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擒賊先擒王,北府兵以雷霆之勢奪下雲陵,戰亂竟不過數個時辰。兵戈消弭之際,方值黃昏。南岸城陵磯下,焦慮一日的步雍聽聞捷報,大為愕然,良久之後回過神,才大喜讚道:「北府軍真乃神兵!」他心事暫了,正待回巴陵城中運籌糧草之事,尚未上車,迎面見有一小卒匆匆趕至,手中高舉一枚玉令,長呼道:「有人執令求見步大人!」
步雍接過令牌,凝眸一望,微微失色:「來者何人?」
「那人頭戴斗笠,面蒙黑紗,並不可見容貌,看其身量,應只是個少年。」小卒敘述至此,忍不住嘖嘖道,「不過那少年歲數不大,架勢卻極了得,竟傳命步大人前去江畔見他。」
步雍聞言卻無分毫惱意,只急急上車,命人趕赴江畔。
黃昏赤霞下,小卒口中所說的少年正孤立煙波水色間,面朝北方,紫衣飄動,身形逸美非常。聽聞車馬聲,少年回首,黑紗下隱約可見其雙目明如晶玉,望著下車迎來的步雍,略略頷首致意:「閣下便是臨湘太守?」
「是,在下步雍。」步雍不敢託大,以雙手遞還令牌,揖禮道,「此令從不離郡王身側,公子今日執此令前來,必定是郡王有緊要傳命?」
「此令從不離他身側?」少年微怔了一下,輕笑搖頭,「步大人見諒,我並非奉郡王之命前來,原也不知此令是如此緊要之物,當日他贈送給我,本只是一時玩鬧之舉。」
玩鬧?步雍震驚,盯著少年,滿面不可思議。
那少年卻是一派坦然,收好玉佩,淡言道:「請步大人前來只為一事。我想渡江北上,不料尋遍周遭數十里,卻不見一葉漁舟。官船倒有幾艘,只是無論我出得多少金銖,他們都是不願一送,只道是奉太守之命,不敢妄自渡江。我尋思無法,只得驚動步大人。」
區區此事便動用權馭江州七郡的至高令箭?步雍提在心頭的一口氣無處消散,竭力隱忍怒火,勸道:「這位公子,雲陵雖戰事已定,但北去荊州之地,處處機關暗伏,怕是……」
少年言語柔和,打斷他道:「步大人勿憂,我北上是為尋郗元帥,有重要軍情告之。」
步雍目光暗閃:「軍情?」
「是,」少年在他懷疑的目光下極度無奈,自袖中又取出一枚金令,低聲道,「實不相瞞,我乃雲閣令使。」
步雍端詳金令,查實無誤,嘆息一聲道:「既是如此,我即刻安排官船送公子北上。」
「有勞。」少年一笑,微微揚起臉,望向北方山川。晚風不經意拂過那層罩面的黑紗,步雍轉身上馬之際,驚鴻一瞥,秀雅清絕的顏色赫然映入眼底。
果然是個女子。步雍暗歎一聲,登車離去。
此少年正是喬裝南下的夭紹。
自江夏至巴陵,水路通暢,陸路卻多山道,崎嶇難行。她馳馬趕了一夜一日,也不曾追上郗彥一行,至此日傍晚,方至城陵磯下。因聞北府兵在北岸攻打雲陵,她便想尋舟渡江。豈料戰亂之下水域封鎖,漁舟難見,官船不行,夭紹無奈之際,想起昔日蕭少卿取笑她為「樑上君子」時贈送的令牌,便取出引來步雍,這才得舟北上。
抵達雲陵城外時,圓月初現天幕,半掩在煙雲之後。十六之夜本該明亮的月光於此時有些霧霧濛濛,一絲不見清透。
夭紹入得城中,只覺夜下城池寂靜異常,問過引路的侍衛,方知北府大軍已奔襲洞庭。雲陵城中留守將士並不多,雖如此,連排碉堡森冷環豎東南,城牆內外甲兵駐守,長槊鋒銳,映帶篝火紅光。目所及處,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絲毫不似劫後餘生的戰場。
