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商之自城郊返回時,已是暮色蒼茫。夕日西墜,紅霞流溢於邙山之頂,罩著白馬寺森嚴的佛塔,彤然生輝。此際正值晚課,銅鐘撞擊的嗡鳴伴隨誦經聲飄然而下,祥和寧靜,彌遠入心。商之勒馬微滯,望著曲折綿長的山道,慢慢地停駐不前。
落霞下一草一木茂然依舊,往日潛心寺中學習佛理的日子飄忽眼前,入耳沙沙的木魚聲裡,似乎仍可聞竺深大師殷殷溫和教導。可惜,縱入佛門數載,縱通曉佛法經義,憐憫慈悲的心懷倘遇家仇族恨,便總似煙塵一般,逝去無痕。
相隨而行的石勒見他神情間又起悲沉之意,忙策騎靠近,輕聲嘆息:「主公又想念竺深大師了?」
商之不語,只望著山峰上嫋然拂動的紫煙,想起竺深逝前最後的叮囑,心中寒涼愈甚,頓覺落日下的霞彩如萬道針芒陣陣刺眼,於是移開目光,言道:「前段日子天下名僧盡赴白馬寺整理師父畢生經論,想來竺法師叔也來了?」
石勒道:「這種時候,竺法大師定是會來的。」又問商之,「主公那時正好去高陵戰場未曾有時間參與諸大師論道,是否要現在上山一見?」
商之搖頭道:「今日先不見了。」雙腿輕夾馬腹,大道上緩慢而行。石勒跟在一邊,琢磨他的神色,探問道:「主公在想什麼?」
商之道:「我今日雖不去見了,不過明日你怕要上去見一見。」
石勒不解:「為何?」
商之話語略低,囑咐道:「明日夜裡你去一趟禁軍地牢,押出東朝侍臣,告知他們竺法師叔的行蹤。再提醒那位敬公公,明嘉郡主並非不願跟他回東朝,只因皇后思妹心切,北帝顧念皇后有孕在身,不忍拂她心願,所以才令明嘉郡主長居宮中,暫不放她南歸。」
「是,」石勒一一記下,思忖片刻,笑起來,「原來如此。主公是想讓我帶那位敬公公來求竺法大師出面,入宮請求陛下放郡主南歸,是不是?」
商之淡淡一笑,不置是否,眉宇間愁鬱看似已消,然而強勉的笑顏之下,眸色仍沉,顯然還是心事重重。
石勒望著他,欲言又止。因下午在伊水山林中放肆一鬧,一路上他自愧又自責,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於是此刻與商之談話時言詞不免小心翼翼得多,縱知道商之現仍擔心著血蒼玉的下落和郗彥的安危,也不敢貿然出聲勸慰。
然有一事,他心中卻是憂慮無盡——
「主公,有句話不知石勒當不當問?」
商之不以為意:「說吧。」
石勒輕聲道:「主公今日肯讓裴行拜祭先主母,當真只是為了郗公子的解藥嗎?」
商之目色一沉,神情驟然有些冷冽,雙眉緊皺,猛地揚袖甩落馬鞭。烈焰馬受痛下放聲長嘶,四蹄飛騰如紅雲飄出。
石勒愣在當地。方才縱是一瞥,但在那樣壓抑幽暗的目光中,他要的答案已不喻可知。心中剎那不明喜哀,石勒怔怔望著那馬連帶那人絕塵而去,半晌,才閉目長嘆了一聲。
至王府時天色暗沉,雕甍飛簷下,華燈初燃。商之剛在府前下馬,便見沐奇牽著坐騎,形色匆忙自西側角門而出。
「三叔!」
沐奇待要上馬離去,聽聞呼喚,望見站在臺階上的商之,愣了一下,還是先過來行了一禮:「尚公子。」
「三叔是要趕去哪裡?」商之見他額角已起薄汗,便知是一路疾奔出府,心中奇怪,「出了什麼事?」
「遲空和長孫姑娘留書南下了!」沐奇愁慮未消,語速甚急,「郡主讓我速去雲閣通知偃風,令他傳命各地雲閣留意兩人的行蹤,護送他們至江州。」說到此處,他忍不住一跺足,低聲埋怨道:「也不知道郡主怎麼想的,她竟真的放心讓那兩個孩子這般南下。且不說如今遍地烽火,便是那長孫姑娘,若途中遇上北柔然的人,必然又是一場劫難!」
商之聞言微微一笑,道:「她必然有她的理由。三叔也莫要耽擱了,去雲閣通知偃風,遲空二人不會沿廬池、曹陽之路南下,必然會走菱冊道,西行函谷關,沿襄江入東朝荊州。」他頓了頓,在沐奇疑惑的目色下補充道,「去年柔然人押送華伯父北上,遲空跟隨其後,走的便是這條道。這也是他唯一熟悉的路。」
「我明白了。」沐奇恍然點頭,「多謝尚公子指點。」躍身上了馬,急急落鞭離去。
商之慢步走入府中,自前庭去東園的途中,路過書閣,遙望巖頂無光,便知夭紹人不在此處。他略駐足了一刻,想起昨日苻子徵深夜送來的信函,低聲嘆了口氣,掉回頭,朝西隅玉璧園走去。
走過繁密樹林,小徑通幽,遠處庭院僻靜,微見燭火搖曳。無數薔薇藤爬行牆壁上,本是花開的季節,夜色下卻只餘枯枝糾纏不休。
此園雖名「玉璧」,卻非富貴奢華之處,亭閣素雅,樹木繁多,不過數十年前商之祖父築此園時,因依山背水,且那一邊山壁在月下光色潔白,宛如玉璧,便名「玉璧園」。二十五年前,商之母親初嫁洛都時,在此住了兩年,而後跟隨獨孤玄度外任雍州,久居明泉山莊,此園便空置下來,再無人居住。直到夭紹此次入府,商之知她喜靜,才讓人將府中最寧靜的玉璧園打掃出來,讓她居住。
此夜月光並不盛,薄雲罩空,夜色朦朧。商之在院門前停駐半晌,推開門扇,走入園中。廊簷下風燈晃動,映照著欄杆下緩緩流動的清溪。溪畔亭中,紅燭隱在琉璃燈罩中,光芒淡淡。商之站在廊下望過去,只見亭間案上酒膳齊備,那少女卻慵然半躺在一側軟榻上,長髮流瀉如瀑,燈光下水澤微動,似是剛沐浴過。
自鄴都蘭澤山下初見以來,兩人諸事纏身,永遠都在奔波勞碌著,一年的時間,相聚時日可稱短暫。即便因為年幼的相知而彼此瞭解深刻,但如她這般慵懶隨意的樣子,他卻是第一次見到,怔了片刻,方輕步走入亭中,在案邊坐下。
夭紹雙目緊闔,臉上倦色深深,睡得正沉,毫不知覺他的到來。商之也不出聲,悄然倒了一杯溫酒,在旁慢飲。
風過亭中,吹動勾簷下銅鈴輕響。月色穿透雲層,悠然灑落在少女光潔的面龐上,商之目光凝在她的眉目間,執住酒盞的指尖微微一顫,恍惚中,竟想起那日在曹陽驛站,他為昏迷中的她擦拭汗水時,掌心觸碰到那樣溫軟細膩肌膚的奇異感受。
心頭猛地一熱,隨即卻又不可自抑地涼下來,彷彿有飛雪無端鋪天蓋地而至,一點一點,層層冰封住他心中最深處的柔軟。
