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絕地逢生

郗彥看著手上的卷帛,不置可否。

鍾曄沉吟道:「既是如此兇險,那牧人當年是如何進去的?」

夭紹道:「九年前牧人得到雪魂花時,正是柔然大舉侵犯鮮卑之際,想必此處的將士也有所調動,所以一時忽略了防守。而且,若來去真的只有密道一條路,那些將士當日也必然是經此處而過。那牧人怕就是在兵荒馬亂的時候到達此處,就此鬼使神差尋到了去往燕然山的道路。」

鍾曄恍然:「算算時日,確實吻合。」他想了想,一笑道:「不過要引開駐守密道出口的將士,如今也並非沒有辦法,只要有人先行探路,為少主引開守衛便是。」

夭紹聞言心中一凜,郗彥微皺了眉,放下卷帛。

此一瞬間,鍾曄已單膝跪在他面前,請命道:「鍾曄願帶十名雲閣劍士,為少主先行開路。」

「不行!」未等郗彥表態,夭紹已清清楚楚地否決,「如今要從密道而出,的確是有方法,但也不一定要以血光開路。」

鍾曄道:「郡主有什麼辦法?」

夭紹一笑:「雞鳴狗盜的法子,鍾叔莫要笑話我。」她走到郗彥身邊,自懷裡取出一枚血玉璽印,遞了過去,冷冷道,「喏,這個是不是有用?」

郗彥微有訝色,對著玉璽之底的刻字端詳半晌,終於輕輕一笑。

「走之前,華伯父提醒我從女帝身邊偷來的,說北上時會有用,果不其然。」夭紹面有得色,側首看著郗彥,微笑,「你既收了我的玉印,如今還能拒絕讓我同行嗎?」

郗彥抿緊了唇,依舊是慢慢搖頭,夭紹愣了一刻,平靜回首,問那兩個匠人:「想必方才二位的話還未說完?」

「是,」匠人道,「郡主可曾奇怪,為何在如此的冰封極地,色楞格河卻依舊沒有結冰?」

夭紹道:「不僅未結冰,我有時去摸那水流,竟還是暖的。」

「的確如此。據小人這些日子的探察,色楞格河的源頭應該來自燕然山脈,寒天冰地卻有暖流如春,想必此河的源頭該是靠近一座地底火源。雪山之下壓藏岩漿烈火,且正逢如今初春,大地復暖,依我猜測,在這兩月裡,燕然山將頻發……雪崩。」

雪崩?夭紹失色,轉眸看著郗彥,怔怔不語,心中飛快思索——不能返程,不能等待,機遇難得,失之不再;更不能輕言放棄,事關他的性命,那是她此刻最深的牽掛。

郗彥何嘗不知她心中想著什麼,輕聲嘆息,提了筆正要寫字,夭紹冷笑道:「你無須費神再說那些要扔下我的話,我非去不可。」她咬牙出聲,帶著異樣的決絕,一字一字道,「就我和你,不拖累他人。你若敢舍了我獨去,我就以自己起誓,此生將再不得歡笑幸福。」

郗彥提筆的手猛地僵冷,氣息發顫。

鍾曄聞言也是嚇了一跳:「郡主?」

夭紹吸了口氣,褪去所有的鋒芒,容光燦爛如初:「鍾叔不必多說,請為我們準備上路所需之物。」

(五)

入夜戌時,寂靜的雪夜下轟然一聲裂響,偃真領著人從硝煙瀰漫的石道間走了出來,臉上沾滿了灰土,火把的光亮映入那雙遍佈赤紅血絲的眼眸,掩不住他此刻由心湧上的深深欣慰,對郗彥道:「少主,石道已砸通。裡面此刻瘴氣汙濁,再通片刻的風,我們便可去對岸了。」

「有勞偃叔。」夭紹遞過去一方絲帕,說道,「此去尋雪魂花,有我陪著阿彥便可以了,你們便在此等候。」

「這……」偃真起疑,看了看鐘曄。

鍾曄搖搖頭,不動聲色地撐著傘,為郗彥和夭紹擋住風雪。

郗彥靜靜望著河流對岸,寬闊浪急的水面翻騰著無數瀾紋,盡數朝那深沉的黑暗裡盪漾而去。雪花紛紛,夜色無月,站在這裡只能看見那縹緲的山峰,高聳直入雲天。對岸的一切即便他們絞盡腦汁去探究瞭解,但在那守山的將士、易崩的雪山之後,還是看不清一絲的未來。那條道路到底是通向生還是死,他不知道。原本賭上的一人性命便罷,可如今還要加上身旁的她,讓他開始愈發地彷徨忐忑。