至北府中軍暫住的官署前,侍衛入內通傳,夭紹靜候石階下,不時見將士進出匆匆。想來是因戰時信報傳送頻繁,此夜城門並不曾關閉,數騎絕馳而去,馬蹄踏飛塵土,月色下捲起一道又一道漫漫長煙。
那是去往西南方向——
她若有所思,正自出神,忽聽身後有人詫異道:「郡主怎麼來了雲陵?」
夭紹回首,見是偃真迎出府外。她微笑著道:「我路過此處,便來看看。他在嗎?」
「路過?」偃真愣住,片刻才緩過來,說道,「少主已率大軍去了洞庭,此夜一戰不同奪雲陵,想必不到明日午後,不會有勝負戰報。」
夭紹點點頭,又道:「軍師在嗎?」
「阮公子隨大軍一同去了洞庭。」
「七郎也去了?」
「沒有。」偃真道,「小侯爺領三千精騎北上,去斷烏林、江陵兩鎮南下的糧道。」說到這,他想起一事,笑道:「郡主卻不知,小侯爺是午後第一個殺入雲陵城的,立下了南行的首功。」
夭紹笑著搖搖頭:「七郎心中赤誠,武力驚人,只是謀略尚缺。阿彥本不該過於偏寵他,如此一來,他會愈發不知天高地厚的。」
偏寵?只怕小侯爺卻當是無止休的折磨。偃真笑了笑,引夭紹至前庭堂上,問道:「郡主是要在此等少主嗎?」
「不等他,」夭紹道,「我留封信便走。」
「你……」偃真嘴角抽搐,一時隱生內傷。他盯著夭紹,想問又不敢問:你千里迢迢追過來,面也不見,就是為了留封書信?
夭紹入得堂內,見燭火中旗幟鮮明、令箭高置,便知是郗彥與諸將議事的正廳,不願久留,轉身去了堂側偏閣,在長榻上落座,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面容。她自斟了一杯茶,喝盡,緩了緩心神,這才發現身前案上堆放的卷帛信函,微笑道:「他以此處為書房?」
「是。」
夭紹垂首,指尖輕觸卷帛上飄灑蒼勁的字跡,心生無限溫柔。閣中隱聞藥酒香氣,恰似那人的氣息纏綿周身,夭紹轉目,望見案側擺放的酒囊,怔默片刻,問道:「他今日服了兩次藥散?」
「是,」偃真面容微黯,嘆了口氣,「這兩日正逢月半。」
閣中窗扇大開,夜風之中,偶有蟲蛙之聲。偃真久不聞夭紹言語,抬首,方見她默望窗外夜色,飄搖的燭火下,眉眼間盡是不可消散的沉鬱憂色。
「這樣的話,酒就不夠了。」她低低出聲,言詞溫婉依舊,「大軍離開雲陵之前,請偃叔再準備些好酒隨行。」
她越是這樣的淡靜,偃真不知為何心中越不是滋味,點點頭道:「屬下知道。」
夭紹這才提起筆,從案上抽出一張藤紙,剛要落字,卻見案邊放著一個錫印密封的錦盒,似曾相識,念光一閃,伸手便要開啟。
偃真忙阻止道:「郡主,這是雲閣密函,非少主不得妄動!」
夭紹略一思索,不改初衷,徑自取出裡面的絹帛,說道:「無妨,若他問起,自有我擔當。」
雖說夭紹畢竟不同他人,但想起往日有人妄動此匣密函的下場,偃真還是忍不住面色發白。眼睜睜看著夭紹閱罷密函,再度陷入沉思中。他暗中揣思良久,實在禁不住好奇,冒死探詢:「密函所書何事?」
夭紹不答,只捲起絹帛放回錦盒中,笑了一笑道:「我終於知道該怎麼與他分擔了。」不顧偃真飽含疑惑的目光,她提筆寫就一封信,疊好放置錦盒下,起身戴了斗笠:「偃叔,領我去見陸老將軍。」
她言止從容,顯是決心已下、謀劃已定。偃真不知緣由,更無從勸阻,想著自家少主在此郡主面前也常是無可奈何,自己又何德何能,敢逆她的心願?