「主公?」一聲低呼令他清醒,抬起頭,才見雲玳捧著一條薄絲被站在面前,此刻正歪著頭打量他,含笑道,「是找郡主嗎?我這就叫醒她。」
「不必——」話音未落,目光一瞥,碰上的已是那人睡意惺忪的雙眸,商之登時有些尷尬,面色微微一紅,轉過頭去。
「郡主剛沐浴就睡在這裡,頭髮還溼著,也不怕著涼!」雲玳嘮叨著,不顧夭紹已坐起,將絲被覆在她身上,又轉身碰了碰案上的酒壺,無奈道,「酒膳都涼了,等我去熱了你們再吃。」言罷,手腳利落收拾了滿案膳食,提著食盒離開。
輕快的腳步聲消失在溪流深處,餘亭中二人相顧沉默。
「我正等你呢。」終是夭紹先開了口,她身體包裹在絲被中,僅一張臉露在外面,盈盈笑對商之,「不過這幾日太累了,方才撐不住,一不小心就睡去了。」
商之笑了笑:「等我何事?」
夭紹道:「裴府的眼線送來訊息,說縈郡主明日就能到洛都了。」她看了看商之,努力令話語沉靜,卻又忍不住心中喜悅,燈燭下眸生異彩,言道:「尚,其實在你去戰場的那日,我便登門拜訪過裴行,說了血蒼玉一事。他當日並沒有答應我,不過……今晨我再度去裴府,裴行卻說,只待縈郡主回洛都,便將血蒼玉送予我帶回東朝。」
「是嗎。」商之神色如常,似毫無訝異,「那隻老狐狸……你答應了他什麼條件?」
「他只問我要了一張畫卷。」夭紹望著他不動聲色的面容,放柔聲音道,「有件事你大概不知,十六年前江左裴氏叛變之前,當時朝廷聽聞風聲,早將鄴都的裴府看守住。是我父親連夜通知了裴行,且因當時鄴都的守城將軍為謝府家將,父親就此便利放裴行東去徐州,本意是想讓他去勸父兄負荊請罪,回朝解釋一切,只不料,裴行尚在途中,第二日裴道熙便已叛歸北朝……」
商之目色微動:「這麼說,你父親對裴行有救命之恩。之前為何不曾聽你說過?」
夭紹輕道:「之前我也不知道,是三叔見我求血蒼玉諸途不通,才將往事說與我聽的。」她看了看商之,神色有些愧疚,低聲道,「對不起。我明知道他是你的仇人,這些舊交故情,本不應該去提及的……」
「無礙。」商之淡淡一笑,垂眸望著盞中澄澈的酒水,「我能理解。」他輕輕飲了一口酒,微笑,「為了阿彥,若是我,也會這般做的。」
夭紹聞言心中稍覺釋然,抿起唇,靜靜微笑。夜風吹皺溪水,夾帶兩岸花草的香氣拂面而至,如此的芬芳迷人,倒令她想起一人,又道:「縈郡主也是自幼多病的身體,那血蒼玉為治病的聖藥,本是裴太后賜給縈郡主養身體的,若我們得了,不知她的病能否另有痊癒的途徑?」
商之輕聲道:「她的病一半是心病,其實並不難醫。」他不想在此話題上繼續,岔開言詞道,「裴行問你要的畫卷,是什麼珍品?」
夭紹笑道:「哪裡是什麼珍品,不過是雲閣書房裡塵封的一卷舊畫。不過--」她話語略頓,微微蹙了眉,「說也奇怪,那畫裡的人竟是年少時的裴行,裡面的景色,似乎也是我們東山的明羅湖。」
商之心跳一滯,默然片刻,才問道:「可知那畫出自何人之手?」
夭紹搖搖頭:「我瞧過那畫署名的地方,不知何故被一團墨汁給蓋住了,不能看出題畫之人的名號。不過那畫行筆清麗柔和,想來是出自女子手筆。」
商之面龐緊繃,握著酒盞的掌心冰涼一片。微微側過頭,冷笑道:「如此……」
燈燭映照間,夭紹只覺他暗澤流動的雙眸摻雜了無數的忿恨羞惱,意態微狂,卻又竭力忍耐著,在風輕雲淡間掩住了所有悲哀。
她不由怔住,唇喃喃動了動,卻不知從何相勸。想必是自己做錯什麼,或說錯什麼了,她雙眸一黯,難免自責自怨起來。
兩人又恢復了往日相對沉默的處境,直到雲玳將熱好的酒膳送來,亭中的氣氛才微有鬆動。夭紹懊惱方才的失言,此時決不肯再在血蒼玉一事上多說,輕言笑語,只道往事如何如何。商之自小與她鴻雁來往,早已習慣了她說起瑣事的囉嗦不住,於是微笑著靜靜傾聽一側,偶爾插言幾句,卻也絕不奪她的意興飛揚。
夭紹見他神情愉悅,目光也逐漸溫和,心中寬慰,只管絞盡腦汁,回憶往昔趣事說給他聽。亭中笑語歡歡,倒也頗為和睦。兩人目光有時相對,心底皆生感慨:自初見至今,似乎從無一日有這樣融洽的時候。起初是不斷的猜疑和逃避,而後是拼命的剋制與遠離,再之後,兩人之間剩下的,無非是難言的尷尬與故作的冷漠罷了。
這般一想,兩人都愈發珍惜起當前時光來。
待用完晚膳,適才飛馬去雲閣的沐奇也已經回府,入稟覆命道:「郡主,偃風已飛鴿傳信給各地雲閣。只是我仍有些不放心那兩個孩子的安危,讓偃風快馬追去函谷關,跟隨他們南下了。」
夭紹頷首道:「這樣也好。」見沐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疑道,「三叔還有事?」
沐奇道:「方才事急未來得及問明白,郡主不是一直不許長孫姑娘和遲空先行南下嗎,為何今日卻任他們胡鬧,單獨上路?」
「我也是昨日才想到,遲空若能提前南下,可能會有助於阿彥。」夭紹解釋道,「鍾叔昨日來信不是說阿彥已準備提前攻入荊州了嗎,荊州被殷桓轄制的這些年,關卡通行極為嚴苛,更不論考察其內山川地勢,縱是雲閣的細作,也多固守一隅,不得拓寬眼界。遲空自幼居住荊州,對荊州地勢民風想來熟悉得很,且華伯父常年為殷桓智囊,遲空跟隨在側,應該對殷桓在荊州的部署有所瞭解。阿彥身邊可能正需要這樣的人引軍帶路。」
沐奇恍然大悟,撫掌笑嘆:「郡主想得長遠,我怎麼就未想到這些?」他心頭疑惑已去,頓覺暢快,望著亭中兩位年輕人又笑了笑,揖手一禮,退出亭外。
等沐奇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夭紹回顧商之,見他望著亭外緩流的溪水,面色微凝,似有心事。她心念忽轉,起身理了理裙裾,微笑說:「尚王爺,我自入府,你似乎還不曾領我到處看看?今夜若有時間,就陪我走走吧。」
商之將酒盞放回案上,輕笑起身:「這些日子由你管著王府,竟沒到處看看走走?」
