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朝元康三年初夏,崑崙山積雪消融時,我跟隨遠道西域的雲氏商旅迴歸中原。
穿行漫漫戈壁無垠沙漠,一路上西風寂寥油雲生荒。我坐在駝背上行這段顛簸的路程已有半月,肆虐風沙刻入筋骨的疲憊絲毫無損我滿載而歸的歡喜。駝鈴叮叮噹噹晃盪清脆,胡姬指彈琵琶歌喉婉轉,我閉眼傾聽,依舊覺得自己是身處蔥嶺的林海、烏孫的河畔,當然也有那麼一刻,在胡姬驟然輕柔的歌聲中,我也格外思念萬里之外山河如畫的江左。
行近敦煌城時,偃真遙遙看到偃長青領著數十劍士等候在城牆下,忙喝止胡姬的歌聲,苦笑著對我道:「看我父親這陣勢,此番怕是饒不了我了。」
城下劍士手按長劍面容整肅,確是嚴陣以待的模樣。我心中兵荒馬亂,卻依然微笑安慰他:「既來之,則安之。」
離城門百步之遙,偃長青一振袍袂大步迎來,深揖於駝前:「見過女君。」
「總管萬萬別多禮!」我躍下駝背扶他起身,含笑殷切,「徵在貪玩不歸家,這一年多有勞總管為我善後,想必也是多虧您在爹孃和兄長面前為徵在多多美言,這才不見有云閣劍士追去西域將我提拿捉回。」
偃長青聽著此番話嘴角隱隱抽搐。偃真站於一旁竭力忍笑,雙手輕舉,朝我暗中做了個拱手敬拜的動作。
偃長青積存已久的怒火應正急尋發洩的目標,眼角餘光瞥到他的小動作,頓時惱意勃發,怒斥:「女君跟著你西出玉門關,走了一年有餘,你竟不知回報?你可知侯爺和公主為此事有多著急?雲閣劍士為此奔波四海到處尋人,又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
「是孩兒的錯,請父親責罰。」偃真頗識時務地跪地領罪。
偃長青對他毫不顧惜,揮了揮手,讓身後兩名劍士將偃真五花大綁。
畢竟我才是始作俑者兼罪魁禍首,偃真何其無辜?我忙求偃長青:「總管……」
「女君不必求情。」偃長青截住我的話,「女君既無錯,那便是偃真的錯。」他看著我,目光深晦冷漠,「總有一個人為此事負責,不是嗎?」
此薑老辣,此計亦「狠毒」,此話更聽得我雙頰通紅,同時心中惶然忐忑:連偃長青都是如此憤慨,那江左等待我的將是何等滔天大怒,不想也知。
我愧疚地看了一眼偃真,卻發現他笑容朗朗,坦然受兩名劍士推擁而去。
他是偃長青的親生兒子,也是此去西域打通崑崙沿脈商路的功臣,我料想偃長青不會真的將他嚴懲,便勉強定了定心神,跟隨偃長青行入敦煌城。城中雲閣館舍一切齊備,我歇下洗漱,用膳前聽人來報偃真受鞭笞三十後被押入陰冷地牢,且偃長青命人滴水粒米不允送入。我赫然一驚,這才意識到偃長青對他兒子的懲罰竟是動真格的。
我忙去找偃長青,拿出厚重的商旅圖志以及此行西域以東朝名義與諸國定下的種種商貿約定,意欲和他講明道理。誰知偃長青卻是水火不侵,端坐那裡巋然不動,在我費盡口舌後緩緩問:「女君說完了?」他微笑著奉上熱茶湯,又道:「女君長途跋涉肯定累了,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總管,」我皺眉,「偃真此行有功雲閣,更有功國家。他是功臣,不應論罪。」
