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怒江源起蜀西岷山,濁浪滔滔,下夔峽而抵荊楚,江陵為之都會。
自戰國起,此處便是四戰之地,為諸侯所爭霸業之資。前朝晉室一統天下,荊襄十三郡通衢諸州,戶別百萬,控帶梁、益、寧、交、越五州,堪稱分陝重鎮。百年前蕭氏趁亂而定江左,荊州為國西門,北鄰強國,西對勁蜀,蒼山茫野間,周旋萬里以築鄴都屏障,民風勁悍,士卒尤為善戰。
東朝開國太祖帝曾言:荊襄強藩,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匡濟一方,為社稷存亡憂地,絕不可輕怠。因此歷代歷朝出鎮荊州者必為當權者心腹,雖是戎武之地,但最初的藩任刺史卻無一不為江左高士。以文而治雖是斷了內患,外患卻由此滋生不斷,尤以三十年前慶寧帝一朝為最,西蜀與北朝聯兵,連奪荊西六郡,兵甲順流而下,直指鄴都。滿朝慌亂,人人怯於自保,而當時出鎮豫州的沈弼不過為仕途新秀,卻挺身而出,與北府統帥郗珣帶甲二十萬,截江橫陳,血戰北朝與西蜀勁卒,免國於危難。此戰勝後,沈弼與郗珣掌權中樞自不必說,而荊州使君之位也自此淪為武者囊中物。
自最初為任的鷹揚將軍裴道豁算起來,三十年風雲變幻,因朝中勢力角逐、派系分明,荊州也非世外之地,藩鎮者無一任可逾三年。而今日的荊州刺史、衛將軍殷桓,卻顯然是這些人中任職最久的。
掐指算算,永貞四年至今,已然九載。
草木再無情,風雨再冷酷,歷經九年光陰,對殷桓來說,江陵城裡裡外外,每一顆人心,每一絲空氣,都已烙上了殷氏的刻痕.這裡的甲兵精騎,這裡的良田沃土,俱是自己辛苦經營所得,絕無他人再可輕言佔有。
暮晚細雨霏霏,江陵城長街上人影蕭條。往昔通衢南北的都會,此刻在不遠處彌江烽煙的壓迫下,早褪去了舊日的浮華與繁盛。城北賀陽侯府也是池館靜深,數重樓閣掩映在蔥鬱林木中,風燈搖晃出幽柔的光線,織影迷濛如畫。
殷桓立於府中高閣,看著風雨中雋秀的城池,默然回味過往一切,心底被某種眷戀深沉的情緒堆得滿滿,曾幾何時馳騁沙場不顧一切的果敢與決絕,在這軟風涼雨的吹拂下,再一次淡然遠去了。
身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殷桓未曾回頭,低聲道:「湘兒如何了?」
「已經醒了,只是還不肯吃藥。來治的大夫說……」來人聲音淡柔,清和中卻又透著女子鮮有的剛毅,話至此處,她停頓下來。
「什麼?」
女子緩緩透出口氣:「大夫說,湘兒又是咳血,又易昏厥,再如此折騰下去,怕是……早夭的跡象。」
殷桓這才轉過頭來,看著站在樓梯上的女子,神色怒而悲傷:「她究竟想要如何?」
「女兒的心思你真的一點也不知曉?」女子目視殷桓,慢慢問道。她的容貌不見得多美,然眉眼間卻是尋常峨眉難及的英氣,雖已入中年,眸光仍黑亮如刀劍一般的爽利,只是此刻看著窗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目中鋒芒卻悄然褪盡,似水的溫柔中,略有一絲悲沉的無助慢慢浮現。
「阿桓,還是把瑞兒放出來吧。」她柔聲道,「事已至此,如今即便殺了他,也於事無補。難道非要傷透女兒的心,你才覺得解恨?」
「放了他?」殷桓咬牙道,「葫蘆谷中百萬石的糧草,我費心籌謀了五六年,卻被那吃裡扒外的混賬盡數挪空,不殺他祭旗,何以洩我心頭之恨?又何以面對我麾下三十萬的將士?」
女子嘆息一聲:「既是如此,那你便殺了他吧。」她轉身下樓,走了兩步,忽又止住,輕聲笑了笑:「不過阿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如今困境至此,何嘗不是我們當年罪孽的報應?只是這一切本該由我們自己承受,女兒又何其無辜?」
報應?殷桓渾身一震,目色陰厲如驚風颳過山野。諸般情緒顫抖其中,卻不知該怒,還是該哀。
江陵城外三十里,青山綿延,河水碧翠。天色已晚,河岸上早無行人,渡口也只剩一艘小舟停泊。一漁夫蓑衣斗笠,自艙中探出身來,往岸上看了看,見山水靜寂深深,料想再無渡客前來,正要上岸解開繩索,卻忽聞踏踏馬蹄響。
數匹駿騎在晦暗的天色中飛馳而至,漁夫望清為首一人的面容,忙斂袖肅立,候在道側。
「侯爺。」駿馬停在身前,漁夫深揖行禮。
殷桓瞥一眼漁夫:「可曾有人來過?」
漁夫搖首:「不曾。」
