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俘

馬在枝杈樹叢間狂奔,我的淚在臉頰兩側狂飆。

減輕了一個人的重量,馬跑得更快了。

前方枝葉一動,竄出一隊騎兵。

我猛轉向,向另一面跑去。而那一邊,突然也竄出數騎。

那隊騎兵並不著急,而是如追捕獵物般,漸漸把隊伍收縮成扇形,逼著我向後退。

被他們窮逼無法,馬奔跑著退回到河灘邊。卻見馬身突然一滯,發出一聲悲鳴,向前一撲,跪倒下來。我猛地被它掀翻在地。

它中箭了!

面前數人向我奔來。

我絕望地撲在雪地上。對不起,裴大人!枉你捨命救我。

「殿下!」一人大叫,卻是周兵。另一人架起我,沒命地飛奔。

河灘邊數塊大石,幾名將士把我掩身藏在大石下。他們手持利刃,在大石四周圍成了一圈。

大石下半躺著一名女子,肩上插著一支箭。

是真真!

她昏迷著,身體抽搐得很厲害。我忙抱著她,脫下自己的長衣披在她身上。

契丹人已經追到,把大石團團圍住。

「把公主交出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契丹人用漢話惡狠狠地喊道。

大石周圍的周軍全都擺出決鬥的姿勢,一個士兵罵道:「等我們全死光了吧!」

我認得他,是早晨在沼澤地裡救我的那個兵。

殺聲一片。

大石周圍的周軍不過十多人,卻要面對著比他們人數多上數十倍的敵人。一聲慘呼,一名周軍士兵被剁作兩截,殘體帶著柔軟的組織飛了過來,落在我們身旁。

不能讓他們再白白為我送命,我從大石下衝出去大叫:「別再殺人,我是燕國!我是公主!」

侍衛僅剩不過四五人,見我衝出來,即刻全擋在我身前。那個先前喊話計程車兵回過滿臉是血的頭來,衝我大喊:「何需助威!我等不是懦夫!」話未說完,迎面已是一刀,將他頭顱完全切下。他身體猶自站著,噴湧出一腔熱血。血滴落在雪白的地上,猶如最妖豔的梅花。

我渾身沾滿鮮血,跪下身子,對著他掉在地上的頭顱和仍圓睜的怒目道:「你們不是懦夫。你們是大周最英勇的男兒,是鐵骨錚錚的好漢!」

片刻之間,數人全部被殺。

我挺直背脊,仇恨地看著周圍的契丹人。

剛才那個會說漢話的契丹人看上去是個隊長。他兇殘的雙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唇邊泛起冷笑,凌厲的雙目又向大石之下射去。

真真!

他手指大石,向旁邊計程車兵說了句什麼。兩個士兵立刻衝到大石下,把躺在那裡的真真拖了出來。

我衝上前抓住他們,「你們要幹什麼?她不過是個侍女,我才是公主,抓我去吧!」

他衝著旁邊計程車兵說了句什麼。有幾個騎兵裝束的人上前,指著真真又說了什麼。這個人點點頭,向手下一揮手,他們繼續把真真拖著帶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那些騎兵模樣的人看見裴冕拼命保護我,知道我一定是公主。但是,我剛才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在真真身上,混亂中,他們根本來不及看清我的臉,只記住了我的衣服。

我拼命解釋,一個野蠻的契丹兵上前,劈頭給了我一耳光,又往我嘴裡塞了一塊布,然後攔腰一把扛起我就走。

我用盡全力掙扎,可是無濟於事。很快我們被帶到剛才的宿營地,他把我重重往地上一扔,疼得我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又取過一根粗繩,把我雙手牢牢地綁在一起。

宿營地一片狼藉,行李輜重丟了一地。到處是血淋淋的屍體,還有焚燒過的痕跡。屍體旁圍了一圈,綁著的都是被俘的女子。我看見了雪如,瑤琴,還看見了帝雉,都是蓬頭垢面地被捆縛著,幸好她們都還活著。

