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歸計恐遲暮

夭紹不語,看著他,目光懵然,彷彿大夢初醒。

「……聽到了。」她輕輕點頭,唇一張一合,卻未吐出任何聲音。

阿彥,九年尋藥,生死茫茫,期望、失望、而後絕望……不斷輪迴,不斷折磨——你原來都是這般忍過的?

有的時候,原來只需稍稍清醒,便能覺心中的絕望已近撕毀人生的悲愴。

她幽然道:「希望?還能再希望嗎?」轉眸望著錦盒,目光寒冷厭世,再無素日的光彩清澈。商之看了她良久,將她的手鬆開,苦笑道:「如果連你都絕望至此,還有誰能鼓勵阿彥,令他再生活著的期冀?」

夭紹凜然一驚,慢慢揚起臉。商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他此刻要的,絕不是你帶著絕望與悲痛回去。若你還能歡笑快樂,他即便病入膏肓,也不捨離世。」他微笑道,「那樣,我們便還有希望。」

夭紹卻無法再笑出,目中酸澀難忍,她微微低下頭去,雙目一垂,淚水撲簌而落。

商之輕嘆:「這是宴上。」夭紹也感覺周側有探究的目光朝二人看來,忙側過身,拭乾眼淚,輕輕道:「尚,謝謝你。」耳畔,晚風吹過,他只低低嘆了口氣,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事已至此,自己又能如何——圓月西移,銀光照入杯中,澄澄然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五)

宴後,夭紹隨明妤回紫辰殿。

沐浴罷,夭紹見明妤寢殿燈火仍盛,想了想,便走了進去。明妤晚妝清麗,正闔目倚在長榻上,自東朝隨嫁來的兩名侍女侍奉在旁,見夭紹來,忙笑迎道:「郡主來了,晚宴鬧了這麼長時間,郡主竟不累?」

夭紹道:「不累,想和阿姐說說話。阿姐睡著了?」

侍女們掩嘴一笑:「沒呢。」

那邊明妤也已睜開眼,含笑望著她:「我便知你今夜一定要找我說話,一直等你呢。」她指了指榻邊矮凳,讓夭紹坐下,又囑咐兩侍女道,「去前朝看看,陛下休息了沒?若沒休息,叮囑前朝的人多熬些醒酒養神的茶湯。」

「是。」侍女領命去了。

明妤拉著夭紹的手,笑道:「如何?你想和我說什麼?」

夭紹搖搖頭:「本想問阿姐如今過得如何,但看方才阿姐的叮囑,便不用問了。夫妻之間舉案齊眉,如此體貼周到,想來平時北帝對阿姐也是極好的。」

明妤輕輕一笑,言道:「你若沒話問我,我卻有話要問你。」說著審視夭紹的眉眼,見她雙眸依舊微微泛紅,柔聲道,「你和雲中王,是不是已私下定情了?」

「什麼?」夭紹滿臉通紅,一時手足無措,解釋道,「我和他只是……只是知已好友,阿姐莫要胡說!」

明妤看著她竭力辯駁的緊張神情,目光略動,不知何想。過了一會兒,見夭紹面色紅暈已褪,眸中卻漸漸透出幾分傷愁,明妤也不禁暗暗嘆氣,說道:「我誤會不誤會不要緊,但怕別人誤會……北朝朝事正是晦深莫測的時候,你此時入宮,只怕陛下用意並不簡單。若真的牽扯到相關利害關係,我卻擔心自己不能保護好你。」

夭紹笑道:「這個阿姐倒不必擔心,我明日便能回江左了。」

明妤怔了怔:「如何得回?」

夭紹道:「竺法大師正在邙山白馬寺,婆婆有命我回江左的急旨給他。若他明日攜旨來請我回東朝,北帝斷無扣人於洛都的道理。」

「如此……」明妤想了想,蹙眉道,「太后又為何會在此時來旨要你回朝?」

「此事一言難盡。」夭紹嘆了口氣,便嚮明妤說了沈太后重病、敬公公喬裝至北朝傳旨一事。

明妤聽聞敬公公起初被慕容子野無辜押入牢獄,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伸指戳了戳夭紹的額角,數落道:「太后一向最為寵愛你,如今病重,你不日日侍奉在旁也就罷了,竟關押敬公公一行人,真是……」見夭紹臉上也有慚愧擔憂之意,斥責之詞終究沒說出口,轉而言道,「我卻當真不知,若非雲中王,這北朝有什麼吸引你的,能讓你半年不回江左?」

問到此處,夭紹笑了笑,臉色微微發白,低下頭去,卻不肯再言語了。

「罷了,」明妤素知她的執拗,收了口,緩緩自榻上起身,「你既明日出宮,我連夜寫封家書,勞你帶給我父王。」

「好。」夭紹站起攙扶住她,望著她還未隆起的腹部,腦中忽想起苻子緋昨夜的病容,不禁低低嘆了口氣。

明妤瞥她一眼:「還有何事憂愁?」

夭紹心下黯然,卻又不願在明妤面前流露太多傷感,勉強笑了笑,道:「我卻是懊悔,不能守在宮裡看我小侄子出世了。」

明妤微笑垂首,手掌輕撫腹部,柔聲道:「總有一日會再見的。」

次日朝後,司馬豫正與裴行等人在文華殿議事,一時有內侍通傳,東朝竺法大師手執沈太后懿旨於宮外求見。

「竺法大師?」來者甚為不速,司馬豫心起疑惑。然東朝慧方寺主持竺法、北朝白馬寺主持竺深,此二人聖名滿天下,不僅義理精深、悲天憫人,更因俗身皆出自兩朝皇室,尊貴無比,天下無人敢待之不敬。更何況如今竺法攜沈太后懿旨而至,雖來得魯莽,司馬豫卻也無法怠慢,忙命內侍傳竺法入前朝,避退群臣,自換了朝服,於文華殿正殿等候。

不多時,日色下遙見緇衣飄飄,一僧人緩步行在漢玉宮道上,身姿清絕脫俗。竺法與竺深雖為同輩師兄弟,卻比竺深要年輕許多,顎下美髯低垂,眉清目秀,周身氣度曠達,甚得東朝山水之靈雋。

