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歌且謠

我此刻終於敢撒撒嬌:「好阿爹,既是如此,那我明日還需回東山嗎?」

「你當真不想回?」父親神色頗含深意,「如不想壽宴上被許人家的話,我勸你還是躲在東山清靜。」

「什麼?」我有些發懵。

父親卻不明說,只道:「太后這次壽辰,命所有未出閣十五歲以上計程車族之女獻琴藝御前以賀壽。」

「所有未出閣計程車族之女?」我轉轉眼眸,明瞭,「外祖母擅琴,能以琴聲辨人心性,莫不是這次要為太子大哥選妃?」

「不錯,」父親道,「還有東宮侍讀那幫小子,這次太后壽宴怕也會張羅他們的姻緣。」

「即便如此,也是哥哥的事,」我仍是不解,「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平素聰慧,在此事上為何如此迷糊?」父親搖頭,直言道,「玉妃卻看中了你。」

「玉妃看上我?」我大駭,「可是太子妃的人選,玉妃不是早瞧中了敏之妹妹?」我看著父親滿臉無奈,終於明白過來,詫道,「莫不是沈崢?」

不等父親回應,我已知此事無誤,抱頭哀嘆:「天吶。」

父親道:「沈崢聰穎持重,常聽謝昶說此子在東宮侍讀中政見最為獨到,將來的仕途前程不可限量。更難能可貴的,卻是此子心性秉直,不可多得。按常理來說,雲、沈門庭相當,此子本該是你的絕配,可惜……」

「可惜是沈弼之子。」我將臉藏在手臂中,悶聲替父親說出未盡之言。

父親長嘆一口氣,不再言語。

既有終身被錯付之虞,我自然不敢在鄴都久待,翌日一早辭別父母,奔波南下。

此行與我一同被流放東山的,還有北上結黨同屬「罪人」的偃真。而舜華因在鄴都無故舊,便說不如也隨我去東山見見名士風流,於是我們三人再次一道,車馬粼粼重新上路。

儘管那日父親的盛怒並非全真,但那竹條鞭笞掌心卻是如假包換,且勁道十足。我的手掌腫了許多日,直到經富春渡錢塘江水南下時,依然高聳不下。

此日渡江至半途,烈日忽隱,陰風陣陣,鴉色雲彩密佈漫天。這天氣看起來是暴雨將至,錢塘江上本就風浪急,此刻更是風挾江浪騰飛三丈。雲閣舟船雖龐大,卻也受不住這樣的風浪顛簸。尤其是不慣水性的舜華,扶窗吐了幾個時辰,待我回到艙中時,她依然病怏怏靠在軟褥上,手執絹帕捂在口角,仍是心肺絞成一團的痛苦之色。

侍女服侍她喝了湯藥,又燃了檀香靜氣安神。

這船晃盪如此,看書寫字都是不成的。我百無聊賴地盯著飄動的帷帳半日,聽著風聲浪聲,忽莫名想起北方晴空那雙古怪綠眸——自那日襄城分別,南下一路竟未再生枝節,這頗讓我失望。想那日那人後會有期不甘不願的口吻,怎麼說也沒有半途而棄的理由啊?大概他就是個繡花草包,被我隨意嚇了嚇,就沒有再追下來的膽子了?

想到此處,未免興致怏怏。

「誰的簫聲?」舜華忽然道。

「簫聲?」我回過神,側耳傾聽,確聞得風浪中那一縷悠揚起伏的樂聲。

舜華還未恢復元氣,卻在這飄渺的簫聲下緩緩坐直,聽了片刻,蒼白的臉上竟有了些許光彩。

「這樂曲我聽過,卻是小時候在塞外聽到的。」她嘴角含著一抹笑意,「十多年了,沒想到在江左竟能重逢這樣的簫聲和這樣的曲子。」

我看她好不容易忽略了暈眩之苦,忙順著話題延展:「十多年前聽過的曲子你還記得?」

「自然記得,」舜華笑中略起感傷,「那是最後一次我跟隨父親遠遊。我清楚記得,那是在柔然王城外的酒肆裡,吹簫那個少年和我一般,也是隨他父親遠赴塞外遊歷山川。」

「少年?」

「是啊,」舜華雙臂抱膝,眼睛望著遠處浸沉久遠的歡喜,「我父親和他父親言語投機,相見恨晚。他們大人喝酒聊天十分痛快,我和那少年便坐在一旁,我聽他吹簫,他看我跳舞。」