真真卻沒有和我們一起,她被拖到整個河灘的中央,躺在那裡的雪地上。

我想告訴契丹人他們弄錯了,可是我的嘴裡塞著塊惡臭無比的布。

契丹兵已開始收拾戰場,在屍體上再戳上幾刀,搜檢一番,把他們扔進長河,把金銀都翻出來堆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遠看見一隊人馬緩緩而來。走近了才看清領頭的一匹高頭大馬上騎著一個穿紅袍的男人。他身材粗壯,肩膀很寬,黝黑的皮膚,留著短短的絡腮鬍。臉部線條強硬,一雙眯縫著的眼睛帶著冷酷和兇悍的神情。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氣息,僅僅是看著他就已經讓我心慌。

近處的契丹兵立刻列隊,恭恭敬敬地沒有半點聲音,估計這人就是他們的首領了。

這人走到近處,停下馬。一個契丹兵快步上前,弓身伏在地上。紅袍男子踩在他身上,下了馬。

那個滿臉橫肉的隊長也一臉恭順地上前,用契丹話向他彙報著什麼。

不知聽到了什麼,這個紅袍男子突然興奮起來,仰天大笑。他笑起來的樣子更駭人,我心裡一陣發毛。

這個隊長一揮手,兩個契丹兵當即把真真拖到紅袍男子的面前。其中一人舉起一隻大桶,把一桶冰水澆在她頭上。

天啊!這可是積著雪的冬季,她身上還帶著傷!

真真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慢慢醒轉。兩個契丹兵把她架起來,強迫她面對著紅袍男人。

紅袍男人眼裡射出猛獸似的兇光,吐出兩個字:「公主?」他說的是漢話。雖然帶了奇怪的口音,但還是能聽懂。

真真沒有否認,只是輕蔑地看著他,「你想怎樣?」

紅袍男人向兩邊微一示意,一個契丹兵立刻上前,在真真身上仔細搜摸起來。

我的腦子裡嗡嗡響。我的令牌,一向是交給真真收著的。

他果然搜到了令牌!紅袍男人滿意地頷首。

「你的兄長殺死了我的父汗。」

他口中的兄長指的應該就是在邊關效力的景宏了。難道他已殺死了契丹王?那麼眼前這個,就是契丹王的兒子了。

紅袍男人的眼神傲慢地看著一旁忙碌著運送一捆捆柴垛的契丹兵。我突然驚恐地發現,那些士兵,正用柴火堆起一個巨大的火刑臺!

「今天,就要用你來祭奠他!」

這可怕的話語如蛇信子一般吐出,所有的俘虜都渾身一顫。我心裡吶喊著,真真,求求你,快告訴他,你不是公主!

可是真真只是微微轉了轉頭,「那麼,放過這些不相干的女子吧!」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突然一用力,雙腿支撐著站了起來,反綁著雙手向他們衝過去。

一個近旁把守的契丹兵馬上一腳把我踢翻在地上。我的頭撞在雪塊上,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紅袍男人的目光掃向我,我用眼神哀求他把堵住我嘴的布拿開。

真真也轉頭看到了我。她突然衝我喊了一句奇怪的話:「真真,你想幹什麼?」她的聲音撕裂而無力,說完話就立刻喘息起來。

紅袍男人走到我身邊,打量了我一番,又走向俘虜群,從旁邊一名契丹兵腰際抽出一把尖刀,突然橫在雪如脖子上,「這個女人是誰?」

雪如現出很害怕的神色,渾身像篩子一般抖著,聲音卻響亮清晰,「她是公主的貼身侍女……叫真真。」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對著我,不是面對著真真。

我立刻明白了她倆的意圖:真真要代我去死。

我想拼命叫喊,可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紅袍男人轉過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湊到我面前,伸出手擦了擦我臉上的血跡和汙垢,仔細地審視了我一會兒。