竺法慢步入殿,合十而禮:「東朝竺法見過陛下。」

「大師請起,」司馬豫揚手虛託,「賜座。」

竺法不比竺深寶相莊嚴,行止爾雅斯文,言詞隨性,卻有江左名士的風範,此刻含笑婉拒道:「老僧為人所託而來,帝王貴胄之地,不便久留。只是我朝沈太后懿旨,須得老僧轉交明嘉郡主。聽聞郡主昨夜入宮,老僧莽撞尋到此處,未曾按朝禮覲見,還請陛下恕罪。不知陛下能否宣出郡主?老僧自於殿外等候。」言罷,便要轉身出殿。

「大師留步。」司馬豫喚住他,「朕素日也研究佛家義理,今日若能聽大師親自講解佛經精妙,便是受益無窮。大師請殿中坐。」說罷,轉顧身旁內侍,「速去紫辰殿傳明嘉郡主。」

「是。」內侍疾步出殿。

竺法微笑道:「陛下貴為萬民之主,閒暇能修佛學義理,誠屬不易。」他欣然在御案下首落座,與司馬豫講解佛道,言詞殷殷謙和。

正聽竺法說到深刻玄妙處,內侍通傳明嘉郡主宣至,司馬豫遺憾道:「稍後再請教大師。」便傳夭紹入殿。

夭紹至殿中拜過司馬豫,又對竺法欠身一禮,微笑道:「大師別來無恙。」

「郡主有禮。」竺法淺笑頷首,將帶來的懿旨遞出,「此乃沈太后的旨意,郡主看看吧。」

「是。」夭紹肅容接過,看罷臉上笑意盡去,眉目之間滿是憂慮,躊躇片刻,轉身朝司馬豫深深一禮,輕聲道,「陛下,明嘉想請辭回東朝。」

司馬豫皺眉:「何事?」

夭紹將懿旨呈上御案:「太后病重,宣明嘉南下榻邊侍奉。」

「如此……」司馬豫望過卷帛上的字跡,目光落在最後章印處,半晌方慢慢啟唇,「你準備何時啟程?」

夭紹道:「太后旨上令我見諭即回,明嘉不敢懈怠,想立刻啟程南歸。」

司馬豫手指敲擊御案,斟酌良久,才道:「我朝如今戰火頻頻,郡主南去一路恐有危虞。朕派禁軍百人護送郡主南歸吧。」

夭紹看了看他,心中雖是無奈,卻不得不點頭應下:「多謝陛下。」

(六)

午後車馬齊備,夭紹於昭慶門前與明妤辭別。

出了洛都城約莫十里處,敬公公與沐奇正等在途中。此行侍衛首領看過敬公公的腰牌,自無推諉同行的理由。聯袂上路後,一行人快馬加鞭,欲在日落之前趕到南下的第一重鎮廬池。未時過了楓嶺之西,車馬自平坦官道拐入崤山道後,山峰遮蔽日光,道路愈發崎嶇,夭紹於車中顛簸不耐,索性探身下車,於道旁驛站要了一匹坐騎,與眾人策騎趕路。

如此疾馳三個時辰,日暮之前,終走出崤山道,於菱冊道交匯的岔口,遠望前方廬池官道筆直通暢,侍衛首領這才鬆了口氣,下令人馬稍歇。

廬池官道一側正是清波盪漾的洛水,旁有白堤長築、綠柳成蔭。夭紹牽馬走去堤岸,任馬兒伏頭飲水,她自站在柳樹下,默望夕日下波光閃爍的長河,久久未動。

「郡主,」敬公公從後悄然靠過來,手中以紗綢捧住幾塊餅餌,溫和道,「這裡有些乾糧,郡主吃點吧。」

夭紹轉眸,看著他明顯瘦削下去的面龐,心知他這幾日在牢獄中必然不好過,歉然道:「敬公公,那日在雲閣……」

「多謝郡主將老奴從獄中救出來。」敬公公打斷她,自拾起一塊餅餌放入嘴中,微笑,「郡主不吃,老奴便先用了。其實這幾日在牢中膳食倒是不曾虧待老奴,每頓還有美酒,只是奴牽掛著病臥榻上的太后,如何能有用膳的心情……」他嘆了口氣,緩緩吃罷餅餌,又感慨道:「今日便不同了,郡主肯與我回鄴都,吃什麼都是可口的。」

夭紹望著眼前水色,忽道:「敬公公,我想問你一件事。」

敬公公道:「郡主請說。」

夭紹目光略垂,折下一根細長的柳條,輕輕繞住指尖,輕聲問:「婆婆的病,真的只能挨一年了嗎?」

「郡主問這話,莫非懷疑祁某假此藉口騙郡主南歸不成?」敬公公盯著夭紹的面龐,言詞緩慢道,「太后聖體關係社稷天下,孰人敢玩笑待之?去歲入冬,正逢殷桓動亂之時,群臣跪叩承慶宮外,諍言死諫,幾乎把太后說成是亂世禍水,逼迫她交出虎符。那兩日太后恰受風寒,經此一鬧,昏厥榻上,雲夫人連夜入宮診治,方才將太后救醒。」

夭紹聞言指間失力,柳枝一彈,無力鬆開。她蹙眉道:「虎符之事我雖聽說了,卻不知——」

「不知是群臣逼宮?」敬公公冷冷一笑,想說什麼,又竭力忍住,轉而言道,「其實那時除此事,郡主的所作所為,又何嘗不傷太后的心?可即便太后當時又怒又傷心,她還是親自寫了書信給北帝,為你暫留北朝之事予以通融。」

話語一頓,他嘆了口氣,尖細的聲音慢慢放得輕柔:「郡主,說句實話,我此生陪伴太后六十餘年,從未見過她對誰是這般放任的寵溺和寬宥。你在外逍遙了這麼長的日子,如今要你回鄴都陪伴她最後一程,可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夭紹苦笑道:「自然不是,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郡主明白便好。」敬公公對著她深深躬腰,「方才老奴言有不敬之處,還請郡主勿怪。」言至此多說無益,他後退三步,轉身正要離開時,恰對上沐奇病怏怏的一張面龐。

