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胡騎長歌

(一)

豫始四年六月末,她寫予他的最後一封信,在風雨飄搖中遲遲方至。

七月初三,子時,洛都。

亂雲低墜,夜雨霏微,邙山下的獨孤王府雕甍拱簷繁華依舊,卻被沉沉灰靄遮蔽了往日的驕傲。夜深沉寐時分,樓閣靜寂,滿庭悄然,唯有婆娑樹蔭間落葉在簌簌飄飛。

尚未入秋,夜涼已有蕭瑟之意。

只是書房中秉燭夜讀的少年沉醉在書卷墨香中,卻是渾然不覺。

屋舍高築山岩上,廊簷下風燈搖曳,纖弱光影蔓延彌遠,照出無盡悽迷風雨。空中有流影迅疾劃過,花梨鷹振動翅翼,自迭迭陰霾間掠出,緩緩落在書房窗欞上。

沒有張揚厲嘯,沒有鬧騰拍翅,它的動靜如此文秀,一反往常的桀驁。儘管如此,坐在書案後的少年卻是心神一動,有所感應地抬頭,瞥見窗扇邊瑟瑟抖成一團的藍緋色影子,微微一驚:「畫眉?」他目光低垂,望到花梨鷹爪上繫著的細長竹管,不禁輕輕笑了笑,俊美的眉目間滿滿皆是溫柔。

然而就在他起身時,「撲簌―啪嗒―」,花梨鷹竟在窗欞上站立不住,身子發顫,墜落在地。少年皺緊了眉,忙近前俯身,撥開花梨鷹遮擋腹部的羽翼,只見那裡毛色深暗,有液體流出染在青玉石磚上,暗沉黏稠,正是鮮明的血跡。少年面色一變,抱著花梨鷹放在書案上,於燭臺下細察傷痕。

那是一道犀利分明的傷口,必是被銳物擦身而過,且是新傷。

少年取過紗布包裹住鷹的傷處,再度走去窗旁,目光穿透雨簾,望著遠處深晦難測的夜色,思索半晌,喚道:「石勒!」

「是,少主。」男子自隔壁屋舍趕來,容貌溫雅,永遠都是含笑和煦。

少年轉過身,又沉吟了頃刻,才道:「府外有人在埋伏窺測,箭法極其高明,不可小覷。你出去探查一下,不要驚動對方。」

石勒一時反應不過來,詫道:「埋伏?」話語落下,又似想起什麼,神色一凜,忙奔出書房,飛身下山。

少年望著那襲急速沉入茫茫夜色的白衣,亦有些心緒不寧。想到身在前線的父親已接連數日不見家書遞迴,連賀蘭柬一干人等也沒有任何訊息送入洛都,而今夜又突然現此不速之客——

難道是前線戰事有了變故?

心念至此,少年揹負身後的雙手緊緊一握,面色也有些發白。

細雨隨風不住飄入窗內,早已沾溼了他的衣袂。可他到這時方才醒覺,此夜風雨異常,竟隱隱透著股直鑽骨骸的陰冷。

「哐啷―」,臥在書案上的花梨鷹恢復了幾分氣力,又不安分起來,欲撐爪站起,不料搖搖擺擺間,卻是碰翻了案上的筆架。

少年冷著臉回頭,花梨鷹在他的注視下登時不敢多動,緋紅色眸子流轉四顧,又低了低頭,啄著爪上的竹管。

她的信。

他到這時才想起來。

雖心煩意亂,少年還是忍不住,快步走去摘下竹管,取出裡面的淡紫紗絹,慢慢展開。

紗絹上筆跡秀逸,言詞依舊輕快溫柔,少年一字字看過,隨著她的筆觸或微笑或蹙眉,一時恍如身臨靜水、面沐春風,頃刻平復了紛亂如麻的心事。

她在信中說起近日學的古曲,說起她師父新教的劍法,又說起有一日她和阿彥三人揹著長輩們偷偷溜上山賞月,因江左連日陰雨,山道溼滑,她不小心失足跌落,原本是小傷無礙,卻連累阿彥三人因此被責罰禁閉,俱是思過了整整一個月方才重見天日,而那段日子只她一人在家中養傷,無人陪伴玩鬧,亦覺好生無趣……

事無鉅細,她只管不急不徐地一一道來,雖有時因心中憤懣委屈不過,數落雲憬的驕傲、沈伊的淘氣,然不過是一句帶過,接下去又道雲憬義氣、沈伊寬容,字裡行間,仍是令人歡喜的通透無憂,那樣溫暖明亮的心境,正如同斜陽下脈脈流動的光暈,異樣得令人神往。

在信末,她筆鋒一轉,改了隨意,言詞鄭重地邀他明年南下東朝,並聲稱,她與阿彥已親自釀好了青梅酒待客酬宴,那酒也不再如前些年的苦澀難入口,清冽甘醇,甚至沈伊已忍不住偷喝了好幾壇。不過她又叫他放心,因為剩下的青梅酒只是為他留的,已被她藏在誰也不知道的秘密處。

她在最後寫道:「尚,自郗伯父前赴安風津與獨孤伯父隔江兵對,阿彥連日沉默,心事重重,想來你的憂慮亦是難解。信賴天公作美,連月來怒江夾岸雨水降落不絕,濤浪如洪,難以兵動。師父說,若無意外,烽煙糾葛須彌既散。明年你南下時,兩國戰事當已安定。夭紹侍琴備酒,殷殷盼望」。

「殷殷盼望……」少年念著這四個字,唇邊微揚。「夭、紹。」他慢慢回味著她的名字,口齒之間,已緩緩生出一縷連他自己也不能辨覺的繾綣。

這個女孩子,自己還從未見過呢,只是彼此之間,卻又是如此的相知理解,彷彿生來便有著牽連,對方的喜怒哀樂,千里之外,亦是感同身受。

明年南下——

他望著絲絹,微笑起來。縱是性情清冷慣了,此刻卻難免心動。

然而他卻不知道,美好憧憬只在此一瞬,隨即而至的血海深仇卻如烈焰熊燃,燒燬了他整個過去,一併地,連那些柔軟的思念也被撕裂得粉碎,從此灰飛煙滅,戀無可戀。直到八年後他與她在蘭澤山下終於見了面,長大的少女隔著帷帽上的輕紗望著他,只盈盈笑稱「先生」。他本以為冷硬如石的心再不會生出常人的悲歡,可那一刻,苦澀難言下的悵然如空,竟是那樣的明白深刻。當然,他那時亦料不到,後來當她琴曲奏出,當她關心蒼鷹,當她受傷的手指握在他掌心的一刻,肌膚相觸,他卻又恍惚地覺得,縱是八年的痛與恨如此錐心刻骨,可是他與她,在那一刻的心意相同,一如年少時。

她與他從未見過。

她與他誰也不曾變過。

「少主!」忽有破門而入的撞擊聲,獨孤尚適時醒過神,忙將絲絹收入衣袖,隨手執了一卷書簡,平靜轉身。

闖進來的人遠非一人,石勒推開門,身後卻是本該跟在獨孤玄度身旁的鮮卑族老宇文恪和賀蘭柬,那兩人衣裳泥濘地進來,渾身溼透,異常地狼狽。

「少……少主……」賀蘭柬抖抖索索地張開毫無血色的雙唇。他面色青白,身形瘦削得似只剩得一把枯骨,胸口更裹著厚重紗布,如此也不抵血色浸染,並因夜雨行路、氣力耗竭,被石勒和宇文恪攙扶著倒在靠牆的軟榻上,身子在蜷縮中不住顫抖,似是一瞬便要氣絕的模樣。

石勒轉身對獨孤尚道:「少主,府外伏兵是宮廷禁軍並北陵營的親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重重圍住了王府。賀蘭他們遇門不得入,只好繞道邙山淌過洛水回來。我回來時不放心山岩後的形勢才去看了看,這才遇到他們二人。」

禁軍?北陵營?

獨孤尚心思已明,沒有多問,只上前按住賀蘭柬的脈搏。片刻,他抿薄唇微抿,眯起眼看了看賀蘭柬:「軍中沒有高手了嗎?柬叔素來最講究知己知彼,什麼時候竟熱血衝頭,要和這樣功力雄渾的高人動手?可知你五臟六腑險些已碎裂成粉末?」

賀蘭柬苦笑,此刻早已上氣不接下氣,只是嘴唇發顫,沒有作聲。

獨孤尚手掌扣住他的手腕,以內力穩住他的心脈,等他終於能喘得過氣,這才鬆了手。

「取九清丸來。」

「是。」石勒忙入內室捧出一瓶藥,倒出藥丸,融入溫水,喂入賀蘭柬嘴中。

「覺得如何?」宇文恪悶聲站在一旁,直到這時才開口。冰冷的藍眸猶浸著雨意的溼潤,盯著賀蘭柬,卻是難得地將心底的關切溢於緊張的神色間。

「死……不了。」賀蘭柬咬牙道,掙扎著要起身給獨孤尚行禮。獨孤尚止住他道:「不必了。」起身讓石勒坐到榻側,為賀蘭柬清洗胸前的傷口。紗布褪下,只見那當胸一處透骨窟窿是圓珠般大小,至此刻仍是流血不止。石勒小心翼翼擦拭著血跡,賀蘭柬閉緊雙眸,忍痛不哼一聲。

