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驚變

每年春季,禁苑中的梨園內,大片大片的白梨花靚豔寒香,潔白如雪。風吹過,梨花飄灑,紛紛揚揚。

梨樹下,兩個少年正在比劍,一個青衫,一個藍衣。

劍刃相交,發出清脆激越的響聲,只見銀光熠熠,劍影閃閃。藍衣少年箭步躍起,劍尖刺向青衫少年,青衫少年飛身移步,輕輕一讓,避過鋒芒,又直劍一掃,攻向藍衣少年側身。

倏然之間,兩人的攻守情勢已是大變。藍衣少年足尖一點,身體向梨樹上縱躍而去,劍風急掃,帶落一大片梨花。青衫少年亦是疾步緊隨,舉劍相擊。兩人在梨樹枝杈間纏鬥起來。一捧捧的梨花飛揚開來,宛如三月飛雪,一片潔白。

我正看得入神,突然藍衣少年以劍抵樹,高聲笑道:「不比了,你家夫人來了!」

我聽了這話,臉頓時一熱,拔腿就要走。藍衣少年已連蹬幾步,攔在我面前,「三妹,別走呀,走了就沒意思了!」

那青衫少年聽言,立時收勢,立於梨樹之下。那劍刃入鞘一瞬,凝聚著一道清光。

「二哥,高麗進貢的白孔雀到了,母后和裴夫人都在禁苑裡觀看,喚你們去瞧呢!」我拉了拉二哥藍色的衣袖。

景宏爽快道:「好啊!」又回頭笑罵道,「裴青,你這小子,還不過來!」

裴青也微微一笑,慢慢走過來,站在我身側。

景宏朝裴青丟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可要好好謝我!」頭一偏,大步走開去,「本王先行一步嘍!」說完還一併支走了我的貼身侍女,一會兒就走得沒個影了。

梨苑裡只剩了我們兩個,突然很靜,彷彿梨花飄落在地都能聽見。我有些尷尬,便低著頭慢慢朝前挪步。突然手被拉住了,我的臉更熱了,連耳朵也滾燙滾燙的。

他拉著我的手,我們倆就這樣慢慢地向前走。被他拉住的手也覺得好熱,像是出了不少汗。

走到前邊一個雅緻的小亭,他從青色長衫裡掏出一對耳墜子送給我。銀色的細鏈子,頂端竟是兩個毛茸茸的小兔,點綴著小小的紅寶石眼睛,原來是在宮外的市集裡買的。我有些歡喜,用手指輕輕觸著小兔的頭。它們輕輕晃動起來,紅光在一小團白色毛毛中微微閃動。

從小到大,青常送我各種小東西。小的時候送過小魚、蟲子,我帶回宮去還曾讓教引嫫嫫罰了一頓。我也熱愛一切宮外之物,常纏著要他買這買那。可是自從前月父皇正式把我許配給裴青後,再見他總覺得非常害羞。

「你不喜歡嗎?」

嗯……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問的不是手裡的玩意兒,而是我倆成親的事。我忙搖搖頭,想想不對,又點點頭。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甚是得意,「我可歡喜瘋了!」

我的心微微一蕩,有些雀躍,但立刻想起李嫫嫫幾次告誡我身為公主,要端莊穩重,成親前萬不可再同裴青像兒時那般沒輕沒重地瘋玩,失了身份。所以我忙正色道:「母后與夫人都等著呢,快走吧!」說罷側身讓過他要走。

「你生氣了?」

我沒理他,自顧自走出了亭子。

走出十幾步才發覺他並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瞧,他還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瞅著我的背影,忍不住哧地衝他一笑。他一愣,又高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依舊拉了我的手。我們就又一起向前走去。

梨花開,梨花白。梨花落在我們肩頭,也落在風裡,串成帶著一抹幽香的詩句。每一句,寫的都是少年心事,帶著漫溢的幸福感,散在我們的天空。

「弄玉,終於可以永遠牽著你的手……」陽光裡,他的笑容那麼透明,透明得有一分不真實。

我低了頭只默默走,卻輕輕反握住他的手,立刻感到手上有更緊的力道傳來。

那時候覺得,就是這樣和他牽了手一直走下去,都是甜的。

出了梨苑,繞過幾處亭臺,卻看見不遠處柳貴妃的女兒仙蕙孤身一人執了根柳條正倚在太液池邊弄水。我忙丟開裴青的手,招呼仙蕙一同去獸苑。她抬頭見是我,正要起身,往我身後掃了一眼,卻又俯下身子,仍舊自顧自望著水波。