敬公公皺了皺眉,不發一言越過他,自去前面與侍衛首領說話。

「郡主,」沐奇猶疑了一下,才道,「方才敬公公的話我都聽到了,沈太后怕是真的病重了。郡主如今是要回鄴都,還是……」他放低聲音道:「去江州?」

夭紹抿唇不言,沐奇斟酌片刻,又道:「可是太傅那邊也有信過來,他並不想讓郡主回鄴都,想來此間事情還有些蹊蹺。」

「我知道。」夭紹輕聲道,望著水天之際日落金暉,雙目漸黯。

不多時,諸人返身上馬,將行前夭紹目光一瞥,正見菱冊道上一列冗長的車隊,每一輛車皆披薪積重,車輪留痕甚深,往西北慢慢行去。她勒住韁繩,問身旁的侍衛首領:「可是糧隊?」

「正是,」那首領道,「今日朝上陛下當眾問責了苻大人,令他即刻往隴右派遣糧草,如今看來,想必這些就是了。」

夭紹疑惑:「從洛都運去的軍糧,何時才能到涼州?而且此去中原一路上都是烽火關卡,這樣走下來,少說也得一個月吧。」

首領含含糊糊道:「此事怕是說不準。」

夭紹看他一眼,未再多說,揚鞭上路。沐奇緊隨她身旁,低聲道:「北朝北疆多為胡虜,常年戰事不斷,冀、雍二州的糧倉應該囤積甚多才是,且中原戰場的軍隊自有潼關永豐倉的儲備,斷不會挪用冀、雍糧草太多,如今苻景略卻為何要舍近取遠,從洛都調糧草?」

夭紹聽罷一笑:「三叔是不是想提醒我什麼?」

沐奇道:「郡主一向機敏,北朝君臣角逐之局想已看明,自是不用我多嘴的。」話雖如此,他眼角卻微微斜挑,偷瞟那張被帷帽輕紗罩得朦朧的面容。夭紹如何不知他的言下之意,環顧左右圍得密不透風的侍衛,無奈嘆息:「知曉局勢又如何,只可惜你我無辜,如今卻註定是人家局中的棋子了。」

入夜歇在廬池驛站,一宿無事。次日仍起早趕路,天將黑之前到達曹陽,進城時天際劈過一道閃電,白練森森,穿透陰雲密佈的天宇,張牙舞爪地直墜紅塵。未過一會,雨珠便飄飄揚揚地灑下來。

起初的雨下得並不大,夭紹走入驛站時,衣衫微溼,無礙大雅,就此用了晚膳,又記起北行送親時自己也在這間驛站歇過,便選了原先住的閣樓。

自裡閣沐浴出來時,夭紹聽聞窗外雨聲如潑,推開窗扇,方見廊簷處水簾密密,雨勢甚大。她想到去年來此時,大雪初降,雖滿庭花木凋零,然月色下雪景如畫,連心情也是一般剔透純淨的。而今庭間樹木繁盛,紗燈飄搖的夜色下,雨霧籠罩綠蔭,模模糊糊,看不清遠方一點山色,也正如此刻她的心境,思緒茫然迷亂,想著江左的諸事諸人,又想起如今的困局,不辨是思念多一些,還是傷愁多一些。

這也才知道,南北輪迴一趟,變了的不止是冬夏交替、樹木枯盛,人心無常,世事變遷,卻是過猶不及。

她躺在窗旁榻上沉思,想要闔眼休憩,心中卻始終不寧,又起身坐去書案後,端詳那朵藏於晶石裡嬌色鮮妍的雪魂花,一時默然出神。

「在想什麼?」不知何時,窗外忽有人道。

池館寂靜,他的聲音低沉輕緩,穿透雨聲隨風送至,如幽魅飄忽而來。

夭紹一驚起身,望著窗外廊下的那人。白袍臨風,黑玉簪發,袖袂上金色蒼鷹烈烈展翅,夜色中有著刺眼的璀璨。他淡淡一笑,慢步走至窗旁,室間燭光照上他的眉目,容色華美,神情溫和。

夭紹結舌:「你……你,又是這樣……」神出鬼沒,來去無聲,恰如魂魄一般。

商之自知她的腹誹,看著她,微笑不語。她心有餘悸,又看看他渾身上下,衣裳乾淨,一絲不溼,更是驚訝:「難道你一直在驛站中?」

「嗯,」商之眸光飄過她溼漉漉的長髮上,面色忽有異樣,「我來接你去明泉山莊。」

夭紹這才想起那日在王府說的話,略起尷尬:「你當真來了?我只以為是……」

「以為是戲言?」商之輕輕揚唇,「我此生從不說戲言。」

夭紹心思卻不在此處,想起前日看見的那支糧隊,盯著他片刻,慢慢道:「山莊何時都能去,可如今北朝這般局勢,你並不適宜離開洛都。」

「何時才是適宜?」商之看向室中,視線在雪魂花上停留一刻,又落在夭紹面龐上,「之前或有顧慮牽掛,至於今後……」他低聲笑了笑:「也罷了。」

夭紹體會著他的言下之意,良久,才勉強彎了彎唇,也不再多問,自案上收起雪魂花,又拿了南海檀木、血蒼玉等諸物,抱了滿懷,走到窗前。

「可以走了。」

「給我吧。」商之將包裹取過。

夭紹飄身掠出窗外,將要行時,腳步又止:「我還要去告知一下三叔。」

「不必,」商之道,「三叔已在館外等候。」

夭紹聞言側首,注視他一瞬,移開目光:「好,那你帶路吧。」

不知商之用了什麼法子,一路沿著長廊走去驛站偏門,途中竟不曾遇到一個禁軍侍衛,便連一直放心不下夭紹行蹤的敬公公也不見如昨夜時時徘徊左右的影子。廊下兩人靜靜而行,毫無一分驚險地走出驛站。