「恪父,」獨孤尚與宇文恪走到一邊,問道,「你可知和柬叔交手的人是誰?」

「不知道。」宇文恪搖頭,言詞簡單,「賀蘭不說。」他定了定心,望著燭光下少年並不曾經歷風雨卻早已沉毅的面龐,沉默半晌,終於道:「少主,宇文恪有事要稟。」他身形高大魁梧,素來是鮮卑族老中最勇猛一位,然而這一刻,他欲言又止,藍眸中水光流溢,卻透出幾分無助。

獨孤尚努力抑住不祥預感襲上心頭的慌張,平穩住氣息,慢慢道:「戰事有變?」

「不是,前線烽煙未起。」宇文恪遲疑了一下,道,「是主公有變。」

「什麼?」石勒驚詫回頭,指尖不留神,正碰到賀蘭柬的傷口。

賀蘭柬倒抽冷氣,終於低哼出來,咬牙切齒道:「宇文恪!什麼主公有變?姚融信口雌黃,假借聖諭捏造的罪名,你竟也當真!」

宇文恪橫了他一眼,冷道:「聖諭已下,主公確被姚融問罪拿下。獨孤氏的忠心你我如何不知,可朝廷卻並未當回事,以後將聖諭公佈天下,史官刀筆記刻,後世百姓又有幾個知道主公衝鋒陷陣、提命馬背上的功勞?當前形勢,主公變節不變節,你我爭出一個結論來,又有什麼意思?」他目色恨恨,笑道,「你卻不知道,我心中巴不得主公變節,百年屈為烏桓臣子,他司馬氏憑什麼?」

「你……」賀蘭柬無語以對。

宇文恪再次看向獨孤尚:「少主,既然禁軍和北陵營已經包圍了王府,想來正等將主公押送到都城,便要抄府問罪。當下局面已然如此,請少主儘快拿定一個主意。」

縱是已有心理準備,卻不料形勢已是如此嚴峻。

謀逆——

十四歲的少年再沉穩智慧,但乍聞此事,卻也如憑空一道雷電劈入腦海,良久緩不過神。「恪父,」他低聲道,「前線士卒數十萬,皆是我鮮卑親信,姚融有何膽量敢在軍前肆言誣衊?」

「不是在軍前。」宇文恪道,「因怒江陰雨連綿,雖兩朝已宣戰,但雙方統帥都顧忌天險洪災,不曾妄動兵戈。朝廷雖常有催促,但水勢如此,主公自然不會枉送將士性命。可在五日前清晨,天色未明,不知何故主公卻要急馬北上,說是回朝敘職,只帶了二十名侍衛。我本被留在軍中坐鎮,但心中實在覺得主公去得詭異,擔心不過,便悄然尾隨其後。不料路上卻遇到狼跋和……」說到此處,他看了賀蘭柬一眼,頓了頓才道,「和這個總是拖後腿的病鬼。」

「什麼?」賀蘭柬才緩過氣,此刻又被氣得一陣猛咳。

宇文恪無動於衷,淡然續道:「前三日俱是無事,第四日上午到達雍州地界,永寧城外,姚融領著數千名騎兵嚴陣以待,等主公一到,便大軍圍住,手舉黃絹說是聖諭,以此挾持住主公。又道戰事在即,主公不顧前線,私自返朝,心懷不軌。不等主公解釋,便一言落實謀反之罪,枷鎖上身。我們當時只三人,就算還有被困的二十侍衛,也是人手不夠,何況賀蘭又是重傷,更不能貿然動手。商量過後,只得讓狼跋繼續跟隨,我帶賀蘭回來治傷,並請示少主的意思。」

獨孤尚皺眉道:「之前聽父親說,先帝去世後,鮮卑和烏桓貴族的矛盾因首輔之爭愈發激烈,姚融對獨孤氏的顧忌和對慕容氏的怨恨,早非一日冰雪所成。如今既以反名誣陷父親,怕兩位慕容伯父那邊也難逃干係。」

石勒包裹好賀蘭柬的傷口,聞言說道:「少主,要不我們去請苻景略大人援手,徹查此案?苻大人為人清正,雖亦是烏桓貴族,卻與姚融決然不同,平素也與主公親善。」

「不必再去,老師已經在幫我們了。」獨孤尚道,「我常聽人稱道姚融做事謹慎周全,這樣的人,必知道因政變誅族之罪引發斬草除根、一個不留的道理。可是如今他已拿下了父親,卻放任獨孤王府清靜如常,只派遣軍隊圍困四周,仁慈得不可思議。我想問題定出在朝廷中樞,想是有人壓下了此案,有意在為兩方調和。而有此能耐的只有五大輔臣,裴行素與父親不合,華伯父亦在此案的嫌疑之列,那麼眼下除了老師,還能是誰在暗中相助?

賀蘭柬連連點頭:「少主說得是。」又道,「如今姚融既然敢在永寧拿下主公,前線那邊,怕也有梁州府兵前去掣肘了,所以他才有恃無恐。只是我們的親信都在怒江軍營,都城這邊,唯有北陵營的一半——」

「什麼人!」宇文恪忽然厲喝,身影飄動,猛地推開房門。

房外細雨瀟瀟,素裙女子站在簷下,纖婉如清風一縷。

「夫人?」宇文恪這才看清,夜色魅惑,那女子面色蒼白慘淡,一動不動,宛如靜謐入定的幽靈。他愣了愣,訕訕退後一步。

「夫人,進屋說話吧。」身後的侍女扶著女子的手臂,感受著她冷如冰玉的體溫,忍不住勸道。

「不用了……」女子聲音低弱。此前她一直在低頭沉思,此刻才微抬了面容。燭光映入那雙聰慧沉靜的鳳目,目光流動,依舊清澈如水。

「尚兒,」她望向獨孤尚,輕輕頷首,「你過來。」

獨孤尚依言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口:「母親,父親他……」他此生最不忍在母親眼中望見傷痛,於是努力斟酌著措辭,想要溫言勸慰。然而郗紼卻搖了搖頭,輕聲打斷他:「母親都聽到了。」

獨孤尚默然,抿緊了唇角。郗紼亦不言語,望著眼前少年自幼便堅毅的目光,心中微感酸楚,亦是無奈,低低嘆了口氣。

這便是命吧。

他父親一生想要逃離的沉重命運,從此是他要去承擔。或許,比之以往任何一個獨孤家的男兒,他要面對的,將是誰也無法想象的艱難道路。郗紼撫著獨孤尚柔軟的黑髮,目光溫柔,微微而笑。「好孩子,是母親對不起你。」她喃喃道。

獨孤尚迷惘於此話蘊藏的深遠,正自不解,卻見她低下頭,已將腰間的宋玉笛解下,系在自己身上。

「這是鮮卑主公的權令,絕不可遺失。」

這玉笛是父母的定情信物,母親此生從不離身,卻在此刻傳給自己——獨孤尚吃驚地看著她,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他的面前,母親的面容再無素日如月華般的皎潔明亮,一時黯淡至此,讓他連她眼角漸生的溼潤,都不能看得清晰。

「是我連累了他啊。」郗紼微闔雙目,悄然嘆息。

無人聽清她的低聲自語,她伸手拭乾淚水,抬眸轉顧室中三人,慢慢道:「玄度既已被囚,事情至此,為鮮卑大局著想,尚兒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你們三人並府中所有鮮卑武士連夜出秘道,護送尚兒北上雲中,至於解救玄度一事,我去。」

「不行!」獨孤尚斷然道,「如今騎兵不能妄動,朝中無人周旋,軍、政兩道都不通,母親又有什麼辦法?」

「郗氏在北朝的部曲有上千人,俱有一身出色武功,每人皆可以一當十。我會即刻動身去城外救你父親。」郗紼目光溫柔,安撫著他的情緒,溫和道,「尚兒,再聽母親一次,快則十日,遲則一月,我們在雲中會合。」

獨孤尚深覺不妥:「畏罪潛逃,難道就是安身之道……」話未說完,翳風與風池兩穴之間猛然一陣刺痛,意識頓時晃散,身子搖搖欲倒。

石勒忙抱住他,驚怒:「賀蘭柬!你要作甚?」

賀蘭柬並不解釋,他也沒了力氣解釋。方才一指已耗盡他所有的精力,一時腳下虛軟,癱坐在地。「夫人……放心去吧。」他望著郗紼,氣若游絲道,「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賀蘭,」郗紼微微而笑,「多謝你。」她盯著獨孤尚閉目睡去的面龐,久久不捨移目。

「夫人!」賀蘭柬嘆息起來。

郗紼閉目,長吸一口氣,倏地轉過身,望著面前的侍女:「阿晥。」

鍾晥忙道:「夫人可是要我去通知郗氏諸人?」

「不,阿晥,我另有更重要的事要拜託你。」郗紼輕聲道,「你隨我一起長大,情同姐妹。若這一次,我和夫君真有不測,請為我照顧尚兒。」

「夫人!」鍾晥驚道。不等她搖頭懇求,眼前素裙飛影,已如驚鴻飄然下山。鍾晥怔怔瞧著風雨中那抹纖細得近乎脆弱的雪白,只如同飛蛾一般,毫不遲疑地便墜入瞭如淵黑夜。

兩個時辰後,諸人從秘道出了洛都。到了城外才知,不論官道小徑,北陵營將士百步一哨,防守之嚴密,並不亞於王府周側。宇文恪不得不冒險引出伐柯,諸人換上伐柯帶來的北陵營甲衣,一路憑著伐柯的令箭,矇混過關。至次日近暮時分,才到達濟河渡口。