夭紹不語,笑顏清淺,先轉身走出亭外。商之看著她灑脫瀟澈的背影,躊躇片刻,方舉步跟上。
夜空雲如輕煙,月色或明或暗,點綴著王府奇麗雋秀的山水,朦朧處別見妙曼。兩人默默而行,自西隅玉璧園走至東隅,又沿著長廊繞行池館,緩步至中庭後,終在一處冷光盪漾的湖畔駐足。
湖邊岩石嶙峋,夭紹踏上石階站於高處,一身紫裙飄逸,本該是寬袖飛袂的清雅儀態,她卻毫無顧忌在巖頂坐下,抱住雙膝,望著面前波色汩動的湖浪,一時怔自出神。
方才一路上二人話雖不多,但幽夜下花香淡淡,兼之清風繞身、佳人在側,商之只覺九年間從未有過這般安寧的心境,煩惱、憂愁漸漸遠去,唯留滿懷溫馨。此時他站在巖下望著夭紹,想起一事,不禁微笑:「走了這麼長時間也不見你喊累,看來腿傷的確是好得差不多了。」
「尚,」夭紹垂眸,柔聲道,「明日縈郡主回到洛都,若裴行真的兌現諾言,那我明日拿了血蒼玉,就該離開洛都啦。」
「明日……」商之不想她張口說的竟是離別之言,不由呆了一呆。
夭紹側首望向他,好一會兒,才道:「你還記得去年在曹陽驛站答應過我什麼事嗎?」
商之避開她的目光,自坐去一旁樹蔭下的石凳上,臉龐被枝葉的陰影遮住,神色模糊,低聲回道:「帶你去明泉山莊。」
「是,你還沒忘。」夭紹笑起來,「明泉山莊,我從小到大盼了這麼多年,可惜今年又去不得了。不過沒關係,等江左戰事了結,我……我和阿彥會來北朝找你的。」
商之聽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低了下去,提起阿彥的名字,語中更是不自覺流露出十分的關切溫柔,卻是之前與自己說話從未有過的,不覺心中隱慟,臉上血色剎那盡無。幸被樹蔭遮擋著,夭紹絲毫不察,過了一會不聽他出聲,她輕輕道:「今夜你陪我走了走獨孤王府,這裡也是你當年寫信常說的地方,我其實也很嚮往,想著總有一天,要你領著我好好遊一遊。如今算是了結我當年一半的心願啦。」
結伴遊府的緣故原來如此。商之苦笑,終於啟唇道:「明日,你怕還不能離開洛都。」
夭紹微微一驚:「為什麼?」
商之道:「陛下讓你明晚入宮赴宴,你阿姐……她很想念你,想讓你在宮中陪伴一段時日。」此話落下,再不聞她出聲,商之轉過頭,只見巖上那人神情落寞。晚風徐徐,一時吹亂她柔順垂散在肩的髮絲,她卻只顧低著頭,似在認真斟酌。
「我知道了。」她緩緩自巖上起身,嘆了口氣,「只能讓三叔先帶血蒼玉回江州了,不過……」她話停住,猶豫了一會,才低聲傾訴道:「我這些天總有些心神不寧,倒不是因為諸事煩擾之故,而是記掛著阿彥,心中難安。昨夜我又做了夢,夢見他再次棄我而去,這次卻不似往日的離別,夢裡他離去時的背影竟是化作輕煙離逝,倒似是……似是生死之別……」
她輕輕吸了口氣,忍住眸中酸澀,故作輕鬆道:「也罷了。阿姐有孕至今,我都不曾入宮探望她一眼,陪她幾日也是應該的,不過江左……」未想話語又轉了回來,她意識到時,立即住口不言。
商之淡然道:「你只需在宮中待一夜便可,後日上午,便會有人攜東朝沈太后的旨意,請你南歸。」
夭紹先是不敢置信,隨後細細一想,恍悟過來,不由歡喜道:「尚,你、你……」
「我親自送你南下。」商之聲音柔和,人卻仍在樹蔭間,含笑道,「明泉山莊,途中經過時,或可歇一日。」
夭紹卻另有顧慮:「你送我南下?如今這個時候,會不會遭人非議或猜忌?」
「猜忌和非議也非一日之寒了。」商之走出林蔭,月色下黑袍修俊依舊,看著她若有所思,「不過有件事,事關你大哥謝澈,怕是在你離開北朝之前便要解決好。」
夭紹飛身掠下,站在他面前:「何事?」
商之取出袖中信函,遞過去:「這是子緋寫給你大哥的信,你一看便知。」
(二)
子夜過半,月色忽盛,清輝脈脈蘊藉,斜照一城青瓦灰牆。
洛都接連半月宵禁森嚴,百姓入夜便寢,燈火初上時分,也是滿途空寂之時,更不論此刻夜深如斯。一撥巡城將士剛繞過朱雀大街,其後窄巷裡便有一道黑影飄忽而出,輕煙一般踏上道側樹冠,往前探行數十丈,晃了兩晃,便隱入了一座華閣飛甍的府邸內。
苻府內庭東側,一處閣樓燭光微弱,映著絳雪窗紗的嬌色、玲瓏珠簾的晶光,一望便知是女子繡閣。閣樓外有一碧池塘,幾株參天楓樹枝葉繁密,一烏衣高冠的男子負手靜靜立在樹下,望著樓閣上那抹投照在窗紗上纖細身影,良久,低聲嘆了口氣:「這女子,口唸君父綱常,話說得毅然決然,心裡卻又偏偏記掛著那小子,徒自傷心傷身,勸也無用……」他似是自言自語,言罷,搖了搖頭,轉身走開。
待他身影遠去,楓樹間黑影飛躍而出,輕輕落在閣樓欄杆前,扣指慢慢敲了敲門。
「大哥還不去睡覺,又要來說什麼?」閣中女子聲音輕柔,氣息卻似不支,淡淡道,「我喝下藥了,也要休息了。」
那黑衣人在外怔了怔,隨即悄聲道:「苻姐姐,是我。」
閣中沉寂半晌,才聽那女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即有輕細的腳步聲匆匆至門邊,下一刻門被開啟,卻是一個樣貌伶俐的侍女探出頭來,目光對上面前的黑衣人時,神情頓時有些驚恐不定:「你……」
黑衣人忙將斗笠拿下,露出一張甚是清美的面龐,對侍女笑了笑:「還記得我嗎?」
「明嘉郡主。」侍女忙福身行禮,「我家姑娘說是您,我還以為她聽錯了。快請進來吧。」請夭紹入了閣,她又四顧張望了一下,才關上了門,看著夭紹不住道:「這府裡高手如雲,郡主居然能神不知、鬼不察地進來,真是好功夫!」
夭紹臉頰微紅,輕聲道:「我先前也奇怪,怎麼進來得這般順利。方才在閣樓下遇到你家公子,才知道事先想是他安排好一切啦。」
「公子?」侍女「咦」了一聲,沒再多問,挑起層層帷幔,領著夭紹徑入內閣。
內室僅燃了一盞燈,苻子緋斜身倚在窗旁的軟榻上,仍是一身絳色裙裾,可惜往日的華彩清麗,如今卻成了蒼白的容色、憔悴的眉眼,此刻望見夭紹進來,只強勉著精神對她微笑,招手道:「坐我身邊來。」
