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朝永貞十三年,五月初五。
此日天中節,一日陰霾,略無晴色。至晚怒江風起潮漲,水動雲蔚處,愈見沉墜綿溼之意。赤水津各座水門皆止了操練,戰艦紛紛回寨,獨剩十餘艘巡邏哨船仍在風浪中顛浮。江中水流汩動不止,潮溼之氣逐至岸上,湮入西山繁衍草木間。遠處山峰浮蔽,近處難見闊朗,陸寨之左平原處,將軍收旗,士卒列隊,久震山稜的殺伐操戈聲慢慢止歇,隨著一聲長鼓急摧,各回營寨。
千帳燈火已亮,紅光灼雲。比之素日的森冷肅殺,今日的營寨著實有些不同——融融火光映照著各處轅門懸掛的菖蒲、艾草,硝煙殺戮之外,平添幾縷芬芳清氣。
「何處來的?」鍾曄止步轅門前,仰頭望著那幾叢葳蕤草葉,微微皺眉。
一旁士卒答道:「是靜竺谷中兩位小童送來的,說今日是天中節,懸蒲劍、艾草,可招百福,可驅邪避鬼,謝將軍聞言,便叫人到處掛上了。」言至此,士卒偷覷一眼鍾曄,又道,「那兩個童子還說,他們的新主人謝姑娘道,知曉鍾老將軍不畏鬼神,不貪安逸,只當是為了軍中其他兄弟祈福去禍吧。」
鍾曄撫了撫長鬚,淡淡一笑:「知道了。」
他轉身入帳,處理完留存的軍務,倚在案邊沉吟半晌,眸光盯著飄搖的燭火,只覺思緒漸漸遠去。
「下雨了!」帳外忽起幾聲輕呼。
枯坐案邊的鐘曄這才微微一動,再想了一刻,猛地起身,披了斗篷出帳,縱馬馳出營寨,踏上西山幽徑,直往山中深處而去。
兩側峰林崔嵬,越行道路越狹陡。夜色漸至,細雨轉大,積水蓄于山石道上,一時難以流散,縫隙處青苔暗生,更是滑險。鍾曄心思飄忽,只管策馬急行,至一處山澗也不曾多顧,欲提韁騰躍過去,卻不料馬蹄打滑,頃刻直墜山澗。
鍾曄這才醒過神,想要棄馬縱身,卻又可惜跟隨自己多年的坐騎,躊躇之下,情勢更糟。眼看人便要落入澗中,電光火石間,凌空一道紫鞭掠至身前,緊扣住他的馬轡,連人帶馬,直拽上岸。
「好險!」有人長舒一口氣,顯是餘悸猶在。
聲音自頭頂上飄來,鍾曄抬頭,只見一條人影自山壁上輕盈飛下。那人戴著斗笠,不緊不慢地收了紫玉鞭,而後微微揚起臉。黑夜中雖看不清晰她的容色,然一雙眼眸如秋水澄淨,卻可見得分明。
她笑看著鍾曄,問道:「鍾叔這是怎麼了,竟老馬失蹄?若非我正要出谷,你豈不是已掉到水澗中了?」
「郡主。」鍾曄自覺老臉無顏,訕訕下馬行禮。
夭紹扶起他,微笑道:「好在此澗不深,只是馬兒受了這一驚,倒是煩躁得很,過幾日你想帶它去戰場,怕是不行了。」她可惜地嘆了一聲,伸手慢慢撫摸馬的鬃毛,試圖安穩它的情緒。
鍾曄卻是無動於衷,笑了笑:「再換一騎便可,軍中戰馬不缺它一個。」那坐騎聞言似有所覺,奮蹄瞠目,愈發地狂躁不安。
夭紹嘖嘖稱奇:「這馬甚有靈性,像是生氣啦。」
鍾曄一笑不語,看了看坐騎前蹄傷處,低低嘆了口氣,而後又看向夭紹,見她一身蓑衣,笑問道:「郡主出谷可是去找少主?」
夭紹點點頭:「是啊,他今日到現在還不曾來,想是在軍中脫不開身。我閒著無事,把藥送過去,也省得他來回奔波。」
鍾曄道:「少主去了夏口,還不曾回營。聽說湘東王與汝南王也都去了江州營寨,想是有要事相商。少主臨走時倒是吩咐過,若酉時還未回來,便讓我來通知一下郡主,讓你不必擔心。」
「如此,」夭紹便將腰間繫著的一包鼓鼓的錦囊拿下,交給鍾曄,「那就勞鍾叔帶回軍中吧。此藥耽擱不得,若戌時他還未回營,便讓人送去夏口,子時之前一定要服用。」