偃長青道:「功勞於國,非於家。於家,他有罪。再者,我身為父親,教訓兒子從不談功勞與否,只談對錯。」
我已無計可施,只能問:「那我給偃真送膳食,你攔是不攔?」
「女君想送,無人敢攔。」
「那我要給偃真鬆綁呢?」
偃長青的回答愈發風輕雲淡:「女君可以鬆綁,我可以再綁。」
我終於無話可說,眼睜睜看著偃長青在案前含笑施禮,甩甩衣袍瀟灑而去。
偃真被禁錮囹圄,連上路也是坐在木欄四圍的囚車裡。偃長青是雲氏總管,阿爹平日也要禮敬他三分,他的命令我不可能駁斥,更無權干涉,唯一的義舉只能是騎馬跟在囚車旁,頂著中原越來越烈的日頭陪著偃真一路說笑。
一日烏雲乍現,遮蔽晴空,碩大雨珠隨著天際響雷驟然而降。偃長青請我登車避雨,我充耳不聞,拿著侍女送來的斗篷罩在偃真頭上,笑問他:「還記得去年在栗戈嗎?那時也是這樣的潑天大雨說來就來,我們在草原上試馬無處躲避,索性也就淋了個暢快。」
偃真微笑不言,平日冷峻的面孔因雨水淌流其上,竟顯得十分柔和。
偃長青長聲嘆息:「罷了,兩位祖宗請一同上馬車避雨,既曾共苦過,也就不要錯過這個同甘的機會。」
他這只是權宜之計,且話裡諷刺依然,並非徹底的寬恕。我學著他那日離去的瀟灑,揚揚眉道:「總管不必擔心,這天太熱,我心也煩躁,淋淋雨能降火平氣。再說了,這雷雨下不長,等待會雨停我們又要出來,來來回回的折騰實在太麻煩。」
偃長青臉色發青,瞪我許久,才咬著牙道:「兩位祖宗上了馬車就不必再下來了,如此,女君還要淋雨嗎?」
北方炎夏的傾盆大雨總是風與雷並至,我身上衣薄,被雨一淋又受風寒,不免頻打噴嚏。想起那次在栗戈淋雨後高燒數日的痛苦,此刻聽聞他的話,我忙擺了擺手,二話不說先登上車。
偃長青向來說話算話,隨後也從囚車放出偃真。偃真並沒有跟進馬車,而是披上斗篷戴起斗笠,策馬行在車旁。我喝了兩盞熱水,平息身上寒潮後撩開竹簾看雨勢時,無意見到他那兩道比平日突顯深邃的目光。
他正望著我,臉上已無先前的笑容,神色卻因此顯得更為誠懇。他低聲說:「謝女君援手。」
我擺擺手:「你我何必客氣?再說,這是我欠你的啊。」
確實,北朝元康元年的深秋時節,我自東山雲府逃離北上,沿途跟隨由他帶領的雲氏商旅,越怒江而至中原,越濟水而達塞外,越玉門關而去西域,至今已近兩年。此行一路見識的風土人情,遠非書簡文字可以道盡,更非二年前那個禁步閨閣的小姑娘可以想象。而這一路若非他的保護及庇佑,我興許早已半途折返,亦或客死他鄉——這畢竟不是天下一統海晏河清的盛世。所以我是那樣感激他,正因他的寬容和陪伴,我才有機會知道天地原來如此之廣,世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原來如此之多,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首飾、屋舍、廟宇、禮儀、器具,每一處對我而言都是稀奇,而這些稀奇,必會是我此生難得可貴的經歷。
只不過我此時尚未料到,原以為在遇到偃長青後就提前宣告結束的旅程,其終點仍在遠方。那段最珍貴、最意想不到、並牽連我此後一生的經歷,正於不遠處的雍州等待我。
元康三年七月,雲氏商旅車馬轔轔穿過祁連山脈,行出函谷關,到達雍州治所永寧城。