看著夭紹,苻子緋輕聲微笑道:「半夜三更的,偌大的洛都城你竟能來去自如,真叫人羨慕。若知道有武功這麼好,年少時父親叫我練武,我就絕不偷懶了。」她言詞雖一如既往地柔和恬淡,但眸中的悽楚之意卻無法掩藏,顯是想起什麼傷心事,一時感觸頗深。
「苻姐姐,你生病了嗎?」夭紹一入內室便聞藥香撲鼻,又見苻子緋精神萎靡至此,心中便知不妥。
那侍女在一旁燒茶,聞言抱怨道:「自車將軍去了中原戰場之後,我家姑娘就病了……」
「胡說!」苻子緋低斥,對夭紹道,「不過風寒罷了。」
「車將軍不是說年少時曾拜郡主父親為師,與明嘉郡主有兄妹情誼,此事說給她聽又有什麼要緊?」那侍女早就心疼苻子緋這段時日的煎熬,此刻見她苦苦隱忍更是不甘,搶著話道,「郡主,那車將軍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什麼前段日子會惹得我家主公這般生氣?寧可斷了往日情同父子的恩情、斷了我家姑娘的思念,也要破了兩人的姻緣,非要送姑娘入宮為妃不可?」
「他……」夭紹此夜本就是來為謝澈解釋一切,不料卻逢這侍女咄咄逼人的言詞,心中愈發愧疚,一時失聲,倒不知從何說起。
苻子緋更是在一旁急得氣血上湧,猛咳數聲,喘息不住。那侍女先前還是口齒爽利,此刻望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艱難模樣,不由得手足無措起來,顫聲道:「姑娘……」
苻子緋咬緊了唇,手按著胸口,淚水滾落,負氣不再看她一眼,待氣息平定,便冷冷道:「你先出去。」
那侍女雖是委屈,卻不敢再違逆,彎腰一福,輕步去了外閣。
「苻姐姐,」夭紹在旁倒了一杯溫水餵給苻子緋,撫著她的後背,柔聲道,「你別生她的氣,她也是為你好。我今夜冒昧來這裡,也是有話要對你說的。」
苻子緋望著她,眸光微亮:「是……他叫你來的?」
夭紹不願撒謊欺瞞她,又不忍她再失望,想了想,微笑說:「他在戰場可能還不知道你的事,若知道了,一定會叫我來跟你說明一切的。」
苻子緋唇露淺笑,眸色卻慢慢暗下去,由夭紹扶著靠上軟褥,輕道:「你來要說明什麼?」
夭紹忽有些赧然,低聲道:「姐姐先要原諒我,我……偷看了你寫給他的信,所以才這樣迫不及待來找你。」
苻子緋笑了笑,渾不以為意:「看便看了,我並不似他,有那麼多見不得人的秘密。那信也沒有什麼,不過對過往情義而言,我苻子緋對他車邪,算是有了交代。只是他,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如今與父親矛盾至此,卻也不曾對我有一句解釋。你方才說他不知道我被封為妃的事……他何嘗不知道,此事在他北去戰場前裴太后便與父親談過,我那時不顧女兒家的羞恥,將此事告知他,望他能有表態,儘快求父親為我二人落成一生大事,可他卻……」她微微垂首,吸了口氣,面色愈見蒼白,勉強一笑時,淚水卻又紛紛落下來。
「苻姐姐,」夭紹細細為她擦拭淚水,柔聲道,「我大哥卻是有苦衷的。」
苻子緋初始不覺,待反應過來,身體一顫,猛地抬頭盯住夭紹:「你……你大哥?」
「是啊,他並不是我父親的學生,之前為了行事方便,也為你不另起擔憂,所以對你隱瞞了身份。車邪,其實是我離家六年不歸的大哥,東朝晉陵謝氏的嫡長子,謝澈,」夭紹微笑道,「姐姐是不是奇怪,以他為謝氏少主的身份,為何要來北朝甘為人下?」
苻子緋怔怔道:「為什麼?」
夭紹笑意凝在唇角,眸色漸黯,慢慢道:「尚自幼為苻大人的學生,和苻姐姐也是兄妹情深,想來姐姐對九年前的獨孤一氏的冤案不會不瞭解。當時天下人都道鮮卑獨孤氏、高平郗氏全族被滅是如何地悽慘,卻不知曉,我晉陵謝氏在此一案中也險些家破人亡。」
她話語低沉清冷,苻子緋只覺握著她的手也愈發寒涼似冰玉一般,腦中想起九年前洛都的血光瀰漫,也不免心中戰慄,再念謝澈和夭紹亦在這樣的陰影下度過了九年,不由心生憐惜,伸出另一隻手,輕撫夭紹的手背。
夭紹沉默片刻,才又續道:「九年前,我父母因郗氏冤案被牽連喪命,謝氏一族在朝中為官者多受打壓,阿公引咎辭去輔佐帝君的重任,獨留太傅空銜;大伯父因自小身體虛弱,因郗氏之案的拖累,在獄中度過大半年,再出來時,不出三個月,便病逝了;大伯母因此也終日鬱鬱寡歡,未過多久,也追隨大伯父命隕黃泉。大哥在家守孝三年,而後留書出走,再也未回……我起初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每次問阿公,阿公都說大哥是去遊歷江湖了。直到去年我送明妤阿姐和親,才在宮宴上再度見到大哥,也才知道,他消失的這些年,是隱姓埋名在北朝,伺機探查當年冤案之後的真相。」
「他來北朝,原來是為九年前的冤案……」苻子緋喃喃道,「那為何、為何……」她的言下之意,是為何謝澈會投身在苻府門上,可話沒問出來,腦中思緒一轉,已然了悟。是了,父親從來都引獨孤叔叔為知己,對當年舊案一直耿耿於懷,多年來暗中也為平反獨孤一案奔波不休,只是近來,卻不知為何與尚愈見隔閡疏遠……
她心中悵然,半晌回味過來,才道:「如今獨孤氏與東朝郗氏俱已平反了冤案,為何他還要留在北朝?且位為大將軍,如今又手握軍權,難免被我父親猜忌惱怒。」
夭紹望了她一會,聲音微涼:「苻姐姐以為,兩朝陛下一卷御旨下放,便能了結當年的舊案?當年的血染都城、舉族喪滅的哀痛,這樣就能撫平?對獨孤氏、郗氏而言,他們所有的仇人仍逍遙事外,如此,豈能平罷九年怨懟之心?」
這些話她雖低聲靜靜說來,聽入苻子緋耳中,卻如遭重擊,至此才領會到謝澈的苦楚,更覺自己與謝澈之間,往日之情看似親密,卻原來從未了解過他的傷痛和為難,心中又愧又恨,垂下眼眸,輕輕嘆了口氣:「是我想得簡單了。你大哥大仇未報,我又怎能讓自己牽絆住他的腳步?之前那樣的胡鬧任性,卻枉對他的一番心思了。」說到此處,她輕輕微笑起來,臉龐也有了光彩,柔聲說道,「我也才知道,原來,他並不是要存心負我。」