沒有退路,只得奉命領路。
卻不料此行一趟,無意竟也成就了西破荊州的大功一件。
(二)
五月十八日,拂曉,江陵城。
天色微明,細雨飄動,街道上尚不見行人,一匹棗紅色的烈馬卻踏踏行於道中,奔至賀陽侯府前,一渾身血汙狼狽計程車卒自馬背上滾下。
「來人……」他嘶啞吼道。
賀陽侯府前侍衛早覺異常,疾步下階,皺眉打量來人一身染血模糊的鎧甲:「何人喧鬧侯府前?」
「我乃陸寧將軍帳下郎將,有要事求見殷夫人!」那士卒費力扯下腰間牌令,遞給侍衛。
「陸將軍?」那侍衛面有訝色,忙入府通傳。
自昨夜收到雲陵失守的敗報起,殷夫人一夜無眠,天色未亮,便至書房觀看戰圖。她陪伴殷桓一生馳騁沙場,自知利害得失,暗忖北府兵南下奇襲的目標所在,只怕不是雲陵,而是洞庭。想起幼弟凌蒙狂躁冒進的脾性,殷夫人更是憂慮——如今北府兵深入荊州,若繞道洞庭水軍之後,必斷凌蒙退路,如洞庭江面另有敵軍相阻的話,兩面夾擊,只怕洞庭遲早會失守。
而洞庭一失,荊州西南門戶大開,北府兵沿江西進將再無阻礙,到時江陵城不過孤城一座,僅南面房城、北面景城可稍作緩衝之地。
念及此處,她心憂如焚,正苦思應對之策時,卻聞侍衛來報陸寧帳下郎將求見,不禁大為疑惑,沉思片刻,才道:「請他在前庭稍候。」
「是。」
侍衛走後,殷夫人去裡閣換上深衣,至前庭偏廳,垂落竹簾,才傳入郎將稟敘。
郎將在外稍稍洗淨了汙穢,跪坐竹簾前,自懷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帛書遞上,言道:「雲陵失守當日,危亂中,陸老將軍遣我與左中郎將各帶書信一封逃出城外,西上稟知戰事內情。」
「內情?」殷夫人看過書函,心平氣和地微笑道,「他都投降獻城了,如今卻還有臉面書信於我,讓我饒他的兩個兒子?」
「老將軍並不是有意獻城的,以那時的形勢,卻是不得而為之。」郎將道,「北府兵統帥郗彥曾在靈壁殺降,世人皆知,老將軍當時若不降,枉累一萬荊州勇士的性命。如若能暫保性命,卻能有機會圖謀後路,伺機待發。」
殷夫人放聲一笑:「他陸寧是什麼心思,賀陽侯或許不知,卻當我還不清楚?且不談他之前對朝廷態度的曖昧不清,便說他一生三番兩次的棄主求榮,這樣心膽不忠之人,孰能深信?」
郎將面容微變,抬頭看向珠簾之後的模糊人影,乞求道:「殷夫人……」
「他的兩個兒子必死無疑,非如此不能震懾軍心!」殷夫人字字清冷,毫無周旋餘地。
郎將一個戰慄,雖隔著竹簾,卻仍可感覺簾後那人凝望過來的冰冷視線。
「至於你,」殷夫人言詞一頓,話鋒忽轉,「你方才說,還有一位左中郎將?」
「是,」郎將伏地道,「他帶著陸將軍的信,去了房城。守房城的袁禁將軍是陸將軍的八拜之交,陸將軍深知自負重罪,因此書信袁將軍告知北府兵行軍路線,讓他及早準備。」
竹簾之後久久無聲,而後忽見寒光一閃,耳畔爆裂聲起,眼前青竹四飛,散落在地。郎將猛然一個寒噤,忙匍匐在地,殷夫人冷道:「陸寧既是被困受降,你也說是危亂中逃離,那麼寫這兩封信時他怎會得知北府兵行軍路線?」
「末將……」郎將聲音顫抖。
「你好大膽子,竟敢矇騙我?」殷夫人重哼一聲,揮袖之際,利劍寒芒至刺肌理,已迫在郎將頸側。