「阿彥。」

空蕩的掌心被柔軟的溫暖包圍,郗彥回頭,只見夭紹對他微微一笑:「我們該走了。」

郗彥頷首,衣袂飄飛,率先下了石道,夭紹接過鍾曄遞來的包裹,不忘囑咐:「沐三叔身上的傷未好,如今還病臥榻上,若他問起,切不可多說,只需告訴他,夭紹兩三日便回。」

鍾曄點點頭:「是,郡主放心。你們也要一路小心,若遇緊急,定要記得發放袖箭通知我們。」

「知道。」夭紹轉身跳下石道,郗彥展了雙臂將她穩穩接入懷中。守在石道口的雲閣劍士遞給兩人一束火把,待二人入了密道深處,方才躍上地面。

石道久未開啟,空氣中自有一股腐蝕難聞的味道。夭紹不由笑道:「柔然人還說此處是神仙之地呢,又是雪崩的險地,又有那麼多凡人守在山腳,也不嫌吵得慌,我看遠遠不比我們的東山。」

密道幽靜,郗彥又無法開口,四壁迴盪的都是她一人的聲音。柔嫩的笑聲流轉回音,竟別有幾分婉轉之意,夭紹總算察覺了這條石道的唯一可取之處,苦中作樂。她在寂寥中自顧自地說笑,一時大意,腳下踩到一塊凹凸不平處,腳下踉蹌,險些跌倒。

郗彥忙轉身將她扶住,夭紹扭頭,這才瞧見自己方才踩到的竟是一塊人骨,頓時一身冷汗,嚇得面色發白。

「這裡怎麼會有死人呢?」夭紹雖害怕,但還是彎下腰,將那塊人骨擺在了石壁上的空洞中。

郗彥環顧四周,瞧著石道間偶爾閃爍的磷磷光火,嘆了口氣,一把牽住夭紹的手,領著她疾步向前。此條密道其實為柔然先祖為防族人淪滅而築起的避難通道,因此一路上倒也不乏機關暗器,但對郗彥二人而言,卻是輕鬆寫意地便可破解。夭紹並不懼這些不斷飛來的尖石利箭,但對路旁時不時冒出來的人骨卻十分畏怕,此路走到盡頭,她早已是滿額的冷汗,手心透涼。

郗彥將火把插在石壁凹槽處,緊了緊握著夭紹的手,望著她的目光不免憂慮。

夭紹勉強微笑:「我沒事。」她取出柔然女帝的璽印放在出口之處的暗格間,觸動機關,暗格抽動,將璽印調出密道之外。

兩人耐心等了一刻,便聽頭頂之上有腳步聲匆匆,須臾石門大開,兩人掠飛而起,從容站在石道出口。耳中但聞盔甲聲動,圍在石門外的數千將士齊齊單膝跪地,口中呼聲恭敬綿長,正是鄭重其事的軍中大禮。

夭紹努力平穩心緒,將白日學會的柔然話在腦中迴轉幾番,才流利道:「都起來吧。」

雪花下鐵甲振響,寒光飛動,有將軍跨步出列,將璽印歸還夭紹,問道:「使臣前來此處極地,不知所謂何事?」

夭紹雖學了些柔然話,但對答仍是困難,只能依靠身後的郗彥在她手心飛速翻譯過將軍的問話,她才咳了咳嗓子,將早已準備的說辭道出:「長靖公主被封為王,月中將有朝賀,陛下讓我二人來此處尋覓雪魂花以為鎮朝之寶。我們也不敢煩擾將軍的防守,請將軍挑兩匹快馬借我們一用便可。」

