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氣息一縷縷拂過臉龐,夭紹唇角淺淺一彎,終於放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抱住身邊的人,慢慢閉上眼眸。
從今往後,無論是什麼夢魘,都不能奪去他分毫了。
他並非輕煙,更非鬼魂,如此緊密地擁抱著她,溫暖而又安心,真真切切,再非虛幻。
(四)
十三日一早,蕭子瑜果然不曾按耐住,冒雨提兵北上,趕往上庸攔截蘇汶。殷桓也正於此夜到達怒江前線。烏林軍營一派鼎沸,將士們事前得知訊息,一個個摩拳擦掌、持劍挽弓,對著南岸俱是一臉躍躍欲試的興奮。士氣蓬勃如斯,殷桓卻格外冷靜,如常巡視過各軍操練,而後仍命眾將各司其職、按兵不動。嚴令之下,諸將不敢抱怨,暗中卻是疑竇叢生,私揣元帥行為:整日登高望遠,觀風察水,儼然沉迷於雋秀山河不能自拔,卻將行軍部署的籌謀拋之腦後,正是貽誤戰機。
軍中因此漸生怨懟流言,軍心已動,諸將不得不帳下請命,殷桓卻依然無動於衷地,於高坡上搭建的草棚中靜望長天一色,淡言避退之,時候未到。
大利誘於前,殷桓竟能如此沉得住氣,大出蕭少卿事前預料。相對彼岸烏林的從容不迫,江夏周遭卻頗有些兵荒馬亂的意味。且不說城中貴胄富賈早已逃亡一空,窮苦百姓閉門絕戶,城鎮空寂,四顧荒蕪。便說城外,鐵衣寒光披山遍野,毫無秩序,旗幟胡亂充塞於道,車馬任意進出西山,其形其狀,難談一分軍紀軍容。
蕭璋對蕭少卿再過信任,卻也不免身旁有人談及城外情形時的長吁短嘆,聽得多了,也不禁有些坐立不安。至五月望日,子夜初過,本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城外卻驟起亂馬嘶吼,聲響之巨,擾得全城難安。蕭璋睡眠極淺,騷動尚未延展時便已驚醒,因細聞亂聲中並無金鼓之音,這才稍鬆了一口氣,披衣下榻,至外間高樓時,清風拂面,冷霧溼目。他也才愕然發覺:梅溽風雨至此已成微末之勢,遠處霧氣屯屯漠漠,正充盈無垠乾宇,江面上火束連雲,沉淪於巖壑間的戰艦一時俱出,黑色的箭樓、赤紅的火焰撲灑遍江,浩浩漫漫,蔚為壯觀。
「怎麼?是要戰了?」蕭璋有些不確定,「難道是選的今夜?」
「看起來應該是。」主簿宋淵陪行一側,望了望對岸形勢,嘆息道,「看來殷桓選的日子也是今夜。」
遠處江水間墨龍攪浪,金鱗滾滾,風頭浪尖直撲東北而去。
蕭璋皺眉道:「雨剛停,霧氣將起,明日正午前必然大霧盈江,並不適合水上作戰。」
宋淵捏著鬍鬚,微笑道:「想來郡王和殷桓都是這麼想,皆想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以大霧為遮掩,奇襲得逞。」
蕭璋不語,薄唇緊抿,雙目注視著江上動態,眉目崢嶸寒烈,卻又在漫起的水霧中隱隱添上了幾分柔軟的擔憂。「既都是這麼想,卻總有算多算少的時候,」他輕輕嘆了口氣,望了望夏口火光最為濃烈的營寨處,「霧中作戰,這是咫尺之間的戰局,一旦落敗,便要萬劫不復了。」
宋淵笑道:「王爺也不必太過擔心,依我看,小王爺今夜最大的企圖,卻不是奪得江上大勝。」他揮揮羽扇驅散夜色下纏繞上來的蚊蟲,指著西南一角:「王爺看看那裡。」
蕭璋凝目,隱約是白震澤的方向,隱蔽的山岩下,正有暗影順流漂浮,悠長而又緩慢,夜霧下難辨輪廓。
蕭璋先是一愣,繼而眸中微動,笑起來:「原來是暗度陳倉。」目送那條冗長暗影消失夜霧中,他忍不住又輕輕嘆了口氣:「南下多劫難,又要辛苦那孩子了。」
宋淵道:「復仇在望,想來他是心甘情願、萬死不辭的。」
赤水津陸寨此刻已是空營一座,僅數百老弱留守各處轅門哨口。夭紹自江夏城中趕來,至中軍時營中已空無一人,馬背上呆愣片刻,念光閃過腦海,忙又撥轉馬轡,揮鞭直朝南方趕去。
自前日起,她便離開軍營回到江夏城中,於官署侍奉蕭璋兩日,極盡乖巧懂事,蕭璋再是鐵石心腸,一時卻也被她的溫順言行哄得心生柔軟,成見皆除不說,更難得地提筆為她寫了一封向沈太后陳情的信函。夭紹原打算北府兵出師時,與郗彥和謝粲道別之後,她便一人先回鄴都。然郗彥從不曾透漏南下的具體時辰,她也不知是今夜兵動,夜間聽聞動靜趕出城來,急馬快鞭,不料還是遲了一步。
縱使霧瘴迷道,馬蹄常有踏空的危虞,夭紹也不願稍作減速。便是這樣的趕路,她馳馬至白震澤時,戰艦已開赴半數以上。中軍所居樓船已然滑入江水深處,夭紹勒馬慢慢徘徊江岸,默望半日,一聲嘆息。
黯然低頭,手臂收攏馬韁時觸碰到背上木盒,心念一動,忙下了馬就地盤膝而坐,將背上古琴取下,放平膝上,微微調撥琴絃,而後凝了凝心神,將內力運於指尖,錚錚彈奏起來。