他貼近我耳邊,一股熱氣弄得我渾身難受,「美人,別太急,等處置了你的主人,再來好好疼愛你。」說罷大笑起來。

我弓起身子想去踢他。兩個契丹兵立刻上前,扯過我丟在雪如身邊。

我怒氣衝衝地瞪著雪如,她卻把聲音壓得極低,眼裡含著淚,轉過頭低語:「你不能死。」

火刑臺搭好了,猶如一個巨大的恐怖食人怪。

幾個契丹兵向紅袍男人請示。他以佔有者的目光巡視了一遍所有的俘虜,慢慢地殘忍地說:「所有人!好好看著!並且記住,凡是與我契丹為敵的人,都會有怎樣的下場!」

俘虜們沒有一點聲音。

他又轉回頭去,譏諷地看著真真,「那麼你呢?公主,怎麼不哀求我放過你?」

真真冷冰冰地看著他,「你這頭怯懦的豬,敢不敢靠近我?好讓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你們這些無恥的契丹狗,殘害了多少邊關的大周百姓!一定會被大周將士碎屍萬段……」

一個耳光打斷了她的話。紅袍男人大怒,臉色陰沉,向旁邊計程車兵吼叫著:「燒死她!」

不!

不!

不!

我永生永世都無法忘記這一幕,永遠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兩個契丹兵架著真真,把她送上了火刑臺。我拼命拉扯綁著手的繩子,直到雙手染滿鮮血。

她突然回過頭來,蒼白的臉上帶了一抹哀怨的笑容,使她的容貌格外悽美。她漆黑溫潤的雙眸凝視著我,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她說:「請你活下去!」

雙目被淚水刺痛。

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忽明忽暗,猶如地獄。兵士用鐵索把真真牢牢地鎖住。她雙目沉靜,望向天空。

「點火!」頓時,那堆滿柴薪的火刑臺在士兵們紛紛拋去的火炬中吐出萬道紅舌。烈烈升騰的火焰撲向被鎖在頂端的弱小身軀。火焰很快包圍了真真,她外衣上紅色的流蘇被風火吹起,腳底下也冒出白色的濃煙。一些柴薪炸裂開來,火星像雨點般飛騰……她仰起被濃煙籠住的蒼白的臉,披著被火焰燒著的長髮,猛然間變成了一團烈焰……

我的喉頭湧起一股腥甜,一下子暈了過去。

朦朧中,有人搬動我,身體底下在搖晃,忽明忽暗。突然,臉上溼了,很冷很冷,渾身都痛,所有的內臟都似有萬千條蠕蟲在鑽。依稀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呻吟。

醒來是在一輛破敗的車裡,車子劇烈地顛動著。我頭枕在雪如的腿上,她抱著我。雪還在下,車頂破敗不堪。片片雪花從頂棚的破縫裡鑽進來,變作鑽心的寒溼。車底已結起一層薄冰。

「我們……在哪裡?」我努力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見我醒來,雪如的眼裡閃過一絲驚喜,轉瞬又變作無邊的憂慮,「契丹人……大概要把我們帶回上京去。」

我的腦海裡立刻回憶起了一切:大雪、沼澤、裴冕的斷臂、噴湧的鮮血、真真身上的火團……「

為什麼不讓我死,我本就活不了了……」我虛弱地說。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

斷斷續續的清醒中,我逐漸弄清了現在的處境。侍從已被殺光,侍女加上陪嫁的歌舞姬,被契丹人俘虜的女子大約有四五十人。此時,大家正擠在趕往上京的數輛馬車裡。

「四五十人?」可是出沼澤時還有一百多名女子。

雪如的眼神疲憊而痛苦不堪,「他們挑選了姿色最好的數十名女子,聽說是要送到上京。其他的麼……」她沒有說下去,車裡其他的女子們已在低聲地哭泣。

我心裡一緊,「瑤琴呢……」

「我在這裡!我絕不離開你!」旁邊一個衣衫破爛的女子撲過來抱住我雙足。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太好了,你還在。」

傍晚時分,狂風陣陣,雷電接著從頭頂擲下。頃刻間,一場可怕的冰雹便如雨點一般砸下來。落在車頂棚上的冰雹大如小兒拳頭,砸出巨大的聲音。頂棚早就破裂,此刻在冰雹的大力捶擊下,撕拉一聲掉了下來,險些砸在我們頭上。沒有了頂,狂風頓時更猛烈地灌進來,冰雹一個接一個毫無遮蔽地打在我們身上、頭上……

我大概又昏睡過去了,突然間被一陣陣尖利的號叫聲驚醒。車已經停下,車裡亂作一團,明顯少了好幾個人。幾個侍女貼著僅剩的棚壁緊抱在一起,面無人色。

不遠處契丹兵的營帳裡傳出了嘈雜的響聲,有男人起鬨的狂笑和興奮的狂叫,夾雜著女人的慘叫和怒罵。

突然,大帳猛地被掀開了。一個女子連滾帶爬地出來,向車子直衝過來。她披頭散髮,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成了一條一條,染著斑斑的血跡。她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尖叫著。還沒跑出三五步,後面的帳裡又衝出了幾個契丹兵。

他們竟然沒有穿褲子!