我知曉舜華父親早逝,未逝之前,她父親顧闞身為鮮卑第一謀臣,也是絕少陪伴她。這段回憶應是她為數不多有父親相伴的溫暖。我微笑道:「那少年是誰?後來你們難道不曾聯絡?為何不曾再聽過這曲子呢?」

舜華神色黯然下來:「後來怎會有聯絡,那對父子神秘得很,我甚至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曉。」

「怎會如此?」我皺眉,正當困惑時,卻覺那簫聲愈來愈近,聽久了,竟也覺得似曾相識。

我心中一動,掀開帷幔看向不遠處,那舟頭旗幟飄揚,金絲繡成的蘭花飛逸栩栩,正是沈氏的族徽。

還有那孤立舟頭的白衣身影,不是沈崢還能是誰?

過了錢塘便是山陰,自山陰而東,不過半日車程即是東山。東山腳下,沈氏和雲氏莊園相隔不遠,因此一路上雲閣車馬與沈氏車馬結伴而行,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沈崢一下舟即來拜會,即便我父親和他父親政見相左、互不待見,然我哥哥雲濛和沈崢在東宮卻是死黨。我北去之前,私底下跟隨哥哥混逐於這群東宮俊彥中,與沈崢關係雖不算十分親熱,卻也不至於生疏。我下車與他寒暄數句,約好一路同行,彼此言辭十分默契,皆避開了此次離開鄴都的緣由。

然而我登上馬車時,卻瞧見舜華有些失魂落魄。我只以為她方才暈船的痛苦還未消除,便安慰道:「你先閉眼休息一會,我們今晚就能到東山。」

舜華揉著衣角,卻並不歇息,躊躇問道:「方才那位是?」

「當朝沈少尉之子,沈崢。」

「沈崢?」舜華紅唇輕抿。

她一貫從容淡定,鮮有這般神色顯於表面之時。聯想到方才舟上她說的簫聲和回憶,我略有恍然,問道:「難道他就是十年前的少年?」

「是他,」舜華微微揚起唇角,「我認得那支簫。」

東山的歲月總是如此逍遙,於我,每日來返莊園和雲閣,呼朋喚友,興起笙歌,閒聊喝酒,這裡遠離鄴都所有錯綜複雜的政治漩渦,更無人管束牽絆,除了夜間會思念父母好友,再無甚壞處;於舜華,卻是自東山雲閣與沈崢再見之緣後,知已相見恨晚。即便沈崢至今還未曾記起十年前的舊緣,然舜華的才貌品行,早已讓他折服心儀。

這樣美好的事情,我自然樂見其成。於是千方百計為他們尋找見面的機緣,只是當那二人花前月下時,我卻不免總一人落單。這種時刻,我也只有坐在樹上望著晚霞靜靜喝我的酒。

來東山已逾一月,盛夏已去,日漸轉涼。前些日子舉朝熱鬧為太后賀壽,哥哥從鄴都傳信至東山,提起壽宴之事滿信帛上筆筆飛揚著喜意。太子大哥和敏之、蕭璋和阮氏、謝攸和陵容、裴行和紼之——這幾樁素為我們私下熟知並玩笑的姻緣都在壽宴上被太后一一欽定。我想著鄴都的美滿,再低頭看看遠處明羅湖邊相依而坐的那二人,心中由衷歡喜,連帶覺著拂面微風也旖旎起來。