殷桓也不多問,棄馬登舟,令他劃去對面。
輕舟離岸,在水波中劃出一道長弧。殷桓坐在艙中,不時聞得斜風微雨中幾縷清香,轉目望了望,方見水中嬌荷初綻,青葉蓬蓬。眼前景緻幽美清靜,正是屬於人間的悠然氣息,絕不同前幾日在怒江看到的兵戈相持、血紅飛浪的煉獄戰場。
雨絲飄在眼中蘊成薄薄水霧,想著自己無可奈何從前線回來的緣由,殷桓雙眉微皺,唇邊笑痕隱隱下沉,昏暗的光線下有種猙獰的凌厲。
「侯爺,到了。」輕舟穩穩停住,艙外漁夫輕聲道。
殷桓起身出艙,站在舟頭,若有所思地望著陰鬱山嶺間那處火光微弱的洞穴。周遭靜得異樣,隱約有弓箭搭弦的聲響在巖壁暗影間響起。漁夫沉默著一拂衣袖,那股在草木間飄蕩的殺氣霎時停頓下來,繼而無聲無息消沒在夜色深處。
「侯爺,請吧。」漁夫躬身引路。
殷桓走入山洞,瞥目兩側:「都退下。」
「是。」漁夫招了招手,守在洞穴兩邊計程車兵迅疾退出,僅留獨坐在洞中深處,那位落魄憔悴的年輕男子。
男子面壁而坐,聽聞動靜,緩緩轉過頭來。石洞中不知何處穿風,吹得那一點燈火不斷飄搖,照著男子血痂凝結的左目,十分悚然。殷桓靜靜望著他,男子唇角含著幾許淡淡的笑意,站起身,手腕處鐵鎖沉沉作響。他看著殷桓,未眇的右目在火光下透著幽幽的光芒,低了低頭,聲音和潤如初:「韓瑞見過賀陽侯。」
殷桓在案旁坐下,不動聲色道:「如今連二伯也不叫一聲了?」
「二伯?」韓瑞一笑,「鄙人身為犯臣之子、階下之囚,豈敢冒犯賀陽侯?」
「好個犯臣之子!」殷桓冷笑,盯著他慘白的面容,「讓你靜居此處反思,已逾一月,如今看來,你卻無半分清明,還是死不悔改?」
韓瑞微笑道:「侯爺此話差矣,我自始至終神思清明,需要悔改什麼?」
殷桓並無耐心與他言詞爭辯,拍案而起,掄起手掌重重霍上他的面頰。韓瑞內力盡失,身形孱弱,縱是殷桓此掌未曾使出三分勁道,卻也讓他腳下踉蹌欲跌,不得不扶住石壁,勉強穩住身形。
打得好。他越是如此,自己心底那一縷似有似無的愧疚才可越發消淡。韓瑞輕笑,伸手抹去唇角血跡。
「你現在想著與我劃清界限?晚了!」殷桓何嘗不知他所想,怒喝道,「我早就說過,我殷桓縱負了這天下,也不曾負你!這天下誰都可以叛我逆我,唯你不行!」
韓瑞平靜地看著他,笑顏清淡依舊,只右目愈見沉靜深暗,一抹哀色浸沉在徹骨仇恨中,鬱郁難散。
殷桓厲聲道:「九年前我帶你到荊州時,你怎麼不記得你是犯臣之子?我將湘兒許配給你時,你怎麼不記得你是犯臣之子?我養你教你,視你如子,你一身的武功、一身的才學,哪一分不是出自我殷桓?我待你一片誠心,而你呢?原來自始至終都當我是殺父仇人!毀我軍機,阻我大事,為他人細作,竟如此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韓瑞沉默了良久,終於笑起來,「二伯,你雖教我許多,可獨缺仁義二字。狼心狗肺,怕也是避不可免的吧。」他輕嘆,眸波輕動,愁苦褪去,換之少見的譏諷之色:「當年二伯背叛郗嶠之元帥,不知可曾想起狼心狗肺四字……」
話音未落,殷桓的掌風已襲至他的胸口。雄霸的內力似要摧毀五臟六腑,韓瑞眼前昏黑,身子飄飛出去,落於數丈外。看著沉步走近的殷桓,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不料卻吐出一大口鮮血,氣息虛弱如絲。
殷桓看著地上的血跡,也不曾想傷他如此,愣了一愣,俯身下來。
「瑞兒。」他瞳孔一縮,目中隱有痛苦和懊悔之色。
不,不要這樣。韓瑞微微一退避開他伸來的手掌,低低道:「你殺了我吧。當初你救了我,如今我背叛了你,殺我,也是應該。」
「死就能了結一切恩怨?」殷桓冷冷看著他,「我若真要殺你,當初你給郗彥通風報信時便早已死了!還能等著你毀我糧草?」他沉吸一口氣,輕輕發笑:「你當真以為你的命是如何了得,一死就能抵償所有?即便你父親當初被害有我之過,我對你九年悉心撫育,也算是彌補他了吧?即便你今日一命還我,你我之間或就此恩怨兩清了,那麼湘兒呢?你欠她的又該如何還!」
韓瑞發怔,死灰一般的右目似被強光刺入,不堪一擊地,放任悲傷之意溢滿眸中。
殷桓恨道:「你若真拿我當殺父仇人,就不該靠近她,更不該招惹她!」
「我……」韓瑞面容發青,顫抖著唇,在錐心刺骨的痛楚下,無言以對。
上天從未給過他選擇或者逃避的機會,於此事上,他也從無一刻能夠想明白,既是那樣生死不容的仇恨,又為何能生出那樣欲斷不斷的愛意?