外間等候著十幾騎士,人與馬俱悄無聲息。夭紹環顧一週,見一眾披著玄色斗篷的武士之間獨一人身穿灰色布袍,蓑衣斗笠,對著自己頷首微笑,正是沐奇。

商之撐開一柄油傘,罩住夭紹的身子,攜著她往不遠處梧桐樹下的馬車走去。駕車的人是離歌,揚起臉笑望著夭紹,風燈微弱的光線下,那張沾雨的面容十分清秀明亮。

「高興什麼?」夭紹見他笑容不住,不由奇怪。

「郡主可有眼福了,主公他……」離歌話才出嘴,不小心瞥見商之微寒的臉色,又生生將話吞下,喃喃道,「沒高興什麼。」他低下頭,專心致志檢查手中馬鞭,嘴角卻仍是忍不住上揚。

「眼福?」夭紹不解地看著商之,卻見他神色冷淡,看也不看她,開啟車門先探身而入。夭紹撇唇,扶著車軾上車,關上車門的一瞬,卻見驛站偏門處一道暗影閃閃縮縮,朝外張望片刻,忽隱入院牆下不見。

「那人……」夭紹正要追下車去,商之卻拉住她,反手將門扇「啪嗒」扣緊。

「無礙,」他淡然一笑,敲指車廂,「回山莊。」

「是。」離歌在外清脆應聲,長鞭一揚,車馬迅疾沒入風雨夜色。

明泉山莊築於曹陽一處山頂,雨夜山路溼滑,離歌駕馭之術再好,上山時也不免有些顛簸。眼見車中燭臺搖晃不穩,商之卻瀏覽著手中諜報毫無察覺。夭紹搖頭,伸手扶住燭臺,運力令燭火平穩。

商之閱罷數件密函,待要引火燃去,抬起頭,方見緊握燭臺的細白手指。他怔了一怔,朝對面看去,一霎又啞然失笑。只見夭紹半靠在身後軟褥上,雙目闔閉,已然是昏昏欲睡。他坐去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上身,本要令她靠著軟褥躺平,誰料道路不穩,車行忽震,她身子一滑,柔軟的身軀便依偎入他的懷中。

他僵了僵,低頭看著她入睡的容顏,目光漸漸柔和,轉眸又望著她執住燭臺的手,唇角微揚,揮了揮衣袖,將燭火熄滅。

滿目黑暗,他在寂靜中聽聞她輕柔的呼吸,心中亦喜亦哀。原來只是在這樣漆黑的夜色裡,他才能如此小心翼翼地感受她片刻的溫柔依靠。他的手探上她的指尖,慢慢揉去滴落在她手背的燭淚。她在他懷中微微一動,側首,臉頰貼上他的衣襟。

這一刻便是最後的溫存——他比誰都清楚地知道。

(七)

夭紹並未察覺自己就這般睡了過去,待耳旁迷迷糊糊聽聞男子對話的聲音,又響起駿馬低低嘶鳴的動靜,恍惚之下,猛地驚醒過來。睜開眼,才發覺自己躺在車廂中,外面燈火曄然,透著紗簾照入車內,滿目光明。她望向對面,商之已不在,茫然坐起,揉了揉腦袋,正覺昏沉時,車外有人低聲道:「郡主,已到明泉山莊了。」

是沐奇的聲音。夭紹推開車門,夜雨仍大,沐奇蓑衣未褪,將傘遞給她。

撐傘下車,夭紹放眼一望,腳下黛色沉沉,山岩嶙峋,一側懸崖深邃萬丈,俯望之際雲煙蔚然,她這才恍悟過來,自己已在眾山之巔。她抬頭望了望,面前古樹參天,青石道鋪迤其間,正對一座軒昂府邸,透過大開的中門,可見一座座閣樓似懸空而築,雕甍層疊浮出,池館變幻無窮,夜雨之下,恰如水間晶殿、雲中仙闕。

夭紹有些愕然,疑惑自己仍在夢中,只是那立在府邸前望著自己的白衣男子,卻是一如平常的淡靜面容。

「你這是做什麼?」夭紹走上前,心道終於明白離歌方才所謂「眼福」是說什麼,笑了笑道,「難道你要帶我夜遊山莊?」

本是玩笑之語,不料商之卻點頭道:「正是。」

夭紹怔了怔,商之微微一笑,轉身先行入府:「你行程也急,在莊中待一夜吧,明日一早便送你南下。」

夭紹聞言駐足,山頂風大,又兼夜雨,溼寒之氣穿透裙裾,冷意之下,她終於全然清醒。

她緩緩收了傘,跟著他走入府中長廊,狀似隨意道:「這裡可是我向往長久的地方,讓我多待一日如何?」

商之止住步伐,回首望著她。滿庭燈火雖盎然,然他站於廊柱旁,微微垂首,面龐便籠在一片朦朧的陰影中。夭紹在他面前揚起臉,正對上那雙沉沉如墨的鳳目,相視許久,她微笑道:「既煞費苦心讓我來了,又何必這麼急著趕我走?」

商之目中隱現怒色,盯著她長久,張了張唇,卻又緊緊抿住。夭紹也始終不曾低頭,明眸如水,其間情緒一絲沒有隱瞞,由期待轉為失望,似也不過一刻的事。他面容一暗,挪開目光,終是什麼也未說,便驀地轉身,往廊中深處走去。

「主公……」迎面走來一身披狐裘的男子,剛揖手想說什麼,不料眼前白袍一掠而過,已飄入夜雨間,徑往內庭。那男子站在原地愣了一刻,掩袖輕輕咳嗽起來,半晌轉過頭,看著孤身立在門扉處的夭紹,笑迎上來:「郡主來了?」