夭紹低聲道:「苻姐姐,我大哥是真心喜歡你的。只是如今因你父親的猜疑和北帝的忌憚,與你的事,怕是……」她停住不說,沉默一刻,又笑道,「過幾日我要就要回東朝了,你願意與我一起南下,去鄴都見見阿公嗎?」
「南下?」苻子緋囁嚅著,恍惚良久,才搖了搖頭,「我不能隨你走。」她抬起雙眸,眼中含淚,目光卻甚為清澈,微笑看著夭紹,道:「你大哥為國為家可以不顧一切,我雖是女子,但幼承庭訓,也知曉家國君父不能背叛的道理。」
家國君父——夭紹未想她的執念在此,怔了片刻,不由苦笑。在這樣的四個字面前,任何勸說都是徒勞,於是只得嘆息:「縱然不南下,姐姐就真甘願入宮為妃?」
苻子緋不答,望著窗紗上搖曳不住的婆娑樹影,手指撫摸著窗欞,默然中似在思索什麼。漸漸地,她眼神空茫,似望向了無盡的遠方,忽而一笑道:「東朝,江左……往日聽你大哥說起那裡的景緻,我心中便很嚮往,只可惜,今生是註定無望啦。」她手指倏地用力,推開窗扇,冷風灌入,案上燭火撲閃幾下,光影暈暈晃盪,隨即一滅,滿室昏暗。
閣樓外,月已西沉,曙光未露,天色黑如沉墨,再透不出一絲光亮。
(三)
夭紹回到王府時,已是拂曉。一夜未眠,兼之心中傷感、鬱結未消,臥榻後沉沉睡去便不願再醒,直到黃昏時分,雲玳估算著宮宴時辰,不得不入內室將她自榻上拉起。夭紹渾身無力,任侍女挑選了裙裾,描繪了妝容,束起高髻。待一切收拾妥當,她又伏案閉目休憩起來。直等商之回府,命人來叫明嘉郡主同去宮中,她才揉著額喝了一杯醒神的甘露,又叮囑沐奇幾句,方自玉璧園出來。
府外車馬已備,卻未見商之。夭紹撩起車簾想要先上車,目光一瞥車內,腳步止住。只見車廂壁上斜掛著一條細玉杆,其上趴伏著一隻飛鷹,燦金色的羽翼,淡緋色的眼眸,雪白尖嘴,神采奕奕不可一世。
夭紹認出這便是去年在雲閣見到的商之的飛鷹,笑了一笑,柔聲道:「我們見過了。」
那鷹懶洋洋打量她一眼,驕傲揚起脖頸。夭紹只道彼此敘過舊,隔閡已消,便要探身入車中,豈料那飛鷹盯著她,雙目精光忽盛,拍翅直襲過來,驚得她忙抽身後退。
「畫眉,不得胡鬧!」身後一聲低喝傳來,那飛鷹眸光微斂,展翅在夭紹頭頂繞了幾圈,才翩然飛去府前黑袍男子的臂上,將繫著細竹管的左爪高高舉起。
商之取過竹管,淡淡道:「去吧。」
那金翼飛鷹低低嘶嘯一聲,似有不捨,在商之袖袂上又磨蹭了兩下,方才重新展翅,飛揚直衝雲翳。
商之看過竹管裡的密函,唇邊微微一揚,含笑揉碎絲綃。他抬起頭,方見夭紹仍站在車旁,仰著頭愣愣看著飛鷹消逝的方向,神色悵惘。
「上車吧。」商之上前掀起車簾,在她身邊輕聲道。
夭紹這才收回目光,轉頭望著他,紅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躊躇又止。
商之聲色不動,只握著她的手,將她送入車中。
一路無言,至宮門前天色已暗,數千宮燈煌煌璀璨,更襯得重重殿闕的雍容寂靜。兩人剛下車,迎面一輛紫絳罽軿車駕緩緩而至,也在宮門前停下。車門開啟,僕人伸手扶出一女子,緋色宮裙外罩素色輕紗斗篷,腰佩一枚剔透水蒼玉,姿影秀美。聽聞僕人在耳旁的低語,那女子在車邊靜站片刻,慢慢轉過頭來。
宮燈映照下,玉顏妍麗,明眸深遠,正是裴縈。
裴縈不曾在宮門前久留,望了一眼商之,又看向夭紹,淺笑著點了點頭,便在僕人的攙扶下,先入了宮門。
夭紹並不知今夜宮宴裴縈會來,初時雖訝異,但轉念想起近在咫尺的血蒼玉,卻是又歡喜又忐忑。
晚宴擺在北苑青雲殿。
不同北帝大婚時設宴的瑤光殿,青雲殿既無富貴雍容的氣象,也無華麗精緻的陳設,不過是木石砌成的古樸殿宇,幽致僻靜,築在千頃碧波的一座孤島上。
夭紹與商之乘舟而去,遙望青雲殿,只見殿周珠簾垂散如雨披洩,在數十盞宮燈照耀下,宛若一片明霞御風凌波。
輕舟一行如同仙旅,待上岸後,迎面涼風陣陣、清香撲鼻,愈發讓人心曠神怡起來。島上古樹環擁,繁枝參天,時已入夜,林中卻有無數的珍禽異獸悠然散步其間,姿態矜持高傲,毫不避忌行人。
夭紹腳步微頓,撫摸其中一隻白鶴,流連不走。商之瞧向殿中,見帝后均還未到,於是也不催促,負手一旁,微笑著看她逗玩白鶴。
「我曾經也養了一隻鶴。」夭紹坐在道旁矮石上,手輕輕安撫白鶴的背。那鶴貪戀她的溫柔,將長長的脖頸伸過去,依偎在她的肩頭。夭紹忽怔忡起來,低聲道:「鶴老以前也喜歡這樣靠著我,可是……如今卻不知道它在哪裡……」
商之道:「我一個月前卻見過鶴老。」
夭紹訝然抬頭,商之輕笑道:「其實自九年前起,義垣兄便一直帶著鶴老。如今他隨著阿彥南下了,想必鶴老此刻也在阿彥身邊。」
「是嗎?」夭紹抿起唇微笑,目中柔光輕動,望著白鶴,其間思念之色愈見深濃。「我好久沒見到他……嗯,它啦……」她微微低下頭去,站起身,與白鶴道別。
兩人剛要轉身入殿,岸邊又靠過來兩條華舟,舟上有人隔著很遠便在不住嬉笑,滿島安靜,唯她一人笑聲嬌憨,此刻剛上岸,便放聲喊道:「尚哥哥,明嘉郡主!」
商之二人回頭,只見慕容虔夫婦與慕容子野夫婦俱已上岸。晉陽一身淡黃宮裙繡著金色牡丹,臨風一站,麗色不勝嬌盈。她提著裙裾小跑至夭紹面前,含笑道:「你原來一直沒有回東朝啊,可恨子野一直瞞著我,我今天才知道。不然我大婚時一定要要請你入宮赴宴的!」說著又拉起夭紹的手,喜滋滋道,「你送給我和子野的畫我很喜歡,那隻歇在梧桐樹上的鳳凰,唔,真是漂亮!」
夭紹也很高興:「你喜歡便好。」她輕輕放開晉陽的手,與商之一起上前見過慕容虔與雲氏。本要欠身禮拜,慕容虔卻止住她道:「皇家宮闕,不必行家禮。」那雲氏在旁邊淡淡一笑,看了夭紹幾眼,並不多言。