石洞中沉寂良久,殷桓耐心等著韓瑞急促的呼吸漸轉沉緩,冷冷問道:「上個月湘兒曾帶人來想救你出去,你知道嗎?」
韓瑞沉默,半晌才道:「她……那一夜似乎受了傷,傷勢如何了?」
「放心,還沒死,不過也快了。」殷桓言詞利落,欣賞著韓瑞一霎僵直的目光,心頭略生快意,「她是為你才病入膏肓,如今甚至還拿這剩下的半條命威脅我,讓我放你出去。」殷桓目色有過片刻蒼涼,輕聲道:「她待你情深如此,你們也有夫妻之名,你捫心自問,如今你真能與殷氏一刀兩斷、再無瓜葛嗎?」
韓瑞不語,胸口窒悶卻再度逼入喉中,低頭,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來。
殷桓卻如釋重負般站起身:「話盡於此,你私藏我百萬石的糧草,如今該告訴我囤於何地了吧?」
韓瑞聞言,撫著胸口,雖喘息不住,卻仍放聲笑起來。殷桓冷冷看著他,韓瑞笑過良久,筋疲力盡,仰臥地上,凝望著暗沉沉的洞穴頂端,緩聲道:「我不曾騙你,那百萬石糧草,三個月前就已付之一炬了。」
「畜生!」殷桓忿然瞠目,拎起他的衣襟,一時殺意橫生。
韓瑞笑了笑,輕輕閉上右眸,神情極度平和,慢慢開口道:「不過我有一計,可助二伯再得一月糧餉。若我猜測不錯,只要熬過這個月,怒江於梅雨之季水勢激漲,二伯控制上游,遲早可長驅東進,劍指鄴都,是不是?」
殷桓不語,手指卻緩緩鬆開,居高臨下望著躺在地上的氣若游絲的韓瑞,目中再無分毫溫度,一字一字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翌日清晨,江陵一帶飛雨未歇,水珠譁然有轉盛之勢。天色微微亮時,殷桓親信副將蘇汶在官署接到前線戰報,想著自己也有事與殷桓商議,便親自來了趟賀陽侯府。剛至侯府偏門下馬,一輛馬車忽自西側急速駛來,濺得他一身汙水。蘇汶正要喝罵,卻見那馬車也在偏門前停下,車門開啟,一著淡藍長袍、面容清瘦的年輕男子走下車來,在軒昂的府邸前靜立片刻,慢慢踏上石階。
蘇汶望見來人的面容,心中雖驚疑,但也不敢慢待,堆起滿臉笑意,揖手行禮:「韓公子回府了。」
韓瑞點了點頭,並不與他寒暄,只輕聲詢問府中迎來的家老:「湘君在何處?」
「鳳鳴軒,韓公子快去看看吧,唉……」家老不住嘆息,遞給他一柄竹傘。
韓瑞執過傘,衣袂攜風,直往內庭。蘇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想了頃刻,方整了整衣冠,由家老引去書房見殷桓。
殷桓正在簷下行氣練功,淅瀝雨水將滿庭花草溼潤得清澈,映襯著殷桓的面容,也顯出不同往日的爽朗精神。
蘇汶笑道:「侯爺氣色不錯,想來昨夜睡得很好。」
殷桓緩緩收了內力,神清氣閒:「在江陵可聽不到百里外的兵戈爭伐,一入夜滿城清靜,如何睡不好?」他接過侍女遞來的絲帕擦了擦臉,目光一轉,看著蘇汶手裡捏著的戰報,「說吧,前線是吃了敗仗,還是小勝?」
蘇汶強顏笑道:「為何就不能是大勝?」
「此時正是他們滋擾生事、讓我不得安寧的時候,即使戰,意也不在勝敗,而是不能讓烏林眾軍休養生息。」殷桓目光犀利,一瞥蘇汶的臉色,冷道,「敗了?」
「是,」蘇汶將戰報遞上去,低聲道,「小敗。五月初九,蕭少卿趁江上霧起,率兵繞過烏林水寨夜襲漢陽,軍中防備不及,死了三千,傷近五千。」
「這還是小敗?」殷桓笑了笑,卻無怒意,目中不掩讚賞,「蕭少卿……此子確是天生將才,奇謀詭計用之不竭,百年難得一遇。可惜……」
可惜如此俊秀人才,卻等不到他人生鼎盛之時。
不出數月,遲早會敗於我手。
殷桓將戰報擲回給蘇汶,言道:「傳命前線,諸軍厲兵秣馬,堅守不戰。以一萬水師掩江佯動,足以應付對岸的騷擾。」
「是,」蘇汶跟在殷桓身後步入書房,輕聲道,「還有糧草一事。前往南蜀和交越的使者昨夜都已回來了。南蜀自顧不暇,交越則稱剛與東朝定下盟約,於支援糧草之事上愛莫能助。我另求人外購糧草,但天下貨殖皆由雲閣把持,富商大賈俱恐市廛驟變,禍及自己,無人敢販粟至荊州。此前前線糧草再度告急,我算了算,荊州各處囤糧,恐怕支撐不過半月……」
以往每每提及總讓殷桓頭疼的糧草一事,今日再聞,卻不能損及他半分心情。他坐於書案後,看著案上地圖,沉思半晌,忽而一笑。