夭紹恍過神,望著來人,訝然:「賀蘭將軍?你何時來了雍州?」

「也是昨日剛到。」賀蘭柬面容仍是病弱,狐裘披身,似還不能抵住寒冷,拉了拉衣襟,稍稍避開當風處,揖手道,「郡主,主公怕是另有要事處理,我領你遊一遊山莊吧?」說著,一瞥夭紹不豫的神色,嘆道,「因郡主要來山莊,滿莊上下費了一夜一日的功夫佈置如斯,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吧?郡主若不走走看看,主公這片苦心,可就白費了。」

夭紹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商之離去的方向,輕聲道:「如此……只能辛苦賀蘭將軍了。」

「不辛苦,」賀蘭柬笑意從容,展臂道,「郡主這邊請。」

賀蘭柬話說得輕便,然兩人未逛完一半山莊,他便已累得氣息不穩、手足發顫。夭紹自知他的病情,當下也到了曾聽沈伊說起奇巧可奪天工的凌空閣,已是心滿意足,便道:「今夜先到此處,賀蘭將軍回去歇息吧。」

「也好,」賀蘭柬摸著胸口,在閣中榻上坐下,努力平穩音調,微笑道,「我在此歇一會,郡主……也歇會吧。」

夭紹見他神情有些異常,看向自己時目光深刻,像是憋著什麼話,但又說不出口,於是笑笑,也不急著走,站在一旁抬起手撥弄窗旁懸墜的琉璃燈。凌空閣築於萬丈高處,底下雨霧繚繞,如履雲端。夭紹望望外面夜色,陣雨稍住,淅淅瀝瀝水絲綿綿飄動,再無方才滂沱之勢。

「雨要停了。」夭紹說,伸手出窗外,任屋簷上滴落的清涼水珠滾入手心。

賀蘭柬於榻上靜坐無聲,看著燈光下她秀麗的容顏,忽道:「我有幾句話要與郡主說,不知郡主能否一聽。」

夭紹將手收回,回首笑看著他:「將軍請講。」

賀蘭柬目光流轉於她面龐上,緩緩道:「郡主聰慧,想來是明白了主公深夜攜郡主上山的用意。」

夭紹默然一會,頷首:「是,明白。」

賀蘭柬微笑道:「那麼郡主是在怨主公?」

「不怨,他自有他的苦衷。」夭紹別過頭去,苦笑著道,「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賀蘭柬想了想,念光閃過腦海,懊悔不已:「郡主難道是說,上次在岐原山,被沈少孤帶回柔然之事?」

夭紹側身對著他,手撫窗欞,沉默不言。

賀蘭柬嘆了口氣:「郡主錯怪人了,那次是我瞞著主公截斷密信,並以郡主引開沈少孤的。」

夭紹僵了片刻,扶在窗欞上的手乏力垂落,卻依舊側著身,背影靜柔,不知何想。

賀蘭柬滿面愧色,站起身,在夭紹身後單膝跪了下去:「此事是我對不起郡主,私為鮮卑生存而未顧郡主安危,好在彥公子相救及時,未曾讓郡主有何不測,我也因此未成罪人。」頓了一頓,又道,「上次郡主經過雲中時,我便想要對郡主說明此事,只是總找不到機會開口說明,今日才道明緣由,還望郡主莫要遷怒於主公。」

夭紹默立長久,還是一聲不吭。夜風夾雨襲身,紫裙飛亂,冷亦不覺。琉璃燈搖晃不住,光影茫然間,似有無數過往在眼前流逝。她淡淡一笑,終於出聲:「事過境遷,我既安然無恙,將軍也不必放在心中。」言罷,轉身扶他,「將軍起來吧。」

賀蘭柬顫顫起身,看著她隱隱蒼白的面色,暗歎無聲。

賀蘭柬來到內庭書房時,已是子時深夜。商之正寫著一卷書簡,見他過來,便道:「坐吧,我正有事和你商量。」

「是,」賀蘭柬倦然歪坐在一旁席上,道,「郡主逛了一半說累了,我已讓人送她回青薔園休息。」

「嗯。」商之低低應了聲,燭光下那張面容平靜淡漠,如冰冷的玉石般,不現一分喜怒。

賀蘭柬又微笑道:「郡主說明日一早便會離開南下。」

商之依舊聲色不動:「那樣便好。」

「我剛剛和她說明了岐原山一事。」賀蘭柬盛起一盞茶湯,吹著熱氣,狀似漫不經心道。

商之面色一變,於書簡上落墨的筆頓時僵住。賀蘭柬故作不察,低下頭慢慢飲茶,不慌不忙道:「郡主一直都在誤會主公,主公為何不解釋?」

商之失神不過瞬間,下一刻面色如常,冷冷道:「解釋了何用?賀蘭族老今夜是閒得無聊?」

「無聊?」賀蘭柬含笑道,「此事幹系主公終身,怎是閒事?」

「賀蘭柬!」商之至此耐性全無,手指冰冷,竭力按住怒意,將案邊一卷密函遞過去,「華伯父剛送到的信,你看看吧。」而後不再管他,提筆蘸了墨汁,繼續行書書簡上,待滿滿一卷寫罷,才停下筆來,將書簡放至一旁。

賀蘭柬早看完了密函,知他心中紛亂,便一直沒有再出聲,此刻等他望過來,方一笑開口道:「南柔然已將糧草、戰馬、兵器等如數運至隴右,以拓拔軒的脾性,想來金城這兩日便要攻下了。」言罷掩卷,長長嘆道,「人人都說我是草原神策,但和華公子相比,卻是望塵莫及。僅長孫靜一個小小的姑娘,便原來是這樣舉足輕重的籌碼,先令柔然局勢大變,鮮卑東鄰頓去隱患,而今又因她使得長孫倫超顧慮萬千,如此南柔然才成了我鮮卑的重要後援。」

商之臉色稍霽,淡然一笑:「柬叔與華伯父各有所長,不必過謙。」

賀蘭柬在案上攤開一卷圖志,望著西北沉思道:「我們之前估算的日子想來不差,最遲明晨,北帝必然得知拓拔軒繼續攻打姚融訊息。」他看著商之,唇邊笑意深深,「若是再得知金城被奪的戰報,屆時北帝心中的惶恐和忌憚,怕就升騰到不可不發的一刻了。」