「夫人饒命!」郎將閉著眼睛大叫,「末將不敢再有所欺瞞……陸將軍的確是降了朝廷,且寫信勸降袁將軍,並令我前來,以拖延夫人領兵出城的時間。」
「勸降?」殷夫人尖聲笑道,「袁禁卻比陸寧忠心多了,這樣拙劣的離間計,豈能瞞我?」
「夫人明鑑!」郎將連連叩首,「末將不敢有半句妄言,北上的路上,北府軍前鋒大將謝粲已率精兵五千人,逼近房城外百里。就算袁將軍不肯降,謝粲也會死攻房城,且北府兵大軍於後,殷夫人若不早日領兵出城相援,房城危矣。」
一口氣說盡,驚喘陣陣。那利劍的寒鋒近在寸毫,郎將面色如土,不敢妄動一分,良久,才見驚光掠過眼前,長劍入鞘。眼前但見深衣飄動,腳步漸遠,那素淡的香氣連帶著驚魂的殺氣終於消散,郎將雙目一閉,抹了抹滿額汗珠,失力癱倒在地。
前庭事態突變,一場風雨呼卷而過。殷夫人步入內庭時,目望樓閣深深,靜立許久,才收斂住殺氣激越的心神,步入鳳鳴軒中。
「湘兒醒了沒?」
「未曾。」軒中侍奉的侍女輕聲道,「不過公子一早就起來了,正為女君熬藥。」
殷夫人點點頭,輕步走入裡閣。四壁窗紗皆卷,軒外細雨疏疏,溼氣微染室內。殷湘臥在榻上,睡顏深深,眉梢眼角隱帶柔和笑意。外間廊簷下,韓瑞正輕搖蒲扇煮著藥湯,見殷夫人進來,忙起身揖禮。
「我來看看湘兒。」殷夫人對他頷首,目光慈藹,坐在榻旁,指尖輕撫殷湘的面龐,「湘兒臉色好看多了,傷勢恢復也極快,幸賴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韓瑞淡淡一笑,不語,轉過身,將爐中火勢減弱了些。
殷夫人走到廊簷下,看著軒外雨色,忽道:「昨日蘇汶自上庸送來了密報,糧草已奪,正啟程南下。」
韓瑞微笑道:「恭喜夫人。」
「你還不肯喚我一聲孃親?」殷夫人回首望著他,靜默片刻,長嘆一聲,「罷了。」
韓瑞端詳殷夫人的神色,輕聲道:「蘇將軍既是得了糧草,夫人為何還看起來心事重重?」
殷夫人愁容滿面,苦笑道:「糧草雖得,城池卻失,此時此刻,只怕北府兵已奪下洞庭,傾軍西進了,江陵城如今幾乎是孤城一座,我如何能夠不憂?」
韓瑞道:「江陵城南尚有房城,城北也有景城,二城為佐,怎是孤城?且前幾日夫人已備退路,將江陵城中糧草輜重俱運至景城,倘房城不幸失守,北府兵圍攻江陵,景城有糧可救。」
殷夫人搖頭道:「房城與江陵互為犄角,斷不可失。只是如今東陽侯謝粲已引精兵攻至房城下,若不盡快將他逼退,待北府兵大軍自洞庭沿江北上,兩軍合圍時,我們就無任何優勢,徒守空城了。」
「如此說來,夫人要引兵救援房城?」
殷夫人沉默,良久才道:「救援是必行之策,只是我心中另有二事未定。一者,我若出城,誰來守城?二者,房城袁禁雖說對賀陽侯向來忠心,但與陸寧也是私交深厚,如今陸寧已降,且有密信傳與他,袁禁心志是否絲毫未變,我卻不能確定。」
韓瑞想了想,輕聲道:「第一件事,韓瑞身負重罪,不敢擅自請纓。至於第二件事,韓瑞或可前去房城,為夫人一探確實軍情。」
殷夫人面容欣慰,微笑道:「你素有急智,心思縝密,有你前去,我自當放心。」
韓瑞一笑不言,將爐中煎好的藥仔細倒入碗中,以薄紗覆蓋,回閣中再望了一眼殷湘,便穿了斗篷,帶上斗笠,疾步而去了。