蘇汶只覺這笑容實在來得詭異,忍不住道:「侯爺?」
殷桓揚手止住他的疑問,道:「你帶江陵守軍兩萬精兵,掛豫州軍旗幟,即日啟程,去上庸關取糧草。」
「何處?」蘇汶驟聞地名,愕然一愣。
「上庸!」殷桓笑意深遠,手按北朝南疆,「中原早已大亂,北帝眼中只有西北,無暇兼顧南疆諸州。上庸關以往為防東朝戰事,囤糧上千萬石,足以應付我荊州軍數年所需了。那裡守兵不足兩千,梁州府兵如今也已盡去中原戰場,你取上庸關,如探囊取物。至於掛豫州軍的旗幟——」
他話語驀地一止,蘇汶卻很明白,道:「是要嫁禍蕭子瑜,並使兩朝生隙?」
「也不盡然。」殷桓搖頭,慢慢道,「據鄴都諜報,如今苻子徵周旋朝中諸臣之間,正是北帝有求於東朝的時候,何況蕭璋有云閣鼎助,並不缺糧草,這等劣拙伎倆,瞞不過兩朝那些火眼金睛的老狐狸,矛頭遲早還是對向我們。」
蘇汶不解道:「依侯爺的意思,如此假以豫州軍名義行事,不是多此一舉?」
「當然不!」殷桓斷然道,「北帝縱使惱怒,一時鞭長莫及,只能忍耐不發。只不過在怒江對面,有一人卻絕不能容忍被人嫁禍的惡氣,以他莽撞暴躁的脾性,聽說此訊息必然北上阻你南歸,斷我糧道。」
蘇汶心知肚明,殷桓所說之人定是蕭子瑜無疑。只是糧草若被截,此行又有何意義?蘇汶思量片刻,垂首抱揖:「屬下糊塗,還請侯爺明示。」
殷桓指尖游移戰圖上,言道:「你即刻出發至上庸,奪得糧草後,譴五千精兵快馬送回江陵,再率剩餘人馬,繞道新城另擇南下道路。若我所料不錯,蕭子瑜北上的路線定是沿襄江直奔樊城,你於荊山設下埋伏,以逸待勞,必能大敗豫州軍。」
蘇汶聞言連連頷首,奉承道:「侯爺果然妙計,蕭子瑜如一怒北上,石陽防線定然中空,卻是侯爺乘虛東進的機遇到了。」
殷桓冷笑道:「這條妙計可不是本侯想的。」他抬起頭,目望窗外,面容殘忍,話語卻無盡慈藹地:「有人給我獻了這條甕中成鱉計策,那我便如他所願,將計就計,看看天遂誰願!」
蘇汶感受到此話下的刻骨恨意,不免怔了怔。風吹窗欞,一陣溼寒猛地撲入室中,蘇汶在乍然一現的念光中恍悟過來時,那縷溼涼之氣正透心滲骨地繞身而至,令他不由自主地、冷然一個寒噤。
(二)
江陵雨水不絕,千里之外,怒江亦於烏沉沉雲翳的遮蔽下,接連八九日未逢晴光。這日暮晚,天色漸暗,西山峰影沉沉,雨霧籠罩的怒江上空,有雪白鴿影飄飛而過,撲簌翅翼,掠入梁甍起伏的江夏城。
城中官署內庭,琴聲縷縷瀰漫池館間,沖和溫雅,令人聞之心寧。書房內,蕭少卿卻不知何故被這琴聲攪得心起紛亂,在侍女入室送茶湯時,囑咐她道:「去告訴蘇琰大人,她肋下傷未痊癒,夜間風雨甚涼,亭中長久撫琴怕是不利養傷,讓她早些回閣休息。」
「是。」侍女應聲離開。
蕭少卿才要定下心繼續批閱文書,魏讓卻大步而至,呈上一卷絲綃:「是江陵來的密函。」
「江陵?」蕭少卿忙接過密函,於燈下閱罷,嘆息著揉了揉額。
「我兒為何事困惱?」蕭璋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含笑步入書房。
魏讓揖了一禮,退出室外,將門扇輕輕關閉。蕭少卿待蕭璋落座,方將密函遞上:「江陵細作探報,五月十一日,殷桓令蘇汶引兵北上,欲奪上庸關糧草。」
「上庸?」蕭璋不解,「殷桓瘋了不成,如今還敢招惹北朝?」
「並非如此簡單。」蕭少卿道,「殷桓令蘇汶所部皆著豫州軍甲衣,沿途所執也盡是汝陽王旗幟。」
蕭璋恍悟,怒道:「這是要嫁禍子瑜?」見蕭少卿欲言又止地望過來,蕭璋一怔,勉強靜下心看罷密函,轉念思了思,咬牙切齒道:「好個殷桓,只怕是要藉此激得子瑜率兵北上,他才可趁機攻打石陽!」
蕭少卿道:「殷桓圖謀想必確是如此。」
蕭璋搖頭苦笑:「難怪十餘年前他們能結拜兄弟,殷桓對他這個四弟倒是瞭如指掌,子瑜性情耿直,目中無塵,這口冤氣定然咽不下。他若要領兵去截蘇汶,誰能阻止得了?」
蕭少卿略微思忖,道:「那就讓小叔叔率兵北上。」
此話一齣,蕭璋當即皺眉。蕭少卿解釋道:「我們若無任何行動,那是放任殷桓自上庸奪千萬石糧草。如今怒江北岸荊州軍不下三十萬,我們三州府兵統共不過十六萬,勉強守住江夏三處淺灘,與他拼的便是糧草軍餉。如今他糧草短缺捉襟見肘,我軍卻可以逸待勞,拖敵疲憊,從而才有勝算。」