那將軍自是點頭應下,轉身吩咐了士兵,又對夭紹說了幾句什麼,臉色還甚為關切。

夭紹心中茫然,轉目望了眼郗彥。郗彥神色淡淡,微垂了眼眸,在她手心寫道:「致謝吧,我們速去速回即可。」

此時快馬已經從營帳中牽來,夭紹和郗彥各擇一匹騎上,臨行之前,那將軍還很是體貼地送來兩件大氅,夭紹披上,抱拳一笑:「有勞將軍。」言罷提起馬韁,與郗彥落鞭而去。

待駿馬馳入深山中,離河岸已是遙遠,夭紹加鞭追上郗彥:「阿彥,那將軍方才究竟說了什麼?」

郗彥微微一笑,唇動了動,卻是無聲道:「沒什麼。」

分明是欺自己不通柔然話!夭紹蹙眉,瞪了他一眼,勒緊馬韁取出牧人的地圖,細細看了片刻,再打量四周山峰的走勢,道:「依圖上所畫,雪魂花應該開在東北最高的山峰,峰形如蓮,日出之時,照耀的第一座山峰便是。我們從這裡過去,大概需要三個時辰的路程……」夭紹合起羊皮卷,微笑道,「說不定我們到了那裡正遇到日出,走吧,莫要誤了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郗彥搖頭苦笑,想起方才那將軍的話,抬頭望了眼依舊飛雪如絮的夜空。

不,絕不能遇到日出。

燕然山脈峰巒跌宕起伏,一眼望去難以窮盡,夭紹推算到達需要三個時辰。但山中地勢險峻,又是深夜無月,長風飛雪下峰影朦朧,難免出現左右徘徊的局面,兼之山道曲折,溼滑陡峭,因此一路走得格外艱難,當二人在群山萬壑間終於望見那座芙蓉般盛開的雪峰時,已是天邊發白的時刻。

雪花早已漸漸飄小,烈風颳過山頂,耳中不時聽聞雪團滾滾而落的巨響。兩人停在山腳,仰望峰巒,在微白的天色中,依稀可望見那積雪堆成的芙蓉花瓣間,有團團簇簇的水靈紅色鮮豔奪目,至於那些紅花之側是否有並蒂而開的百花,隔著如此之遠的距離,卻是看不分清。

「是雪魂花。」夭紹摘了貂皮手袖,將溫熱的掌心貼著眼睛,融化了睫毛上的冰霜,再仔細看了看,忍不住長長撥出口氣。她正滿心歡喜時,身旁的山峰上又滾落一團雪,「砰」一聲正砸在她的身旁,夭紹嚇了一跳,想著雪崩之說心有悸怕,忙驅馬靠到郗彥身邊:「我們上山吧?」

郗彥回頭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夭紹唇弧輕彎,明亮的眸間神采溫柔,她提起馬韁,正欲靠近那座山峰,背後的穴道卻忽然一麻,那股柔力竄流體內,控制住她的筋骨,讓她全身僵硬。

「阿彥,」她聲音顫抖,擔心至極的害怕,憤怒至極的不甘,「你想做什麼?」

郗彥容色寧靜,下了馬牽住她的坐騎,走到空曠之處,將佩劍插入山岩,繫住兩匹馬的韁繩,指引兩馬屈膝臥地,又脫下身上的裘氅,披在夭紹身上。

「阿彥!」夭紹自然是猜到他要孤身上山,心中酸澀蒸騰入目,化作瑩瑩欲滴的淚水,祈求道,「讓我一同去。」

郗彥搖頭,擦去她眼角的溼潤,撫摸她凍得發紅的面頰,於她手心寫道:「我去去便回,很快,等我。」落下最後一筆,他眼底僅餘的一絲留戀也就此散去,玉青衣袂飛逝於雪地之間,輕煙一般飄向那萬丈高峰。

夭紹的雙目被淚水模糊,使勁眨眼,將重新清晰的視線追隨著那襲青衣,絲毫不敢分神。郗彥輕功雖高妙,但攀越那樣光滑的絕壁也是兇險萬分,夭紹看得又急又驚,一顆心早懸在半空中,上下不得的難安。好不容易見他靠近了山頂,青衣掠上那雪蓮峰巒的邊緣,雪魂花近在腳邊,他卻突然僵立不動。

「阿彥……」夭紹看著眼前一幕,忍不住喃喃。

只見萬束光華映上瑩瑩積雪,不知何時有燦爛金輪在山峰之側露出了小半面龐,如同炙火般照耀起整個大地,璀璨的色彩凝聚在蓮峰之端,那人、那花,連同整座山巒,俱在這一瞬間透出驚人的聖潔脫俗。尤其是那人,俊秀的身姿孤立山顛,青色衣袂在寒風的牽引下獵獵飛揚,宛若天邊雲彩,飄逸絕倫,美得令人窒息。