夭紹從小便知雲憬的姑母嫁與了北朝慕容氏,雖則謝、雲兩族向來交往親厚,但她出生時雲氏早已來到北朝,因此從未見過,只聽聞這個雲氏閨字徵在,自幼聰慧善決斷,舉族視為奇才,可惜身為女兒身,空有滿腹才華,卻不得施展。後來嫁與慕容氏,便再未回過東朝。
夭紹與她今日初見,難免心中好奇,暗暗打量她,只覺她容色果然清麗柔婉,但看向自己時,笑容客氣禮到,眉目疏遠而淡漠,竟無一絲的親熱之情。夭紹微覺詫異,聲色不動,默默退立一旁。
幾人說過家常,便往殿中行去。慕容虔與子野、商之在前先走,不免輕聲論起朝中政事。晉陽和夭紹陪伴雲氏跟隨其後,晉陽笑語頻頻,夭紹偶有和應,雲氏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著,卻一言不發,目光望著林中深處,若有所思。
一路上但凡晉陽經過處,林中鳥獸無不驚退四散,晉陽跺腳豎眉,佯怒道:「本公主有那麼可怕?」
夭紹一笑不言,雲氏柔聲道:「你呀,它們還不是被你小時候折騰怕了。」
晉陽撅起嘴,不以為然:「本公主自幼愛憐它們,何曾折騰過?」
雲氏悠悠道:「你小時候來島上玩,動輒會將它們捉拿回自己宮中,細銀鏈鎖著,金絲籠困著,說是愛憐,不如說是從此囚禁了它們。須知它們和人也一樣,是要自由和自在的,雖本性純良,但倘若被關瑣的時間長了,忿恨怨懟之心難免而生,你也不要太過埋怨它們。更何況,每物都有自己的生存喜好,安身哪處便是哪處,何故要四處奔波不停,不僅亂了自己的道路,也亂了別人的生活,若是惹得事小還能原諒,倘若事大,那便是要變天啦。」說著長長嘆了一口氣。
晉陽聽前幾句時還不住點頭,面有愧色,待聽到後面,便開始茫然,蹙眉撒嬌:「孃親說什麼呢?晉陽都聽糊塗啦。」
雲氏挽住她的手,含笑輕拍:「我是嘮叨了點,你也不用細聽。公主尚幼,且身處皇家,這些道理本也不需要知曉的。」言罷側首看了看夭紹,輕輕道,「不過聽說郡主自小聰慧,又得沈太后和舜華姐姐多年教導,人情世故自是通曉,想必是能明白我的話的,是不是?」
夭紹方才看她神色本就心覺異樣,後來聽她開口說話,便細心留意聽了。她自幼遭逢大難,如今又南北奔波,歷經了不少事,自能聽出雲氏是話中有話。只是雲氏的言語乍然而至,她隱隱約約覺得是在責苛自己,但問責從何而至,她一時卻理不清頭緒。
此刻雲氏問話,她只得如實道:「夭紹慚愧,並不能知曉伯母的言中深意。不過伯母的話,夭紹會記在心中。」
「如此便好。」雲氏輕笑頷首,攜著晉陽,先踏上了石階,走入青雲殿中。
夭紹揣思著雲氏的話,腳下踟躕,有意落在諸人身後。待她入殿時,晉陽正拉著先到的裴縈絮叨不休,雲氏與慕容虔坐於左側首席,夫婦二人含笑低語,像在商談什麼。慕容子野坐在離晉陽不遠處,微笑支頤,望著晉陽的一笑一顰,眸中滿是溫柔繾綣之意。
席上不曾見到商之,夭紹也沒有多尋,自找了一處空席坐下。殿中侍女隨即奉上一盞熱茶湯,青雲殿處在水澤島上,入夜溼寒,夭紹在林中深處待得久了,此刻確有些冷意,低頭飲了幾口熱茶湯,平穩住心神,才抬頭看向對面。
殿中與殿外一般,燈燭不多,卻有無數珠簾懸掛周壁,映得滿殿光彩柔和溫潤。夭紹目光落在裴縈的面龐上,凝視一刻,微微驚訝起來。
適才宮門外匆匆一瞥不曾發覺,此刻在炫目的珠光下,夭紹方看清裴縈一反往日柔弱的病態,肌膚光潔明亮,眉目神采煥發,端是十分健康動人的模樣。而裴縈與晉陽笑談時,也非素日弱不禁風的嫋然之態,雙頰緋色暈染,那樣綺麗的顏色,絕非脂粉可敷成。
裴縈病恙痊癒了嗎?夭紹甚為疑惑。
而另一邊,晉陽雖與裴縈說著話,但被一旁慕容子野那樣盯著看,多半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側首瞪一眼慕容子野,神色嬌嗔,目中卻盡是害羞與歡喜。慕容子野被她瞪得多了,傲氣一起,斜睨起雙眸,掉開視線,專心致志欣賞起殿外水光。
裴縈目睹他二人這樣難掩的柔情蜜意,好笑的同時心頭卻是一酸,掩袖執盞,抿了抿茶湯。待放下茶盞,卻見晉陽正瞧著自己的臉發怔,裴縈笑道:「你又發什麼傻?」
晉陽上上下下仔細瞧她,「嘖嘖」道:「縈姐姐這次自華清宮回來,似乎身體大好了。我們聊了這麼久,你還這樣有精神……」說著目光一閃,湊上前,悄聲道,「是不是因為血蒼玉啊?」
裴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一旁慕容子野卻轉過頭來,望著裴縈的眉眼,愣愣出神。
晉陽拾起一顆果子扔向他,惱道:「不許這樣看!」
慕容子野皺了皺眉,慢慢轉開視線,然腳底卻似有寒氣浮起,面色漸漸發白。晉陽哼道:「又裝模作樣了!」甩了頭,不去理睬他。
裴縈卻若有所覺,看了慕容子野一眼,蹙眉思了片刻,微微抬起雙目,眸光有意無意看向殿中一隅,望了一會,又垂首沉思。
殿中樂聲不絕,孤身坐在對面的夭紹自不聞他們的對話,此刻見諸人神色異樣,又見裴縈望著殿中角落像有所感,便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裡的光線比殿中任何一處都要黯淡些,從她這邊的方向看過去,更是背光模糊,可那襲黑袍卻正在那裡,修長的身影靜靜倚著身後的欄杆,孤單而又淡漠。
夭紹下意識便想去他身邊,剛要站起,腦中卻忽地浮現雲氏的話,心念微動,又慢慢坐下來。
(四)
酉時過半,宮侍方簇擁著帝后、裴媛君及司馬皇室幾位老親王至青雲殿。殿中樂止,商之這才自角落裡起身,在夭紹身邊坐下。夭紹見他面色如常,並無憂慮傷愁之態,便沒有再多言。
酒宴伊始,諸人舉杯敬酒北帝,恭賀得勝之喜。夭紹聽他們祝詞方知道,原來謝澈昨夜已攻下咸陽,且領兵與趙王所部連成一線,將攻奪斜谷關。勝報今日午後到達宮中,中原戰場的形勢至此乾坤已轉,司馬豫龍心大慰,宴上杯到不拒,連飲數斛,確是得志躊躇的喜悅。