細雨一路飄灑不止,傍晚時漸漸轉急。河上風浪正高,渡頭船隻並不多。石勒和宇文恪快馬沿水分支的流向尋到附近的漁村,以重金買下一艘客船,兩人又問那漁夫要了不少乾糧,扔下一大摞金銖,匆匆便走。淺灘處,石勒快速拾掇過船艙,待要揚帆啟程時,環顧四周,驚覺不見了宇文恪的身影,焦灼下跺足暗罵,才要上岸去尋人,卻聽到前方馬蹄聲踏踏急作,一抬頭,便望見昏暗的雲霾籠著岸邊草木氤氳,那高大的身影正自風雨中急速奔來。

賀蘭柬等人還在渡頭相候,石勒牽掛獨孤尚的安危,見宇文恪這般耽擱功夫,自然埋怨諸多。

宇文恪卻只是無謂一笑:「囉嗦什麼?揚帆!」

「你們殺了人?」賀蘭柬被人攙扶著鑽入船艙的一刻,隱約聞到一縷尚帶暖溫的血腥氣從宇文恪的刀鞘中飄出,不禁皺著眉瞪過去。

宇文恪笑而不語,舉著酒囊喝酒。

「你殺了那漁夫?」石勒在悚然中醒悟。

宇文恪冷哼:「你扔了那麼多的金銖,我阻擋都阻不過。那漁夫陡然生財,他周圍的人必然奇怪。等追兵趕到,一問便知我們的行蹤。」

「那漁夫的家人——」

「未留活口。」宇文恪只當在說不值一提的瑣碎小事,風輕雲淡道,「放心,我已埋了他們,入土為安,未留痕跡,旁人只會當他們走親訪友去了。」

「入土為安?也虧你說得出口!」石勒恨得臉色發青,又想起方才見到的那漁夫妻子滾圓的腹部、還有那在茅舍前玩著泥水的純真幼童,不禁一個激靈,閉緊雙眸,仰天長嘆,「作孽……」

「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媽!」宇文恪怒道。

石勒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看來恪族老是忘記當年喪妻失子之痛了!」

「你!」宇文恪拍案怒視石勒,面色通紅,額角青筋不斷跳動。石勒見他這般模樣,也暗悔嘴快,但一想漁夫全家的性命,又覺此人性情乖張得實在不值得同情,於是撩袍走出艙外,望著風雨下的水浪,惻然之下心中亦生出幾分悲傷。

艙中,賀蘭柬最善審時度勢,自然不敢再對宇文恪指責什麼,只輕輕握住身旁鍾晥冰涼的手指,柔聲道:「阿晥,別擔心,會雨過天晴的。」

「不會……」鍾晥搖頭,淚眼茫亂,「夫人根本是說謊。在都城的郗氏部曲不過幾十人,哪裡有幾百個?而且他們諸多是商人文士,會武功的並不多。夫人前去找主公,怕是下了同赴生死的決心……」

賀蘭柬抿唇不語,縱是心中早已猜到,此刻聽聞,目光還是僵滯了一瞬。而一旁,宇文恪也慢慢放下手裡的酒囊,半晌無聲。

「不會有事的。」身後有人輕輕開口。

賀蘭柬驚了一跳,轉過頭,才見少年靜靜躺在軟榻上,一直緊閉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賀蘭柬第一次覺得,那雙漂亮得近乎妖嬈的鳳眸原來也可以這樣地沉穩深邃,黑色瞳仁閃過鋒芒時,更是冷厲凜然、不可一世。而那樣凌厲的孤寡,使得任何人在與他對視時,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賀蘭柬突然覺得有些慶幸,正要開口接話,少年卻目色一寒,霍地坐起身,推開窗扇,望向艙外。

「追來了。」宇文恪淡淡開口。他垂眸,那把放在甲板上的彎刀,此刻正隨著水底流動的暗潮和殺氣,興奮地振動著。他微笑著撫摸刀鞘,柔聲道:「放心,總會讓你嘗夠鮮血的!」

(二)

石勒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眸。

百丈外,那艘官船隻隱約在天際冒出朦朧一處黑點,夜色下乘風破浪,正以瞬間數丈的速度前移。「弓箭!」石勒喊道。旁邊的鮮卑武士忙遞上一張硬弓,石勒摸出三支羽箭,慢慢拉漲弓弦。腳下潮浪忽地平緩了一陣,一直顛簸不斷的客舟也在陡然而生的寂靜中穩住。

「令狐淳?」雨水沖刷過石勒的雙唇,冰涼涼寒沁喉底。

官船已在二十丈外,輪廓龐大,船舷飛翹,如同攪浪戲潮的飛龍。夜雨下的濟河蒼茫無盡,唯有那裡燈火煌煌,刺目的耀眼。站在船首的將軍手扶佩劍,望著對面浪潮中不斷掙扎的孤舟,志在必得地微笑。「奉丞相之命,本將特來請獨孤小王爺回洛都!」他揚起渾厚的嗓音,在寬闊如斯的河水上,中氣十足道。

「多謝了!」石勒在雙方緊峙的殺意下淡聲應對,「不過我家少主的行蹤,怕不是丞相能夠左右的。」他的眸光飛轉悠然,望過令狐淳兩側無數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又慢慢笑道,「令狐將軍身為陛下臣子,亦承獨孤王爺的悉心教導,多年來卻只為丞相之命奔波勞累,忠心耿耿,真是叫人感嘆。」

他欣賞著令狐淳陰沉下去的面容,依舊笑道:「想將軍走這一趟也是不易,我家少主感念將軍的辛苦,不如下舟來喝杯酒?」

「也好,」令狐淳冷笑,「我舟上寬敞,不妨你們來我舟上!」揚起手,面無表情,厲聲道,「銀索爪呢?請小王爺過來!」

「是!」身旁數十人鬨然應聲,嘩啦啦捧出一堆精鋼索爪,正要丟擲,船卻驀然在水浪中一個猛晃,搖擺得滿舟並不熟悉水性的胡人將士一陣頭暈眼花。

有人在後甲板上驚叫道:「將軍,後艙著火了!」

「什麼!」所有人都愕然轉頭。只見火起自乾燥的艙中,在猛烈江風的助長下火苗已迅速蔓延了整個艙閣。滿舟將士唯恐舟毀人亡,奔走撥水,忙亂成一團,連令狐淳一時也難再顧對面的客舟,疾步走去後面的甲板。目光觸及著火的方向,他心念一動,望著船舷外那一陣陣正向北方湧動的暗流,冷笑一聲,劈手奪過身旁侍衛的弓箭,「嗖嗖」接連五箭,用力射入水底。

夜色下不辨水色變化,然而風浪間,卻漸漸浮起了一片淡黃色的衣袂。

緩兵之計——

令狐淳望著那艘早已逃離百丈之外的客舟,想到方才自己在石勒那一堆廢話下的動氣,不禁苦笑不已。

眼見與那處熊燃的火光已然隔開一段較遠的距離,石勒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掀簾走入艙中。「這是你的主意?」他含笑盛出熱茶湯喝著,直接詢問賀蘭柬。

滿艙只是沉寂,賀蘭柬臉色蒼白得難看,鮮見的失魂落魄,怔怔靠在窗邊,凝望舟外江水。宇文恪一見石勒便黑著臉,亦是沉默不語。獨孤尚仍坐在榻上,背靠著艙壁,雙目微闔,面容清冷平靜,竟不能叫人看出分毫的情緒。若非石勒無意瞥到他在長袖下緊握的雙拳,否則斷不知一個少年在這樣的身心煎熬之中,苦澀、憤懣、酸楚,諸多情緒折磨,卻還可以忍耐得如此鎮定。

欣慰剛起,石勒又猛覺不對,環顧艙中,臉上慢慢失去了血色。「阿晥呢?」他盯著賀蘭柬,察覺對方眸中難掩的痛苦之後,悔恨莫及,手指一顫,茶盞掉落在地。

是了——

他終於明白,能在令狐淳眼皮下不留痕跡遊近他們舟旁,並且能潛入他們船艙縱火的,除了自幼生在江左、熟悉水性的鐘晥,其他誰還能做到?