宛若仙人——

夭紹不由想起時隔八年重逢郗彥的時候,往事回現,苦澀的心中竟湧上一絲莫名的甘甜,注視著峰頂上的人,情不自禁地微笑。山上的郗彥飛速摘取了靠得最近的一對雪魂花,飛身而下。夭紹舒了口氣,本想就此安心等他回來,誰料座下駿馬猛然一聲長嘶,蹬了腿站直。夭紹正覺奇怪,那兩匹馬卻似瘋了一般,不住嘶鳴,跳躍暴躁,將僵坐馬背的夭紹狠狠甩落在地。積雪深厚,夭紹倒不見得身體受損,可是伏在地上的一刻,她這才察覺雪地深處有什麼在隱隱振動,遠處的山峰接連滾下無數雪團,轟然大響彷彿天地將裂。

難道真是如此不幸,遭逢了雪崩?夭紹在驚嚇中醒悟,忙朝郗彥那邊看去,一霎目光發直,心神狂跳。那蓮瓣一般的山峰積雪砸落異常兇猛,一團雪花夾雜青黑色的碎石,正擊上郗彥的後背,那青色的衣影頓時似斷線的風箏直墜而落,好不容易拽住山壁之上的樹枝,卻隨著山崩地裂的動靜搖晃危危。

阿彥!夭紹大急,胸口氣血翻湧,強行逆了真氣將控制體內的柔力激散,一時經脈似撕裂的痛楚,口中腥甜,張嘴便是猩紅的鮮血吐在雪地上,她努力忍受住筋骨間的痠疼,拍掌雪地飛身而起,拔了郗彥的佩劍,騎馬趕往那座山峰。

遠看此山不覺得高,近看才知自己的距離和他是如此遙遠,夭紹自馬上躍身而起,甩出紫玉鞭鉤住翹巖,一段一段,慢慢靠近。郗彥剛才被那團積雪砸得氣息紊亂,正自行調息,此刻見她這樣莽撞而來更是焦慮,自封了幾處穴道,乘著長風飄然而下。雪崩的落石不斷滾落,夭紹的紫玉鞭幾次是險險從岩石上擦滑脫離,驚嚇之間她早已心慌神散,眼看兩人的距離已僅餘十丈,她待要鼓足了氣力飛掠過去,卻不料山陵在此刻「嘩啦」相裂,紫玉鞭滑落岩石,伴隨著她的一聲尖叫,人與鞭俱失力墜落,漫山積雪受山岩震動飛撲而下,皚皚一片的皎潔之色,瞬間擋住了她的身影。

「夭——紹——」彷彿是魂飛魄散之間,夭紹聽到了那聲穿透心房的呼喚。那聲音如此熟悉,遙遠自多年前的東山而來,再親近不過,再溫潤不過。

「夭紹!」

天地摧毀的隆隆聲響中,那一聲聲呼喚透著異常的絕望,卻不是她的幻聽。夭紹如同望到曙光的興奮,她想要竭力看清那人此刻的模樣,卻不抵重重雪色覆蓋眼眸,眼前陣陣發黑,正拼命尋找依託處,雙腿卻遽然被山頂大石砸上,骨骼在剎那碎裂,劇烈的痛楚下,她終是意識渙散,昏了過去。

不知多久清醒過來,周遭已是一片寂靜,水流汩汩,依稀自耳畔傳來。腿上的痛楚猶在,不能自控的痛楚。夭紹皺著眉睜開眼,正對上那雙寒如星辰的眼眸。他的眉宇間滿是擔憂,將她擁在懷中,手掌緊緊扣著她的手腕,不斷以內力打入她的筋脈。

眼見她雖清醒了,卻猶是迷濛的模樣,郗彥輕聲問道:「你怎麼樣?」

「疼。」夭紹氣力不支,只能用最簡單利落的話說出此刻感觸最深的事。

郗彥望了眼她裙裾之下被他以紗布纏住的雙腿,目色暗了暗。

「我的腿……又斷了嗎?」夭紹多次試圖起身坐直,卻發覺雙腿木然難動,頓時驚恐萬分。

郗彥柔聲道:「放心,等回了中原,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他的醫術她自然放心,既是這樣說了,那就是這段時日不能自如也無妨。夭紹勸說自己稍稍安下心,雖則氣息不順,卻還是努力笑了笑:「嗯,我相信你……」話說到一半,她這才意識到什麼,忙抬頭盯著他,難以抑制的欣喜,「阿彥,阿彥,你能說話了?」