也不知裴青何時招惹了她。我回頭示意裴青去勸勸仙蕙,他卻頗為自在地說:「隨她吧!」說完還快走幾步,往前邊去了。

我陪仙蕙看了一會魚。她不肯去獸苑,我便一人往前走去。走了不多一會兒,路邊橫出一個人來,跟我並肩走著,原來還是裴青。我嗔怪他對仙蕙失禮,他默默聽著,卻也不辯解。

獸苑很是熱鬧,父皇的妃嬪來了不少。二哥正同他的兩個侍妾在後邊逗弄孔雀,見我們來了,高聲嚷道:「駙馬爺來了!」嚷得滿苑人都笑起來。我大羞,連忙躲到母后身邊。

母后含笑摟了我的肩頭,「這景宏,老是沒個正經的!」柳貴妃正同母後說話,見了我們也問:「弄玉,可看見仙蕙了?」

我忙答:「回母妃,在前頭池邊看魚呢!」

柳貴妃笑道:「這孩子,性子忒怪,總不肯見人。」說罷遞了個果子給我,「弄玉和青兒的事總算是定下了。只是難為了孩子們,為老太后守制,還要等上三年。」

「反正孩子們還小,弄玉三年後只有十七,青兒也不過十九。」母后替我正正雙鬟上的流蘇,「青兒正是該多歷練歷練的時候,不急。」

一邊的裴夫人也笑著點頭。母后又向裴夫人道:「弄玉從小叫我寵壞了,甚是任性,不像仙蕙端莊識禮。我只擔心她將來到了丞相家不懂規矩,免不了叫下人看笑話。夫人你多教導她些,可別看她是公主就縱容她!」

我自知脾性,懨懨地垂了頭。裴夫人忙拉了我的手溫言道:「兩位公主美名傳揚天下。聖上將晉城公主下嫁犬兒,實是青兒他高攀。這兩年殿下習藝甚是用功,讀書也上心,到我家來實在是委屈了!」

「你們不急,只管自己說話,青兒可急呢!」柳貴妃斜睨了默立於裴夫人身後瞅著我的裴青一眼,打趣他道,「本宮偷偷告訴你吧,皇后呀,是捨不得把女兒嫁你。她成天嘟囔著弄玉比自個兒年輕時還美,要嫁給東海龍王才安心呢。你快給皇后娘娘敬個酒,多灌她幾杯,把她弄糊塗了就應了你了!」

話一說完,滿座人又都笑起來。母后邊笑邊道:「你呀,就是這張嘴能說!如今弄玉的事定下了,還要快替仙蕙打算打算哩!」

柳貴妃正替母后倒酒,聽得這話,無奈嘆氣道:「姐姐你知道,這孩子可一點不像弄玉活潑。小時候還好,一天天大起來成天跟個悶葫蘆似的,不知道想些什麼。隨她去,橫豎過兩年再說吧。」

母后用手裡的扇子敲了敲柳貴妃,「你呀,剛才還說本宮呢,自己更捨不得咯!」

她們說笑了一會。我轉頭去看裴青,卻正對上他的眼神。他站在一側,一副無為自在的樣子。見我看他,衝我一笑,左手偷偷做了個溜走的動作。

果然不多一會兒,他同二哥都失蹤了。我知道他們定是溜去擊鞠。我也喜歡擊鞠,可平時母后總是說我是女孩兒家,不讓我參加。又苦熬了半日,等母后和柳貴妃一同去聽戲,我才瞅了個空溜到鞠場。

鞠場塵土飛揚,熱鬧非凡。十餘個少年,皆身騎奔馬,手執偃月形球杖,競相擊球。二哥和裴青都在場上,景宏竟然也在一旁看得起勁。他不過五歲光景,此時卻像大男人一般吆喝,惹得一班宮女吃吃地笑。二哥的兩個侍妾也在,他早已娶妻,卻於風月上頭十分放浪,進宮來老愛帶著新納的美人到處瞎逛顯擺。