時任雍州刺史為北朝開國來最年輕的封疆大吏,即便我對北朝政局從不關注,可當聽到這位雍州刺史年紀尚未弱冠時,也不免好奇心大盛,私下請教偃長青:「難道北朝官場竟是如此兒戲?就算出身世家一身錦繡,但我們東朝各州刺史也絕無此等稚子。這位雍州刺史大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北朝皇帝怎麼就有這麼大的膽量讓他獨當一面?」
偃長青摸著飄飄長髯,神情頗有些高深莫測。他的回答吝嗇且含蓄,只說了此人的身份:「此人姓獨孤名玄度,是有王爵在身的鮮卑一族之主。」
僅這一句話的回答便足夠了,我雖不諳北朝政事,卻也聽阿爹提起過北朝胡族權貴間的傾扎。北帝如今以刺史高位授予功勞未曾彰顯、只蔭家族榮華的富貴少年,看似眷寵無限,實則四面楚歌。如此高不勝寒的位子,環身皆豺狼,叫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如何應對?我吃驚於北帝用心良苦,亦心驚膽戰於北朝險惡的政局,更不自量力地為這陌生少年犯起愁來。
在我揉著腦袋唏噓長嘆時,偃長青已躬身退出了庭外,自去忙他的事了。
雍州永寧是南北通衢之地,雲閣在此事務繁多,昨日入城時偃長青便說此地銅礦開採屢遭難題,要多逗留兩日。我是大罪在身近鄉情怯,自是盼著越晚回江左越好。可我也知道,不管再怎麼逃避,自永寧南下,快則五六日,慢則半月,遲早會渡江回到東朝。
滿心憂慮無法排解,偃真見我坐立不寧,建議出府散心。雲閣劍士受偃長青的囑咐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在永寧城裡閒逛了逛,不過半個時辰,便架不住來往行人看著我身後烏泱泱隨侍的驚慌眼神,鬱鬱寡歡又回了雲閣。
無所事事閒暇到傍晚,我坐在雲閣最高的雅室內,看著落日霞彩浸沒滿城,由耀眼金輝到浮光漸冷,繼而一絲絲光束抽離,漆黑入夜。街巷燈火通明時,偃長青笑容滿面地從外回來,身後跟著一位陌生的青衣少年。
我在樓上看得清楚,偃長青讓雲閣主事領走少年後,難得和顏悅色地對偃真說了幾句話。這是迴歸中原以來,偃長青首次對偃真露出笑容。
我心中詫異,晚膳後去找偃真問緣由,才知偃長青那是得才心悅,偃真不過稍沾喜氣而已。
偃真說,那少年姓顧,永寧城外銅礦上懸吊數月的難題因這少年獻策而順利解開。偃長青和這少年詳細聊過,對「他」很是推崇,告訴偃真此少年文武皆精,不僅知曉為商之道,便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也都不在話下。當然,偃長青最看重的是這少年有急智,堪為大用,準備帶回江左引薦給我阿爹。
我嘖嘖稱奇:「原來在江左聽人說當朝玉妃就如何如何驚才絕豔是女中丈夫了,不想如今在北朝也能遇到這樣的女子。有機會我倒要和她好好聊聊,耐心求教。」
「女子?」偃真不明所以,「哪個女子?」
「笨啊!」我斜眼瞥他,「你見過那樣秀美的少年?」
方才我俯欄而望,恰遇那少年抬頭四顧。「他」對我輕輕頷首從容微笑,皓齒明眸,芝蘭秀雅,如此脫俗美貌的姿儀豈是男兒能有?