見她瞬間神光煥發的模樣,他也不由揚唇微笑,只是心中卻依然苦澀難忍——若非方才看她幾乎喪命的神魂俱傷,世間還有什麼苦痛能刺激他失口出聲。

「餓了嗎?」郗彥問道。

「嗯,有點。」夭紹接過郗彥遞來的乾糧慢慢吞嚥,這才得空察看所處之地。

他們此刻是在一處巖洞中,郗彥隨身攜帶的夜明珠在一旁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澤,她躺在石榻上,亂石之間有潺潺水流,清澈中透著幾分詭異的血紅,讓人望之心怵。

「這是哪裡?」

「還在燕然山脈。」

夭紹想起昏前的險遇,忙道:「那雪崩……」

郗彥撫摸她的肩,溫和道:「都過去了。」許久未曾說話,他的嗓音不可避免有些沙啞,沙啞之餘,卻是如同少時的靜柔雅正。夭紹聽得十分沉迷,巴不得他的聲音從此縈繞耳側,再不消失。可惜郗彥卻素來是沉默喜靜之人,往往她在旁說了十句,他才淡淡對上一句。

見她吃完乾糧,郗彥讓她再休息了片刻,才將她背在身上,走出石洞。

石洞外果然又歸於安靜,山川依舊,日照當空,金色的驕陽照著綿延雪地,光芒熠熠,灼人眼瞳。

夭紹眺望遠處的蓮峰,經逢雪崩,那座峰頂早已失了原先的形狀,雪魂花也已不再,光禿禿的黑石豎在晴天雪川間,十分突兀。

「好在我們先摘得了雪魂花,若晚一刻,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再次花開了。」夭紹慶幸不已,拍拍郗彥的肩膀,微笑,「你摘的雪魂花呢,還不曾給我瞧瞧。」

郗彥沒有回頭,輕輕一笑:「以後再看吧。」

他這句話說得再平穩淡定,夭紹卻還是聽出那淺淺的一絲落寞,放在他肩頭的手不由一涼:「為什麼是以後?」

郗彥不答,如今山外還倖存一匹坐騎,他帶著夭紹躍上馬背,將她圈在懷中,拉了韁繩便要離開。

「慢著!」夭紹緊緊握住馬韁,執著追問,「為什麼是以後?雪魂花呢?我明明看見你摘到了。」

郗彥避開她的目光,漫不經心道:「是摘到了,不過又丟了。」

丟了?夭紹想起晨間雪崩的一幕,面容慢慢黯然。她臉上的自責和懊惱顯而易見,郗彥皺眉道:「不關你的事,不要亂想。」

夭紹咬緊了唇,容色愈見慘淡,呆呆望著遠處的山峰,忽然在他懷中猛烈掙扎:「先不回去,再去找找。」

郗彥穩住她的身體,惱道:「你不要任性!」

「都是我的錯,又是我的錯。」夭紹垂首哭泣,轉過身抓住郗彥的衣袖,懇求道,「不是有那麼多雪魂花,說不定還能尋到的。」

「我已仔細尋過了,沒有。」郗彥冷漠的語氣似乎此事與自己毫不相干,伸手緩緩拭去夭紹的眼淚,嘆了一聲,這才放軟了聲音勸慰,「沒關係,我們明年還可以再來。」

夭紹搖頭,顫抖著紅唇:「你騙我。」

郗彥微笑道:「沒有騙你。」

夭紹抬頭,靜靜看著他,忽然唇邊一揚,驟然而現的笑顏悽美如斯,令郗彥忍不住一個寒噤。她輕聲問道:「中了雪魂之毒根本就不能熬過十年,如今已過去了九年,你哪裡還有時間再等一年?」

郗彥在震驚之下啞口難辯,山風吹過峰崖,悠長嘯聲似夾雜了無限哀嘆,在空寂的山野不斷飄蕩。

冰雪之間,旭日之下,兩人眉目相對,各自眼中的深刻痛楚和對彼此的深切憐惜是如此的分明瞭然。郗彥冰寒的臉色慢慢緩和,感受著身前少女微亂氣息下那一如既往的溫柔,緊了雙臂將她抱住,低聲道:「你放心,仇還沒報,我不會死的。」

「只想著報仇嗎?」九年都這麼過去了,如今還是要繼續那樣陰暗孤獨的路嗎?夭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不知何時可能就會停止的心跳,落淚不止。