鍾曄接過錦囊在袖中放好,想起一事,轉身解下馬背上的包裹給夭紹:「這是郡主上次說起的,少主的戰袍。」
「多謝鍾叔。」夭紹將包裹攬入懷中,撇撇唇道,「你家少主卻是善忘的,跟他說了無數次,他都不記得帶來。」
鍾曄笑而不語。夭紹微側過身,讓出道來:「入谷中飲杯茶吧,這馬的脾氣一時半刻估計靜下不來,你在竹舍稍歇一歇。」
「不飲茶了。」鍾曄辭道,「阮朝將軍還有軍師今日都隨少主去了夏口,軍中唯我和小侯爺守寨,不能在此久待。」言罷,他伸手拍了拍坐騎,道,「這個畜生,便勞郡主幫我照看兩日。」
「好。」夭紹也不強留,含笑牽過馬韁,轉身離去。走出幾步發覺身後老者全無動靜,她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鍾曄立在原地望著自己,面目模糊在風雨夜色間,雖看不明朗,但那素日高大強壯的身影此刻沉沒在嵯峨山影間,雨水拍打其上,竟無端透出幾許滄桑老邁。
夭紹微微訝異:「鍾叔是否還有話要說?」
「郡主……」鍾曄輕輕嘆息,顎下長鬚於風中不住顫動。他慢步至她面前,忽屈膝跪地,匍匐叩首。
「這是做什麼!」夭紹大驚,忙俯身扶他。
鍾曄身軀如石,任憑她如何用力,他卻動也不動。「郡主勿怪,鍾曄如此,乃有所求!」他緩緩開口,聲音擊打地面,雨水浸入唇間,一字一字,低沉有力,如石堅定。
夭紹愣了一會,只得將手收回,道:「鍾叔但說無妨。」
鍾曄以頭抵地,重重叩首:「郡主這次帶回血蒼玉救了少主的性命,鍾曄身為郗氏家僕,不知如何報答,只能叩首謝恩。」
夭紹言道:「他的毒因我而起,這是我該做的。」
鍾曄卻再度重叩於地,道:「此半年來,郡主對少主不離不棄,北上南下,萬里迢迢,鍾曄深感郡主情義,叩首以謝。」
夭紹唇邊略起一抹笑意,輕聲道:「他是阿彥,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你謝什麼?」
鍾曄欣然,少女語中的溫柔情意他聽得清楚,不由長鬆一口氣,雨水自脖頸間倒流滿面,眼眸乾澀處,也浮起一片朦朧水光。他直起身,再想出聲時,卻覺出嗓中微微的哽咽之意,忙穩了穩情緒,低聲道:「郡主,少主如今雖用了雪魂花,但中毒日久,體內寒毒並未全清,一旦不服寒食散,精神體力將是何種狀態,誰也不能分曉。那燕然山的雪魂花,何時再開,何時取得,皆是未知之數。而且,高平郗氏自九年前就已全歿,即便如今冤情得反,也無昔日的輝煌,而晉陵謝氏榮膺卻不下當年……」
夭紹見他說了半日不至要點,不由蹙眉:「鍾叔究竟想說什麼?」
「郡主和少主的婚約——」鍾曄話語稍頓,猶疑片刻,還是徑直道,「勿怪鍾某莽撞,敢問郡主,昔日謝公子為郡主定下的婚約,郡主可有反悔之意?」
「婚約?」夭紹臉上一熱,雙手在袖中悄然握緊。當日在蕭璋面前主動說起婚事是情非得已,氣盛之下脫口而出,全然沒有女兒家的矜持,事後想想,也是羞慚。連帶這段日子與郗彥獨處谷中,她也難免時有尷尬,更無論此刻鐘曄驟然提及,她再灑脫,還是些微侷促起來。
她微微側過身,本欲不答,轉念又覺鍾曄今日行止端肅,面色凝重,諸話絕非玩笑之言,還是不忍拂他意願,言語含糊在嘴中,低低而出:「自然無悔意。」
山中無雜聲,雨聲微微,她的話再輕,入耳卻是清晰。鍾曄歡喜至極,喟然長嘆道:「日後有郡主陪在少主身側,我便可放心了。」俯身下去,又叩首一次,才起身站直。
「我走了,郡主請回吧。」他含笑離去,腳下大步而行,身影磊落一如往昔,再無方才的一絲老態。