蕭璋沉吟道:「話是如此,但石陽距離上庸千里迢迢,子瑜縱是即刻北上,也不一定能攔截住糧草,反而卻讓石陽防線就此空虛。」
「父王顧慮得當。」蕭少卿從容一笑,揚眸看向牆壁上的戰圖,指了指江陵方向,「但倘若我軍能在十日內奪下江陵城呢?蘇汶即便是奪回了糧草,也無糧道可援殷桓。」
蕭璋深看他一眼:「十日內奪江陵?是否太過異想天開了些。」
「不然。」蕭少卿搖頭道,「殷桓此舉看似高明,實則遺患重重。蘇汶率兩萬精兵北上,上庸距離江陵並不近,這一趟來回,不出半月怕難回來。再倘若上庸關的守兵強硬一些,蘇汶的返程就更難預料了。」
蕭璋點點頭:「繼續說。」
「前段日子苻子徵來江夏,阿彥向他購買了八千戰馬,由苻氏部曲兩千人護送戰馬南下,想必此刻也該到達了上庸附近。四日前,阿彥也已另譴三千人北上接應。蘇汶如今面對的上庸關,是原有的兩千勁卒並兩千苻氏部曲,另還有北府軍三千人斷後,此一戰能輕易得手嗎?」
蕭璋唇邊露出笑意,目中也逐漸明朗:「天下豈有這般巧合之事?想來江陵這番動靜,原是有人布的局,正請殷桓入甕。」
蕭少卿眸波輕動,微微一笑,也不置是否,又道:「小叔叔若在此刻引兵北上,襄江沿岸的荊州守軍必然全神戒備,如此正可牽制住殷桓在沔陽、華容的精銳騎兵。依眼下局勢,殷桓既要防豫州鐵甲,又要集烏林、漢陽的水師趁機攻佔石陽,南邊洞庭一帶的部署怕是再無法固若金湯。」說著請示蕭璋,「父王,我們但可讓小叔叔的豫州軍在北線沿襄江佯動,而後再譴一支奇兵自巴陵攻入洞庭,趁敵不備,火速沿江西進,直奪江陵城。只要謀劃周全,十日內江陵必失,這也並非異樣天開的事。」
蕭璋望他一眼,滿目讚賞:「不錯。」
蕭少卿接著道:「江陵若失,荊州大亂,即便蘇汶奪了糧草,返回也是待屠之物。殷桓到時也只有兩個選擇:一則回救江陵;一則與我軍血戰,在怒江南岸殺出一條活路。但無論那一條路,我軍卻是以靜制動。若各路部署得當,到時必成四面合圍之勢,殷桓將無路可逃。」
蕭璋聽到此刻卻搖了搖頭:「計策雖好,只是用兵之法,十倍方圍之。我軍如今以寡敵眾,如何能成合圍之勢?」
蕭少卿微微一笑,清透的墨瞳間忽有冷鋒浮現,緩緩道:「先賢曾雲,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如今殷桓是有二十五萬人馬,但到合圍之時,能剩五萬人馬便算天幸於他!」
此番話如冰水緩流,在這般寧靜的雨夜慢慢道出,宛若是一把寒劍凌厲遊走綿溼雨霧間,果敢決斷,鋒芒四濺,那樣的銳氣傲然奪目,令人凜然生畏。
蕭璋沉默起來,目光細細流顧蕭少卿的面容,感慨嘆息:這便是我調教出來的兒子,排兵佈陣比之當初的郗嶠之,亦不遜色半分,確是世上絕倫——心頭欣慰極甚,卻又微微含酸。他站起身,拍了拍蕭少卿的肩:「五月以來雨水連綿不絕,怒江水線日益升漲,荊州軍居上游,揚帆下駛,十分便速;我們居下游,逆流仰爭,形勢本就不利,如今殷桓既有所動,你們也有良策,便放手一戰。朝廷前日也已下促戰旨意,後方糧草戰馬俱已籌備妥當,你們不必再顧慮其他。」
蕭少卿頷首微笑:「多謝父王。」
送走蕭璋,蕭少卿望望天色,黑夜已降。滿庭靜寂,水軒中琴聲不知何時已然停止,耳中唯聞得雨水打葉聲淅瀝不絕。他看了看軒中,那雪衣飄然的女子依然靜坐原處,背對著他,面朝軒外水色,動也不動。
「蘇大人,」蕭少卿步入軒中,眸中湛湛清朗,看向蘇琰,「還未歇息?」
軒中風燈微搖,蘇琰手執茶盞輕輕抿著,細眉明眸,秀顏如畫,看他一眼,聲色不動:「方才郡王嫌琴吵,我已不彈了。此刻難道是嫌我坐在這邊也礙眼,過來逐我?」
她言詞冷漠,話鋒迫人,端然是拒人千里之外。蕭少卿習以為常,並不介懷,笑道:「方才是我擾了你撫琴的雅興,別生氣。」他撩袍坐在欄杆旁,似隨意問道:「你肋下傷如何了?」
蘇琰垂目:「早不疼了,有勞郡王垂詢。」
「那就好。」蕭少卿微笑,就此止了言詞,不再言語。
沉寂良久,蘇琰終於放下茶盞,自嘲一笑:「郡王行事如風,從不會浪費時間與我這般靜坐。有事請說。」
「知我者唯有阿荻。」蕭少卿劍眉微揚,輕聲笑道。
蘇琰目光一閃,凝目端詳他須臾,搖頭嘆氣:「郡王但凡露出這樣的神色時,必有所求。只是蘇某且將話先撂於此處,鑑於一年前曾在某人帳下被驅逐的經歷,蘇某已發過誓,今後再不入軍營,再不為人軍師,再不去戰場無情地。」