郗彥微微一笑,低頭望著她。他的目光深處燃燒起炙熱的火焰,夭紹手足無措,在他的注視下面色蒼白,慢慢閉上了眼眸。鬢髮之上,那人的呼吸正緩緩靠近,她的心跳幾乎失控,久遠的記憶在這一刻歷歷在目,提醒著什麼,叫囂著什麼,細細拷問著她的靈魂,讓她明明白白記得了自己以往逃避著什麼,虧欠著什麼——如此悔恨,如此愧疚,但心底深處卻彷彿也有了異樣的悸動——那又是什麼?她不停地詢問自己,試圖撥開心中的迷霧,將所有的事情看個清晰透澈。

郗彥輕輕抬起她的面龐,手抵上她的發,胳膊環繞住她整個人,兩人肌膚相貼,比以往兄妹之間的情意深了不知幾許。然而他清涼如水的唇卻只印在她的額角,蜻蜓點水,一下便離開。

「沒有看到你幸福,我也還捨不得死。」他在她耳邊笑道,聲音和暖,融在陽光裡,彷彿薔薇幽然開放的氣息。

夭紹吃驚抬眸,郗彥神色淡柔,撥了籠轡悠然掉頭,朝山外行去。

(六)

行過一半路程,空中鳶鳥飛翔,山外忽來縱騰鐵騎,夭紹和郗彥望見那飛揚的雪塵,皆是心中一凜,凝神戒備。昨夜駐守在密道出口的那位柔然大將領著數十騎士趕赴而來,看見郗彥二人的身影,臉色一喜,揚鞭喊道:「使臣!」

他神色真誠,不似查破兩人身份的追襲,郗彥不留痕跡地將剛出鞘的長劍收起,慢慢迎上。

那將軍揮手命諸騎士停馬,自己單獨上前,道:「使臣,方才我聽到雪崩的動靜了,加鞭而來卻也遲了,不知二位大人是否有事?」此話剛問完,他的目光瞥過夭紹的雙腿,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使臣的腿?」

郗彥捲了裘氅將夭紹裹在懷中,淡淡道:「沒有大礙,將軍無須擔憂。不過我們需要儘快回王城,治療傷勢。」

「我明白,」將軍揖手,「使臣請。」

一路急奔,將軍策行郗彥身旁,不時瞥眸打量他的臉色,唇動了又動,幾次欲言又止。

郗彥道:「將軍有話要說?」

將軍這才放心開口:「是,不知兩位使臣是否尋到了雪魂花?」

「未曾。」

「那陛下的旨意……」

「無功而返,我們回去自當領罰。」

「雪崩之事難以避免,並非使臣們的錯,而且取雪魂花本就是比登天還難的事,不然那花也不會如此珍貴。」此將軍倒是古道熱腸,笑聲豪爽道,「本將軍願意書寫摺子遞給陛下,為兩位使臣解釋清楚緣由。」

郗彥一笑:「那就多謝將軍了。」

「舉手之勞而已。」將軍也是愛惜郗彥二人是神仙般的靈秀人物,柔然百年難得一遇,他想了想,又疑道,「不過據我所知,王城皇宮裡,應該還有一朵雪魂花,為何陛下如今卻這麼著急再尋雪魂花?」

郗彥道:「那花失了一半,已然生氣散盡,雖被封晶石中不曾枯萎,但也再非活花。」

將軍微微頷首,嘆道:「原來陛下這九年還未尋到血蒼玉。」

郗彥一怔,緩了緩馬速:「血蒼玉?」

「是啊,」將軍道,「九年前,王城來了位博學古今的藥師,對陛下進言,說那朵剩留的雪魂花唯有血蒼玉方能救活,那時我還未來此處鎮守燕然山,在宮中為侍衛首領,是以聽說過此段淵源。」

血蒼玉——

這是上天留給自己的最後一線生機嗎?郗彥在迎面拂來的寒風中失神。

懷中的人微微動了動,他垂首,卻見夭紹閉著眼眸,彷彿已經睡去。

罷了,從期盼到絕望,來來回回已然多次,他早被折騰得心神疲憊,即便是再度絕境逢生的機遇,卻說不定又是鏡花水月一場,連累她與自己幾度歡喜、幾度失望,還是不說為好。

見他神情古怪,又不說話,將軍也不再言語,憑著快馬熟路將郗彥引至石道出口,又請他稍等,自己當真回營帳迅速書寫一封密摺,讓郗彥攜帶回王城。

「多謝將軍。」郗彥背起夭紹,再度走入石道。

「你們方才在路上嘰裡呱啦說什麼?」夭紹方才不過假寐,見石門一封閉,忙問郗彥。

郗彥道:「他為我們寫了摺子,請求柔然女帝不要責罰我們的失職。」

夭紹聞言既是好笑又是感慨,說道:「看來他倒是個熱心腸的將軍。」她伏在郗彥肩頭思索片刻,輕聲問道,「不過阿彥,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偷了女帝的璽印,她該早就發覺,通知四方守備才是,為何這裡的將軍卻沒有一絲的警惕?」