清越的琴聲破出金鼓之響、江浪之急,曲調醇醇烈烈、慷慨恢弘,恰似雲霧之上鋪洩而下的千丈水瀑,渾厚沉著,溢漫怒江深流。
「阿姐?」琴音驟然入耳,謝粲握著杯盞的手不禁一顫。
樓船艙閣中,燈燭明暄如晝。諸將本正商議戰事,於兵力部署上各有爭執,正說得面熱耳紅之際,不妨有縷縷琴音滲透江風,就這樣悠悠緩緩地傳入艙中來。
戰亂之下絲竹兀起,著實有些詭異。諸將茫然四顧,但覺這琴聲空闊且清澈,自天而下,人間從未聽聞,端然是九霄之外的仙樂。而那彈琴之人必然內力極深,曲音盤旋百里方圓,一轉一頓,一揚一挫,無不纖毫必現。艙中人人心生疑慮,一時難解,只得都朝上首那人望去。
「元帥,你看這……」
光火之間,郗彥著頭,神情模糊難辨,然自緊抿的唇角來看,容色略有冷凝,顯是心中不豫所致。問話的將軍見他這樣的臉色,後半句還不曾說出口,便訕訕嚥了回去。
「這是何人奏琴?」北府大將褚綏是個徹頭徹尾的粗人,既無賞琴辨音的雅識,更無察言觀色的眼力,見眾人突然都啞口無聲了,忍不住道,「這廝竟敢這樣擾亂軍心,我且派個人上岸逐走!」
「莽夫你敢!」謝粲橫目過去,瞪了瞪褚綏,而後視線不經意於郗彥臉上淡淡一顧,冷冷道,「早知於某些人而言,這是對牛彈琴。虧得她在大霧之下,還這樣辛苦地趕來送行!」
褚綏豈知這話中有話,只想論軍階爵位,自己可萬不敢忤逆謝粲,惶惶危坐,吞了口唾沫,安靜聽琴。至於其他諸將,雖比褚綏明白些,卻也不知謝粲怒氣何來,面面相覷,再無多言。
「浪擊青雲陣前曲?」艙中一片沉寂,獨阮靳無所顧忌,聽了片刻琴聲,自榻上直了直身子,微笑道,「此曲倒是與當前景象頗符。那丫頭終於能彈這首戰曲了嗎?別又是逞強而為,到時又傷了筋脈。」見謝粲直了眼睛瞧過來,阮靳低低嘆息一聲,眼角瞥瞥郗彥,臉色微有無奈。
謝粲這才知郗彥冰寒顏色下另有擔憂,不由自主地羞慚起來,慢慢低了頭,只是飲茶,不再吭聲。
岸上琴聲仍不絕傳來,初始尚有婉約秀麗之音,而後竟愈行愈激盪,一掃浮華往生,音出纖指,卻如刀劍一般鏗鏗然然穿行虛空,恰與遠處的廝殺怒吼相映,氣韻空曠蒼茫,引得聽琴諸人皆是難以自抑的心潮澎湃。
謝粲也正覺熱血噴薄得激越,然入耳琴聲卻忽地一滯,再接下去的幾個音,破碎疲倦,氣力不足。他面色一變,正待離案出艙,不料有人卻比他更快一步,青袍閃過眼前,門扇啪嗒一聲,那人悠長的清嘯已迴盪江面上,穿透霧光水色,直撞人心。
空中的琴音緩緩止住。收尾之音甚柔,飄行濃霧間,餘音刻骨。
江風溼面,郗彥揉著眉,低頭笑了笑。
看來在戰事之後,他將有二事要做:一則,此後無論行去哪裡,何時啟程,必要提前告知於她,否則她必然亂來;二則,此女子太過爭強好勝,彈奏那首戰曲的心法,他得儘快琢磨透徹。
(五)
江邊,夭紹慢慢收住內息,輕舒出口氣,望著漸去漸遠的江中紅火,微笑溫柔。她收拾起古琴,準備返程回江夏,轉過身,入目卻見一襲修長錦袍,受江風牽絆,霧氣中微微飄卷的衣袂振出一派朦朧金光。
夭紹怔愣當地,看著那人緩步走至面前。
「師父……」夭紹喃喃,乍然相逢,於此地此間,前塵往事攜帶不解恩怨下意識掠過眼前,一時心中紛亂,喜哀不辨,「你……怎麼會來東朝?」
沈少孤在黑暗中微笑:「聽說阿彥要報仇了,我是他師父,也因他一族受盡冤屈侮辱,來看看他如何手刃仇人,如何替我翻案,如何平天下民心。」
夭紹勉強一笑:「師父的話總是這樣冠冕堂皇。天下戰火紛飛,如此亂世,你貴為北柔然融王殿下,千里迢迢南下江左,豈能只為觀戰,而無他求?」
沈少孤笑意微淡,黑暗中的雙目略有了幾分冷意。他嘆息了一聲:「此處也是我的故土,我當年被人嫁禍不得不離去,一別九年,歸心似箭。如今連阿彥都能認祖歸宗,我悄悄地回來緬懷一番,又有何不可?」
夭紹微怔,但要言語時,沈少孤環顧天地,輕笑道:「罷了,你不必解釋。想來也知,九年風雨,山川萬物都在變,人心又怎能一如既往?今夜你口口聲聲皆稱師父,為師還以為你對我隔閡盡消,但此刻看來,提防之心倒更勝往日了。什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漢人的禮教,原來都是些無稽之談。」
夭紹愧疚難安,忙單膝跪在沈少孤面前,低聲道:「徒兒不是有意懷疑師父的,只是……」遲疑難語,頓了頓,才道,「當年是師父冒險救了徒兒性命,我卻一直錯怪師父。是徒兒有負師父。」
「起來吧。」沈少孤扶住她的雙臂,拉她站起。夭紹低著頭,雙頰因心中歉疚而微微發紅,如此模樣站在他的面前,渾然還是當年那個做錯事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往日她尷尬時,他可輕言笑語緩解。如今呢?