三巡過後,諸人言詞漸無拘束。因是戰時,又是家宴,賓客只這十數人,顧忌甚少,且宴上只有絲絃助興,並無以往的纖歌飛舞,氣氛頗為清雅和睦。君臣之間又因戰勝之喜,言笑晏晏,一時相談甚歡。
滿座談論的都是北朝諸事,夭紹身為局外人,對朝政並不感興趣,對他們談話充耳不聞,只默默飲酒,於心中徘徊的除了血蒼玉外,便只有明妤。
她已許久未見明妤,今夜難得再見,關切之情自是不言而喻,不時便抬眸往龍案旁瞧一瞧。明妤容色照人,笑顏依舊,似乎比大婚前還要豐腴了不少,夭紹望著心中漸安。而後又目睹北帝對明妤的關切溫柔,兩人對視時,其間情意深藏。這樣的親厚依戀,絕非做戲可得,夭紹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暗自替明妤歡喜。
「酒壺便放這吧。」忽聽身旁商之道。
斟酒的侍女依言放下酒壺,退到一旁。夭紹這才發覺今夜宴上商之沉默寡言得很,除了先前的敬酒,此後除非北帝詢問,再未多說一句話。夭紹身子微傾,在商之伸手之前,輕輕拿起酒壺,放在自己這邊。
商之一怔,夭紹輕道:「你已喝得太多了。」說著,倒了一杯自己飲的花露,遞至他面前。
商之微微笑了笑,接過花露飲下。
「我有事要問你。」夭紹低聲道。
「什麼?」
「我看縈郡主氣色甚好,像是病癒了。」夭紹道,「你醫術了得,幫我瞧瞧,她是不是大好了?」
商之望了一眼正與裴媛君說話的裴縈,淡淡道:「是,她已痊癒了。」
「那就好。」夭紹由衷欣喜,「先前我還擔心拿走了血蒼玉她的身體不能治癒,如今她已病好了,那我拿血蒼玉回江左,就安心多了。」
她自顧歡喜,卻不曾發覺身旁商之緩緩放下了手中玉杯,緊抿雙唇,目中哀傷已然深濃。
宴至酣時,北帝興起,令移宴殿外,於空曠的玉臺上對月飲酒。內侍聞命忙在殿外拾掇案席,不一刻,便恭請諸人外間飲宴。
諸人圍攏玉臺上,頭頂冰輪圓月,腳踏蔥鬱叢林,眼望冷波汩汩無邊無盡,遠處更有橫山黛色半遮天幕,景緻之妙,足以醉人。
夭紹至此心境也不同方才,夜下當風,望著月生白浪,煙波浩渺,亦覺暢懷。耳邊又聽慕容子野正輕聲念著東朝名士的詩詞給晉陽聽,夭紹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往年在東山時,若逢此夜此景,父輩們必然是聚集一處,曲水流觴,無限風雅。那時自己尚幼,父親不願帶上自己這個累贅,她每每只尾隨阿彥身後,扮作小書童,悄悄地去參加名士之宴。她總是躲在暗處看眾人各顯風采,前幾次倒也無事,只永貞四年的上巳之日,自己稍稍往前站了站,未料那觴就流到了面前。記得自己那時目瞪口呆,旁人卻無一分愕然,紛紛笑請自己做詩一首。惶恐之下詩賦如何能出,她只在眾人戲謔的目光下漲紅了臉,奪了阿彥手裡的笛子,橫笛一曲,灌了一杯酒,便逃之夭夭。
而後,她生平第一次酒醉,走了沒多遠便頭昏眼花,臥倒路途。幸虧郗彥隨後而至,將她揹回家中。
想到此處,她眉梢一柔,笑意漾在唇角,再揮之不去。
正沉浸在往事中時,耳邊忽傳入一人清冷柔婉的聲音:「今夜景色既美,喜事也多,若無佳曲相伴,倒也可惜。明嘉郡主,你說是不是?」
夭紹望著端坐高處的裴媛君,微笑道:「北朝宮中的樂師技藝已極好,今晚的曲子也都很應景。」
月色下,裴媛君秀目澄明,緩緩搖了搖頭,道:「他們這些不過是凡間俗樂罷了。前幾日哀家倒聽一位大臣提起,他去年前往東朝迎親,曾聽郡主奏了一曲《浪擊青雲》,堪稱天外之音。今夜若有幸,哀家倒想一聞那首琴曲的風采。」
夭紹聞言怔了怔,待要婉拒時,卻聽雲氏已柔聲道:「太后,那曲子妾身曾聽過,好是極好,但音調鏗鏘雄渾,卻是陣前曲,並不適宜今夜賞月。若太后真想聽天外之音,妾身倒有一個建議。」
裴媛君道:「雲姐姐請說。」
雲氏笑道:「明嘉郡主在江左自是琴技無雙,尚兒在北朝又何嘗不是精於樂理的第一人。不如今夜讓他們合奏一曲,琴笛成雙,應也不俗。太后意下如何?」
裴媛君看了眼雲氏,聲色不動:「既是雲姐姐的主意,哀家自無異議。只是不知尚王爺能否紆尊降貴,為哀家等奏上一曲?」
雲氏望著商之道:「今夜既賀陛下得勝大喜,又賀公主與子野新婚,尚兒自當樂意的。」
話語落下,商之與夭紹還未言語,晉陽已撫掌笑道:「孃親的主意甚好,我也早聽說明嘉郡主的琴曲傳神,只是不曾一聞,若今夜能和尚哥哥合奏,怕真的是仙曲下凡了。皇兄,你說是不是?」
司馬豫微笑不語,看著商之二人,眸色漸深。舉座賓客這時也都望了過來,目中皆含期盼之意。
事已至此,夭紹和商之再無推搪的可能。一旁早有內侍將琴案抬了過來,擺在玉臺臨水一角。夭紹起身一禮,坐了過去,伸手調了調琴絃,對商之微微頷首。
商之站在她身邊,將宋玉笛送至唇邊,吐氣而出,引出曲調。
笛聲悠揚婉轉,如細雨撲灑、春風繞身,夜風中綿綿散開。夭紹唇角一彎,看了看商之,正見他也低頭望著自己,眸中含笑。
這是年少時他譜寫給她的曲目之一,二人雖從未合奏過,但年少所練,卻是熟斂在心。
夭紹手腕輕動,琴聲隨笛音緩緩而起,清麗柔軟,似鶯鳥低低鳴唱、樹木簌簌搖曳。琴笛旋繞,契合了一段,而後音色愈行愈闊,一時晴朗如旭日照空,百里竹林瀟澈無限,千里花海明媚不盡。再之後音色陡轉低沉,宛若江河湯湯流蕩、山川巍巍而行,俯望風景如畫,山河無涯,令人頓生暢快平生的恣意。
一曲終了,夭紹待要將手收回,卻聽笛音又是一轉,曲聲輕柔歡快,一如低低傾訴,又如喁喁私語,纏綿悱惻,濃情之處更是難以離舍,聽得她心絃一顫,忙抬起頭。
而他卻背對著她,面對清池,黑袍飛動,如挽輕雲——
正如那次在邙山懸崖邊,他第一次以宋玉笛吹奏這首曲子時,她望見他的背影。
諸人本正沉迷於渾似天籟的琴笛合奏中不能自拔,忽聽琴聲不再而笛音獨奏,不由都訝異望過來。夭紹垂首,指尖按著琴絃。她坐在燈火零星處,神情模糊不辨。座中諸人望著她,正自不解時,那琴音卻終於緩緩逸出,柔和明麗,漸漸與笛聲融和一處。
「確是天外之音。」曲罷,司馬豫輕聲而嘆,意猶未盡。