「母親……」聽那腳步聲遠去,殷湘緩緩睜開眼,看了眼窗外風雨,再望向廊簷下的婦人,輕輕嘆了口氣,「你何苦要這樣試探他?但若袁禁有一絲反心,他便必死無疑。」
殷夫人目光深遠,淡淡道:「袁禁不會反。」
「那你……」
「傻孩子,你竟還不明白?」殷夫人柔聲嘆息,「我領兵出城時,這府中斷不能有任何心機叵測之人。」她看了一眼殷湘,憐憫,而又不忍,「就算那個人,是你的丈夫。」
殷湘面容微白,眼睫輕輕一顫,默然無聲。
奔走一趟,韓瑞自房城返回江陵時,已近日暮。歸時但見城門前衣甲泱泱,旗幟飛揚,將士齊整待發。殷夫人馳馬自城中而出,英氣颯爽,眉目含霜,身著的緋紅鎧甲是這陰沉雨天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韓瑞下馬至殷夫人面前,垂手一禮。殷夫人靜望他的面容,笑道:「瑞兒,探察如何?」
「房城防守甚堅,袁將軍清晨已與北府兵交過手,以利箭飛石將敵逼退十里,北府兵暫已停攻。」韓瑞低著頭,聲音緩和清晰,「我進城看過,袁將軍身先士卒、部署嚴密,絕無任何反意。」
殷夫人滿意頷首:「袁禁果不負侯爺一片誠待之心。」
韓瑞自袖中取出一卷書函,遞給殷夫人:「這是袁禁讓我轉交夫人的信。」
殷夫人取過信函,見密封完好,方開啟瀏覽。袁禁在信中道,今夜子時,他將趁黑引精兵出城,由山間密道而出,自背後奇襲北府兵,與殷夫人相約舉火為號,雙面夾攻,內外相應。殷夫人閱罷,深思片刻,微笑道:「倒是條好計策。瑞兒,你若願戴罪立功,便隨我身側夜戰東陽侯,如何?」
「夫人有命,韓瑞自當隨往。」韓瑞淡然應命,躍身上馬,不經意回首瞥過城牆。他一眸已眇,視線受限,卻仍可見飄動城牆一側的紫色衣袂,清澈明媚,隱隱映亮了那方天色。
暮鐘敲響之後,江陵城橫穿南北的長街一派寂寥,淒雨惻惻,陰影浮動,愈襯出夜色的漆黑深遠。街道盡頭,樹蔭沉沉,籠罩著一片殘垣破壁,夜風吹過處,幾隻燕鳥驚飛於破碎瓦簷下。
說不清過了多久,夜深人靜,此處草木卻瀟瀟而動,一條人影自蕭條敗落的池館中飄飛而出,風雨中渺然成煙,直奔城南方向。
人影於南城門下停駐,站在城牆下的一刻,恰聞遠處隱隱傳來的鼓號殺伐聲,縱是雨夜,那邊火光仍盛,彤然遮天的烈烈紅暈,便是連數十里之外的此處,也被照出幾分光亮來。
空氣中有異樣濃重的血腥氣,雨水飄落不住,卻也絲毫衝散不了這氣味的刺鼻。那條人影怔愣片刻,慢慢自城牆下的陰翳中踱出來,藉著遠處的火光,正望見腳下屍骸滿地、血流成河。
人僵立在雨中,再也動彈不得。
「發什麼愣?徒然耽誤戰機!」身後傳來一人冰涼無溫的聲音,金衣飄行夜色中,華光奪目,「你不是想趁機奪得江陵空城?為師已為你殺光了此處的守兵,你只需開啟城門,讓埋伏城外的兵馬進來便可。」
「是你做的?」那人驀地轉身,斗笠之下,卻是一張慘白的面孔。
金袍男子負手看著一地屍骨,微微一笑:「怎麼?你還想兵不血刃奪得城池?」他轉目,盯著她手中的令箭,又望向她的面龐,笑容瞭然,「你以為憑此令箭便可控制全城?此處是殷桓老巢,你雖奇謀騙得殷夫人出城,然城中留守將士都是死忠殷氏之人,若無武力壓制,誰能聽你的號令?」說到此處,他笑嘆道,「夭紹啊夭紹,如你這般心善,但上戰場,只會為阿彥添憂添亂,又如何談為他分擔?」