沈少孤看著她靜柔清美的眉目,久久沉默。
「你並沒有做錯,如今你我立場有異,心存警惕也是應該。」沈少孤淡淡一笑,「既是你問,為師本也不該瞞。」他轉過身去,輕聲道:「為師南下確有所圖,除要帶回阿奴兒,另有事找阿彥。」
「找阿彥?」夭紹微有訝異。
「是。不過來得不巧,今夜才至江夏,卻逢如此戰事。」沈少孤遙遙望向江北某處,「我本在夏口一帶觀摩蕭少卿調兵遣將,不料聽到有人彈琴,曲音似曾相識,想來是故人,尋來一看,果不其然。」話語至此,他轉過頭來,注視著夭紹:「只不過,那戰曲雖好,卻是某人……你父親生平得意之作,曲中處處是刁難人的指法和心法。你內力不夠,閱歷不足,奏那首戰曲除了自損氣血筋脈,別無好處。以後不可再彈。」
「我知道。」夭紹想起曾有人也這麼囑咐過,垂首微微一笑,「其實若非今日為阿彥送行,我也並不想彈那首曲子。」
「送行……」沈少孤若有所思,「這樣的戰曲奏出去,必然是大勝而回的預兆吧。」
他慢慢上前幾步,望著漫江戰艦,言詞深遠:「這一去戰場,數萬男兒,不知有幾人想過,勝負只在家國社稷,存亡卻是危及自身。最終又能有幾人歸呢?」
夭紹詫然望著他:「師父原來也是這樣的仁善心地?」
「仁善?」沈少孤冷冷一笑,「為將者護家國存亡,為君者立不世功業,為百姓者,經歷戰火、顛沛流離。此景此理千古不變,並沒有什麼值得憐惜同情的。為師也為他人臣子,戰亂當前若不能替君分憂,徒自心存不忍,只能是婦人之仁,必敗大局。」
話畢,他盯著夭紹,目色暗深如淵,唇角卻微微揚起:「要說仁善之心,即便是阿彥、阿伊,怕也不曾真正有過。你難道從不明白?」
「我明白。」夭紹言語艱澀,「不僅他們,我身邊的人,也許人人如此。師父,曾有人告訴我,戰爭都是無奈,是為護得百姓安居樂業而不得不為的行事。若一場烽火可平疆土,從此免黎民於戰亂,那這場戰爭,是不是沒有錯?」
「是沒什麼錯,因為戰爭本就不能簡單論以是非,但你見過能鼎定乾坤、再無亂事的戰爭嗎?」沈少孤輕輕一笑,「不過又是誰和你說這樣的話?想來必定不是沈太后和謝太傅,這話聽著老成,卻還是太過意氣用事。殊不知每次引發戰火的,從來不是黎民百姓,而是當權者的野心、貴胄之間的矛盾。百姓只是藉口,戰前承受恐慌、戰中承受離別、戰後承受苦難,除此無它。」
「這原來就是所謂的天理公道、泱泱民心?」師徒之間的對答於此瞬間恰如昔日的平和默契,這一刻,夭紹忍不住地對他坦誠傾訴,「若是天下一統,九州山河歸於一家,或者紛爭戰亂就不是這麼多了。先晉立國三百年,畢竟也曾有百年無大戰的平靜時期,是不是?」
沈少孤大笑不已:「天下一統?」他搖了搖頭道:「先晉開國太祖文成武就,既有匡扶社稷之機,又有斡旋天地之手,身旁更有將相之才無數,這樣的人,於當世我還不曾遇到過。」
夭紹靜默片刻,低聲道:「我卻認識這樣的一個人。」
沈少孤看她一眼,不曾多思,冷笑道:「你說獨孤尚?」
夭紹不置是否,秀眉輕輕上揚。江霧蔓延間,但見她眸如濃墨染就,深沉寧靜,望著北方的天宇,微微而笑。
沈少孤拂袖身後,哼了一聲:「你心中還放不下他?」
夭紹愕然,收回視線,看著沈少孤:「我與他是知音。」她轉過頭看著江中另一方向,柔聲道,「師父,我和阿彥有婚約,待他此戰回來,我就要嫁與他為妻。」她語中溫和平靜,雖含幾分羞澀,卻無露骨纏綿,漫溢眉目間的,只是一生一世的柔軟期盼。
「阿彥……」沈少孤不知為何深深嘆息起來,「此子雖難得,只是體弱多病,沉痾難愈,又兼命途多有不測,怕是慧極早夭的跡象。」
夭紹面色發白:「師父切不可胡言!」
「我何曾胡言?」沈少孤道,「且不說他這些年為復仇做了多少損人不利己的勾當,便說當日在靈壁山中坑殺兩萬蜀軍,此等罪孽,足以折他此生一半的福分。」
福分?他這樣的一生,談什麼福分?