「賀蘭……」他艱難地出聲,「阿晥那樣靈巧,水性又極佳,一定會……一定會……」話下餘音,漸漸消失在唇邊。

茫茫河水,素衣飛帛,連帶那滿舟如狼似虎的胡人勁卒無數的銳利長箭,鍾晥能全身返回的希望是多麼渺茫,誰都是心知肚明。

正因是這樣的明白,才愈覺悲哀。

遠處那點火光終於消沉下去,已過半個時辰,卻也不見艙外江水上冒出那人慧黠的笑顏。

賀蘭柬唇角動了動,無聲囁嚅:「阿晥……」他親自送她出艙,他親手扼殺她的性命。他是該如何地鐵石心腸,才能在當時不存一絲優柔寡斷,便這樣輕易放開她的手指。喉間不知何時湧出腥甜,早已受傷的五臟六腑更如同被巨石攆過,一時氣息難調,猛咳之下忙以衣袖掩住口鼻。

「賀蘭!」宇文恪扶住他顫抖的身子。

賀蘭柬垂下眼眸,望著滿袖血紅,神思一晃,紅塵斷絕世外的心灰意冷。

「石族老!」艙外傳來的聲音難掩慌亂,「西北方和東北方各有大船靠近。」

「該死!」石勒摔下茶盞,掀開竹簾,眺望兩邊天際。

西北方的官船行駛悠然,不急不徐地南下,遠遠可見那輝煌燈光下的閣樓雍容。甲板上除了掌帆的舟子,不見什麼異常,東北方的巨舟卻是氣勢洶洶地急速而來。不同令狐淳方才官船上的火光熠然,此舟在黑夜下悄無聲息而至,幽風一般,等發覺時,那盛氣凌人的咄咄氣焰已是近在咫尺。

「董據?」石勒望清那船頭飄揚的「董」字錦旗時,微微愣了一刻,又看著對方舟舷上整齊的垛口、森寒的刀槊,立刻便知此舟乃冀州府兵訓練有素的水師。

「往西北走!」他毫不猶豫決定道。掉過頭,見賀蘭柬再度服過九清丸、在獨孤尚的內力疏通之下已漸漸平穩了氣息,才說道:「是黎陽董據。」

「那廝?!」宇文恪怒得發笑,「令狐淳,董據,這些個烏桓胡人哪個不是主公手下調教出來的將領,如今一個個掉過頭來恩將仇報,沒心沒肺,簡直混賬!」

石勒不理他的喝罵,只道:「董據襲爵冀州黎陽,如今連他也這般迫不及待前來濟河攔截,想必這班烏桓貴族是下定決心要追著我們到天涯海角、斬草除根了。」他看著賀蘭柬,言語憂忡,「來的是冀州水師,比之方才令狐淳的追兵,更是難應付。」

賀蘭柬喘了口氣,才要說話,卻被輕舟猛烈的震盪晃得眼前發黑。

「水底!」獨孤尚驀地喝道,立即自榻上躍下,扶起賀蘭柬。宇文恪振衣而起,一腳踢翻了面前桌案,感受著自萬丈水底騰然而升的凌厲寒氣,近前兩步,彎刀出鞘,狠狠劈下。「嘭」一聲水花與木屑爆飛滿艙,刀鋒勾起的弧度,正對自破裂的甲板中咆哮而出的寒光。

水底隱約傳出一生悶哼,那一剎那,湧入艙中的冰冷河水摻入了絲絲暗紅。

「快出艙!」石勒喊道。滿艙燭火在搖晃中不斷墜滅,水深霎時漫及腳踝。狹窄的黑暗中,宇文恪單刀應對自碎裂的窟窿間不斷探入的數十刀劍,慌亂應對中瞥見扶著賀蘭柬出艙的獨孤尚身後一道冷光飄閃而去,頓時魂飛魄散,不及細想,手臂鉤住艙頂樑柱,橫身去擋飛刀。

「嗬!」

鈍痛之下,彷彿脛骨瞬間被撕裂。硬漢如宇文恪,也忍不住低低痛呼一聲。

「去死吧!」他放聲怒吼,刀光蕩如密網,連綿刺入那唯一潛入艙中的黑衣人。

獨孤尚將賀蘭柬送上甲板,轉身再入艙中,見宇文恪正被無數刀劍糾纏著,忙拔出佩劍,精純內力透出劍鋒,殺氣截斷水潮,將船底暗襲的刀劍震碎四散,又在沒及腰身的水中艱難轉身,將宇文恪攜出艙外。「恪父,忍著點。」船舷邊,他利落拔出飛刀,接連點住各處穴道,捏著短刀看了一眼,面色忽變。

「此刀含毒。」獨孤尚沉聲道。

宇文恪左腿上傷口不斷冒出紫黑色的血液,獨孤尚運力掌心,待要逼出毒液,宇文恪卻一把推開他,單腿站起身:「沒時間磨蹭了,上岸再治!」邊說邊側身繞到獨孤尚身後,橫臂劈出彎刀,將剛剛攀援上船舷的三名冀州水兵刺落水中。

「嗖、嗖」,十幾根銀爪在夜雨下劃過弧度,鉤住這邊船木,狠狠一扯,輕舟登時傾斜,舟上諸人身子貼著船舷,半邊身子已入河水。

賀蘭柬身負重傷,雙手無力抓住船板,身子隨波飄離,眼看就要沉入水中,獨孤尚忙揮出身旁的繩索,鎖住他的腰身,用力將他拖了回來。

「少主,棄舟吧。」賀蘭柬奄奄一息地倚在石勒懷中,目光望著西北已慢慢靠近這邊的華舟,虛弱道,「去那條船。」

董據的戰船上,銳箭如蝗,正不斷射往這邊。隨行的二十名鮮卑武士已有七八人受了箭傷,兩名沉入水中,其餘的,亦是在咬牙苦撐。獨孤尚回眸看了眼那艘已近在三十丈的官船,只見舟上的燈火明亮,甲板上聚集了十幾人,俱多為華衣麗服的女子,正好奇而又緊張地打量這邊。

別無抉擇,只得孤注一擲。

「棄船!」他放聲道。用力震破甲板,令眾人兩兩扶持著,抱著浮木,遊向西北方的華舟。身後董據的戰艦緊追不捨,落箭似密雨,仍不斷打在身後的潮浪中。

華舟上的主人似也憐惜獨孤尚一行的遭遇,早已命人垂落數條繩索,待他們遊近,一一拉上甲板。

石勒與賀蘭柬最後上的甲板,伏身吐出堆積胸口的河水。石勒站起身,顫顫致謝道:「多謝救命之恩……」

甲板上的女子衣飾精緻卻不張揚,多數梳著雙環髻,該是大族的侍女。其中一個站在石勒身邊的粉衣女子福身輕笑道:「客氣了。」她打量獨孤尚黑色長袍上繡著的飛鷹,試探道,「你們……是獨孤王府的人?」豈料話音才落,身旁石勒不僅不回答,竟還猛地一掌將她推開。

侍女跌坐在地,正在驚怒,冷不防耳側一道冷光閃過,「錚」一聲,鋒尖銳利,已釘入身後的甲板數寸。那侍女登時嚇得花容失色,望著對面不斷射飛而來的利箭,呆了一會,才起身怒道:「此乃裴縈郡主的船,誰敢放肆!」

她嬌軟的聲音在這樣風聲浪起的河面上,實在傳不出多遠。對方戰船上鈾光森冷,依舊對準這邊的光亮。侍女見狀不對,又看了甲板上落魄的鮮卑諸人一眼,才急急轉過身,奔入艙中大喊「郡主!」。

裴縈郡主——

董據那邊沒人聽清,這邊甲板上的眾人卻是聽得分明,想到裴行與獨孤氏素來是敵非友,不禁都面面相覷著,垂首苦笑。唯獨賀蘭柬念光飛轉,想到一計,附在獨孤尚耳邊低聲道:「少主,縈郡主最受太后和丞相寵愛,若我們挾持她……」

話未說完,獨孤尚轉過頭,鳳目微冷,沉默著望向他。賀蘭柬自知此計之下恩將仇報的陰毒,不由自主羞慚起來,亦失了言語。耳旁但聞一陣環佩輕響,兩人回眸,只見十一二歲的少女被一眾侍女環擁出艙,緋紅的紗裙,秀美的容顏,一雙明眸左右顧盼時,純澈不染一絲塵垢。

她走上甲板,望見獨孤尚時,眸中不禁微微浮起一抹詫異。

「小王爺?」

她與眼前的少年倒不是不相識,往年宮宴上也見過數次。但因兩族各自的立場和種種難以分清的隔閡,她雖是每每驚羨他宴上出眾的詞令和過人的智慧,卻也無從與他熟悉彼此。此刻濟水上意外相逢,她倒是欣喜多過震驚,於是小跑上前,盈盈一禮,含笑問道:「小王爺,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看來她對朝中的變故絲毫不知,獨孤尚沉吟著,默不作聲。

裴縈亦看出他的為難,對他溫柔笑了笑,不再追問。她側過身,指著對面的船,低聲問身邊眾侍女:「那船上是什麼人?」

伺候她身邊的自有見多識廣、從容智慧的婦人,看了一眼,柔聲道:「稟郡主,是冀州黎陽的將軍董據的戰船。」

裴縈蹙眉:「他生了什麼膽子?居然敢這般逼迫小王爺?」又環顧四周,喚道,「孟道!」連喚幾遍,居然不見人影。裴縈有些生氣:「孟老呢?要用他的時候卻總不見人影!」

婦人看了一眼獨孤尚,輕聲道:「郡主,孟老是從不見外人的。」

裴縈撅起嘴唇,看起來很不高興,又望著眼前少年冰冷蒼白的面孔,上前握住他的手,搖了搖:「你跟我入艙吧,放心,我會送你去對岸的。」說完扭頭吩咐舟子,「返程吧。」

「郡主!」婦人急忙阻擋,靈慧如她,自然從甲板上鮮卑眾人的神色中體會到了事情的異常,因此勸道,「郡主,這一來一返又要耽擱多少功夫?太后和丞相會著急的。」

裴縈聞言猶豫起來:「姑姑說的也是。」

那婦人對她微笑,轉而再看向獨孤尚,道:「小王爺若不介意,不妨隨我們先去南邊岸上,而後再尋一艘船去北邊?」她揣摩著他難以言喻的消沉目色,慢慢道,「或者,也可隨我們回都城,跟陛下和太后親自稟述董據的大膽妄為。」