夭紹面上青白不定,咬緊牙關,難辨憤怒、怯怕還是後悔。滿地屍骸的魂魄一時都似圍繞周身,令她心底寒氣浮動,身子忍不住地發抖。
「既知承受不了,以後不可再妄為了。」沈少孤輕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從她袖中摸出響箭,迎天射出,而後足尖輕點,飛身至城門處,洞開穹頂,落下浮橋,放任以謝粲為首的兵馬馳入城中。
「阿姐,等我先佔了侯府和其他三座城門,再來找你!」殷桓老巢竟就此唾手而得,謝粲難掩興奮,飛馬掠過夭紹身旁,急鞭濺飛風雨,直奔賀陽侯府而去。
夭紹看著火光下那張銳氣難擋的年輕面龐,怔愣片刻,高聲叮囑道:「不得傷任何老弱婦孺,不得傷任何手無寸鐵之人,不得傷殷湘!」
謝粲揚鞭回應:「知道!」
千匹戰馬自眼前飛奔而過,並不多的人數,卻有著急潮洶湧的氣勢,瞬間席捲至整座城池。寂靜的夜色倏忽被城中四起的火光點燃,夭紹呆呆站在無人顧望的暗影中,聽著耳畔不斷傳來廝殺哭喊聲,忽覺精疲力盡,雙腿一軟,身子搖搖欲倒。
「累了嗎?」沈少孤將她扶住,微微一笑,「隨你奔波四日四夜不曾閤眼,為師也累了。」
夭紹看著他:「師父,你這次南下,究竟是為何而來?」
「你說呢?」沈少孤拉著她往城東而去,隨口應道。
夭紹輕聲道:「師父殺人開城門,想來不僅僅是幫我那樣簡單。」
沈少孤笑道:「我早說了,此行南下是為找阿彥。他性子太過清冷無情,為師先給個見面禮,不好嗎?」
夭紹道:「是要求他何事?」
「求?」沈少孤揚了揚眉,眸色奇詭,笑而不答。
(三)
袁禁與殷夫人皆不曾想到,房城之下的北府兵只為疑兵,江陵城中卻另有細作,竟乘滿城空虛時開啟城門,放入瞭如狼似虎的北府騎兵。偌大的江陵城,殷桓九年經略所在,通衢南北的分陝重鎮,竟在一夜淪陷。待二人察覺不妥想要回援之際,南方卻有重兵壓至,郗彥率領北府鐵騎日夜賓士,終在十九日清晨抵達江陵百里外。
北府兵連奪雲陵、洞庭,據守西南關隘,此時又智得江陵,兵鋒正盛,所向披靡。殷夫人揣度雙方兵力,雖顧念江陵城池和殷湘性命,卻深知此刻絕非決戰之機,只得命袁禁堅守房城,另引軍回景城,等待殷桓援軍。
是日傍晚,郗彥入江陵城處理完城中諸事,便馳馬徑至城東采衣樓前。暗淡天色下,眼前所望,門垣殘舊,亭閣破敗,景象一片蕭索。早知殷桓查封了荊州各地雲閣,卻不知是這樣洗劫一空的蠻橫。郗彥在樓前靜立了一刻,飛身飄至樓頂,望向樓後莊園。
此刻正是燈火初上時分,莊園裡卻草木森森,一片光影暗淡。他默然等待半日,不見園中動靜,正待離去時,卻見竹林後有暈黃的燭光慢慢滲出。
不假思索,黑綾大氅掠過夜色,人飄至林邊。
竹林後是一碧淺湖,園中雖久無人打理,此汪湖水卻未乾枯,水澤青幽,綠柳橫波,夜下飛動著幾隻螢蟲。湖畔小屋門扇半開著,燈火微燃。郗彥行至門邊,望見屋中正北擺著一方長案,案上供奉著法相莊嚴的佛祖。那紫衣少女便虔誠地跪在案前,雙手合十,面容平靜,嘴中在輕輕禱告。