她姓顧,名舜華。
姓是從偃真口中得知,至於其名,卻是從當晚一個闖入我閨房試圖劫走我的賊子嘴中聽來。
自入雍州已來,我幾晚失眠。這夜明月澄澄,銀輝穿透帷帳映照榻上,皎潔之光令我倍加想念舊日東山的霽朗夜色。阿爹阿孃不知身體如何了,我離家這麼久不傳音訊,想必已傷透了他們的心。不過好在我還有個阿兄,雲濛雖然總是不聲不響得像個悶葫蘆,不過關鍵時刻還是頗有眼色。我心內長嘆,撫摸冰冷的榻沿,愈發覺得處境堪憐。
翻來覆去,輾轉累了,我瞪大的雙眸終有些鬆懈下來,疲憊閉眼之際,忽覺有清風入室。那是極輕微的聲響,如落葉飄墜。我生來耳朵靈敏,將這片「落葉」隨後的動靜聽得絲毫不差。他想必不是毛賊,對滿室珍寶器具毫無顧念,只是悄步行到榻前,隨後長久不動。我將眼微睜開一條縫隙,看到紗幔外一道模糊而又高大的身影。一隻手伸入紗幔靠近我胸前,我緊緊皺眉,正想著是否要跳起來給這登徒浪子致命一擊時,耳邊卻聽他低微嘆息了一聲:「舜華……」
我略愣了一下,便是這瞬間,他手指如風,點了我的穴道,將我裹在錦被裡扛到肩頭,奪窗躍入茫茫夜色。
我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平日緊盯我行跡的那些劍士此刻不知所蹤,好笑的是這賊子冒險來劫人,卻不認真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舜華。
他輕功好到超出我的想象,挾持著我煙雲一般盪出防守嚴密的雲閣。院外樹林裡停著他的坐騎,不需他吹哨呼喚,便踢踢踏踏小跑過來。這是匹毛色勻美、體態矯健的大宛名駒,我正對他的坐騎豔羨不已時,身子一輕,卻被他丟上馬背。
他隨即躍上來坐在我身後,敲著我的頭直嘆氣:「你重了不少啊,抱你走一路居然累著我了。舜華啊舜華,不是我說你,你在外這樣逍遙,可想過洛都被你捅破的簍子我和阿兄費了多少力氣才收場?你也別怪我這次出手魯莽劫你回去,要知道你這次把阿兄得罪大了,你要不先回去賠罪,等他過來找你,可就沒好下場了。」——嘖嘖,這賊子想必很是顧念這叫「舜華」的女子,語氣既溫柔又寵溺,只是手下沒輕沒重,可憐我的頭被他敲得直疼,而且他居然說我體量重……
難以原諒,不可原諒。
我仰天望月,恨得直咬牙。
永寧城深夜寂靜如空潭,馬蹄踏踏,如石濺深水回聲不絕。他縱馬一路向北,途徑一座高大府邸前猛地勒馬止步,低聲自語:「要是請玄度為你書信一封求求情,想必阿兄的怒氣也能平息些。」
他語中躊躇,似難決斷。我這時已運氣解開了穴道,便出聲幫他拿定主意:「既是如此,那我們下馬進府吧。」
懷擁著我的身體驟然僵硬,在他消化清楚自己劫錯人的事實前,我扳開他鐵鉗一般的手臂,裹著錦被跳下馬,斜眼瞧著這個賊子。這夜月光應是太過粲然,竟將他妖里妖氣的面龐描繪得如此精緻,雪白的肌膚,深邃的五官,上天將他的容色筆筆刻畫臻美,甚至還給了他一雙並不常見的綠色眼珠。
他瞪著那古怪可笑的綠眼看我,眼神如此茫然震驚。
見他這樣的反應,我倒是寬容起來對他微笑:「閣下是胡人?」
「你是誰?」他盯著我,綠眼珠裡迷茫的霧氣散去,寒光乍現,試圖透出十分凌厲的氣勢。
我順勢在錦被下做瑟瑟模樣,很無辜地說:「我不是閣下認定的舜華嗎?」
「你!」他惱羞成怒,揮袍下馬,冷著臉站在我面前,「你究竟是誰?除了舜華,雲氏莊園裡還有第二個女子?」
