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景昊驚慌失措,整整幾日都沒有一點母后的訊息。母后宮中的女官內監不斷被抓走,被拷打,被虐殺……我反覆求見父皇,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見。
當我向柳貴妃求告時,她哭得比我更傷心,更悽婉。
外祖父被奪官外貶,裴丞相上書被責令閉門思過。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內。
我決心要見父皇。
我知道他每日在含元殿早朝後必去紫宸殿辦公,接見近臣。那天,我是縱馬去的。被簪子狠扎入臀部的汗血寶馬衝力驚人,一直從圍欄外衝入殿中,把殿內的一應擺設全衝撞了個稀爛,還撞倒了兩名侍衛。
如果我不是公主,早被殿外的宮弩手射死。侍衛們見我直撞進殿,一時不知該舉刀還是放行,我因此竟成功了。
父皇氣得渾身發抖,伸手便給我了一巴掌。
那是父皇第一次打我。他什麼都不願意聽我說,還將我禁足於夢仙宮內。
第三天的半夜,門猛地被撞開了,進來的是裴青。他的臉色鐵青,「弄玉,快去看你母后,她,她……」
我赤著腳就衝出去了。
母后的寢衣上浸透了鮮血。旁邊簇擁著的宮女們告訴我,她夜裡從上陽宮私逃出來,跳下了憶鳳樓。
我到得太遲。她們說母后墜地後一時未死,還叫著我和弟弟的名字。
我抱著母后,想把她身上的血擦去,卻發現寢衣下的身體上佈滿了傷痕。有些是用銳器戳的一個個洞,有的地方像是被燒過一般,一片片黑焦色,皮肉都結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經腐爛,膿液和血水混在一起。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不過十幾天,她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父皇才趕過來,身邊跟著淚眼矇矓的柳貴妃。我衝上去抓住父皇大喊:「父皇你怎忍心如此對母后……」
父皇一把把我推出了很遠。
我卻沒有倒在地上,原來是裴青從後面抱住了我。
我瘋了似的還要上去,卻被裴青死死抱著,無法動彈。我想要說話,他卻把我的嘴緊緊捂上。我拼命掙扎都掙不開,就死命地咬他的手,一直咬到血流進我的嘴裡,他還是不鬆手。
我掙扎得太兇了,父皇又把我關了起來。一個人待在內宮裡,等眼淚都流乾,頭腦完全清醒,我才深悔自己的衝動。
過去總覺得宮裡每個人都寵著自己。現在才知道,沒有了母后,我與景昊多麼孤立無援。
我被關了三個月,最後是二哥給我開的門,告訴我父皇終於息怒。
二哥還告訴我,父皇保全了母后的尊嚴,對外宣稱她急病而死,仍以皇后禮下葬。
我痛恨道:「但是母后銜冤而死,何時才得昭雪?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究竟因何而死!」
二哥很嚴肅地看著我,「幾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有這般結果。」
我想起被我咬傷了手的裴青。二哥躊躇了一陣,說:「這小子不讓我告訴你,他是御前侍衛,那日卻私入後宮,放你去見母后,父皇發怒,令廷尉責打了他二十鞭,貶他到北衙禁軍去了。不過你不用擔心,他畢竟是裴相之子,過一陣父皇息了怒,自然召他回來。」