商之抿唇不言,燭火映照的側顏竟不復往日冷毅,暈黃的光澤下,眸光暗晦難言。

賀蘭柬皺眉:「難不成主公心中仍有顧慮?」他忍不住冷笑:「你可知今夜帶了郡主離開驛站後,曹陽府兵便已傾巢而出,如今潛伏山下的人數不下萬眾,如此難道還不知北帝待你何心?」

商之搖頭道:「他畢竟曾是我的兄長,但想終有一日要玉石俱焚,誰能安樂?」

「玉石俱焚?」賀蘭柬不以為然,「怕是未必。」他指著地圖道:「如今西北姚融已無應對之力,涼州遲早歸為鮮卑所有,東面幽州為慕容虔公子常年經營,早已是我鮮卑附屬,只幽、涼二州之間所夾幷州為苻氏轄地,雖將士勁悍、戎馬烈烈,但府兵如今多數調去河東戰場,有謝澈公子居中策應,幷州府兵與延奕殊死一戰後,不足為慮。北方三州如囊中之物,並不難取,除此之外,僅餘北陵營與雍、青、兗三州府兵。青州文風儒雅,多名士之輩,將士孱弱;兗州南臨怒江,水師神勇,卻可惜不擅弓馬便利。由此可見,一旦鮮卑與朝廷勢如水火不得不反時,我們所面對的,只有北陵營和雍州府兵。」

商之見他論起局勢時神采煥發,再無素日的病容,無奈道:「看柬叔如此瞭然於胸,倒似是籌謀很久了?」

「自然,此番話我早就憋在心中了。」賀蘭柬肅然望著商之,「百年來鮮卑被烏桓如何壓迫,主公心知肚明,時至九年前,我們退無可退本就該反了,可惜先主公一念之仁,只平白落下一個叛逆的罪名,獨孤滿門含冤而死,逃難中鮮卑一族因此喪命者不下十萬,我如何能不心寒?」他話語微微顫抖,閉上眼眸,嘆道,「當年慘事素來是我的心病,若非我未曾及時勸說先主公,也不至於後來連番災難……」

商之低聲道:「並不能怪你。」

「而今我時日無多了。」賀蘭柬唇邊露出一絲笑容,「若能在有生之年看著主公橫掃中原,鮮卑一族徹底擺脫烏桓奴役,我便是死而無憾了。」

商之默然,賀蘭柬看了他一會,忽又低低嘆口氣:「可主公至今仍對北帝留存希望,在山莊等待的這幾日,危險重重,不如儘早……」

「不,」商之打斷他,眸間無波無瀾,「便在這一刻,他還是君,我還是臣,我只有等到——不得不反時。」

賀蘭柬一怔,點頭道:「是屬下操之過切了。」

當下一室沉寂,二人都不再言語,商之將一側墨跡已乾的書簡捲起,站起身,走至窗旁,望著漸漸明朗的夜空,眼前卻慢慢迷濛,彷彿前方正有什麼光亮在悄然而逝,一縷一縷輕煙瀰漫,漸成籠罩無盡的陰霾。

(八)

次日清晨,日色未出,夭紹便起身下了榻。出了閣樓,望見院外長廊下賀蘭柬與沐奇正站在一處,邊輕言笑談邊不住看向青薔院,似是等候已久。見她出來,兩人忙走過來,沐奇瞧見夭紹的面色,皺眉:「郡主昨夜沒睡好嗎?」

「不是,」夭紹側過身,避開賀蘭柬探詢的視線,淡淡道,「昨夜逛山莊累了些,許是沒有恢復過來。」

賀蘭柬望著她,含笑不語。沐奇道:「郡主走吧,尚公子正在山下渡頭等候。」

「渡頭?」夭紹環望四面山色,有些懷疑。

賀蘭柬微笑道:「郡主請隨我來。」

他當先而走,仍引著夭紹去昨晚的凌空閣,然近閣不入,只沿著其後山崖拾階而下,走入一條深谷。穀道幽邃,暗無光影,賀蘭柬手提燈籠走於前方,不時提醒夭紹和沐奇小心腳下溼滑。夭紹皺眉看著他顫顫巍巍的身影,心中卻擔憂他腳下不穩,忙讓沐奇去一側攙扶。

如此慢吞吞地走了近一炷香的時間,三人才走出穀道。彼時天色仍暗,迎面山林森森,許是昨夜一場大雨的緣故,枝葉上水珠墜落不斷。賀蘭柬提步走上林間的白石小道,夭紹和沐奇跟隨其後,不多時,便滿身溼涼,寒意入體。陰風自林間縷縷飄出,諸人都是不自禁地打了幾個冷戰。

賀蘭柬在白石道盡頭止步,指了指前方:「郡主,昨夜未曾有時間帶你來此處,這便是明泉。」

夭紹望著山林外一片冷凝凝碧波盪漾的湖泊,忍不住近前幾步,細細觀賞。這才知明泉山莊名不虛傳。所謂明泉,泉水清澈,如鏡之明,映照環岸樹蔭,青透如純玉,其上暖煙淡淡,飄嫋直入雲間。除此以外,更令她詫異的是,泉水一側山岩上趴伏著一隻雪豹,毛色亮滑如陽光下的積雪,正閉眸而眠,姿態舒展且優雅。

沐奇也在驚奇,出聲道:「那隻豹……」

「那是莊中世代守護明泉的靈豹,脾氣暴躁,只認獨孤一族的主公主母,旁人誰若近明泉半步,必會受它攻襲。」賀蘭柬解釋道,因林中寒氣牽動內息,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那雪豹聽聞動靜懶懶睜開眼眸,銳利的目光掠過賀蘭柬與沐奇的面龐上,又看向靠近明泉的夭紹。

夭紹心怵於方才賀蘭柬的說辭,忙退離明泉幾步,可那雪豹仍凝望著她,目色流轉不定,一瞬戾色充盈,一瞬又精光大盛,最終卻是無動於衷地挪開視線,晃動尾巴,闔起雙眸,再度趴伏而眠。