「不必了。」獨孤尚終於出聲,掙脫開裴縈的手指,冷淡道,「多謝郡主的好意。我北上有急事,亦是耽擱不得。既然與郡主道不相同,我們就此下舟。」

「下舟?難道你們要游去對岸?」裴縈驚異地看著他,忙搖頭,「不行!」然而獨孤尚卻是置若罔聞,轉過身,已命癱坐甲板上的鮮卑武士們起身。她情急之下,提起裙裾跑到獨孤尚面前,「小王爺,我還是先送你們去……」話未說完,身子竟突然一個趔趄,正擋住對面朝獨孤尚瞄準射來的一隻利箭,不禁痛喊了一聲,腳下更是失力連連後退,似是被什麼牽引著一般,「撲通」一聲,掉落河中。

「裴縈!」獨孤尚大驚。飛身伸手去拉,卻只撕下她的一片衣袂。

一霎間,河面上頓時陷入混亂。

「郡主!」滿舟人影攢動,懂水性的舟子忙躍入冰冷的河水中,尋找裴縈的身體。

「董據!你敢射殺縈郡主!」遠處有人咆哮。燈火通明的戰船自南方趕來,正是已撲滅火勢的令狐淳。夜下飛雨,火焰再烈,也維持不久。故而未到一個時辰便整裝重發,追趕鮮卑一行人的客舟,只是不料中途在河面上卻望見無數破碎飄零的木板,心道不好,正思索如何應對裴行說「活捉」的命令,豈知一抬頭,竟又望見裴縈落水的一幕,登時急怒攻心,望見董據的旗幟,口不擇言數落起來:「喪心病狂的莽夫!丞相指明要活捉獨孤尚,你竟這般痛下殺手?連郡主都不放過?」

「活捉?」董據笑聲尖銳梟桀,「太傅卻說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話雖如此,此刻他也知道錯手射到的是裴縈,不得不令下屬止了攻勢,亦讓人入水救人。待稍平了下心緒,卻聽令狐淳在那邊還是罵聲迭迭,一時也是難忍,冷嘲道:「魏陵侯說得好,我確實是喪心病狂,不過卻也比不上你。不管怎麼說,我都還不至於沒出息到不顧烏桓先祖的臉面,投身漢人文士麾下,去做他們的奴僕!」

「你說誰是誰的奴僕!」令狐淳氣得渾身發抖。

這邊唇槍舌劍,慌亂著搜尋落水的裴縈。那邊船上,獨孤尚僵著身子愣愣望著暗深無底的河水,良久才轉過頭,望著扯住自己的衣袂不讓自己入水救人的宇文恪,一字一字道:「恪父,方才推她的人,是你?」

「我只是為了少主。」宇文恪低著頭,自知理虧,放開獨孤尚的衣袂,拐著腿走去掌帆的地方。不料對面忽有一道清風席捲而至,寒鋒驚現身下,他尚未反應過來,便覺銳痛已自膝蓋的骨骸間蔓延周身,刺痛錐入腦髓,卻是無法忍受的麻痺,令他眼前發黑,大叫一聲,昏倒在甲板上。

「什麼人?」石勒驚望著宇文恪雙腿被斬,血紅噴灑風雨。而那道灰色的風影只在他旁邊打了個圈,便如同是萬千鬼魅環繞周身,令他不寒而慄。與此同時,他聽見有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輕道:「北岸諸鎮有延奕領兵防守,唯有首陽山下的蘆葦塘無人深入。你們,好自為之吧。」

滿舟人都看不清來人是誰,僅獨孤尚依稀望到那是一個老者模糊的身影,腰間一條冰藍色玉帶清冷刺目,隨著耳邊拂過的風聲,悄然墜入河水。

他轉過頭,望見河面上盪漾而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瀾紋。

「愣著作甚?還不趁亂快走!」賀蘭柬狠推了怔在當地的石勒一把。石勒清醒過來,望著舟上剩下的侍女們無辜而怯懦的眼神,嘆了口氣,飛快點了她們的穴道,令她們昏睡在地。

夜下落雨仍不止,石勒心中不忍,吩咐諸鮮卑武士:「將她們抱進艙中去。」自己走到船舷旁,親自掌帆,迅速掉轉舟頭,朝北行去。

董據自然不肯輕易放他們離去,但面前的河面上滿是浮在水裡找尋裴縈計程車兵,想要就此追上卻是不可能,後退了二十丈,再要調頭時,卻見令狐淳的戰船已擋在自己的舟前,不禁怒道:「你想放了這群餘孽不成?」

「是你想爭功吧?」令狐淳冷冷淡淡道,「據我所知,延奕已在對岸佈下重重防線,你我只管坐觀其成便可。再者,那條船上還有幾十位裴氏家人,以你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個性,非得再次毀舟不可。如今裴縈郡主已然落水,裴氏家人若再有什麼閃失,我自問不能面對丞相。董將軍在我面前儘管出言嘲諷,他日到了洛都,當著太后和丞相的面,你可能理直氣壯地說,是為了追殺獨孤餘孽,這才射殺郡主?」

「你!」董據氣急敗壞,但想起裴行一貫面清目冷的容色,心中便沒來由地一個激靈,未再多說,恨恨轉身入了艙中。

令狐淳回頭望著遠去的船隻,不知為何,竟是暗暗鬆了口氣。

身後忽地「譁」然一響,令狐淳轉眸,但見不遠處水潮兩分,風浪中有灰色人影抱著緋衣少女飄然而起,落在令狐淳身畔的甲板上。

「箭上有毒,去問董據拿解藥,另備火爐、紗布,立即送入艙中!」灰衣老者目不斜視,匆匆越過令狐淳。

令狐淳猶在震驚方才老者一身驚世駭俗的輕功,望著他清瘦的背影,一時反應不過來。

「還不快去!」老者回頭,冰冷的雙目不怒自威,「再遲片刻,郡主性命難保!」

「是。」令狐淳忙回身命人搭建兩船之間的木板,準備療傷的金針、紗布,暖身的火爐、薑湯等等。一時忙亂,待他終於有空瞥顧天際,這才發覺,東方一道曙光之下,濟河上蕭瑟一夜的風雨已逐漸微弱起來。

拂曉,漫河風浪,孤舟一葉。

石勒隔空遠眺,水天一色,百里方圓不見任何追兵,略安了心神,令身旁的鮮卑武士看著方向,自己轉入艙中稍歇了片刻。

宇文恪雙腿失血過多,此刻還是昏迷未醒。石勒望著他膝蓋以下的空蕩,不免一陣揪心的難受。又見那處包裹的紗布雖然厚重,但此時仍有猩紅的液體不斷滲出,因而很不放心,問獨孤尚:「恪老如何了?」

一夜之間,十四歲的少年眉宇間再不復一絲稚嫩之氣,目光淡淡瞥過宇文恪的面龐,道:「他左腿本就中了毒,如今被及時鋸斷,毒液散盡,未曾威脅到心脈,倒是救了他的性命。至於右腿……」

他不再多說,石勒嘆息道:「那便算是他害了縈郡主的代價吧。」

獨孤尚不語,石勒看了看他,又輕聲道:「少主,其實方才恪老推裴縈郡主也不是有意的,是為了救少主,而且,我看得出來,他也運力為郡主擋了擋那箭射來的力道……」

「我明白。」獨孤尚語氣倦怠,揉了揉額角道,「我並未怪他。只是我們這次欠下的恩情,怕是難以償還了……」

石勒沉默,去旁邊喝了口茶,腦中又想起一事,沉吟道:「還有一事要請少主決斷。」

「什麼?」

石勒將老者的留言說過,問道:「依少主看,此話可信不可信?」

獨孤尚輕輕皺著眉,一時不能決斷。賀蘭柬半躺半靠在軟榻上,本在閉目養神,此刻聞言清醒,想了想,道:「去首陽山吧。那裡確實有個蘆葦塘,因泊舟的地方通往一處幽深狹窄的山道,瘴氣瀰漫,草木陰森,民間流傳有妖鬼出沒,因此十分荒蕪,素來無人行走,想來也是如此,朝廷才疏於防守。」

石勒道:「你去過那地方?」

賀蘭柬懶懶翻個身:「沒有,書上看到的。」他睜開眼,伸手取過榻側的琵琶,指尖撫摸琴絃,在滿艙逐漸沉重的寂靜下,錚錚撥絃。曲音初時淒冷,他沉浸在心事中,想到那縷不知沉沒在何處水底的佳人魂魄,愈發傷感心痛,閉起溼潤的雙眸,長嘆一口氣,手指勾弦,頓時轉為鏗鏘之音。

他嘴裡唱道:

「彤闕閉。菰蒲重。

山光凝暮。江影涵秋。

冰弦愁玉柱。彈怨瘦東風。

飛鷹驚寒入雲岫。下長空亂滿京都。

西風行雲。初陽遠潮。流水如空。」

歌聲中,艙外雨聲漸漸止了。天方霽色,一道晨光越出陰霾,穿透窗欞投在艙中。獨孤尚眼前的光影在慢慢明晰,他握著宋玉笛,靜靜摩挲笛尾處細緻的薔薇花紋,想起母親最後留下的話:「快則十日,遲則一月,我們在雲中會合。」