滿座嗟嘆,紛紛稱讚二人天衣無縫的配合。而在玉臺一角的兩人,卻已置身事外,長久靜默無聲。
「歸座吧。」半晌,商之輕輕啟唇,黑袍一轉,已先離開。
眾人品樂賞月不察時,一名內侍悄步至宴上,在慕容虔耳邊低語幾句。慕容虔面容一緊,立即起身,於司馬豫身邊輕道:「前朝傳來西北戰報,請陛下移步偏殿。」
司馬豫聞言笑顏微斂,為免打擾裴媛君與明妤的興致,並無多話,起身離席,與慕容虔快步走去偏殿。
北帝一走,席間氣氛更鬆動閒散了些。裴媛君與諸親王閒聊逸事,明妤與雲氏在旁靜靜傾聽,晉陽席上多飲了幾杯,此刻微有曛醉,伏在案上看向慕容子野,吃吃而笑。
裴縈獨坐了一會,望著離席憑欄而立的商之,想了想,提步走去。
「尚王爺,」她站在商之身後,輕聲道,「慕容王爺方才對陛下說是西北戰事,你不去偏殿看看是來了什麼戰報?」
「自是得勝的訊息。」商之淡然道,轉過身看著她。
裴縈目光微動:「看來你又是早知曉了。」
商之笑了笑,沒有答話。裴縈望了他一會,將背在身後的手舉至身前,捧著一個錦盒,遞給他:「叔父讓我給你的。」
商之接過,並不開啟錦盒,目色極深,喜哀不明。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血蒼玉乃上古靈藥,郡主能夠割愛,尚感激不盡。」
「不必了。」裴縈神情冷淡,聲音卻一如既往的輕柔,「聽叔父說,這血蒼玉為我裴氏換來不少好處,物有所值。而今我也病癒了,留著這枚血蒼玉在身邊,也無多大用處。」
這枚……
果然。商之心中隱慟,唇邊卻微微一揚:「你的身體……」
裴縈一笑:「前幾日在華清宮,姑母派了御醫用血蒼玉調藥。此玉果然靈性,我如今病已痊癒,也無須尚王爺再掛心。」她目色如水,在他眉目間再端詳了一霎,而後款款轉身,並無半分留戀般,自回席上。
商之緊攥錦盒,轉過頭朝玉臺的角落望過去,夭紹仍一人站在那裡。臺下柳枝輕拂,牽動她單薄的裙裾,她孤身面對清池,默默凝望水波流動。暗淡的燈火下,那身影竟是纖弱至此。
偏殿,司馬豫看完戰報,立於窗旁,良久無話。慕容虔卻是甚喜,道:「陛下,西北陽武關已奪,金城可望,姚融被逼西郡一隅。東北柔然已與我朝簽下盟約,西南羌胡也忙於內亂,姚融無人可依,待不日奪回金城,姚融便是必敗困局。陛下還有何可煩憂的?」
司馬豫抬起雙目,薄唇微揚,笑意並不舒朗。
「確是極好的訊息。」他合起戰報,扶了扶額,燭光下黑瞳如墨,深邃難測,「朕怕是適才酒飲得太多,又逢好事連番而至,有些失態了。」
他坐於御榻上沉吟一會,又道:「傳命去西北,命拓拔軒領軍暫守隴右,金城不需急奪,待趙王與車邪攻下斜谷關,三軍會師,再一併剿滅姚氏叛逆,如此勝券才大。」
慕容虔聞言卻不動,輕輕皺了皺眉。
司馬豫道:「怎麼?」
「陛下,」慕容虔揖手稟道,「西北戰馬缺乏,糧草已兩月未按時到達。若不能速戰速決,雲中屯糧匱乏,鮮卑將士恐怕支撐不過半月。」
司馬豫微怒,低聲斥道:「苻景略竟還未派糧至西北?明日朝上朕會親自提醒他。」
慕容虔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垂首道:「謝陛下。」
司馬豫放下戰報,端起茶盞抿了兩口。茶湯苦澀,竟是好不容易才咽入喉中。一時他又想起件事,言道:「朕前幾日聽人說,鮮卑部這次之所以能戰無不勝,皆賴軍中從天而降的一位軍師,白衣白髮,雖是瞎盲之人,但天文地理、諸子百家卻是無所不通,堪稱神人。」
「神人?」慕容虔莞爾,「是誰這般謠傳?陛下,那軍師你幼時自當熟悉的,他是臣的兄長,也是陛下十四年前的丞相。」
「慕容華?難怪……」司馬豫恍然大悟,笑道,「朕許久不曾見他了。」沉吟片刻,道,「傳旨命慕容華回朝,朕在治國軍政上有諸多疑難,要求教於他。想當年父皇遺命令他為首輔,也是叫他終身輔佐朕的意思。朕這要求,不算強人所難吧?」
慕容虔搖頭道:「陛下言重了,臣這便讓人接兄長回洛都。」
至此,北帝如釋重負,君臣二人再至殿外,說了西北戰報的喜訊。諸人聞之恭賀不迭,玉臺上又是一片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夭紹歸座後,望見商之手邊的錦盒,想到方才她轉頭時恍惚是看到裴縈與他在一處說話,心念一動,一時的喜極彷彿是身置雲霄間,問道:「那是血蒼玉?」
商之點點頭:「是。」
「我看看可以嗎?」她雖勉力剋制著激盪的情緒,聲音卻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伸手將要拿過錦盒,不料商之卻忽然將錦盒按住。夭紹抬起頭,身旁宮燈明亮,兩人距離又如此之近,她看得清楚,他的面色比先前大有異常,竟透著些許青白,連那雙一貫清冷剛毅的鳳目,此刻也悽茫黯沉了幾分。
「怎麼了?」她看著他,心底隱生不祥的預感,「是不是……」
「不是!」商之將視線瞥過一側,笑了笑,「宴上就不必看了吧,明日路上再看,好嗎?」
夭紹抿唇,慢慢掉開視線,望著面前杯盞,神色怔忡。
商之有些不忍:「夭紹。」
「嗯?」她回首,目光明亮,期冀地看著他。
他卻一時什麼話也不說,只輕輕握住她一直髮顫的手。肌膚相觸,才知彼此的手掌都是一般的冰涼。兩人對望著,夭紹眸中的光亮慢慢黯淡,卻仍緊盯著他,最後一絲光澤沉澱在她眸底,固執不消。
商之低聲道:「血蒼玉只剩下了一枚。不過你放心,雪魂花仍能救活,只是藥效減弱……只要阿彥戒了他現在吃的藥散,或能……再活數年。」他握緊她沁滿冷汗的手心,又道,「事情並未至絕境,至明年初春,燕然山的雪魂花定然再生了,我們還有希望……」言至此處,忽覺不對,商之望著面前少女剎那蒼白如雪的面龐,輕道:「夭紹,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