霞彩飛逝,暮色漸暗,湖畔簫聲悠揚傳來,我閉上眼,正當沉浸於這樣的靜謐安寧時,忽覺身旁勁風掠過,身下樹枝猛然一沉。

「誰?」我睜開眼,還未看清身旁那人的相貌,手中酒壺已被奪去。

遲暮之光縱暗,卻也模糊不了他英氣勃發的臉龐。他仰頭喝了幾口酒,再低頭看我時,眸如碧玉,依然那樣古怪。

「是你?」我嘴角忍不住上揚。

「你看起來很高興?」那雙碧眸中清波盪漾,竟也是微微的歡喜。

我笑道:「某些人說後會仍有期,我是期待,再見你能拿我如何。」

「雲家女君,你想如何?」他湊近過來,戲謔盯著我。

他如此靠近,氣息近在咫尺,這讓我很是不適。我轉過臉,看著湖邊二人,話中有話道:「我卻不擔心你拿我如何,卻擔心你拿舜華如何。」

「拿舜華如何?」他輕笑一聲,順著我的視線瞥過去,「那小子是誰?」

「東朝武康沈門之子,沈崢。」我瞥著他明顯不豫的臉色,有意答得詳盡,「他父親是當朝少尉,姑母是宮中最受寵的玉妃。而且武康沈氏如今掌控荊、揚二州,滿門人傑、權傾朝野。這位沈崢是如今東宮侍讀,其人才品德更是武康沈氏翹楚中的翹楚。」

他似乎並沒有把我的話當回事,神情滿是嫌惡:「舜華竟喜歡這樣油頭粉面、華而不實的小子?」

「沈崢華而不實?」我揚眉。不說沈崢與哥哥交情匪淺,便說沈崢文采風流,如今也當得東朝的名士領袖,被他貶損如此,卻是士人之辱。何況他此話中酸意四溢,更是聽得我心頭邪火忽起。

我哼道:「我竟不知天底下還有比閣下更華而不實的人?」

「什麼?」他轉過頭來,不敢置信地盯住我。

我自知言過,可此刻卻偏偏壓不住心中意氣,道:「鮮卑獨孤、慕容累世雄傑,如今雍州刺史獨孤玄度雖年輕,卻英氣傑濟,執掌一州;中書侍郎慕容華據聞更是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風。然天下誰人卻知慕容虔?閣下以慕容貫姓,非雄亦非傑,還要如何華而不實?」

他怔怔望著我,碧眸一片清冷,適才的暖意早已飛逝無影。

「原來你也這麼看?」他輕笑,聲音低啞自喉間費力而出,。

我心中已然懊惱,卻依舊咬咬唇,道:「世人皆如此看,為何我卻要獨獨例外?」

「是啊,為何你獨獨例外?」他仰天大笑數聲,飛振袍袂飄然落地。

樹下徜徉的正是他贈我的馬兒,此刻見到舊主人,忙跑過來靠著他的衣袂磨蹭。

他用手指挑起我掛在馬背上的背囊,望著裡面盛滿的吃食和竹簡,冷笑道:「你是千里良駒,也曾征戰沙場震敵肝膽過,卻在此被人視成馱畜,罷了!跟我回去吧!」

他扯下背囊,騎上馬背將行時,我忍不住喚住他:「慕容虔!」

他頭也不回,傲然道:「雲女君還有何見教?」

「你……」我手指用力摳著樹皮,半日方道,「你不見見舜華?」

「我見她作甚!」他冷冷一笑,縱馬而去,再無顧念。

我站立樹枝上,眼睜睜望著他與遠處等待的侍衛一道,就此折轉往北。月色清冷如斯,照著飛揚煙塵也如銀屑寒雪四濺,那涼意彷彿能乘風侵體,凍得人心絃瑟瑟。

舜華從湖邊趕來時,北去道上煙塵已絕。她詫異道:「阿虔為何如此來去匆匆?」

我從樹上下來,無法言答,只默默彎腰撿起地上散落一地的吃食。

「剛才那是慕容虔?」沈崢問舜華,「他是來尋你的嗎?」

「並不是,我的事情此前早已和師兄陳情清楚。」舜華道,「阿虔先前寫信給我,只說這次南下是為與人承諾。」

沈崢疑惑:「承諾?」

「說什麼‘後會之期’的承諾。」舜華嘆道,「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聽著這話,手指發顫,餅餌再次散落滿地。