郗彥卻是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或許是柔然王城也出了事,女帝自顧不暇吧。」

夭紹細細察看他的神色,恍悟:「定是你又使了什麼陰謀詭計。」

「倒與我無關,」郗彥不動聲色道,「該與華伯父的部署有關才是,不然他也不會唆使你偷了女帝的璽印。」

「都是一般狠心的人。」夭紹想起女帝對慕容華不可言喻的關切,猜測早年那二人之間定有刻骨銘心的情意。兩個有情人之人如今卻生死相對,各自算計,夭紹心中惻然,不由嘆了口氣。

郗彥的發冠在雪崩時散落,此刻長髮披肩,刺得夭紹肌膚癢癢,她微微直起身子,挽起郗彥的烏髮,撕了一片衣袂,全當巾幘給他繫上。

她在他背上不安分地動來動去,柔軟的呼吸輕輕吹在耳側,雙臂圍到自己胸前時,一股靈動的馨香更是幾乎湮沒了自己的神智——郗彥揹著夭紹走了一半的路,不覺已額角出汗,呼吸紊亂。

夭紹奇道:「你怎麼這麼累?我很重嗎?」

郗彥抿唇不答,夭紹擦去他的汗珠,卻觸碰到他冰寒的肌膚,心中一驚,忙抓住他的手腕按上他的脈搏。

「你也受傷了?」夭紹著急,「還是先停下來歇一會兒吧。」

「不必!」郗彥口吻不善,甚至帶著一抹兇狠,「你安穩點,別動就好。」

夭紹面色一紅,靜靜伏在他的背上,十分之乖巧,連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兩人一路不再出聲,默默走到密道盡頭,一縷陽光灑照下來,驅散了所有的黑暗。鍾曄和偃真在此等候許久,心中本就焦灼,此刻見兩人又是這般模樣出來,更是驚駭:「少主,郡主她……」

郗彥容色蒼冷,提氣飛出石道,疾步回了帳篷。直到入了裡帳將夭紹放上軟榻,他才坐在榻側,撫著胸口,一陣猛烈的咳嗽。血絲沿著嘴角滴落上玉青色的衣襟,暗紅怵目。夭紹大驚,忙握住他的手掌,正要運力,郗彥卻一把將手抽離,起身離開榻側,自坐到帳中角落的軟氈上,運氣療傷。

鍾曄和偃真隨後趕了過來,入帳見郗彥在一旁凝神打坐,兩人這才明白,除卻夭紹,郗彥也已是傷勢累累。偃真忍不住擔憂,輕聲問道:「郡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夭紹看著郗彥,咬著唇不語。

鍾曄嘆道:「莫不是當真遇到雪崩了?」

「什麼?雪崩?」偃真惶然,忙問夭紹,「那雪魂花到手沒有?」

夭紹雙目黯然,低著頭,依舊不出聲。偃真正待再問,鍾曄卻拉住他的衣袖,暗暗搖了搖頭,將他拖了出去。

當日無人再來帳篷打擾,即便是鍾曄,也只是在黃昏時悄悄送來了晚膳,不放心地看了看兩人的神色,又嘆息著躡步離開。郗彥打坐整整一夜,夭紹躺在軟榻上,也是目不轉睛望了他一夜。直到晨曦初現,郗彥在青瞑的天色裡慢慢睜開眼眸,才望見夭紹神容憔悴,卻在燭光下微微而笑,對他道:「你過來。」

郗彥微愣,夭紹柔聲道:「我腿都斷了,難道今後還要讓我追在你身後,跑來跑去?」

郗彥輕聲一笑,依言起身,來到榻側。夭紹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他趨於沉穩的脈搏,這才鬆了口氣,疲憊道:「我累了,睡一會兒。」她放開他的手,側過身,就此安心閉上雙眸。