蕭少卿噎住,無奈道:「阿荻。」
蘇琰眸光流轉,盎然生輝,眉梢添上幾縷溫和之色,柔聲道:「除此之外,其他事郡王但言無妨。」
「你明知道我有何事求你。」蕭少卿輕輕揉額,甚是疲憊的模樣,「再幫我一次,去石陽豫州軍營,暫領一月軍師,如何?」
蘇琰無動於衷,笑道:「蘇某才疏學淺,恐難勝任。」
蕭少卿道:「若非事關緊要,你尚在孝中,我也不會強求於你。但如今殷桓打著豫州軍旗幟去奪北朝糧草,小叔叔必然怒而發兵相截。他若沿襄江北上,石陽水寨便由此空虛,我雖另有計謀,但三日內三軍水寨卻必須堅守不動,豫州軍前鋒顏謨想必是留守石陽的。你與他一文一武,行事正為互補。有你二人守著石陽,我才能放心在江夏與赤水津調動兵馬。」
他言詞頓了頓,靜靜注視蘇琰:「阿荻,如今除你之外,我別無他人能託付。」
蘇琰神色冷淡,沉默半晌,抱著琴站起身。
「蘇大人!」蕭少卿振袍而起,攔在她身前。
「你方才不是還顧及我的傷勢嗎?怎麼現在又讓我去前線?」蘇琰盯著他,面孔微微發白,「我原來真的只是郡王麾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小官吏?」
蕭少卿看著她一貫沉靜的目光驟然如此咄咄逼人,怔忡之下,恍惚明白出什麼,不由一驚。他緩緩避開她的視線,輕聲道:「既如此,你在江夏歇著,我讓宋叔去石陽。」
「宋叔已是老朽,且有風溼舊疾,如此雨季,不堪長途跋涉。」蘇琰冷冷出聲,「你放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方才是蘇某莽撞了,郡王請勿介懷。我明日一早去石陽,不會負郡王軍命。」衣袂倏然一轉,人已飄然離去。
蕭少卿望著那縷雪衣消失在夜色深處,雖有過一刻的悔意,卻也未曾過多踟躕,至書房喚過魏讓,二人連夜縱馳出了江夏城,直奔赤水津方向。
(三)
已是戌時,夜色深濃。赤水津中軍行轅內篝火飄動,如絲細雨中,紅光映染半邊天際。
此刻早已到了諸軍入帳而眠的時辰,除了巡邏甲士巋然的腳步聲外,滿營靜寂。
阮靳正於帳中撰寫軍文,白鶴慵然趴伏一旁,百無聊賴之下,闔目休憩。案上燭臺明暖,阮靳在融融光暈下落筆最後一個字,正待從頭審閱,一旁白鶴忽撲簌翅翼騰地站起,阮靳乍然被驚,手一抖,筆端餘墨濺上藤紙,洇成烏黑一團。
阮靳板起臉,訓斥白鶴:「鶴老,不要搗亂。」
白鶴卻置若罔聞,兀自興高采烈地,舉翼朝帳簾飛去。
阮靳豎耳,這才聽聞帳外有馬蹄輕縱的聲響,忙起身,掀開帳簾。帳外來人身影纖瘦,頭戴斗笠,揹負著一個大包裹。揹著光線,他還未看清來人面容,身旁白鶴卻一聲清嚦,倏然朝那人撲去。
「鶴老,對不住,我現在無手抱你。」那人微笑輕語,躍下馬,取下馬背上掛著的另一個碩大包袱,來到阮靳面前,喚道,「姐夫。」
「怎麼這麼晚來營中?」阮靳笑容溫和,看著她手上沉沉拎著的包袱,玩笑道,「難道是要出走?竟帶這麼大兩個包裹?」
夭紹笑而不語,望了眼遠處燈火煢然的帥帳。
阮靳瞭然,道:「阿彥和少卿去了白震澤視察水門,怕還沒有回來。」
「白震澤?」夭紹唇角彎了彎,「果然如此。」她看著阮靳,輕聲道:「我找姐夫有事。」
阮靳打量她頗為慎重的神色,點點頭:「入帳說話。」
外簾挑起,帳內燭色透過薄薄竹冪,一絲絲滲透夜雨。
「這都是些什麼?」阮靳扶額,看著夭紹將那個大包袱在案上攤開,無數瓶瓶罐罐叮叮噹噹滾落出來,另有一堆各色布囊,十數個牛皮水囊,一片琳琅滿目。
夭紹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瓶罐,並不忙著解釋,先問阮靳:「姐夫,北府軍陸寨將士近日是否要沿怒江南下?」
阮靳目光倏然一深,聲色不動,盯著夭紹:「你聽誰說的?」
「並非聽說,我今日偶過白震澤,看到水上有大批新造的艨艟鬥艦,是以斗膽一猜。」夭紹察言觀色,知曉揣度無誤,低聲問道,「不知大軍何日啟程?」
阮靳看她良久,搖了搖頭,慢慢一笑:「郗元帥不日前下達嚴命,軍中若有私議戰事者,格殺勿論。」
「如此……」夭紹一笑,「那便不說戰事了。」她移目一瞥帳外風雨,道,「姐夫通曉天文地理,能觀風辨雲,知雨識霧。夭紹想問問,這雨勢綿延至此,但若一停,是否將有大霧?」