正看得高興,二哥在場上已瞧見我,揮著球杖大叫:「三妹,怎麼才來,快來玩兒!」

宮中女子裡頭,擊鞠我可算一把好手。這本事六七歲時父皇就牽著小馬小棍教我了。看他們鏖戰正酣,我很是技癢。

二哥與裴青各領一隊。二哥這隊剛才有一名侍衛受了點小傷,我便替了他。

和他們擊鞠豈是平日裡和宮女后妃們列隊比賽可以相比,在馬上賓士了很久,我竟一點便宜也沒有佔到。我耐力頗差,不多時已是大汗淋漓。終於,後邊一個侍衛好不容易自後場將球斷下,我方立時反擊,一眾人馬一路疾馳,一邊牢牢將球控制在球杖下。奔至前場,我以杖拐球,抬頭一看,發現二哥已馭馬到門前,而他身邊並不見對方身影,這樣機會真是千載難逢,一喜之下連忙將球一擊傳出……卻忽見一道身影凌空閃過,影落之時飛向二哥的球已不見蹤跡。我定睛一看,原來是裴青縱馬不知從何處飛躍而來,在空中以杖將球擊下,落地時再俯身一擋,把球停在他馬蹄之下。

我惱羞成怒,立刻朝他揮了揮竿。纏鬥許久,才得這一個良機,瞪著他不由眼圈紅了。

他見我的樣子,呆住了,退開幾步,伸竿把球撥到我杖下。

我大喜,猛地揮杖,全力一擊,只見那球如流星般越過他頭頂,劃出一道悠長弧線,吊入球門。

場上景宏和場下景昊卻不依了,一個大笑罵道:「裴青你小子,現時就這般懼內,將來可怎麼了得?」

景昊也跟著起鬨:「三姐耍賴,耍賴……」

如此一攪,只好下場,自有侍女上來拭汗更衣。二哥的兩個妾不僅美貌,還十分能幹,一個打扇,一個倒茶,圍著他團團轉。裴青在一旁瞅著,表情甚羨慕。

「喜歡哪個?賞給你。」二哥半躺下,笑得頗邪氣。

裴青不回答,卻側過頭打量二人,彷彿在比較她們哪個更美一些。

這,這,這,我正整理著垂在頸邊的細辮,見了他倆的勾當,哼了一聲。

「哎,我忘了,還沒報給三妹知道,你怎麼敢應呢?」二哥回過頭來,衝我做了個鬼臉,「公主殿下,可容你家駙馬納個把小妾?」

我轉去看裴青的臉色。他也笑眯眯瞧著我,看上去還挺期待。

於是我真的惱了,眼睛酸酸的。怕哭出來又惹他們笑話,忙起身要走,卻被裴青拉住,「怎麼又要哭了?真是個愛哭鬼!」

「呸!誰哭了?」我輕啐了一口,「你愛娶多少就娶吧。」

他看上去極為快活,「吃醋啦,你放心,我不敢!」

不敢就是心裡其實很想的嘍?我更不快活了,立在原地淚珠就串串地掉下來。

這下他慌了神,忙取出帕子來幫我擦,又好言相勸,見都不管用,便嚇唬我說:「愛哭鬼!再哭我就娶十個小妾去。」

沒把我勸好,不遠處的二哥和景昊卻都大笑起來,景昊還故意笑得很大聲,清亮亮的眸子衝我直眨……

「殿下,前邊已到虛池驛,請下車休息。」一個恭敬的輕喚聲把我從記憶中拉回,隔窗說話的是冊命使裴冕。多日行路,確是十分勞累。

驛站已老舊,然而中廳的屏風上,卻還留著前朝宜芳公主的墨跡:

出嫁辭鄉國,由來此別難。聖恩愁遠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顏盡,邊隅粉黛殘。妾心何所斷,他日望長安。

宜芳出嫁,也該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紀吧,她對未來,也必如我一般惶恐,才會題下這樣的詩句。然而,「他日望長安」只是夢幻。她出嫁不過九個月,就被其夫君李延寵殘殺,化為白骨冤魂。撫弄屏風,隔著多少年月,似乎還能感受她當時的悲愁。

「主子,你身體大有損傷,精神也不好,快別看了,躺一會兒吧。」侍女真真攙扶著我。

為行路方便,我只著便裝,躺下倒也方便。脫下發簪,拿在手裡把玩。紫色的髮簪收起是支簪子,拉開卻是支紫笛,十分精巧。這是裴青母親林夫人心愛之物,幾乎從不離身。輕輕撫笛,淚水又瀰漫了我的雙眼……

三年了,母后的死一刻未敢忘。那本是宮裡極普通的一日,她卻不知因何事觸怒父皇,竟突然被幽閉上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