夤夜深濃,江畔霧氣比之方才又寒了幾分。夭紹低著頭,雙目被水光矇蔽,眼前草木皆成模糊幻影。她愣在原地半晌,忽快步轉身,躍上馬背,掉轉向南。
沈少孤皺眉:「洞庭即將大戰,你南下無路可走。」
「我要陪著他,我該陪著他。」夭紹一字字緩慢地道,「若殺人折福,那便讓我與他一起承受。」一緊韁繩,將要走時,又想起一事來,「師父也不要在江夏多停留了。三日前,阿彥為免戰事起時難以照看長孫靜,已將她送至另外一處安全所在。你……還是早日回柔然吧。我若見到阿彥,會告訴他師父的事,待戰後再北上尋師父一敘。徒兒先行一步,師父保重!」言罷落鞭馬上,沒有任何猶豫,快騎而去。
「戰後再敘?真當為師是閒得無聊才南下嗎……」沈少孤望著夜色隱去那襲紫衣,垂首慢慢一笑,「竟如此決然,你要去殺人?你下得了手?」他無奈長嘆,腳下輕動,金袍驚疾如煙,渺然融入一江風霧。
(六)
荊州軍以霧為掩,兵動如迅雷,夜戰怒江。為保萬無一失,殷桓親自率領精銳水師,分左、右、中三路,攻襲石陽。此夜雨水方歇,大霧垂江,潮溼的空氣混著戰火硝煙,更有不斷飛濺的腥惡血霧,一陣陣地扼人呼吸。這樣的天氣下,雙方皆戰得艱難。石陽豫州軍、夏口江州軍雖備戰充分,但苦於不善水戰,面對驍勇靈活、兵鋒迫人的荊州水師,再勉力奮戰,卻也難抵其咄咄而至的氣焰。
自十五夜子時起,雙方苦苦鏖戰十個時辰。十六日暮晚,荊州軍終於奪得石陽凌澤淺灘。防線一旦失守,荊州鐵甲如潮湧上江岸,人人爭先恐後,任憑數十丈外飛箭如雲滅頂撲至,竟是毫不退縮一步。
如此不顧生死的血戰,以骨肉之軀鋪成壕地,登岸半個時辰後,第一撥將士奮勇奪得一處高地,殺盡防守的豫州軍,順著西山腳下的竹林揮刀衝入層層陣營。
敵人已至面前,弓箭無力拉漲,守在此處的豫州步兵不得已掄起刀劍近身相搏,縱是不顧生死的英勇,卻也難免兵力懸殊,一時節節敗退,陣營一座座淪陷入敵方手中,傷兵哀鴻遍野,潰逃入竹林後的西山從谷。
江中,殷桓穩坐舟頭,看著岸上的形勢,忍不住躊躇微笑。
霧後晴日,千里無雲。西天斜陽正好,縷縷金暉穿透怒江上方凝結的硝煙,照射著樓船頂端的荊州軍旗,水天間一片金碧輝煌的耀眼。
眼看荊州軍已是勢不可擋,殷桓正要下令全軍上岸,不妨舟後一條海鶻飛至,一士卒渾身浴血,躍上帥舟甲板,泣聲稟道:「元帥,烏林將失守,薛將軍請元帥援兵!」
殷桓渾身血液猛地一僵,喝道:「什麼?」
那士卒在此盛怒威儀之下腿腳忍不住顫了顫,雙膝跪著道:「稟元帥,昨夜您兵出之後,不過三個時辰,正是夜黑霧大的時候,阮朝忽率北府水師衝入烏林水寨,其勢甚大,留守諸軍不敵,敗退岸上。雙方戰了一日,我軍傷亡慘重,如今烏林之南已被北府將士攻上岸……」
殷桓眼前發黑,半晌咬牙道:「薛績!」
士卒冒死解釋道:「薛將軍唯恐因後方生亂而誤了將軍大計,因此不曾呈報軍情。本以為憑藉烏林營寨中五萬鐵騎的兵力可擋住阮朝的進攻,不料此人毒計頻出,見勢不能敵,便處處散下武陵蠻人所忌憚的盤瓠泥人和畫像,亂了我軍軍心,因此才敗勢如此……」
「盤瓠?」殷桓按著額,閉緊雙目,頭痛欲裂。
身旁副將忙將他扶住,問道:「元帥,如今該當如何?是進兵岸上,還是回援烏林?」
殷桓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你繼續在此處督戰,我率中路大軍回援。記著,暫時不許攻入西山,只堅守凌澤淺灘,絕不可再失。此地在南、北、東三面皆有天然屏障,豫州軍即便想奪回,短時間也不可能得逞。」
「末將遵命。」副將飛身躍上旁邊舟上,舉了舉手,命執槳士卒劃至岸邊。
而帥船則於江心慢慢打了個漩,戰鼓敲響,左右戰艦皆止了前進的速度。水浪中停滯了片刻,數千戰艦一時皆成逆流返勢。
西山一處峰嶺,亭臺高築。蕭少卿負手立於欄杆處,望著江風中飛卷而去的荊州軍旗,冷毅的眉目終於消融下來,緩了緩氣息,坐去石案旁,接過蘇琰遞來的茶盞,悠然飲了幾口茶湯。
「甘醇怡然,正值火候。」他微笑讚道。
蘇琰冷眼看他:「死了這麼多士卒,凌澤也已失守,你還有心思品茶?」
蕭少卿不緊不慢道:「方才戰時,你有心思煮茶。此刻戰勝了,我為何沒有心思品?」
「這算是勝了?」蘇琰輕笑。
蕭少卿不語,蘇琰淡淡盯了他一眼,也無多話,起身下山。
蕭少卿獨自在亭中坐了一會,似百無聊賴的清閒。等到一道黑煙自山腳飛掠而至,他才又緊了緊面容,問道:「北府那邊傳來訊息了?」
「是,」來人遞來一卷密函,「郗元帥率軍已安然至巴陵,今晚將戰洞庭。」
報信之人言語輕鬆,蕭少卿卻劍眉微皺,待看過密函,他靜坐良久,才慢慢疊起絹紙,唇邊露出一抹微笑。