阮靳望著她,目中頗有贊意,言詞卻仍謹慎:「青梅熟黃,雨水連綿,江上扶搖風自起,晨間暮晚必有霧氣,太陰愈盛時霧氣越濃,過兩日是五月望日,若雨水能住,怒江或起大霧。」
「我明白了。」夭紹輕輕點頭,又道,「但以今日雲翳來看,雲層密而烏,風微而涼,雨細而疏,此二日內這雨怕不會停。」
「是啊。」阮靳慢條斯理地嘆了口氣,揮了揮羽扇驅走燭火處的飛蟲。
夭紹不再詢問,說道:「姐夫身為軍師,應該能時時隨在阿彥身側,有幾件事,夭紹想拜託姐夫。」她指著包袱裡的物事,一一解釋道,「這是犀牛皮製成的水囊,甚為堅實,且內有冰玉襯底,不畏火灼,共十五個,皆裝上古桃花釀。阿彥每日服過寒食散後必要溫酒行散,行軍之際攜帶酒罈酒壺之物怕是不便,這些水囊倒佔不了多大地方,可讓他隨身帶著。還有這些錦囊,也為十五個,每一袋皆是阿彥一日所服藥量,縱是鏖戰之際,姐夫也不要忘記提醒他吃藥。」
阮靳微笑:「好。」
夭紹又指指那些琉璃瓶罐:「前幾日聽姐夫說過,荊州多為蠻荒野地,悶熱潮溼,毒蟲毒瘴甚多,北府將士初到怕多有不適,病疫易發。這些都是茯苓、紫蘇、白朮、甘草磨成的藥末,可治痱毒、苦夏等常見疫患,姐夫隨軍帶上吧。」
阮靳隨手拿起一個藥瓶聞了聞,嘆道:「這是都是軍醫該做的,你郡主之尊,何必忙這些。」
夭紹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我也知僅這些藥末,對兩三萬大軍來說,並不算什麼。只不過我也為東朝子民,此刻如能添一分力,他日你們得勝,我也與有榮焉。」話盡於此,見帳側沙漏橫線已近戌時三刻,心想不便再久留,起身與阮靳告辭。
離帳時,白鶴拉扯著夭紹的衣袂依依不捨,夭紹看看它,一笑:「你今後跟著他們也是不便,且陪我幾日吧。」遂抱著白鶴,出帳而去。
郗彥與蕭少卿至白震澤時,謝粲正馳馬於江津高坡上慢慢徘徊。由午後忙至深夜,平原上所有戰艦皆已入水。白震澤淺灘二十里,艨艟橫撞,鬥艦攀浪,船舷處無數火把飄飛蜿蜒,夜雨下粼粼然宛如蛟龍奪然出水,翻江倒海,氣勢懾人。
「元帥,郡王!」謝粲遠遠望見二人,縱馬迎上,對郗彥稟道,「新戰船俱已入水試行,鬥艦三百艘,艨艟兩百艘,三翼船一百艘,樓船八十艘,連舫二十艘,另有海鶻三百,共能乘將士兩萬餘人。戰艦外女牆弩窗等俱以牛皮覆之,另有拍竿一萬,皆已安置好。」
郗彥聽罷,微微頷首:「自明日起,你與鍾曄領兩萬陸寨士卒登舟操練,熟悉水情。揚帆掌揖等事不必求之甚解,僅適應逐浪顛簸即可。」
謝粲抱揖應下:「是!」撥轡轉身,當先而行,引著郗彥二人沿白震澤江岸飛馬而過,直朝最西南處的水門而去。
西山延綿至此已無高丘,平原曠蕩,四野無聲。江中浪潮起伏,此處水門停泊戰船近千,燈火通明,映照著水心天幕,朗朗如晝。郗彥幾人乘小舟前往水寨中軍,巡梭江面時,目望樓船林立、無窮無盡,宛若行步於巨大城郭,巷陌毗連無際,難辨身處何境。
帥船上,阮朝早已聽聞訊息,手扶佩劍,昂然侯於甲板之側,望見蕭少卿躍身上船,放聲一笑:「我日日夜夜都在盼郡王來此,今日終於等到了!」
蕭少卿笑道:「我來此卻是要呼叫阮將軍的精銳去行險事。旁人避之不及,你倒日日期盼?」
阮朝道:「善戰之將,自可立於不敗之地。何況是郡王用兵,計策無窮,奇謀不竭,早已為天下將才共仰。」
蕭少卿再灑脫驕傲,聞言也不免臉上一燒,轉目看郗彥:「阮將軍這等言詞倒是少見。如此狡猾,想是有人唆使的。要是我此戰不幸算漏一步,豈不愧對了天下?」
郗彥淡淡一笑:「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我知道你必然是不會愧對天下的。」輕飄飄言罷,提步先入了艙閣。
蕭少卿愣了須臾,咬牙失笑,隨後走入艙中。
此番密談不過半個時辰,於殷桓今日之變,三人心照不宣,都已早有預見,所思所圖皆不謀而合,因而擬定諸策十分順利。出艙時,瞧見船舷處靜靜等待的謝粲,蕭少卿想起一事,對郗彥道:「明日起要調動大批兵馬埋伏西山各處險地狹谷,夭紹現居西山中,若被不知事的將士衝撞,倒生事端。她也只聽你的話,過幾日你一走,我若去說搬遷諸事,她只會和我吵。你還是讓她儘早回江夏城吧。」