她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也不想聽清,只慢步走入屋中,將她拉起,靜靜望住她的面龐。
「阿彥?」她在一時的愕然中疑似幻覺,伸手摸了摸陰沉的頭盔下那人的臉,才終於微笑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在此處?」
郗彥不語,視線流轉在她眉眼間,凝視深深。燭光下少女面容姣美,笑顏盈然的背後,渾然還是往日那縷清澈的靈魂。他看了她良久,輕輕鬆了口氣。
「除了此處,你還能去哪裡?」他無奈低嘆,伸出手臂,將她抱入懷中。
冰冷的鎖甲抵著臉頰,隱隱生疼。夭紹低下頭,正望到他雪白甲衣上的斑斑血紅,忍不住問道:「你從洞庭兼程趕來,此刻甲衣也未換,是不是還不曾休息片刻?」
郗彥道:「不必擔心,我精神尚好。」
他說話時,有冰涼的氣息拂面而至。滿室純淨祥和的檀香早不再純粹,自他衣襟上散發的清冽酒香這一刻愈發清晰起來。夭紹依偎在他肩頭,怔忡片刻,慢慢將抱著他的手縮回。
「甲衣髒了,先換下吧。」她抬頭微笑,取下他的頭盔,為他除去鎖甲。自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一件淡青長袍,讓郗彥穿上。
室內光線昏暗,郗彥轉顧左右,見屋中陳設不過兩三小案,數塊灰氈,角落裡安放著一張古舊長榻,其上鋪著素色錦衾。裡裡外外,雖則簡陋,卻被人打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得很。
「你收拾的?」郗彥倒也不覺訝異,於案邊落座,「為何獨居於此?七郎處處尋你不到,已著急了一整日。」
「找不到就乾著急?」夭紹笑嘆道,「那是他笨。」她坐在他身邊,盛了一盞茶湯遞過去,說道:「江陵城經此大變,到處兵荒馬亂的,賀陽侯府更有將士進進出出,不得一刻清靜,實在不比這裡好。何況我也並非獨居,酉時前師父還住在隔壁,不過剛剛離開了,這才剩我一人。」
「沈少孤?」郗彥沉默了一下,燭影投在他冰玉般的面龐上,神色不復先前溫和,「七郎說昨夜在你身邊見到一金袍男子,果然是他。」
夭紹道:「我當日為你送行時遇見師父,敘聊未久,便又分別。而後我南下找你,並不知他一路尾隨。直到昨夜奪江陵時,他現身援手,我也才知曉。」
說到這裡,她面上露出慚色,歉疚道:「阿彥,我此番擅自看了雲閣密信,妄自調動七郎的兵馬,還自作主張潛入賀陽侯府竊盜兵符……本是想為你分擔,卻不知自己實在怯懦無能。昨夜事到關鍵時,我竟畏縮不前。若非師父在旁,只怕我要給你捅個大窟窿,白折了七郎的兵馬,白費了韓瑞一番苦心了。」
「你原來也懂得是任性妄為。」郗彥揚唇淺淺一笑,語重心長地道,「戰場上諸事莫測,你再聰慧也只是一人之力,此番有驚無險,實屬天幸。況且妄動兵權觸犯大忌,傳入朝廷必然又是一場風波,今後不可再為。」
回想昨夜種種,血雨腥風下的殘酷殺戮實無可戀,夭紹認真點頭:「我今後斷不會再插手戰事。」
郗彥又是一笑,道:「不過這次能奪下江陵,你的確居功至偉。」