獨步江左郗瀾辰,果不負天下盛名。
自己先前的重重擔憂,如今看來,確實是多慮了。
他徹底鬆了口氣,站起身,憑欄而立。西山間晚風吹來,濃烈的血腥中夾雜了幾絲篝火氣息,造飯時刻已到。遠處凌澤的荊州軍攻勢也慢慢疲軟下來,悽烈的鼓號殺伐聲消退在晚霞遮空的剎那,夏口、石陽也再無人搶灘爭渡,百里江面沸騰了一夜一日,至此才漸轉平靜。
於高處望遠,天地本為開闊。然蕭少卿俯目所及,卻只是漫江的破櫓漂浮、死屍遍佈。日暮之下,江、豫諸軍手扶長槊利劍,守著殘破的水門,默默望著水流將面前的屍體衝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不過在落日餘暉下打了個照面,而後便隻影不留,沉入萬丈江底。
江上一時飄飛著多少無歸的魂魄,蕭少卿無法知曉,只覺天色轉暗,煙雲緲緲,耳畔一瞬靜謐至極。他閉上眼眸,但感四周空寥,唯有自己的呼吸,在聲聲轉沉——
此日一戰,丟失凌澤,死傷無數,江夏沿江哀鴻遍野,除卻蕭少卿,別無他人認為這是得勝的跡象。營寨內外,將士們皆沉浸在敗戰後的失落中,難以平復的傷感。此時此刻,除卻蕭少卿,也無他人知曉,正是這日午後,怒江上游巴陵一帶,也早已是紫紅飛流、硝煙漫野。
而那一戰,北府兵卻奇謀得逞,奪下了自怒江下洞庭的北岸重鎮——雲陵城。
且說北府兵前夜掩霧南下,順流滑逝,行舟甚急,至十六日清晨,停舟巴陵之北城陵磯下。臨湘郡守步雍早先得蕭少卿之命,拂曉便已候於城陵磯江畔,及北府戰艦泊岸,忙登舟拜見郗彥。
步雍出身湘東王府,早年跟隨蕭璋麾下,見慣了大風大浪。其人心思縝密,辦事幹練,此時戰事當前,不待郗彥垂詢,便寥寥數語止了寒暄,直言道出此間形勢:「此處南扼洞庭、北貫怒江,堪稱咽喉之地。江之左岸雲陵、右岸巴陵,二鎮同綰三湘、系控荊漢。若要伏兵洞庭,必先奪雲陵城,方得地利。守雲陵的將領姓陸命寧……」話至此,他想起什麼,言詞略頓了頓,望了眼郗彥,慢慢道,「陸寧早年效命於北府郗嶠之將軍帳下,為當世名將,驍勇至極。且眼下殷桓雖集重兵於烏林、石陽,守雲陵的將士仍有一萬五千人,皆為精銳,並不易對付。」
說完,他歇下飲了口茶,見艙閣中郗彥與阮靳俱無接話的打算,只得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至於守洞庭的將領,卻是殷桓夫人的胞弟,想來郗元帥也有所耳聞,此人名叫凌蒙,生性詭詐,手段兇殘,乃殷桓帳下最受器重的大將,麾下三萬水軍,身經百戰,據平湖如據雄關。」
「凌蒙?」阮靳笑道,「好在只是此人,而不是其姐。舊時北府軍中流傳,說殷夫人統軍之才並不下殷桓,女中豪傑,世所罕見。」
步雍感慨道:「這確是事實,當年的北府帳下,青翼四將中,除卻殷夫人,還有鍾曄將軍之妻,也是受眾人稱道的沙場女將。」
鍾曄之妻——阮靳一愣,想起往日郗府上那個笑容爽朗明快的婦人,忍不住回眸看了眼郗彥。艙閣窗扇半開,晨霧縷縷,罩著那人雪白的面頰,只透著說不清楚的朦朧。郗彥微微抬頭,語中毫無波瀾,言道:「這些我已知曉。請大人前來,卻是想請教雲陵城外的地勢。」
「是,」步雍道,「雲陵城形如長刀,西、南夾水,城東、城西各有數座山嶺,地勢外高中平,城外石牆戰碉二十座,環東南而設,易守難攻。」
「好個環東南而設的戰碉,卻是次防西蜀,主防江州了!」阮靳微微冷笑,「朝廷每年為荊州軍防撥款千萬銖錢,原都被殷桓用在未雨綢繆中了,惜哉!」
郗彥卻不置評論,只問步雍:「城東山勢如何,可有夾谷或長壁?」
「有,」步雍離座起身,自案前執了筆,在艙壁戰圖上繪出雲陵之東的詳細山勢,「雲陵東南,有山名五嶺,中有長壁道,兩面絕壁相持,極為險要。」
郗彥望著那處地形,又道:「此山便在江畔?」
「是。」
「守衛如何?」
「因五嶺山下便是層層戰碉,築為堅城,縱有十數倍的兵力,也難以攻破。且這一帶素來戰事甚少,想來殷桓也不曾想到郗元帥會在此刻率兵南下,因此陸寧只是集重兵于山後,不曾在五嶺之間多設兵力。」
郗彥沉吟一瞬,又道:「步大人身邊可有熟知對岸地勢的人?」
「有,我隨身帶來的六人皆對雲陵地勢瞭如指掌,正在艙外候命。」
此話落下,步雍等了一會,不聽郗彥再語,便轉頭相望。郗彥手指揉額,目視窗外茫茫霧氣,似正在沉思。
步雍暗忖:眼前這年輕人表情竟一直是這樣的平靜冷淡,饒是自己自持聰明通透,此刻面對他,也不禁心生抓不住一點頭緒的惴然。他試探道:「郡王信中說,奪雲陵城勢在必行,不可耽擱,未免傷亡過重,只能智取。不知元帥有何對策?」