我頗傷懷,深悔自己無端連累他。二哥安慰我說:「他本就不愛在宮裡轉悠,早就想到外頭去了。」
從前的二哥,嗜酒好色,玩世不恭,現時站在我面前的他卻完全不同。他目光深沉,神情凝重。
「弄玉,二哥也要走了,以後你與景昊在宮中要多加小心。」原來這三月,邊關頗不平靜,二哥奉了父皇之命要去邊關效力。
毫無預兆的,天就塌了。突然間,我得獨自面對來臨的一切。
我去看望景昊的時候,他正坐在殿前一個人發呆。見了我只是悶悶地問:「母后她,真的離我們去了嗎?」
我黯然點頭,正想安慰他,他卻咬牙道:「等我將來登基,必將害我母后之人全部滅族!」
我心下暗驚,忙掩了他的口,「景昊,你聽著,再不可提起這事。從現在起,除非為姐知道,你不可私自出東宮。除非內官給你試過毒,否則什麼東西也不能吃。到別的宮殿去請安或赴宴,不要真的吃東西。」
景昊吃驚地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我抱緊他,「從現在起,就只有三姐與你相依為命!你答應我,好好地活著,耐心地等著。母后的仇是一定要報的,但你先要活到有能力替她報仇的那一天!」
我被禁足三個月,竟錯過了母后的喪禮。聽說柳貴妃將喪禮操辦得風光而隆重。母后諡號「莊靜」,以皇后禮葬入孝陵。
獨立母后的麟德宮裡,說不出的蕭瑣肅殺。她最愛的梨花遍植宮院,如今卻已落盡,被踐踏成灰黃色的汙泥。
梨花雖然潔白,卻太易受汙,就像母親。
就連她昔日宮中之人,也都零落淒涼。在浣衣局找到了四個昔日的抬轎宮女,沉沉地低了頭浣衣。我尚未張口,浣衣局的姑姑已道:「她四人多嘴,已拔了舌去!」我心下一驚,待親自檢視,四人口內,俱生生切斷了舌頭。小林子原是母后殿內頗得臉的宦官,如今轉去飼馬。我令宮中姜公公找他前來,他一見我,臉色立時大變,喋喋道:「奴才什麼都不知道,奴才天生蠢笨……」竟奪路而逃。我再欲找他,內官們回說小林子已在萬荷塘裡溺斃了。
每日去麟德宮焚一炷香已漸漸變成我的習慣。這一日照常出了宮,侍女真真與雪如隨了我,慢慢地往夢仙宮回去。
春光已逝,濃陰匝道,黃鵬囀林,點染出一片初夏景象。太液池邊楊柳依依,已有了不歇的蟬聲。我微覺氣悶,不覺腳步懶懶,遠遠看到一行人緩緩而來。
走近卻看到是柳貴妃並幾個宮妃,俱是穿紅戴綠。這奼紫嫣紅,很是刺眼。我別過了頭,閉了閉眼,方上前行禮。
柳貴妃頷首應過。我方見她手中攙扶著另一位女子,看穿戴也是宮妃,容貌卻是不識。
見我微露詫異之色,柳貴妃小心將那女子的手交給一旁的姑姑,「這位是新晉的齊美人,卻是個好福氣的!」
我瞅著齊美人的身量形容,心下已明白了幾分,忙打起精神道:「恭喜美人了!」
齊美人亦含笑受了。
我欲回宮,柳貴妃卻執意要同我一起走走。
她捏著我的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弄玉,你瘦了,打扮又是這樣清寒,著實叫人不忍心。」
因在孝中,我只著半舊白色長衫,插一支素簪,與她們立在一處,確是清寒。
我默默前行。貴妃邊走邊望著遠處,聲音也縹緲起來,「你母后與本宮,真當有緣。十五年前,我們同時進宮,後來又一同生女,封為婕妤。再後來,她生下太子,貴為皇后,我亦被封為貴妃。人皆雲我姐妹二人已是高高在上,還有何不如意?卻不料她走得這樣突然……」說到這裡,她語帶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隨行的妃子見柳貴妃傷心,紛紛上來勸解。柳貴妃取出金黃色的帕子,自己拭了拭淚,道:「今日可糊塗了,見了弄玉,本想勸解幾句,自己倒弄出這一番話來。」