抬起頭,眼前月光鋪瀉、大道直陳,只是再難望那人肆意言笑的面龐——

人生第一次,體味了何為追悔莫及。

(三)

太熙元年臘月深冬,我終於被召回鄴都。

父親「怒火」已消,母親也允我隨處走動。若在以往,我最常去的必是哥哥和他的死黨們混跡的東宮學舍。只是如今不比昔日,東宮已處理部分政務,進出臣子絡繹不絕,且陵容、紼之都已是待嫁之身,再無人陪我明目張膽去學舍旁聽。我因此只整日待在流楓嶺的采衣樓,聽來往客人說著朝野秘聞,間或有人提及北朝人和事,我便格外關注。那個對我而言依然陌生的地方,還有那個我並不熟悉的人,不知何時起,竟能如此讓我牽掛在心。

慕容虔這個名字,從太熙二年元月起,已漸漸能在雲閣客人口中提及。

諸人言辭相傳的他,竟成了北朝冉冉而起的將星,年少多謀,英武驍勇。此名聲的初綻鋒芒始自去歲深秋北朝的涼州之亂,他奉旨征討叛逆,不過數月,竟數平叛。爾後再徵柔然,寒冬臘月揮師北上,披堅執銳,驅敵百里。漸漸地,他已能與其兄並稱於人前,世人皆道:慕容華以文治國,慕容虔以武安邦。

英雄如此,又豈能擺脫紅顏眷顧。聽說北朝烏桓世族苻氏有女傾國傾城,與慕容虔一見鍾情,兩家已論嫁娶;又聽說北朝廣平王也瞧中了慕容虔的英氣勃發,意欲將清河郡主許配之。流言紛紛擾擾,此人的風流韻事盡成了南北百姓的談資。

他名聲越盛,我卻越是心煩。自入夏起,我便再不去采衣樓,蟄伏閨中靜心編撰我的《西域圖志》。

父母和哥哥自然驚詫於我不同尋常的行跡,他們只以為我終於開竅,就此改頭換面安分守己。母親更以為是敏之紼之還有陵容的婚事刺激到了我,讓我也知道收心斂性,從此做個賢淑仕女。為此她開始奔波於宮廷高門間各種宴席聚會,專心致志幫我物色起良婿。

唯獨我心中明鏡一般,清楚自己這般充耳不聞外事,是隻恐被北朝任何的風吹草動再牽連心神——如果他娶那苻氏女,如果他和那清河郡主結了姻緣,那到時我呢?必然就成了他心中那個永遠鼠目寸光不辨美玉的傻瓜兼魚目。

真是可憐又可悲。我筆下不輟,心中卻已為自己嗚呼哀哉數千遍。

太熙二年秋,我的《西域圖志》初成時,舜華滿面喜色過來尋我,告訴我道:「沈崢說,沈大人同意去北朝求親了。」

「太好了!」我欣喜,握住她的手依依不捨,「可是這樣一來,你是不是就要回洛都待嫁了?」

「是啊。」舜華褪了羞色,拉著我也是難捨難分。

「沒事沒事,」我安慰她,「到時我陪沈崢去洛都迎你。」

舜華眼睛一亮,歡喜道:「當真?」

「當真。」我握著她的手,認真承諾。

洛都——想到那人如今的風流無限,想到如果再見時的尷尬與嘲諷,我心中頓覺百般滋味。

及入深秋,舜華從洛都傳來信函,信中敘及她北歸之後諸事,獨孤、慕容二王府諸人首次這般栩栩躍於紙上。只是那人名字遲遲未現,直到信末,才見舜華感慨寫道,在她到達洛都前慕容虔已再次領兵北伐,錯過了相見,未知待她出嫁時,他是否能得勝歸來。