郗彥道:「既是易守難攻的地勢,那就先不攻城了。」
「什麼?」步雍驚訝,和阮靳對視一眼。
阮靳卻從郗彥的話語中聽出篤定之意,會心一笑,對步雍道:「正如郡王所說,此戰不可耽擱。步大人此行也辛苦了,請先回岸上休息,我軍這就啟程去北岸。」
步雍一頭霧水,放下筆,辭行之前欲言又止。
阮靳笑道:「我送送步大人。」他起身挽過步雍,將步雍拉出艙外,輕聲道:「今夜必有佳音送到,步大人不必憂慮過甚。」
步雍瞥瞥艙閣,低嘆了一聲:「也罷,我先回巴陵城。郗元帥但有所需,盡請遣人告知。」揖手下舟離去。
阮靳笑吟吟目送步雍登上小舟,轉過身,吩咐把守一旁的侍衛:「傳命諸將,中軍聽命!」
須臾,諸將齊集帥舟艙中。郗彥敲指擊案,看著地圖,良久不發一言。諸將交換眼色,一時俱有些摸不著頭腦。
終是鍾曄咳了咳嗓子,輕道:「少主?」
郗彥這才回過神,望向鍾曄:「陸寧此人你可熟悉?」
鍾曄鬚眉微動,沉默片刻,才道:「他原是我身邊副將,心機甚深,精於用兵之道。往年與我本是把酒言歡的兄弟。只不過……自十四年前安風津一役後,他開始獨當一面,我則被主公調入朝中為官,於是日漸疏遠。也是九年前事發之後,我才知他與殷桓竟越走越近,已成一丘之貉。」
他言下感慨極深,臉色黯然。郗彥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指了指地圖,對眾將道:「雲陵城東南戰碉環衛,險而難攻,昨夜諸將軍商討的戰術看來俱不可行。我們此行南下是為奇襲,需速戰速決,如此方能儘快與江夏形成合圍之勢。本帥思索再三,決定從此刻起兵分兩路。鍾將軍!」
鍾曄忙離座道:「末將在!」
「稍後大軍會在北岸五嶺山下趁霧登岸,餘舟兩百於岸邊,你率三千風雲騎、另前鋒營兩千射手,攜帶剩餘五百艘戰艦南下洞庭。此霧正午一過必散,你率船隊掩江而動。入夜之前,若無我響箭為號,你絕不可駛船靠近洞庭水門五十里內。」
鍾曄聞命怔了一會,望著郗彥,緩緩接過令箭,低聲道:「末將遵命。」
郗彥轉目一旁:「褚綏。」
「是!」褚綏大步出列,躬身候命帥案前。
「大軍登岸後,你率中軍五千精兵疾奔雲陵城下。雲陵城東南有碉堡二十座,你只准以長箭相攻,待敵出關,需力敵以擋,若敗勢剎不住,才可逃入五嶺山長壁道。」
褚綏唇角翕動,遲疑好一會兒才憋出話來:「元帥,雲陵城中守軍可是一萬五千人……」
「正是。」阮靳插話,笑顏和煦道,「只給你五千兵馬,你是不是想說自己會必敗無疑?」
褚綏黝黑的面龐一下泛紫,十分為難道:「末將……」
「褚將軍不必憂思過甚!」阮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忍笑,長嘆,「盡力而為,盡力而為吧。」
郗彥面無表情,遞出令箭,淡淡道:「接令吧。」
「是!」褚綏垂首,雙手接過令箭,退至一旁。
郗彥再喚帳下大將韓襲、蔣庶,命道:「五嶺山防守薄弱,你二人登岸後各率所部潛入山中,借草木遮掩,伏兵長壁兩側。」
二將得令歸座,郗彥回到帥案後,接著道:「褚將軍誘敵至長壁後,本帥另率兩千騎兵包抄敵後,切斷城中與長壁的退路,由此成合圍之勢。」
諸將至此才恍然明瞭全盤大局,細想原委,分兵部署恰是得當,不由皆默默點頭而贊。
案上燭火燃了一夜,正慢慢歇滅,一縷餘煙飄過,曛入眼眸。郗彥揉著眉心,寧息閉目,似又陷入了思索,半晌,終於開口:「謝粲。」
謝粲等到此刻才聞傳喚,正憋得一肚子的氣惱霎時轉為歡喜,忙大聲應道:「末將在!」離座前行,滿懷期待地看著郗彥。
郗彥睜開眼,靜靜注視他片刻,才說道:「諸軍兵動後,你率五千騎兵於江畔等候。五嶺山中訊號一旦發出,立即提兵攻打雲陵城。此舉既要牽制敵兵、切斷敵援,又要抵擋城中留守兵力,須萬無一失,保我大軍後顧免憂。你,可能做到?」
謝粲濃眉上揚,面龐綻光,額角靈凰靈氣充沛,奪然欲飛。他傲然一笑,重重頷首應承:「末將若放走一個敵兵至五嶺,便甘願軍法處置!」
郗彥再望他一眼,墨瞳中隱隱掠過一絲笑意,也無多話,頒下令箭。
軍令皆下,諸將魚貫而出。獨鍾曄默默坐在原位,垂眉低目,一動不動。
阮靳笑望鍾曄,打趣道:「鍾叔連日勞累,坐著也能入睡不成?」
鍾曄驀地抬頭,喝道:「老夫尚未年暮,行軍打仗,衝鋒陷陣,即便五日五夜不闔眼也無睏意!阮公子休要玩笑!」
此話說得聲色俱厲,阮靳一懵,片刻反應過來,才知誤捋了虎鬚,不由暗喊冤枉,賠笑道:「是阮某言錯,鍾叔勿怪。」他搖頭一笑,自避去艙閣角落,舉起書簡,裝模作樣地翻閱起來。
艙中沉寂一刻,郗彥微笑出聲:「不讓你攻打雲陵,鍾叔心中是怨我?」