他身影確實是高大,壓迫過來有山岩傾倒之威。我退後兩步,艱難地維持笑容。
「你認識這個嗎?」我從袖中掏出一枚金箭,在他眸色驀然變深時,手臂用力一揮,將令箭拋至上空。
砰一聲,五色雲彩綻放於夜空下,往四面冉冉飛逝。
「雲氏族主的令箭?」他倒不是孤陋寡聞的人,不敢置信地打量我,「你是——」
我披著錦被,縱是動作滑稽,依然福身一禮:「雲徵在見過慕容二公子。」
北朝朝廷裡能親切稱雍州刺史為「玄度」的,又是碧眸胡人的,唯有慕容氏的人。據我所知慕容氏年輕一輩有兄弟二人,他適才口口聲聲說兄長如何,那他的身份便唯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慕容氏的二公子慕容虔。
「雲徵在?」他臉色乍紅乍青,不知是尷尬居多,還是惱恨居多。
我看著夜空中五色雲彩緩緩消逝,笑道:「公子出師未捷我很遺憾,不過,雲閣的人就要來了,公子要在這陪我一起等嗎?」
他抿緊唇角瞪我良久,不置言語。
我騎著慕容虔的良駒,披著他的黑綾斗篷,與率人趕來營救的偃長青半途相逢。
偃長青見我這般裝扮,不由深深皺眉:「女君深更半夜出府做什麼?還發了那樣緊急的訊號?」說著他又瞧中了我的坐騎,目光一亮,「這等難得的千里馬,女君從何得來?」
我輕描淡寫地解釋:「有個賊人想要入雲閣行竊,被我察覺,追蹤了一路,他逃不過去,便拿這馬賄賂我啦。」
「什麼?」偃長青聽得滿臉困惑。
「那賊人如今也逃之夭夭了,總管不必顧慮。」我微笑說,「不過我追了他一夜卻是累了,總管請允我先回去休息吧。」不等他再言語,我雙腿一夾馬腹,那馬拔地而起騰雲駕霧,倏忽將所有人甩在身後。
長久失眠的症狀因此夜的折騰不治而愈,我這後半夜睡得太過香甜,翌日侍女喊我起床時就不免困難了些。我好不容易振作精神下榻洗漱,剛走出室外,便遇到偃長青遣來小廝催促我趕快上路。
我在彌留的睡意下直陳不滿:「總管不是說多留兩日?為何出爾反爾?」
小廝諾諾道:「這個……總管說永寧的事情都辦好了,為免侯爺和公主擔憂,自然要儘快回江左。」說完,他便閃閃縮縮繞開我,自去指使侍女們將行李抬出院外。
偃長青辦事雷厲風行,絕無容我說不的餘地,連早膳他也著人送到馬車裡,請我上車用膳。我不甘不願走出莊園外,看到晴朗的日色鋪溢漫道,偃真正指揮商旅排列車馬,而昨夜我得回的那匹良駒也在其中,一白衣瘦削的少年正站在馬旁,摸著它的鬃毛,神情略有怔忡。
我心中一動,走上前寒暄:「顧姐姐,這馬看起來和你很有緣呢。」
舜華並沒有糾正我的稱呼,只將若有所思的目光流轉在我的臉龐上,須臾,微微一笑:「敢問一句,女君哪裡得的馬?」
我大大咧咧道:「昨天遇到個意圖劫人的笨賊子,被我嚇跑了,這馬就留下來啦。」
「是嗎?」舜華莞爾一笑,夏陽照著其清澈秀美的眉眼如玉石璀璨,我看著一時竟移不開目。
從小到大,我身邊都是臭小子居多,即便有郗家紼之、敏之為伴,但她們是親姐妹,我卻是表的,平日看著她們手足情深總是眼熱。好不容易眼前出來一個舜華這樣的女子,風姿談吐不下紼之阿姐,我心中愛煞,忍不住拉著她手問:「姐姐真的要和我們回江左嗎?」
舜華望著青林之上無垠碧空,語氣悠長深遠:「師兄說江左山水流光、人文極昌,我想去見識見識。」
「甚好!」我握著她的手不勝歡喜,「到鄴都後姐姐就住在雲府,我從此也就有自己的姐妹了。」
南下至兗州許郡,眼看過了襄城就到怒江邊了,不料路上又生枝節。
