看見他身上薄薄的棉袍,忽然意識到什麼,「不要……求你……不要……」

他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琥珀色的眼睛射出寒光凝住我,「你大可放心。我從不碰漢女,對被別人碰過的漢女更沒有興趣。我可以將你穴道解開,但你要老老實實睡覺。因為我很累了。」

他雙眼逼視我的力量非常大,我竟默默點了點頭,心中無限屈辱。他伸手在我身上點動了幾處,解開了我的穴道。

「睡覺!」他帶了命令的口氣。

我閉上眼睛,他繼續用冰涼的雪水擦拭我的額頭。

我突然又睜開眼睛,「你要把我帶到東丹去嗎?你帶我去東丹做什麼呢?耶律煬肯定已經發覺我逃走了,如果他知道……」

他皺了皺眉頭,打斷了我的話,「那又如何?等你好些了,我有幾個問題問你。現在閉上嘴,今天的談話結束。還有……」他頓了頓,「我想你還沒明白,我不喜歡問題很多的女人。」他的語氣冰冷而且拒人於千里之外。

第二天在馬車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讓我把頭靠在他膝上。我仍然發著燒,躺在馬車裡昏昏沉沉,半夢半醒,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幸好下身已不再流血,疼痛也大為減輕。

車終於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很多人在歡呼。有人開啟了車門,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車外的強光刺得眼睛生疼。當他彎腰橫抱起我,大步跳下馬車時,我也沒有力氣抗拒。

車下跪了一地人,只有領頭一個身材高挑的麗人直立著。她先是歡喜地看著耶律楚,想向他走來。突然看到他懷裡的我,神色陡然一變,立在原地沒有動。她咬著下唇,目光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敵意。

我被這敵意震得一驚,神志也清明起來。周圍的一地人都抬頭驚訝地看著耶律楚,他的懷裡是裹著黑色披風的我。我的肩頭和雙足從披風裡露出來,欲蓋彌彰地告訴所有人,我是赤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