雲中會合——

他苦澀一笑。北朝諸將傾巢出動,顯然是父親的罪名已成鐵案難翻。父母那邊,怕只是凶多吉少。他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眸。初陽出雲,艙中光亮愈盛,卻愈顯得他心中那絲期冀之光的微弱,於此刻的漂浮下,更似有陰寒的雲霧籠罩心頭。他艱難地掙扎,卻又無可奈何,眼睜睜望著那抹光亮,正一絲一絲地,緩緩歸於淪滅……

(三)

首陽山蘆葦塘淺灘狹隘,官船龐大,並不能泊岸,於是眾人棄船淌水至陸地。時逢夏末,蘆葦生得極旺盛茂密,眾人一路貼著山壁北上,行蹤隱秘,難以辨察。途間穿越山嶺時,確有瘴氣瀰漫的澗道,但除了幾條毒蛇出沒外,卻不曾遇到一個追兵。

午後申時,眾人才跋涉出了首陽山脈。光亮穿過山峰射在眼前,微有暈紅血魄的瑰麗。眾人抬首,這才見西天斜陽,已是落日時分。

首陽山地處蒲州郊野,高原跌宕,叢林蔭深。因官道上此時必已是防守森嚴,為免遇上延奕的追兵,眾人只擇偏僻處行走。

在郊野徒步走了兩日兩夜,鮮有休憩的時刻,即便是不得不停下為賀蘭柬和宇文恪換藥,亦裡外三層讓人輪流防哨。如此小心翼翼下,一路安過,直到七月初六深夜,獨孤尚站在安邑城外山嶺上,望著遠處在濃墨夜色下的城牆,卻停下了腳步,不再前行。

石勒揹負著宇文恪,滿頭大汗地回頭:「少主,為何停下?」

獨孤尚移回目光,望著一眾人星月下疲倦至極的面容,淡淡道:「你們在此地歇一夜吧。」

「什麼?」石勒怔住。

賀蘭柬伏在另一鮮卑武士的背上,聞言亦是吃驚,轉過頭,看著獨孤尚漆黑的眼眸在清亮的月色下竟是愈發地晦深莫辨,心念微動,試探道:「少主可是想去安邑城中的雲閣,探聽一下洛都和江左的形勢。」見獨孤尚沉默著不出聲,便知自己猜測無誤,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少主,安邑城乃幷州南北通衢之地,怕是……」

「不得不去。」獨孤尚打斷他,聲音冷硬,「探得父母訊息為其一。其二,柬叔認為,我們這般在荒郊野嶺徒步的走法,何時才能到雲中?」

賀蘭柬無言以對,半晌,才輕聲道:「少主所言甚是,這樣的走法確實是不妥……不過少主的安危緊繫全族命脈,卻不能孤身犯險。」他言詞利落,並不給獨孤尚出聲反對的機會,迅速將目光轉到石勒身上,低聲道,「我如今行走不便,恪老尚未清醒,眼下只得麻煩石族老了。」

石勒自然義不容辭,頷首道:「好。」轉身找了處草木茂密的地方,將宇文恪輕輕放下。再走到獨孤尚面前,見少年的目光仍透著幾分倔強執拗,忍不住暗自嘆息,撩起衣袂肅容跪地:「少主,確如賀蘭所說,如今主公身處危境,你若再有萬一,鮮卑一族將能依靠誰?石勒腆為族老之首,今日不得不逾越勸諫一句:今後少主但凡有任何決定,還請念在鮮卑全族的興敗,三思而行。」

獨孤尚抿緊了唇,眸色漸漸暗沉,似陷入了無止境的深潭中,連臉色亦愈發蒼冷。「我知道了,」他緩慢啟唇,寒涼的氣息彷彿自萬古冰石中滲透出來,「族老請起。」

石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又微微一笑,渾然還是往常的溫煦:「少主放心,明早之前我必然回來。」言罷飛身掠出,山道上樹木瘋長,正籠出濃郁的陰蔭,罩著他矯捷的身影,頃刻不見。

「少主也坐下歇會兒吧。」賀蘭柬望著少年僵直的背影,輕聲嘆息道。

即便是筋疲力盡,獨孤尚坐在樹蔭下,抬頭望著星空殘月,最初並無睡意。山上微風習習,早沒有夏日的炎熱,草木香氣傳入鼻中,隱約夾雜著一絲耐人尋味的檀香味。獨孤尚剛生出警覺,卻無奈倦意帶著神思恍惚,竟讓眼皮不斷下耷,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一霎睡意矇矓,夢境漸生,依稀覺得似有人在身旁輕撫著他的發,手掌寬厚,動作溫暖,正如父親幼時摩挲著他的腦袋,誇他「龍璋鳳姿」時情不自禁流露出愛憐和驕傲的感覺。

「父親……」他喃喃出聲。

他生來孤僻清冷,有別尋常少年在父母膝下的巧言承歡,似乎自小就明白生為鮮卑少主所承擔的使命,文事武事無一不佼然出眾。除此之外,便一心沉醉於樂曲。雖興趣在此,卻也從不耽誤平時課業的進展。又因他年幼在塞北長大,見慣了浩瀚黃沙、廣博天宇、無垠蒼原,性情與中原貴族子弟全然不同,少了驕矜輕狂,多了沉穩剛毅,雖年紀尚少,卻早早便有獨當一面的鎮定風度。於是獨孤玄度待他,亦不是尋常父子之間的嚴厲,教導之外兩人恰如兄弟朋友,交流所感,切磋樂技,父子相處時間雖不長,關係卻尤為親厚深刻。

在獨孤尚開始記事起,雲中城裡裡外外,但凡鮮卑族人見到他,無一不提及主公的英勇仁義。於是他自孩童時起就知道,自己的父親,年未弱冠就已是草原傳聞的英雄,南征北戰,斬荊披靡,如同整個鮮卑的天神,庇佑著鮮卑一族的榮膺。在他心中,也從來都認為,父親便是崑崙神的化身,奇麗雄偉,頂天立地,無所不能。

然而終有一日他到了中原洛都,見到了令他眼花繚亂的繁華奢靡,亦見到了一眾衣冠楚楚背後,那些無所不在的爭鬥和陰謀。透心的寒意自心底騰昇,他本能想要逃避,卻被鮮卑少主的身份緊緊束縛了腳步。

每逢宮宴上,裴太后深藏警惕的目光,姚融從無善意的笑容,裴行一貫的冷眼相看,令他又開始知道,自己今後的路,便與性本溫潤的父親是一般的無奈——他的一生,註定風雨滿途,而他,卻無可避退,只得讓自己血液中的鬥志慢慢燃燒……

因為他的背後,數十萬人在仰望。

獨孤尚睡得並不安穩,身體輾轉,額角冒汗,臉孔冰涼。

「阿彌陀佛,善哉……」溫熱的手指抹去他滿額汗珠。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人在嘆息。檀香味不斷傳來,淺淺淡淡,令他的睡意愈發深沉。

「睡吧。」那人在他耳畔輕輕吐聲,語如禪音入心,平和悲憫,似能超度一切憂愁焦慮。

獨孤尚安穩下來,冰冷的手被那人握在掌心,慢慢地,沉沉睡去,一時再無可夢。直到山腳下一陣烈馬嘶鳴聲入耳,獨孤尚驚醒過來,睜開眼,卻被當頭烈日照得一陣昏眩。

「少主?」宇文恪不知何時已醒過來,正與賀蘭柬緊張地看著他。

獨孤尚忙坐起身,望著天色,驚疑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五個時辰了。」賀蘭柬目光有些難言的複雜,勉強笑了笑,「看來少主這一路真的是累壞了。不過好在石勒已帶了馬匹和馬車來,今後路上可以輕鬆一些了。」

「石勒人呢?」

「山下等著呢。」

「下山吧。」獨孤尚背起宇文恪,率先飛身下山。待到馬車前,才見跟隨石勒而來的,還有云閣在安邑的主事。

石勒接過宇文恪,將他抱入馬車中。那主事見過獨孤尚,不等他詢問,便道:「昨夜石族老來找在下時,江左那邊正傳來密函。小王爺請看。」將密函遞給獨孤尚,主事站在一旁,補充說道,「至於洛都的形勢,那邊的雲閣並無傳信,想來是因雲閣素來和獨孤、慕容兩府關係密切,怕是也被看管住了,不過我在安邑城中這幾日也一直聽到傳聞,說是獨孤王府和慕容王府兩族共三千餘人已被鋪牢中,怒江的軍隊因主遭難,聚眾譁變,兗州戰火已起。」

賀蘭柬道:「朝中有沒有訊息?」

主事道:「昨日聽說的,朝中似有重臣提議御史臺、廷尉寺並三大輔臣,重審此案。」

「訊息從洛都傳到安邑,且是流言,必然有失真和滯留的地方。」賀蘭柬思索道,「獨孤和慕容兩府的人至多兩千人,若真有多出的,想必有人藉此案想要大肆排除異己了。而你昨日聽說的朝廷議事,到了今日,怕也難以確定了。」他話說完,才發現獨孤尚站在一邊安靜得異樣,移目過去,駭然大驚,只見少年的面色鐵青,目光更是罕見的散亂無神,忙問道:「少主,江左發生了什麼事?」