夭紹目送他消失在山中甬道的盡頭,想起方才他的話語,低下頭,抿唇笑了笑,牽著馬匹慢步回到靜竺谷。
(二)
谷中深幽,一帶清泉緩流山石間,水色脈脈。
湘東王主簿宋淵的別舍甚得山水靈秀,十數間屋舍皆竹木築成,背靠青巖,獨居幽處,圍周皆種花藥,雨天下香氣素淡宜人。別舍之前,是葦棘繞成的籬柵,夭紹推開柴門,將馬牽入馬廄。
竹舍內外一片寂靜,夭紹在廊下褪了蓑衣斗笠,朝屋內看了看,心中不由奇怪。
往日她每從山中採藥回來,那兩個童子必定迎至廊下來,今日倒是安靜得很。她輕聲喚了喚:「丹參?白芷?」
裡外無人響應,夭紹搖搖頭,去往內室的路上經過左側小閣,聽到裡間窸窸窣窣的動靜,皺了皺眉。
那邊窗牖也正悄悄開了一條細縫,一女童怯怯地探出頭察望,明眸皓齒,膚如雪團一般,只六七歲的模樣。一見她站在窗外,女童忙瑟瑟縮了脖子,砰地關閉窗扇。
「又闖什麼禍了?」夭紹霎時頭疼,掀開窗扇。
「無事,無事。」那女童乍起膽子擋在視窗,雙手亂搖,「無事!郡主快回房休息吧。」可惜她雖想努力掩飾,但身子太過弱小,並不能擋住夭紹的視線。
「怎麼回事?」夭紹訝然看著屋內,雙眉緊蹙。
裡間一片狼藉,適才她出去時剛剛歸整好的藥草如今遍地灑落,一眉清目秀、梳著垂髫的男童站在室中,手裡還抓著兩把紫草,愣愣看著她,臉上漲紅,狼狽不已。
「丹參!」夭紹佯作惱色。
男童張了張口,絕無素日對答的鎮靜從容,結結巴巴道:「我……我和白芷鬥、鬥草,不小心……弄亂的,馬上就收拾好。」
「是,馬上就收拾好!」白芷亦跟著說,看著夭紹,滾圓的眼睛撲閃撲閃,神色極其認真。
夭紹哭笑不得,扶額道:「罷了,今日夜黑難辨諸草,明日一早我自來收拾,你們去別處玩兒。」又看了看那兩個猶自發怔的小童,嘆了口氣,落下窗扇,轉身離去。
深夜,夭紹靜坐內室案邊,拿出郗彥的戰袍,於燈下細細攤平。
燭光下,那襲黑綾勾嵌金絲,光澤寒涼,有如星芒。夭紹手指掠過戰袍內側,針腳細密,衣領處尚非十分柔軟,顯是嶄新的衣袍,還不曾用過。她想了想,自案側取過筆和紙,在燈下仔細描繪出一個圖案,而後開啟一旁木匣,自裡面拿出針與線,一時也不敢直接就將針刺上戰袍,只尋了一件舊衣,一針一線,慢慢織繡起來。
不知多久,待那圖案終在舊衣上露出了輪廓,夭紹左看右看,雙眉直蹙,終知自己在織繡這事上毫無天分。她有些氣餒,放下針線,揉了揉手腕,待要起身倒杯水喝,卻聽竹舍外響起馬蹄聲,愈近聲愈輕,而後馬鳴聲似止在柵欄外。
丹參的呼聲在前庭響起:「何人夜訪?」
那人回答了一句,聲音極低,夭紹並不曾聽清,只聞丹參笑聲清脆道:「郗公子進來吧,郡主還沒睡呢,並沒有吵到她。」
夭紹聞言,這才推開房門,快步至前庭,郗彥也剛拴好馬至廊下,面龐罩在斗篷之下,看不分清,只言道:「我來取昨日落在此處的文書。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取文書?夭紹笑意微收,道:「我睡不著。」她上前接過他褪下的斗篷,看到他被雨水打得半溼的青袍,皺了皺眉。郗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微微笑道:「你今日心情不好?」
夭紹橫他一眼:「也沒什麼高興的事,為什麼心情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