再次出征?我愣然盯著信末,良久,才醒悟過來,匆忙去雲閣尋找偃真。

偃真掌握雲閣來往密文,自然知曉天下諸事,對北朝如今的戰禍更是瞭如指掌。

北帝體弱多病,各地藩王兵強馬壯,中樞素來不穩。雖自去歲慕容虔鎮壓西涼王叛亂以來藩王稍安,但塞外諸族依然對著中原虎視眈眈。尤其今年北方草原春夏大旱,秋寒又早早襲來,塞外水草枯竭、牛羊難牧,匈奴兵馬自然不時騷擾北朝邊城。爾後戰火一觸即發,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匈奴人每年秋冬頻生事端本是常事,誰料今年戰火忽起後,匈奴大軍壓境,由匈奴王親自領兵,不過半月,連下涼州十三城池。北朝朝廷這才震驚,遣慕容虔、姚融等率兵奔赴西北,迎戰匈奴。

我直接問偃真:「而今戰果如何?」

「北軍奮戰已逾一月,勉強從匈奴人手中奪回了三座城池,」偃真翻著北朝來函,念道,「其餘十座城池,北軍強攻不下,死傷無數。五日前,隴右大戰,北軍潰敗,大將姚融身負重傷。」

潰敗……我雙手攥於袖中,沉下一口氣,默然轉身回府。

匈奴王其人如何,東朝別人不知,我卻知曉。當年在陰山龍城待了整整三個月,正逢匈奴新王登位,我親見他將先王留下殘局一一收整利落,其運籌演謀、殺伐果決,實不愧是一位明君兼悍主。如今慕容虔與他對陣,只怕戰得艱難,無望善果。

是晚,我央求哥哥從東宮攜回北朝北疆諸事札記,又請他拓描了一份北疆塞外軍事輿圖。只是以我的道行,即便再日以繼夜閉門參詳,也是不得要領。思索再三,我只得捧著絹帛輿圖,去求教我的丞相父親。

父親聽我說明來意,摸著長鬚道:「為何如此關注北朝戰事?」

我於燈下垂首,抿唇不語。

父親沉吟片刻,又道:「昨日你母親告知我,已為你覓得良婿人選。其一,吳郡趙諧。」

「不妥,」我搖頭,「趙諧小我一歲,我待之為弟。」

「其二,廬陵郡王,蕭繡。」

「不妥,」我輕聲卻堅定,「難道母親不知,蕭繡唯有金玉其外?」

父親沒有辯駁,只慢慢道:「其三,你母親選中的,卻是個北朝的世家子弟。」

我眼前一亮,抬眼看著父親。

「慕容——」父親竟有意停頓片刻,才道,「北朝慕容王府慕容華。」

「誰?!」我瞪大眼睛,聽著「慕容」二字的滿心歡喜被後一句話擊散成空。

父親看一眼我擺在案上的輿圖,含笑道:「你母親只想給你找個頗具雅望、才識顯達的名士,為此費盡心思,連北朝諸族都不放過。可如今看來,她卻是從開始就選錯方向了。這位——」他敲擊涼州邊城,「金戈鐵馬、馳騁沙場的英雄,才是我徵兒的心之所繫,是不是?」