那主事也還未來得及看那封密函,見狀不對,奪過獨孤尚捏在手裡的絲絹,展開一閱,腳下登時虛乏發軟,顫抖著手指,將信函遞給賀蘭柬。

「郗將軍已……已……」那主事喘不過氣般,聲音困在喉中。

飛鴿傳書自然送來最及時的訊息,絲絹上字跡凌亂艱澀,勾畫之際極不純熟,竟似出自初學寫字的孩童之手,然而字裡行間的語氣卻又十分鎮定沉穩,分明是雲濛的親筆書信。

雲公子的字何故成了這般模樣?賀蘭柬皺眉,按捺住疑惑,努力分辨著墨跡,細細讀下去。

原來東朝業已大亂,早在六月底,與北朝獨孤玄度無故被喚回朝廷一般,東朝郗嶠之也因麾下將領殷桓的告密而身負通敵之罪,於是解印棄甲,連夜赴鄴都澄清緣由。途徑蘭澤山,卻被兩千禁衛圍捕,當夜押入天牢,未及明堂審判,便定下謀逆罪名。次日查抄滿門,郗氏在都城的所有家人,連帶東山和高平的族人,甚至東朝當朝皇后郗敏之,共萬餘人,皆被捕入獄。

而與北朝目前混沌形勢不同的是,東朝當權者執政鐵血迅疾,七月初三深夜,郗嶠之就已被殺密室,頭顱懸於城門示眾。郗氏親近一脈,共兩千餘人,在七月初四清晨,當街誅滅。唯有沈崢、謝攸鋌而走險,矯詔入獄,才救出已中雪魂之毒的郗彥,雲濛父子城外接應,此刻正馬不停蹄,趕往北方。

雲濛顯然也知道了北朝之亂,信中命北朝所有云閣要不惜重金、不顧代價,盡力挑唆北朝重臣之間的矛盾,局勢愈亂,愈可趁機救人。並在信中道,若獨孤、慕容兩族中有逃出此亂的,沿途如求助雲閣,自當鼎力扶持,將他們送往雲中。信末,他不無悲憤道,「天地之大,於獨孤、慕容、郗氏三門而言,獨雲中百里立足之地!」

賀蘭柬手腳發涼,掙扎著從鮮卑武士背上下地,步履蹣跚,扶著車壁,腦中空蕩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找到原魂。

「少主?」他看著獨孤尚,聲音雖微弱,卻字字堅定,「雲公子說得不錯,我們如今唯有去雲中這一條活路。按眼前形勢,只怕兩朝大亂另有內情,洛都局面遲早會如東朝一般,再在北朝的疆土上多停留,我們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必須馬上回到雲中,重振鮮卑騎兵,揮師南下,或許能威懾到北朝朝廷,讓姚融之輩有所忌憚,如此,方才能救主公一命。」

他擔心著什麼獨孤尚何嘗不知,此刻卻只置若罔聞,木然站在當地,望著西南方的山嶺在晴空下無限擴大陰翳,久久難以動彈。

父母在獄中,而他在逃亡。

絕望之下的手足無措——十四年來,他第一次覺出在命運的捉弄下,再堅毅的魂魄,原來也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轉為潦倒不堪。

「將他架入車中!」見他無動於衷的模樣,賀蘭柬著急起來,猛咳數聲,喝命身後的武士。

兩個鮮卑武士將獨孤尚扶入馬車中,賀蘭柬隨即跟入。石勒嘆了口氣,辭別了雲閣主事,領著眾人,縱馳離開。

一路追風急奔,馬車不住顛簸,賀蘭柬的氣血愈加浮躁,心肺幾乎要從喉中吐出來。忙掀開簾子,吸了口氣。宇文恪按摩著孤獨尚的穴道,令他放鬆心緒,意識模糊,再度閉眸睡去。

「賀蘭,有人在跟蹤我們。」宇文恪低聲道。

賀蘭柬正感受著拂面清風,聞言卻身子一僵,回頭盯著他,神色怪異:「什麼人?什麼時候跟在我們身後的?」

「自從我們出了蒲州,這人就跟在我們身後了。」宇文恪聲音低沉,望著簾子外的不斷穿梭而過的景色,「此人輕功極高,內力更是出神入化,即便近在咫尺,你我也是難辨其氣息。若是敵人,將極難應付。不過——」他話鋒一轉,看了眼似已熟睡的獨孤尚,「以那人昨夜的動靜來看,應該是友非敵。」

賀蘭柬手指敲膝,若有所思著,沒有應聲。

出了幷州,已是七月初十。因一路不敢至城鎮繁華處,盡挑人跡鮮至的僻靜荒野往北,途中雖遇到幾撥追兵,卻往往不過幾十人,以石勒及眾鮮卑武士的身手,打發這些追兵並非難事,而每每等他們逃出數十里了,遠處接到訊號的官兵才趕過來,到時只見遍地橫屍、血纏草芥,而在前面的小道崎嶇多岔口,誰也不能分辨出獨孤尚一行逃亡的方向。

於是一路雖走得艱難,速度卻不緩慢,七月初十到達幽州,當夜歇在雁門外的叢山中。

月色照入山林,葉生銀華。賀蘭柬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隨身攜帶的胡笳,皺著眉頭坐在山坡上,望著三十里外的雁門雄關,躊躇且費難。

「你有主意了沒有?」宇文恪粗聲粗氣地問。

賀蘭柬此一路早已鬱結滿胸,且此刻正為雁門關數萬的守兵頭疼不已,當然也沒什麼好氣,冷冷回道:「我又不是神仙,辦法豈能說有就有?」

宇文恪自從失了雙腿,性情愈見乖僻,聞言輕笑:「你不是草原神策嗎?怎麼,離了草原、坐在山上,就成頑石劣土了?」

「宇文恪!」賀蘭柬恨得咬牙。

「什麼時候了,少吵兩句!」石勒將水囊和乾糧扔給二人,努努唇,示意兩人去看靜靜站在遠處望著夜空的獨孤尚,低聲道,「少主已接連三天沒說一句話了,這下下去,怕是遲早忍出病來。」

宇文恪和賀蘭柬對視一眼,亦起擔憂。宇文恪望了眼北方星辰,嘆道:「得儘早回到雲中,待一切安定下來,少主慢慢也就好了。」言罷又瞪了一眼賀蘭柬,「趕快想辦法!去朔方草原必要過雁門關,不能因為那幾萬守兵,我們就要被困死在這裡!」

賀蘭柬被他刺激得益發煩躁,站起身,正要走去一邊靜思,卻聽山下呼呼喝喝地,幾里外走來一條長長的隊伍,卻是近千官兵手持槊刀、甩著鋼鞭,趕著上萬衣裳襤褸、肩負木枷的犯人。

「哪裡來這麼多流犯?」賀蘭柬奇道。

「虔公子?」石勒失聲驚道,望著隊伍最後的一輛囚車中被鐵鎖困住的男子,面色白了白,「不對,這些犯人……都是我們鮮卑族人!」

「這群狗孃養的混賬!」宇文恪低聲喝罵,趴在山坡上,藍眸充溢血絲,雙手握拳,恨不能立即衝下去救人,然而膝蓋在地上蠕爬,重傷未愈下,此刻只是力不能及的怨忿痛恨。

「少主!」眼看遠處的獨孤尚已然提起衣袂飛身下山,石勒第一個反應過來,忙撲上去將他拉入樹蔭,「少主冷靜!」

獨孤尚掙扎不脫,怒道:「那是我虔叔父!」

「我們區區十數人,能抵得住這兩千官兵嗎?即便鮮卑族人都奮起反抗,雁門關近在咫尺,五萬鐵甲兵器精銳,我們能敵嗎?」石勒目色冷毅,望著獨孤尚,厲聲道,「少主難道就為了虔公子一人的性命,要害這近萬的鮮卑族人死於非命?」

「族人!族人!」獨孤尚咬著牙發笑。

月光穿透枝葉灑落滿坡銀碎,正照出他因痛苦異常而微有扭曲的面孔。石勒望著他近乎發狂的目光,心中一顫,手指鬆開,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少主,族人和虔公子,我們都要救。不過此事卻不能憑衝動熱血,還需從長計議。」

「馬邑京觀?!」賀蘭柬倒吸涼氣,乍聞之下,幾乎昏厥過去。

「這些畜生不如的……」宇文恪咬牙切齒,平時罵人再厲害,此刻竟窮於言詞,氣息發顫,狠狠捏碎手上代步用的樹枝。

諸人在山叢中埋伏了一夜,清晨令兩名鮮卑武士喬裝去雁門關前探查訊息。那兩人下山後才知皇榜已發,獨孤一門已於洛都全族誅殺,慕容華被害獄中,慕容虔流放塞外苦寒之地,其餘慕容氏族人充為官奴。且朝廷另有嚴旨,命滿朝百姓舉發身旁的鮮卑人,由各郡官府派遣官兵押解北上,集於馬邑,兩日後將聚眾屠殺,堆為京觀,以震塞外諸蠻族。那兩個武士不敢透漏絲毫有關獨孤一族的訊息,卻也知道盡數隱瞞必引眾人懷疑,於是只得道出京觀之事。