一個契丹兵趕上來,一把抓住那女子的長髮,用力往後一拖,女子猛地跌倒在地,雪白的身體完全裸露出來。那契丹兵發出一陣狂笑聲,直接抓著她的頭髮拖進帳裡去了!

大帳裡的聲音不忍卒聽!我驚得牙齒咯咯打戰,抱緊旁邊的雪如,「這……這是……」

她的臉上全是淚,「這群畜生!冰雹太大了,有幾個姐妹受不住,只好到他們營帳去躲避,誰知道……」

我的腹內一陣絞痛!

她抓著我的手臂,「這樣的事前幾天你昏著就發生過好多次了!那些沒能被挑上車的侍女,她們都被這群畜生糟蹋了,殺掉了……」

「別說了!」我泣不成聲。

為了彰顯天家富貴威嚴,隨我陪嫁的宮女都是挑選出來的十五到十八歲的良家女孩,個個姿容秀美,能歌善舞,來之前還教習了她們回紇語及禮節。本以為遠赴回紇要永別家鄉親人,住穹廬、被氈裘、食畜肉、飲潼酪,何曾想過還會遇到比這些苦楚更痛苦百倍的事?

天家威嚴,早已淪喪,不堪一提,像一個絕好的笑話。

明日若輪到我,該毅然就死,還是忍辱偷生?

夜深,一切都靜下來,只有細若遊絲的哀哭,這哭聲源自一個從營帳裡回來的女子。我知道她叫柳腰,極美的名字。回來就縮在一角,不讓一個人碰她。

淒冷的黑夜,我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逃出去!

天亮得太晚。

柳腰的屍體在車旁的樹下被發現。她夜裡趁無人發覺,用腰帶自縊了。營帳裡也丟出了幾具女子的屍體,通身青紫,下身狼藉,雙眼圓瞪,死不瞑目。應該是在屈辱的時候雙手緊抓著地面,所以連手指縫裡,也滿是塵土和鮮血。

瑤琴失神地看著那些屍體,訥訥地說:「她們都解脫了。」

我們的食物僅僅只有帶著濃烈腥羶味的羊奶。每一次喝,總是引起我劇烈的嘔吐,吃進去的少,吐出來的多。而此時,我總會想起:

「請你活下去!」

「保護你活下去,是青囑託我的!」

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的使命,所以吐出來後又總是再努力地喝。

天還是一樣冷。不過幾天,手腳上都長滿了凍瘡,有的青,有的紫。凍瘡破裂,流出鮮紅與黃色的血膿。雪如撕下自己的內衣給我包紮,我堅決地拒絕了。她身上的衣服比我更單薄,手腳上的凍瘡也比我更厲害。

唯一幸運的是,那天以後,紅袍男人下令讓兵士們不準再碰車上的女人。大概是要等到了上京再享用吧。

連日跋涉,我們終於到達潢河,離回紇越來越遠了。我的心也越來越糾結,怎樣才能把訊息送出去,讓回紇或是大周知道我被俘了呢?

渡過潢河,我們改為在契丹人鞭子的驅趕下步行。長滿凍瘡的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是鑽心得疼,像在鋼刀上行走。我凝視遠方,盡力辨識著方向。

一陣凌亂的馬蹄聲打破了我的沉思。一列契丹兵飛奔而來,揚起一陣灰塵,嗆得近處的女子們都咳嗽起來。

跑近了,才看清為首的正是那個滿臉橫肉的隊長。此刻,因為憤怒,他的臉變成了豬肝色,凌亂的粗眉向上豎著,嘴朝側邊吐出一口唾沫。

我注意到,他身後的馬鞍上,橫陳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