「你不要取笑我。」夭紹臉紅了紅,「我不過自作聰明,你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沒有給你添太大的麻煩,你該慶幸這個。」
郗彥笑笑不言,低頭飲茶。夭紹看著他,忽挪動雙膝湊過去一些,柔聲道:「其實細論起來,韓瑞才是功不可沒。是他事先設計讓殷夫人將江陵城中的糧草輜重等運至景城,由此分散了兵力。前日我潛入江陵,和他商討如何調離殷夫人時,也是他想到袁禁有勇乏謀,且昔日曾為他父親韓奕的部屬,由他向袁禁獻計,必能事半功倍。而後戰局果然如此,殷夫人與袁禁齊力攻打房城外的北府兵,七郎這才能尋得空隙悄悄繞道江陵,與我裡應外合。」
郗彥聲色不動:「韓瑞確是功不可沒。不過——」他指尖輕撫茶盞,轉顧夭紹,「你肯為他說這麼多,想必還有後話。」
「是,」夭紹輕聲道,「韓瑞有一事相求。」
郗彥道:「勿傷殷湘?」
夭紹忙點頭:「是,我已代你答應了。」她目不轉睛看著郗彥,想要望清他這一刻的神色轉變。然燭光下茶霧氤氳蒸騰,卻映得他面容朦朧難辨。
郗彥道:「九年前,殷湘不到十歲,舊事與她毫無干係。但可惜殷桓罪孽如此,必是坐誅滿門的結局。就算你我能求得朝廷網開一面,以殷湘剛烈的性格,怕也難苟活於世。」
夭紹低聲嘆了口氣:「我也料到了……那時我答應韓瑞,私心只想讓你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郗彥咀嚼這四個字,忽而一笑,看了眼長案上的佛祖,「你原來就是為此,才跪在佛前為我贖罪?」
「不是贖罪。」夭紹搖搖頭,「世上很多事情,對錯難分,不得已而為之,已是萬分無奈,更莫談罪與惡的懲處。」她撫摸手腕上的佛珠,頗為落寞地道,「我只想求個心安理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她臉上有難以磨滅的傷愁,郗彥心絃微震,望著她眸眼深處的掙扎和茫然,生平第一次,竟為逝去九年的陰冷無情、彌天殺戮蔓生悔意。他苦笑,走到如今,又豈能後退,只能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微笑道:「如此,只能辛苦你了。」
夭紹抿起紅唇,笑了一笑,道:「不辛苦。」看了他一會,她起身離案,「我隨身帶了藥,現在就去熬,你喝了藥再休息。」
「且慢,」郗彥道,「我還有一事問你。」
夭紹心如明鏡,問道:「事關師父?」
郗彥頷首,緩緩道:「北朝大亂,鮮卑鐵騎正和烏桓人爭戰中原,塞外諸部蠢蠢欲動,北柔然斷難獨善其外。沈少孤為何能如此清閒,千里迢迢地南下江左?」
「自是來者不善,圖謀不軌。」夭紹笑了笑道,「師父此行專為找你,說有事相商。不過傍晚他收到一封飛鴿傳書,卻匆匆離開了。」
郗彥皺眉:「未有留言?」
「他只說若無意外,一個月後與你我鄴都再見。」夭紹見郗彥面露疑色,不由道,「我也奇怪呢,一個月後我們能回鄴都嗎?他又去鄴都做什麼?」
郗彥想了一刻,才笑道:「若無意外,一月後你我已在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