車馬行出襄城時忽遇盤查,守城士兵對雲氏商旅綿延數里的商貨要求一一開箱檢驗,看有無夾帶私貨。偃長青押著這批貨物連過北朝五州,臨了卻在此被擺一道,自然很不高興。而且天色將晚,今日若不過江就要再羈留一日,偃長青不願折騰,便和守城將軍好話說盡。豈料對方眼色全無,硬是揮令士兵攔下整支商旅,喝令貨箱開啟,由他們肆意搜尋。
我這日為了逃避烈日躲在車廂裡昏沉沉睡了一下午,聽到外面的吵鬧聲才惺忪睜眼。眼見坐在對面的舜華正撩著窗簾目望遠方,便問:「顧姐姐,前面出了什麼事故?」
「襄城將軍故意刁難,要盤查貨物。」
我聞言先是詫異,後又聽車旁有馬兒歡悅的嘶鳴聲,揉了揉眼睛坐起,笑道:「這將軍好大的膽子,想來靠山甚穩。」
「這靠山確實大。」舜華放下車簾,目中頗有憂色。
我這時已心如明鏡,微笑勸慰她:「姐姐無需憂慮,我有辦法打發他。」
我整好衣襟,下車牽來慕容虔的那匹坐騎,走到城門前。
那人此刻正站在城樓上,居高臨下俯視著我,劍眉飛揚,碧眸湛光,不辨是報那晚羞辱之仇的得意,還是今日誌在必得的驕傲。
我朝他招手:「二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一旁守城將軍大聲呵斥:「是龍驤將軍!」
「噢,」我忙謙恭行禮,「小女子見過將軍。」
他仍高高在上,竟似不屑一言。
我撫著馬兒,含笑道:「慕容將軍,你是來要回你馬兒的嗎?」
「予人之物我從不要回!」他神情驕矜,自城樓上緩步而下,「今日乃是本將軍奉命檢驗過關車輛,與姑娘的馬無關。」
他今日著緋色錦袍,外罩銀白斗篷,白天的面容不比暗夜下的清冷,俊美的容色透著十分耀眼的鋒芒。
我被那鋒芒閃得眼睛直疼,心中腹誹不已,嘴中仍維持謙恭的語氣,指著身後商旅綿延的車輛道:「實不敢瞞將軍,這些貨箱除雲氏商旅經營的貨物外,還有北朝皇帝託付雲氏轉交我朝陛下的禮物。這些你也要搜?」見慕容虔綠眸輕動盡是嘲諷之色,我嘆口氣只得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遞給他細看,「將軍若不信,請看這枚令牌,可是我朝陛下的信物?」
他摩挲令牌上雕刻的九龍飛天,很是疑惑:「不曾聽說雲閣此番曾入洛都,更不曾聽朝中有人說起東朝來使,你休要拿兩朝陛下為藉口。」
「奇怪了,」我故作驚訝,「徵在竟不知原來北朝國事來往皆需得鮮卑之允才可行事?難道我雲閣奉命覲見北帝,卻要先拜慕容氏之門方為實?」
我這話不曾故意揚聲,然字字分明,落入旁人耳中,自是百味陳雜。
守城將士因此言都驟然變色,這位龍驤將軍更是面龐一緊,臉上得色頃刻皆無。
他冷厲道:「休要胡言!」
我知曉一言正戳中了鮮卑的命脈,遂也見好就收:「你不胡來,我自然不胡說。」我從他手裡取回令牌,又將馬兒韁繩遞還給他,眨眨眼道,「我只當你是來討馬的,馬要回了,還請讓讓道,請北帝的貨物先行。」
「你……」他皺眉,望著遠處我的車輛,似還有不甘心。
「將軍看來還是不放心吶。」我嘆口氣,揚聲喚偃真,「北帝的禮物呢?還是先抬出來,讓龍驤將軍過目檢驗一遍。」
「不必了!」那人憤然甩袍。將要離去時他又轉身過來,俯身在我耳邊道:「我會記住你的,別忘了,後會仍有期!」
他這話咬牙切齒而來,語中不無威脅。我卻沒心沒肺哈哈一笑,敷衍道:「有期。有期。」