「是!」我吃驚於自己的坦然應承,竟連一絲羞赧也沒有。

「不過阿爹,」我低下頭,竭力忍住心中的苦澀,「他或許已經有婚約了。而且,如今他在與匈奴苦戰,將來會是功敗垂成,還是功成名就,誰也不知道。我也不知如何幫助他。」

父親問:「他功敗垂成,還是功成名就,於你對他的心意有影響嗎?」

我搖頭道:「沒有。」

「那又何必在意這些?」

「因為他在意,」我想著那人驕傲的眉眼,以及離去時的決絕和意氣,黯然道,「他本如寶劍美玉,只待時日琢磨,必成大器。而今南征北戰,好鬥逞勇,只怕皆因我刺激而起。他的路在他兄長的謀劃下本來平緩且漫長,我卻不想他因為我的緣故冒然輕進,在最年輕氣銳時受挫受辱,從此折戡不振。」

父親恍然:「所以你想幫助他?」

「是,」我低聲道,「可我無從幫助。」

父親輕笑數聲:「徵兒,你要知道,英雄不需任何人成就,此事非他兄長可以籌劃,也非我可以幫襯,他只能靠他自己。如果不堪一時挫折而自此不振,那也無須指望以後的路。」

「阿爹……」

我還欲勸說,父親嘆息搖頭,拍拍我的肩:「當然,如果你真的認定他是良人,那麼你需要想的,卻是二人之間該如何扶持、如何禍福同當。此事也只能你自己想明白。」

我默然,在父親的話下陷入沉思。

父親雖未出謀劃策,卻意外許了我定奪雲氏商事之權。

北朝這些年曆經戰亂市釐不穩,馬、鐵、鋼、棉、糧尤其奇缺。我使人自江州、荊州源源不斷販賣糧、棉至北朝青、兗二州,穩定北朝商市;另自柔然運送精鋼、鑄鐵南下,未至東朝,北朝各州府已奉其朝廷旨意高價購得大半;並暫斷匈奴通往西域商路,越崑崙而另闢蹊徑,舉雲氏商旅所有舟船途經北朝梁州、益州水域,再沿怒江販貨至鄴都。雖途中時長多了數倍,卻完全切斷了匈奴依靠商貨來往斂財之道。

我費盡心力,也只能做到如此。而自從我回信給舜華說明了對北疆戰事的關切後,舜華再來信時,通篇皆是詳盡的戰況描述。我也因此知曉了獨孤玄度與慕容華在朝中給予涼州戰場的支援,也知曉了他們預斷這是場耗時良久的攻堅戰,再不似慕容虔以往的戰役可速戰速決。

這場戰役斷斷續續鏖持了近一年,太熙三年入夏,匈奴人終於自涼州邊城撤退。在匈奴人撤退前,慕容虔和姚融之前已奪下十座城池,因而雖不算大勝,卻依然凱歌而還。

而這場戰事之後,便是沈崢和舜華的婚事。

婚期定在初秋,從鄴都出發時,仍是盛夏之日。

出發前夜我未免心事重重,想著此次北上必然再見那人,彼此會是什麼樣的心境誰也不知,是會相逢一笑釋然隔閡,還是徒增我萬千煩憂?我困頓於此,正輾轉難眠時,忽聽窗外飄過似清風吹葉的細碎聲響。

這聲響並不尋常,此夜悶熱,且無一絲微風。我心念一動,躍身拔出壁上長劍,對準窗外。

「誰?」我持劍厲喝。

皎皎月光下,高大的陰影慢慢傾覆窗前。他倒鉤在廊簷下,一身黑綾長袍襯得他愈發膚白如玉,碧眸映著窗內光火,不辨其間閃爍之芒。

在我怔愣的瞬間,他已翻身下來,立在窗外。

「你看起來不高興?」他望著我,輕聲一笑,「難道我又來錯了?」

手上長劍哐當墜地,我走近窗前,與他對望良久。

昔日俊美無瑕的面孔早已浸透烽火硝煙,深邃剛毅的五官再非舊日的輕佻飛揚。

「你……」我喃喃道,「後會有期?」

他嘴角輕輕上揚,眉眼疏朗依舊。

「後會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