我亦輕聲道:「母妃如此情深義重,母后泉下有知,亦會感懷。」
她的神情頗為黯然。
妃子們怕柳貴妃再傷心,忙把話題引到齊美人的孕上。柳貴妃這才打起些精神,拉著齊美人絮絮叨叨講了許多固胎之法,又問齊美人吃的用的可都安好,十分上心。聽說齊美人嗜吃酸脯,柳貴妃越發高興,「愛吃酸的可是男胎之象。本宮與皇后當年懷胎時,俱愛吃甜,可不,誕下兩位公主來了。」她又回頭吩咐宮女道:「我宮裡現有醃好的果脯,等會子就給妹妹送去。」宮女應聲去了。
且行且談,又走了一會,到了一處頗雅緻的宮室,侍從道:「朱顏宮到了!」柳貴妃拉著齊美人又叮囑了好一會,才令人送她進去了,又令其他宮妃也散了。
侍從提了宮轎來抬,柳貴妃卻揚了揚手,「你等遠遠跟著,本宮與晉城公主走走。」
「母妃待齊美人真好。」我誠摯道。
柳貴妃執了我的手,娓娓道:「民間亦道,多子多福。你父皇雖富有四海,卻膝下荒涼。他也每每為此傷神,常嘆無子可替他分憂。你皇兄景宏雖好,卻可惜是宮女所生。景昊雖為太子,卻還年幼。齊美人出身名門,若能誕下龍嗣,也足可慰你父皇之心。」
往前走是一大片假山怪石,點綴著濃密的青蔭。地下青草如碧色絨毯,走上去悄然無聲。
假山後卻傳來幾聲冷笑。
「什麼暴病而亡,都是唬人的!我聽值夜的碧珠說,皇后是跳了憶鳳樓死的。跳下來的時候跟女鬼似的,渾身是血,可嚇死人了!」
「聽說皇后做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的身體微微發抖。柳貴妃也氣得一聲大喝:「什麼人,滾出來!」
原來是三個宮女躲在假山後面嚼舌頭,見了柳貴妃與我如同見了鬼一般。
三人早已嚇癱,軟在地上只顧求饒。柳貴妃盛怒道:「本宮與先皇后情同姐妹,怎容你們在背後詆譭她,更何況太子與晉城公主也是爾等可以亂嚼的嗎?本宮今日無心再聽你們胡言,免得汙了耳朵,又使公主傷心。來啊,拔去她們的舌頭,再亂棍打死!」
聽到拔去舌頭,我心裡一震,沒來由地立刻想到了四個浣衣局裡的無舌宮女。後面跟著的侍從們早已上前,三人號叫著被拖出去了。柳貴妃氣結,「這些賤婢如此不知好歹!」又望向我說:「弄玉你無須理會!本宮明日就頒詔六宮,再妄議你母后者,絕不輕饒。」
她的聲音略略有些刺耳。我才想到,母后不在,現時是柳貴妃統攝六宮了。
「請母妃三思!」我忙說道,「宮中之事都是越傳越像真的。若母妃下詔禁止議論,只怕明面上禁了,底下更生是非。不如查清傳言來自何處,方可從源頭上除去它。」
「你是懂事的孩子。只是,委屈你了!」柳貴妃連連頷首,傷感道,「皇上這次不知聽信誰的讒言,竟誤解了姐姐。我百般苦勸俱無用,還道再囉嗦就一併治罪。我本欲讓慎刑司詳查此事,誰知你母后竟尋了短見……」
我也默默垂淚,半晌才能啟唇,「母妃相助之恩,弄玉感激不盡,無以為報。天色不早,母妃也莫再傷懷,以免傷身,請回宮歇息。兒臣這便也告退了。」
柳貴妃拿帕子替我拭淚,又再三安慰我,才道:「去吧。」
宮中的雨夜,燈影幢幢,霧靄沉沉。窗外是一片濃密的竹林,在風與雨的撕拉中幻化出如同鬼魅般的形狀。我取出筆來,努力靜下心來寫字。一筆一筆,蘸滿墨汁的筆尖在紙上翻轉拖曳,如我此際煩亂的心思。
一滴水跡落在未乾的墨上,迅速化開。我低頭,卻驚覺自己反覆在寫同一個字: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