「看來它今日心情不錯。」賀蘭柬深看了一眼夭紹,淡笑轉身,往西行去,「郡主,我們走這邊。出了這山之後,便是渡頭。」

東方朝霞已漸漸溢位,但山中不同山外,峰巖遮擋下,光線依舊昏暗。賀蘭柬領著夭紹二人徑往西行,山道愈行愈窄,至最狹隘處,不能並肩行人。如此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見一絲明亮光束射在青巖上,賀蘭柬扶壁喘口氣,回頭笑了笑:「到了。」

滅了燈籠當先走出,夭紹和沐奇隨後離開山道,頓覺眼前豁然開朗。

晴空麗日,遠處湖泊浩蕩,近處桃林成蔭,岸邊一座古亭間,商之坐在石桌旁,正靜靜望著眼前水光,似有思慮。

「主公,郡主到了。」石勒於他身邊道。

商之回首,望著走向這邊的三人,緩緩起身。

賀蘭柬與石勒相視一眼,各有盤算。賀蘭柬坐在桃蔭下的石上,抬袖擦著額上汗水,對沐奇道:「你先去船上準備準備吧,我是沒力氣再走了。」沐奇正待和夭紹說,石勒卻走出亭外,一把將他攜走,手指前方道:「船在那邊。」

沐奇望望他二人,心中明瞭,瞥一眼亭中商之,淡淡一笑,自不多言。

夭紹在亭外駐足一刻,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商之等她走到面前,方出聲道:「我剛收到曹陽城中的訊息,敬公公已離開驛站南下,許是這一路上還會繼續找你。」

夭紹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商之又道:「阿彥他們也都知道你南下,鄴都宮中會有沈伊周旋,你自這邊過河至官渡後,沿途雲閣都會照應,想來阿彥也會派人來接你南下。」

夭紹怔了一下,依舊點頭:「知道了。」

而後商之不再言語,夭紹望著他,半晌,問道:「就這些嗎?」

「還有一事。」商之自袖中取出一卷書簡,遞至她面前,「這是幫阿彥戒除藥散的針灸之法,你回去拿給義桓兄看看,他會教你如何做。」

「好,」夭紹接過,緊攥於手中,仍問道,「還有嗎?」

商之有些訝然,看著她,愣了一瞬,笑了笑:「沒有了。我送你上船。」

「不必。」夭紹神色冷淡,轉身道,「尚王爺留步吧。」將要行時,身後那人卻忽地將她拉住,手指剛扣住她的手臂,卻又立刻鬆開。

她駐足而立,既不離去,也不回頭,就這樣背對著他。他靜默良久,才低聲道:「若你為昨夜之事生氣,我……」他生平首次這般拙於言詞,猶豫了一刻,方道,「十五那夜,你隨我彈奏《月出》之時,我便知你已清楚了。」

夭紹依舊不語,商之輕聲嘆了口氣:「抱歉。」

她卻還是一言不發,亭中一時悄寂只聞風聲、水浪聲,二人的呼吸也似悶於心頭,久久難以舒解。

「尚,」不知多久,她終於輕聲開口,「從蘭澤山初見到現在,你從未對我有過一刻的坦誠,是不是?」話語落下,等待半晌,身後無聲無息。

「罷了,」她忽而一笑,「此次一別,也不知再見何日,追究往事也無意義。」

紫裙飄動,她提步欲走出古亭。他卻又喚住她:「夭紹。」

她止住步伐。商之慢慢道:「月出琴,當年謝叔叔之所以送給阿彥,用意為何,你問過他了嗎?」

她回頭看著他,目中有些茫然:「問過,他說只是禮物。」

「那是你父母的定情信物,怎會無故送給別人?」商之注視著她的面龐,目中似含笑意,卻又似不存絲毫的溫度,緩緩續道,「月出琴……卻是有關一個盟約的禮物。」

夭紹疑惑於他的言詞,思忖一刻,神色驟變,頰上忽紅忽白,驀地轉身。

恍然之際,往事皆明。

「我走了,你……一切保重。」她輕聲言罷,頭也未回,登舟而去。

商之站在亭中,望著輕舟蕩離河岸,未過一刻,轉身自回山莊。石勒與賀蘭柬卻站在岸邊,目送輕舟飄過幾重山色,悵然嘆息。

「還不走?」石勒斜眸看向賀蘭柬。

賀蘭柬瞪著他,面無血色,腳下發軟。石勒忙將他扶住,戲謔道:「看來你倒是最依依不捨的那個人。」

「我賀蘭柬生平第一次做徒勞無功的事!」賀蘭柬想起這一夜的奔波勞累,咬牙切齒,「你們這些人,遇到事總是要靠我這個病弱之人……我還剩一把骨頭,南南北北這樣顛簸,還能活幾天!」

石勒不以為然:「禍本就是你闖下的,能怪誰?再說這次是華公子遣你南下的,可別遷怒我。」言罷輕聲笑笑,身子低了低,將他背在身上,走入山中。

(九)

舟至官渡,南下兗州盡走陸路,想來敬公公並未料到夭紹與沐奇會自此方向南下,沿途竟不曾遇到任何阻攔,縱馬五日,終至兗州義陽。二十四日清晨,夭紹與沐奇乘客舟渡怒江,南下東朝。舟行兩天兩夜,至江州潛城,上岸後換馬疾馳,趕在二十七日入夜之前,抵達江夏城外。

駿馬徘徊護城河前,星空當頭,曠野無聲。時已戌時,城門早閉,夭紹抬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城牆,不住蹙眉:「三叔,你可曾在信中說明我們達到的日子?」