鍾曄道:「元帥軍命已下,末將並不敢怨,只是……」他沉聲道:「少主應該明白,鍾曄並不是因私廢公之人,何況陸寧如今與殷桓沆瀣一氣,當再無舊情可說。如此戰須誘敵深入,由我領軍前往攻城,或得事半功倍之效。」
郗彥唇邊輕揚,淡淡道:「鍾叔識人有誤。」
「什麼?」鍾曄疑惑抬頭。
郗彥低聲嘆息:「鍾叔昔日也隨父親南下作戰,應該明瞭此間地勢,巴陵、雲陵,無論誰得二鎮,都可系控荊湘。如此險要地勢,殷桓不知?陸寧不知?且如今巴陵守兵絕不比雲陵,陸寧卻駐兵不動,為何?」
「這……」鍾曄也困惑起來,推算道,「陸寧不攻巴陵,或因此域水流與江夏不同。一來夾地匯流處,水勢莫測;二來,洞庭水線於梅雨之際氾濫上漲,他若攻巴陵,便是逆流而上,於戰不利。」
「鍾叔所言不錯,這也許是他顧慮之一。」郗彥道,「但據細作探知,殷桓久攻江夏不下,也曾想過自巴陵突破。然每一次都被陸寧以種種理由推脫。依我猜測,陸寧雖對殷桓忠心,卻也只是為他堅守雲陵不被淪陷,卻不想引兵直面朝廷的軍隊,想來此人對朝廷仍有十分的顧忌,良知猶存,並不同殷桓逆反之心。」
鍾曄聽到此處,隱隱恍惚過來,再尋思一會,笑道:「少主原來是擔心,以我和陸寧的舊交,若我去誘敵,他會手下留情?」
郗彥道:「他是否真存惻隱之心尚在其次,只是此戰不是兒戲,為免紕漏,斷不可有萬分之一的僥倖。再者,眼下另遣你去洞庭,也有重任。」
鍾曄忙起身聽命,郗彥道:「此次南下的兩萬將士中,獨風雲騎熟悉水戰。五百戰艦至洞庭後,一可迷惑陸寧,以為北府大軍另有所圖,褚綏無援,勢必全殲之,如此才能行誘敵之策;二則,你佯動洞庭湖面,也可吸引凌蒙的注意,牽制住洞庭水軍,如此一來,待我取下雲陵,便可乘機繞到凌蒙之後,斷他退路,與你兩面夾攻;三則,義桓哥哥觀測風雲,今晚東北風大盛,那五百戰艦半數中空,內藏火石薪草,對敵時引火燃舟,火攻凌蒙水寨,必得奇效。」
「是!」鍾曄揖手,心中欣慰無限,微笑道,「少主計謀無窮,主公在世,也不過如此。」
郗彥卻無任何感懷之色,垂目沉默了一刻,輕道:「去吧。」
「少主此戰保重!」鍾曄手扶佩劍,再行了一禮,方才出艙而去。
樓船輕動,離岸北上。阮靳靠在窗旁看了會霧色,略感涼意,關窗轉身時,正見偃真熱了酒送進來,因而笑道:「一大早的,送什麼酒?此次是奇襲,行動隱秘,無須壯酒誓師。」
偃真道:「阮公子玩笑了,這是行散之酒。少主待會既要親自領兵,寒食散還是早些吃了較好。」見閣中光線晦暗,他便重燃了燈燭,從袖中掏出藥瓶放在書案上,喚郗彥:「少主,用藥了。」
郗彥卻置若罔聞,背對著他站在劍架之前,手輕撫劍鞘。籠罩劍身的幽淡青光涼如水澤,正映著他修長的五指,冰玉一般的透明。
偃真等過良久,無奈,只得使出與往日如出一撤的法子,略略提高聲音,問阮靳:「阮公子,郡主在這酒囊裡裝的什麼酒?這酒香實在醇烈,聞得饞人。」
阮靳躺在榻上,漫不經心道:「上古桃花釀。」他捲了卷手中書簡,微微一笑,「這酒倒沒什麼。倒是夭紹另有叮囑,說道某人若不按時用藥行散,便寫信告知於她,她會親自來軍中勸藥。」
「如此。」偃真眸含笑意,看著郗彥緩緩轉過身,低頭吃了寒食散,又拿起酒囊去了裡閣,這才放下心。
「人道是藥三分毒。醇酒美人,何嘗不是如此啊?」阮靳從書卷中抬起頭來,看著緊閉的閣門,笑嘆悠悠。
(七)
北府兵於巳時在五嶺之側登岸。江畔有一哨兵營,霧中聽聞動靜有異,近前查探,未曾看清遠處龐然大物的輪廓,近百士卒便被迎面飛來的箭鏃鎖住咽喉,慘叫未出,瞬間撲倒於地。
除卻鍾曄帶走的五千人,北府另一萬六千餘將士俱在此處上岸。萬匹戰馬從下艙牽出,皆以布裹蹄、以佩銜口,悄然拉上岸邊。沿江只留下兩百戰艦,鍾曄麾下三千風雲騎水利精湛,乘風攜走另五百樓船,不費吹灰之力。
褚綏領著五千精兵繞過五嶺山,伺機埋伏在高坡之下。巳時過半,聽聞空中響箭鳴鏑,褚綏一馬當先,喝聲如同驚雷,率眾殺至雲陵城下。鐵蹄驟如潑雨,寒甲泱泱襲來,恰如天兵而降,雲陵城守兵一時無措,箭陣下亡命無數,不過一刻的功夫,竟讓北府將士奪下兩座碉堡。如此攻勢赫然驚人,殺伐聲穿透山嶺從谷,白霧鼓盪如有萬千厲鬼哀嚎不止。城內城外戰鼓緊擂,直掩雲端,稀薄的陽光不知何時劈入濃霧,映著到處飛騰的血光,更似閃電過眼的刺目。城中百姓一早平和的心境眨眼亂成沸水,城外此刻的情形不需細想,那戰亂下的嘶吼之悽烈已然能令人魂飛魄散。便是久經沙場的陸寧,聞訊趕往城樓,俯望碉堡之外,如潮黑甲正似烏雲撲頂而至,那樣摧城欲裂的氣勢,令他也為之震愕良久。