郗彥聞言微笑:「她何至於你說的那樣不懂事?你若好好和她說,她何曾有一次故意惹惱你?」
「原來每次都是我惹惱她?」蕭少卿眉目間略生異樣,側首望著漫江紅火,輕輕道,「令她著惱,我也不想的。」
郗彥靜靜注視他一瞬,未有多言。
二人就此沉默下來,登上小舟,原路返回岸上,騎上馬背,各自馳回營寨。
回到北府行轅,時已子夜。郗彥入帥帳時,親衛跟在他身後,神情忐忑而又微妙,欲言又止。
「何事?」郗彥褪下斗篷,疲憊地嘆了口氣。風吹著帳中燭影倏忽一動,不等那侍衛出聲,郗彥目光一寒,人影如魅,直飄裡帳。
親衛怔愣,還未反應過來,耳邊已聽聞裡帳傳來一人輕呼,異常惱怒地:「郗彥!你做什麼!」幾聲鶴唳也驚叫而起,翅翼撲打的聲音更是不住傳來。
親衛自知壞事,喃喃道:「元帥,屬下剛剛想說,謝公子來了……」
公子?這聲音如此嬌柔,分明是女子。
親衛惶然的瞬間,裡帳二人早已鎮定下來,唯有鶴鳴仍是不斷。半晌,郗彥一臉無奈之色,拎著一隻豐碩的白鶴出來,丟給親衛,淡淡道:「帶它出去吧。」待親衛灰溜溜出帳,郗彥在外帳靜立了片刻,才再度轉入裡帳,燃亮了燈燭,垂眸看著案邊猶自撫著脖頸喘息不已的少女,歉疚道:「還疼嗎?」
夭紹恨恨盯他一眼:「你讓我掐了試試。」
郗彥無言,撩袍在案側坐下,拉開她的手,看了看那細白肌膚上赫然醒目的五指痕跡,忍不住嘆息:「夜深至此,你怎麼會來營中?」
夭紹心中原本醞釀了諸般柔情,卻在方才那冰涼五指扼上咽喉的一刻盡數消散,此時縱見他恢復了往日的溫潤柔和,餘怒還是未消,因此冷冷道:「我來與你道別。」
「什麼?」郗彥一怔。
夭紹抽出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淡淡道:「你不是要出征了嗎?我先搬去江夏城雲閣住著。」
「如此,」郗彥鬆口氣,並不詢問她如何得知出征之事,只微笑道,「我明日遣人送你和丹參、白芷回城中。」
夭紹卻道:「不必,今日下午我已讓人將丹參他們送回宋淵大人身邊了,明日一早我也自會動身。郗元帥軍務緊要,無須多顧小女子的去留。」
郗彥聽她話語雖冷漠,然行止周全卻分明處處顧及自己,唇角不禁一揚,目光又瞥見一側擺放的包裹,見其中都是他二人在靜竺谷換洗的衣物,笑了笑:「原來你連行李都收拾好了?是要連夜回江夏?」
「你!」夭紹瞪著他,又恨又氣,豁然起身。
「外面雨水未止,路上泥濘難行,」郗彥笑意輕輕,不慌不忙道,「今夜先歇於此處吧。」
夭紹再瞪他一眼,卻望到他溫柔的目光,忽然氣短,微微垂頭,抿著唇不語。
郗彥靜望住她淺淺發紅的面龐,已知她今夜來意,心頭驟有暖流而過,忍不住伸臂將她拉入懷中,柔聲道:「帥帳是何等重要的軍機之所,常人不可隨意進出。即使是你,也不能任意胡來。不過方才我是過於緊張了些,誤傷了你,是我不對,原諒我吧。」
夭紹猶豫了一會,終於低聲道:「我不怪你。」轉念想想,又很委屈很頹然,「而且如你方才所說,做錯事的貌似是我。」
郗彥微笑,撫了撫她柔順的烏髮,輕聲道:「脖上還疼嗎?」
夭紹無話可說了,橫他一眼,仍是道:「你讓我掐掐就知道了。」話雖如此,她也沒有再糾纏,安靜依在他胸前。時已深夜,夭紹這一日勞累甚多,心境一旦平和下來,便覺倦意陣陣襲來,但感困頓糾纏眼皮時,想起一事,忙微微一掙離開他的懷抱,目光不安地,轉顧裡帳四周:「今夜我睡哪裡?」
帳中只有一榻,二人對望一眼,俱有些侷促。郗彥難得地尷尬起來,道:「你先睡吧,我還要看書。」轉身要離開時,衣袖卻被人輕輕扯住,他回過頭,見到那女子早已緋霞滿面。
「你分明也很累了,」夭紹低著頭,艱難地道,「我並不介意……」
言至此處,再鼓足勇氣,卻也說不下去。郗彥望她須臾,淡淡一笑,轉身熄滅燭火。帳中暗下來的一霎,身後女子明顯呼吸一滯。郗彥也不多言,拉著她徑往長榻走去。感受到掌心所握的手指愈來愈涼,郗彥緊了緊手掌,抱著她躺下,只褪了長靴,並未解衣。
二人靜靜躺在榻上,彼此呼吸可聞。郗彥轉過頭,看著夭紹在黑暗中益發明亮清澈的雙眸,於她耳畔輕聲一笑:「只是這樣陪著我,就很好了。」
他以唇輕輕吻了吻她柔軟的面頰,將她攬在懷中,緊緊地,卻不妄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