沐奇嘆息:「自是說清楚了,卻不知何故一路都不見彥公子的人來接。」

此人必然是故意的!夭紹恨得咬牙,自懷中取出一枚澄明的水蒼玉佩,丟給沐奇:「叫守城將軍,本郡主要入城!」

「是!」沐奇極少見她這般著惱的模樣,不由輕笑搖頭,驅馬上前,待要放聲喝喊,不料城門悶聲轟響,「喀喇」不斷的鐵鎖聲裂震夜空,「哐當」一聲重鳴,吊橋放落。

「想是彥公子派的人來了。」沐奇微笑,將玉佩遞迴夭紹。

夭紹輕輕一哼,面容稍暖,緊了緊韁繩,便要縱馬踏上吊橋。誰知城中卻忽地奔出三匹駿騎,風馳電掣般衝過來,夭紹忙策馬避讓一側,看著當先那人揚鞭縱馬囂張跋扈的氣焰,抿唇一笑,搖了搖頭。

「七郎!」著紫色盔甲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掠過身旁時,她慢慢啟唇道。

聲入耳中有如雷擊,少年猛地勒住韁繩,驚喜回望:「阿姐?」看著吊橋旁一身男裝的夭紹,謝粲忙躍下馬奔過去,至夭紹坐騎前又蹦又跳:「阿姐!阿姐!你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我真要去北朝找你了!你下來下來,讓我看清楚你!」說著連連拽她。

「瘋言瘋語,軍中歷練這麼久,原來還沒長大!」嘴上嗔責,夭紹卻依言下馬,看著面前的謝粲,微微一笑,柔聲道,「你長高了許多。」

「你瘦了許多。」謝粲終於看清她疲倦的面容,喉間微啞,忙道,「阿姐,入城歇息吧,少卿大哥已囑咐人在郡守官署為你收拾了房間。」

夭紹卻突然沉默起來,轉身牽過馬,輕聲問道:「軍營離這裡很遠嗎?」

「並不是很遠……」謝粲自以為摸透她的心意,展顏道,「是要去少卿大哥的營帳?江州軍營便在江夏城西南三十里處,半個時辰便可到達。」

夭紹搖頭:「不,我是說……你的軍營。」

「去我那?」謝粲怔了怔,旋即還是高興,「好啊,不過北府軍營離此地尚遠,還須再趕五十里路。」

「嗯……那也不算遠。」夭紹低聲道,掠上馬背,嘴角微微上揚。

一行人再度上路,夭紹這才有心思望了一眼跟隨謝粲來的二人,卻是從未見過的陌生面龐,想是謝粲軍中下屬,於是也未在意。入城穿過江夏街道,自西城門而出,沿途過江州軍營,只見軍中將士仍在操練,篝火連營,氣勢頗盛。

一路馳騁,江風自遠處吹來,入夜竟也不覺涼意,微暖微醺,正是江左初夏的溫柔感觸。

耳畔謝粲對她不停說著軍中諸事,眉飛色舞,若非坐在馬背上,只怕是要手舞足蹈起來。夭紹卻另有牽掛,對他的話也是心不在焉地敷衍著。謝粲見她常怔忡出神,顯是興致寥寥,便怏怏住了口。

夭紹半晌才察覺出耳邊清靜,回過頭道:「怎麼不說了?」

謝粲沒好氣:「你又沒在認真聽,剩我一個人聒噪多無趣。」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聒噪?夭紹忍住笑,望了望他道:「對不住,阿姐今日是累了些,待日後有空,必用心聽你說從軍之後的諸事。」

「怕不是累,」謝粲瞄一眼她,「怕是心事重重。」

夭紹愣了愣,失笑:「多日不見,你眼光倒是厲害了些。」

「我厲害的何止此處?」謝粲洋洋得意,問道,「阿姐有什麼心事?說來我聽聽。」

夭紹想了想,直言問道:「你出來接我,是阿彥讓你來的嗎?」

「他!」謝粲重哼,「他只想讓少卿大哥儘快送你回鄴都而已,是少卿大哥通知我,讓我來接你的。」

「如此。」夭紹笑容隱去,面龐慢慢清冷下來。

「阿姐別生氣,」謝粲勸道,「那人天生就是這樣一副冰山的模樣,從不多言笑語,好像多笑一笑、說一說話便會死人般……」

夭紹現在一聽「死」字便覺刺耳異常,怒道:「胡說什麼!」

謝粲轉頭看她,見她目色嚴厲、臉也氣得通紅,困惑的同時也是著惱:「阿姐竟還這樣向著他?他既未死,九年間卻從不來鄴都找你,只讓你一直愧疚自傷。這麼些年,你日日夜夜為他傷心難過,暗中流了多少淚,他在乎過,想過嗎?這樣狠心絕情的人,為何還要……」

「住口!」夭紹冷喝道。

謝粲恨恨扭過頭,咬牙不再吭聲。夭紹雙目一黯,看著久別重逢的幼弟,懊悔的同時更覺諸般錐心刺骨的疼痛。她輕輕吸了口氣,用力甩下馬鞭,越過他,一人行去前方。

「小侯爺,」沐奇自後面靠過來,於謝粲身邊輕道,「郡主北去半年受苦甚多,你還是不要再惹她傷心了。」

「我何曾惹她……」謝粲負氣,欲辯駁,但看沐奇凝重的面色,只得將話咽入喉中。

「我知道了。」他悶聲道。

時過亥時,北府營寨中軍行轅仍是一派燈火通明。

郗彥自阮朝帳中議事回來,帥帳外與鍾曄叮囑了幾句,掀簾入帳時,不知為何,竟有些心神不寧。帳中寂靜無聲,燭火仍亮,空氣中卻平白多出一縷香氣,令他頓時有些恍惚。他在原地靜立片刻,走去帥案後坐下,揉了揉額角,剛要拿諜報閱覽,目光落在案上,怔住。

堆積成山的書卷間赫然放著一碗羹湯,汁水瑩潤,香氣清甜,似曾相識。

怔過良久,他才出聲道:「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看著他手撫案上湯碗怔自出神,心中領悟,笑道:「這是謝將軍帳中讓人送來的,說元帥連日辛苦,此湯可養氣補神。」

郗彥聞言又是一愣,而後微微笑了笑,輕道:「知道了,下去吧。」

親兵詫望著他唇邊的笑意,魂不守舍地離開。

原來元帥竟也有這般溫潤柔和的表情,烽火剛毅間陡然一轉,寒冬之後,卻是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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