他瞪著我,眸中半是氣苦,半是無奈。我笑吟吟揚眉,面上明快,心中卻說不清為何一瞬恍然,居然被他這樣的眼神迷了眼——陽光對映的碧眸如此清俊深刻,竟似是東山麗日下清波盪漾的明羅湖,有水怪魑魅從中而出,正悄然蠱惑人心、掠奪人心。
(二)
離開東山時,是延慶十八年的深秋,舉朝政通人和,一派安詳。
回鄴都時,東朝年號已改「太熙」。太熙元年的東朝朝廷,依然賢達濟濟,平四夷皆安,治天下太平。
自然,除了今日的雲府。
父母早高堂在座,府中上下整肅以待,一派如臨大敵之勢。我硬著頭皮跪叩堂下,瞥眼兩旁瞧見雲濛連同太子大哥和郗家兄妹皆在場掠陣,心中略略一寬,心道哥哥好會辦事。然而正當我期盼一絲僥倖時,父親一言卻堵死了旁人所有的言路:「今日雲府家事,不敢勞太子殿下操心。濛兒嶠之你們也無須多言,這丫頭素日就是被你們寵壞了,才做出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來!」
此語一齣,我頓時淚水盈睫。
果然,此後無人敢再出聲,就這樣目睹我歷經酷刑:先是嚴苛厲責言語傷害數個時辰,爾後抽打掌心罰跪祠堂身心俱損,更要命的,卻是次日遣返東山。
「爹孃……你們真的不要我了嗎?」我抽抽搭搭,被折騰至此,不用偽裝話語已然弱如遊絲。
母親終歸不忍心,輕聲對父親道:「阿綽,過幾日可是母后壽誕,徵兒既然回來了……」
父親冷笑打斷她:「兩年在外逍遙快活時,她可曾顧念父母,顧念其他親人?這丫頭難道還有任何孝心可言?去給太后拜壽也是徒增太后的煩惱。也罷了。」
母親在這話下也只能嘆氣,恨其不爭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深夜,我抱著紅腫的雙手癱坐在軟氈上,身體已經極累,可心思卻還清明得很。祠堂祖宗們的排位前,香燭明滅,光影森森,但於我這卻一點也不可怖。我靠著香案,看著窗外明亮月色,感受到江左夏夜溫暖微甜的氣息,心中一時竟是說不出的安寧。
終於回來了——萬里迢迢歷經無數青川大河、戈壁沙漠,路上縱是繁華滿目,然興盡至此刻,方才覺得心有皈依。
正感慨時,卻發覺窗外隱隱多了一條黑影,我及時醒覺,忙轉身跪好。
「裝什麼?」父親輕哼一聲,推門而入。
我低聲分辨:「徵在正在思過而已。」
父親冷道:「你還知道思過?」
「自然,」我從袖中掏出一卷帛書,高舉雙臂遞給他,「我的思過書,還請阿爹過目。」
父親狐疑,接過帛書坐到一旁案後,燃燈瞥了幾眼,抬頭看我:「青雲志?」
我見他緊繃一日的面容終有緩和,心知有救,卻也毫不敢鬆懈,忙答:「這是徵在此去見聞,還有對商旅西行經營的一些想法,供阿爹參詳。」
父親微微點了點頭,將帛書靠近燈火,細細瀏覽。
半晌讀罷,他再抬起頭,卻是招手讓我去他身旁。
名正言順從軟氈上站起,我吐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抱著他的胳膊軟聲道:「阿爹還怪我嗎?」
他撫著我的腦袋嘆息道:「你是我雲氏獨女,從小有青雲之志,身為女兒身卻從不願做女兒事,阿爹知道。」
我順勢奉承:「徵在也知道,這次北去卻是父親暗中已然默許,若非如此,徵在豈能如此安然在外遊歷?」
「住嘴!難道我是你的同黨?」父親敲打我的額頭,「且不必急著洗脫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