城下的廝殺聲掩住了江畔兵動,韓襲、蔣庶分兵長壁兩側,於蔥蘢草木間,靜靜埋伏。郗彥與謝粲繞兵至五嶺山外,於高處默望雲陵城下的戰事。未有半個時辰,陸寧屯於城外的精兵營已救援至城牆前,戰事因此愈發激烈,馬鳴、箭嘯、哭號、呼喝混成一團,激盪著整個山嶺都在動搖。籠罩草木江河的霧氣也似為之顫抖,一絲一絲,在漸盛的陽光下慢慢消融。
戰事僵持至正午,日行晴空,城外山川一覽無餘。陸寧終於看清來敵的人數,再得知江畔停留不過兩百戰艦,另有洞庭來報,五百北府戰艦遊梭在洞庭水面上,他這才微微喘出口氣,以為後顧無憂,親自領兵出城,集兵合圍,欲聚殲褚綏所部。
因沒有了霧氣遮掩,來時銳氣至此也消磨殆盡,褚綏戰得艱難,且戰且退,終於臨陣不敵,臂上被陸寧副將劃出一個血淋淋的口子,忙掉撥馬轡,從東南殺出一條血路,揮師後退五嶺山。
陸寧好不容易扭轉戰勢,自然不肯放他逃離,領兵緊追不捨,近萬將士跟隨其後,湧入五嶺山中。
褚綏逃至長壁道,兩面絕壁相峙,前方谷口甚淺,僅容得下一馬單行。前無去路,北府士卒停駐山間,不得不轉身對敵,橫刀胸前,凝神戒備。陸寧只當敵人已成甕中之鱉,心中甚為暢快,揚起長劍,正要下令斬殺屠盡,卻不料當頭一股山風自上飄拂而下,含帶一縷輕微的暗嘯,抬起頭,方見是一道利箭逆光飛落。陸寧逃離不及,頭側開,箭鏃擦臉墜落,瞬間血流滿面。
「有埋伏!」士卒驚愕大呼。
巖壁上風吹草動,陽光當頂照下,正見數千弓矢於青翠草木間寒光浮動。
「回撤!」陸寧忙勒馬轉身。
正在此時,山道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輕縱,恰是直通城中救援的方向。陸寧心中更存了幾分僥倖,緩緩轉過臉,目觸來人,未曾染血的半張面龐瞬間顏如死灰。
長壁山口之外,一隊隊騎兵雪甲皚皚,自山側陰翳中馳入陽光之下,青幽的山道間頓時碎光明晃。
馳馬在眾騎士之前的將軍雖也著白甲,然背上卻另披一青綾斗篷。頭盔下是一張美玉鑄成的面龐,眉目雋秀深刻,神情淡而孤寒,全無出自烽火硝煙中諸將慣有的兇狠之氣。
陸寧盯著來人的面龐,一時心膽俱裂,腿腳顫了顫,險些滾落下馬。
「少……」他喉中哽了哽,不能成音。
郗彥容色卻無任何異樣,輕輕頷首:「陸老將軍,別來無恙?」
陸寧不語,只看著郗彥,眸光顫動不住。鮮血順著他顎下長髯一滴滴滾落衣甲上,日色下殷紅怵目。山中一時空寂得毫無聲響,只聽陸寧忽地冷聲一笑,染血的面龐更顯得猙獰異常。他慢慢將視線從郗彥臉龐上落至他腰間的佩劍,啞著嗓子道:「少帥今日是來為元帥報仇?」
郗彥靜望他片刻,言道:「你當日做了什麼,需要我報仇?如只是迫於形勢投靠殷桓,我並無可責怪的。若你今日能勸歸手下將士,交出雲陵城,我可為你請奏朝廷,解甲歸田,逍遙世外。」
陸寧怔了一會,苦笑道:「賀陽侯待我恩重如山……」
「原來我郗氏待你就是恩淺情薄、怨恨彌天?」郗彥目中寒冰沉影,微微而笑,「你不答應也無干系,那便束手就縛。若還想一爭,只能徒然送命。」
「還有諸位!」郗彥目視一眾荊州士卒,聲音並不曾故意提高,然一字一言卻清清楚楚地迴響長壁兩側,入耳更有振聾發聵之勢,「殷桓逆反,罪過於他。諸位原是東朝子民,居君之土,食君之祿,為朝廷英武甲士。如今卻是不得不屈於殷桓之勢,受命於上,但無大過。當今陛下心懷寬大,諸位今日若能棄戈歸順,朝廷定不負此番忠心。」
利器當於頭頂,懸而待發。誘惑鋪陳於前,生死事大。荊州軍士卒面面相覷,猶豫踟躕之際,山頂一陣響箭激鳴,直射而下。諸人抱頭躲避,慘呼陣陣。待箭響過後,方覺毫髮無傷,戰戰兢兢抬起頭,才發現方才是虛驚一場,那些射落的長箭多數擦著長壁滾落,少數刺入了草木間,入木三分,白羽兀自錚錚晃動。
一霎的死寂過後,無數士卒滾落下馬,遞出兵器,匍匐於地。
郗彥望向依舊挺直腰背坐在馬背上的陸寧,馳馬近前,輕聲笑道:「老將軍難道是要死不悔改?」
陸寧看他良久,忽悽然一笑。他伸手一拭臉上血漬,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山道間。
「少帥。」他自懷中掏出兵符和官印,雙手呈上。
郗彥伸手取過,俯眸看著陸寧,聲色不動:「老將軍何時都是這樣的識時務,果非常人。」
「我知道,你終是饒不了我的……」陸寧輕聲喃喃道。山風拂過頰側,刺骨剜痛。日色漸被山壁擋住,山道間光線轉暗,幽涼一片。陸寧垂首,於耳旁漸遠的馬蹄聲中,忽然間熱淚橫流,慢慢閉上了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