「京觀……」石勒面無血色,囁嚅著,看向獨孤尚,「少主,我們……」

獨孤尚再無昨日的衝動,只靜靜望著他,清瘦下去的面龐在陽光下生出異樣凌厲的稜角,輕道:「石族老,你昨夜攔著我,卻是錯過最後的機會了。」

「石勒該死!」石勒雙膝跪地,俯首泣道,「要是知道族人們北上是這般命運,昨夜我寧可戰死,也要救出一些族人出來。請少主重罰!」

「事已至此,追究責任也於事無補。」獨孤尚伸手拉起他,「鮮卑一族註定受難,並非由你一人功過可定。」目光掃過激忿的諸人,他慢慢道,「沒有我的許可,你們誰也不能輕舉妄動。」言罷轉身,一人走入叢林中,坐在大樹下,緩緩闔起了雙目。

「怎麼辦?」石勒慌急之下,詢問賀蘭柬,「兩日後馬邑京觀,難道我們真要袖手旁觀?」

「不然還能如何?」賀蘭柬到現在還沒緩過氣,按著胸口傷處,斷斷續續道,「皇榜已發,明擺是要引誘我們去自投羅網……可我們對族人最重要的交代,卻不是與他們共存亡,而是……」他看了一眼獨孤尚,緩慢而又堅決道,「守護少主!」

石勒與宇文恪俱是無聲,兩人抬眸,望著遠處雁門關外在炎日下耀眼的黃沙,滿眸痛楚,滿心悽然。

朔方草原近在眼前,可數萬族人的魂魄,卻將是望穿難歸。

眼下最重要的事仍是如何安然過雁門關,依賀蘭柬的看法,若非有內應或者外援,僅憑他們十數人,卻是斷無可能闖過那座險關。

「繞道上郡或代郡呢?」宇文恪建議道。

賀蘭柬搖頭:「朝廷對塞外夷族素有提防,幽州、涼州、冀州,但凡與塞外接壤的地方,哪一處不是雄關堅守?不管我們怎麼繞道,都會是這樣的困局。」

石勒道:「雁門關守軍中可有我們的人?」

賀蘭柬道:「有倒是有,卻是我們鮮卑族人,以如今的局勢,怕也被褫奪軍權了。」

宇文恪不耐煩:「既無內應,鮮卑一族在北朝四面楚歌,外援還能指望誰?」

賀蘭柬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然,眼下還是有一人可以指望。」

石勒揣摩他的神色,思索一刻,反應過來:「你說是苻氏馬場的人?」見賀蘭柬頷首,石勒憂道:「可是苻景略大人還在洛都,如今的苻氏馬場僅剩苻子徵那個不滿十六歲的小公子而已。」

「不滿十六歲又如何?英雄不欺年少。他小小年紀便結交塞外各路豪傑,雖名義是在苻府總管薊臨之的輔佐下,但這個小公子眼界寬闊、心計極深,他的能耐之大,怕遠超你我想象。」賀蘭柬道,「此事只要苻家小公子出面,想必總有解決的方法,但要看他有沒有這樣的心意罷了。」

「他愛財。」坐在林中久不開口的獨孤尚輕聲道,「許他重利,便有重義。」

「是。」石勒站起身,「我這就去苻氏馬場。」

賀蘭柬叮囑道:「涿郡的防備想必不下我們沿途所遇,石族老一路當心。」

石勒離去的第二日,入夜,等眾人都睡了,賀蘭柬在月下輕輕吹起胡笳,一縷笛聲幽然飄至,融入胡笳聲,引著它淒涼的曲調漸漸轉而似水沉靜。賀蘭柬緩緩放下胡笳,但聽耳邊的笛聲悠揚清和、渾如天籟。

「宋玉笛不愧王者之樂。」他笑讚道,看著走近自己的獨孤尚,「少主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是,我要出雁門關,救虔叔父。」

「一己之力,絕不敵萬人圍攻,少主此行必將是凶多吉少。」賀蘭柬目光平靜,望著他,慢慢道,「少主覺得,這樣的犧牲值得?」

獨孤尚垂眸,苦笑:「我若不去,你們期待的那個少主,最終只是懦弱怕事、不斷逃亡、流浪天涯的人,這樣苟且偷生、不知孝義的少主,能給鮮卑帶來什麼希望?」他頓了頓,「我若去了,或許救不出虔叔父,但終是不負仁義,不負英勇,或者……在你心中,我這樣是愚勇。」

「不。」賀蘭柬扶著身旁老樹,吃力站起身,由衷言道:「少主是我見過的最聰敏、最勇敢的少年。可惜……」他目色微動,淡淡笑道,「只是太過善良。你的心,不夠冷,不夠硬,還不是一個王者的心。」言到此處,他恍然覺出什麼,望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悲嘆:逃亡一路習慣了少主剛毅沉穩的行事,原來不知何時眾人竟已漸漸忘記,這還是個孩子,不過才是十四歲的孩子。

「其實死亡往往比活著容易,少主說的苟且偷生,卻是一個人隱忍到極致的堅韌。」沉默過後,賀蘭柬又微笑道,「不過這樣的道理,也往往是說得容易,做得難。」他吸了口氣,取過獨孤尚手裡的宋玉笛,「少主決定的事,賀蘭柬無權阻攔。但鮮卑權令不能流失,我先為少主保管,等你回來再歸還。」

「好。」少年話音落下,黑袍如煙飛逝,跨上山腳的坐騎,勒緊韁繩,急急奔赴沉寂的夜色中。

賀蘭柬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轉過頭,卻對上一對隱含憂患的冰藍色眼眸。

「你沒睡?」賀蘭柬愣了愣,隨即有些詫異,「依你的脾性,竟不攔少主?」

「不必攔,他會回來的。」宇文恪說得無比堅定,看了眼賀蘭柬,「那個人,也跟著他去了。」

「那個人?哪個人?」賀蘭柬念光閃過腦中,面色變了變,「難道是說那個一路跟蹤我們的人?」

「顛來倒去,你囉嗦不囉嗦?」宇文恪實在難以理解賀蘭柬每次提及那人時必有的反常,冷淡道,「就是他。」

山風拂衣生寒,賀蘭柬望著遠方夜色,一霎靜駐成石。

獨孤玄度身為北朝大司馬,書房中自有各地關險的詳圖。獨孤尚從小耳濡目染,亦對北朝各座城關的地勢和兵力分佈瞭然於胸。此刻到了雁門關下,憑藉夜色的遮掩,飄身縱上城牆,靠近雁門關城樓,趁主將外出巡邏的一刻潛入,本要盜出令箭就走,然而目光卻停留在書案上的一卷帛書上,再也挪動不得。

「獨孤一門全族誅滅——」

滿卷墨跡,剎那似化作無數刀劍,鋒利刺入周身筋骨,不見流血,卻挖盡了他的魂魄。獨孤尚腦中空白,耳畔不聞任何聲響,彷彿深淵之下,唯他一人在奄奄一息中掙扎不休。

父母族人……

他難以呼吸,窒悶之間,望見死神森冷的華袍已在面前飄忽隱現,那寒煞的氣焰正無處不在流竄全身血液,直奪自己的心脈——

「咳!」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果然不請自到!」身後有人陰惻惻地冷笑,「我就知道,想要從我延奕的防守下逃出,原是比登天還難的事!」火光映照的金色鎧甲光芒四射,驟然現在室中,錚嚀一聲,寒光出鞘,那將領挽劍如風,聚著無窮的殺氣,刺向書案前呆立的少年。

一縷冷意透背而入,胸膛間清晰可聞「喀嚓」脆響,竟是生生穿裂了他的肋骨。獨孤尚咬緊了牙,隨著那柄劍鋒在體內一寸寸試探的刺深,一時竟覺解脫,生無可戀地想:就此追隨父母去了吧,又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

他想要閉眸,就此束手就擒。然而眼前的黑暗不但未能帶來安寧,卻恍惚讓他看到了父母散命時的慘狀——天地失色,冤案難平。一時怒氣蓬勃氣血,他放聲冷笑,手指猛地夾住已穿透胸前的劍鋒,狠狠運力,震斷長劍。反身橫臂盪出連綿劍氣,直罩延奕全身命門。

延奕未想他重傷之下竟還有這樣的內力,欲點足後退,卻抽身已晚,左臂上一陣火燎的刺痛,深入數寸的傷痕流出的黏稠血液,頃刻溼透衣甲。「真不要命了?!」延奕冷冷望著獨孤尚,看著少年的臉色慢慢褪盡血色,扔掉手中只剩一截的殘劍,隨手奪過湧入城樓中親衛的佩刀,再次刺向獨孤尚。

「右退!」一道極細的聲音飄入耳中。

獨孤尚喘著氣,艱難閃避開延奕凌厲的一刀。方才最後的那一劍已耗盡了他的氣力,他扶著書案,眼前湧出陣陣血黑之色,神思難以控制地散亂,只覺有什麼在胸中流動,隨著溢位的鮮血,在不斷消亡……

「嗬!」悶哼聲中,刀鋒終於刺上肩頭。他腳下失力,身子踉蹌方要跌倒,卻有清風拂過身側,一雙有力的臂膀將他緊緊攬住。

「父親……」他眼前已無光明,模糊記起那是夢中曾遇的溫暖,不禁囁嚅著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