郗彥熄滅燭火,走出帳外。偃真和鍾曄一早便徘徊在雪地裡,不住朝這邊的帳篷探望,見郗彥神采清奕地出來,俱是放了心。

偃真上前問道:「少主,我們是不是該回中原了?」

經此一行,在色楞格河多留無益,郗彥點了點頭,道:「你去準備吧,今日就走。」

清冽的話語飄入偃真和鍾曄的耳中,兩人嚇了一跳,疑似幻聽,盯著郗彥發愣,長久回不過神。郗彥道:「鍾叔,偃叔,還有事嗎?」

鍾曄二人又是一個激靈,這才回魂,相視一眼,卻分不清此刻究竟是該欣慰,還是該扼腕長嘆。

鍾曄道:「昨夜少主走後,我們接到柔然王城的密報,華公子命人送出訊息,讓少主南下時定要經過王城西郊,有人會在那裡等候。」

郗彥道:「那就再去一趟王城。」

待日照初升,車馬行李準備妥當。郗彥見夭紹沉睡安詳,遂未叫醒她,將她抱入馬車,啟程南歸。

途經柔然王城時已是四日後的傍晚,一路走來,山野間不時有軍隊巡邏,守備森嚴,卻果然是如郗彥先前所料,除卻南方部族的叛亂,柔然王城裡,這幾日也發生了不少的禍亂。女帝發現夭紹逃逸、璽印被盜後自是雷霆大怒,但被眼前戰亂等事束縛了手腳,一時也是無法顧及,這才任憑郗彥二人闖了柔然龍脈。

而等在西郊山嶺下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身戎裝的長孫倫超。

暮光四合,長孫倫超於夕陽斜暉中翻身下馬,含笑上前道:「雲公子,此去一趟極北,可曾有獲?」

郗彥站在車旁,淡然一笑:「開採礦石一事還算順利,勞將軍掛心。」

聽到他的聲音,長孫倫超不免也愣了一愣,放聲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他注視著郗彥,突然問道,「不知公子可否還記得在柱國府時答應過倫超的事情?」

「是,瀾辰不敢忘。將軍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長孫倫超整理衣袖,慎重揖手道:「本是施恩不求報,倫超慚愧,此事卻有強人所難的意思,但若不安排好,倫超今生難安。公子,若今後有人攜倫超的信件南下投奔雲閣,還望公子記得今日的承諾,將她好好安頓。」

郗彥頷首:「將軍放心。」

「至於慕容先生今日託我來此地等候,是讓我問一句話——」長孫倫超看著郗彥,「不知公子北上,可曾找到所需之物?」

郗彥道:「未曾。」

「如此,那麼有一物事要轉交給公子。」長孫倫超自馬背上取下一個錦盒,送到郗彥面前。

錦盒頗為沉重,郗彥開啟,卻見裡面裝有一塊透明晶石,石頭裡,卻鑲嵌著一朵緋色妖嬈的花朵。

「雪魂花?」夭紹從馬車裡掀簾探出頭來,詫異道,「這是女帝的珍寶,長孫將軍如何取出的?」

長孫倫超道:「自非我的功勞,是慕容先生問陛下討得的。」

「華伯父?」夭紹更是訝異,問道,「難道他和女帝和好如初了?」

「和好如初?」長孫倫超一聲冷笑,「此生絕無可能!」面對夭紹和郗彥疑惑的眼光,他也不再解釋,匆匆一抱拳,掠身上馬,落鞭離去。

郗彥目送他遠去,這才轉身上了馬車,夭紹接過錦盒,撫摸那塊晶石,迷惑不解:「華伯父此舉是何用意?這花分明已經死了,還有什麼用?」

郗彥不語,靜靜飲著茶,若有所思。

(七)

柔然南疆烽火連綿,郗彥一行往西南走避開戰場,經過雲中城時略做停留。商之南困洛都,鮮卑諸事皆由賀蘭柬操心勞神,半月未見,他更是骨瘦如柴的病弱。郗彥開了方子讓他服用,又留下養身固元的藥丸,助他整理了鮮卑堆積的事務,三日後,才再次踏上南歸的路程。離開時,鍾曄請賀蘭柬在獨孤王府挑了一名可靠侍女隨身伺候夭紹,這樣一來,比起之前路途上的種種尷尬,如今卻是方便許多。

那侍女正是段瑢的孫女雲玳,最是活潑好動、眼尖嘴快,見到夭紹隨身攜帶的宋玉笛不免問三問四。夭紹不堪其擾時,這才發覺將宋玉笛這般張揚攜帶並非好事,一日深夜找了卷絲緞,將玉笛層層包裹住,塞入行李箱的底處。本以為如此雲玳便可消停,豈知不見了宋玉笛,她更是咋呼,成日追著夭紹詢問玉笛的下落。夭紹懶洋洋的,言語支吾不清。直到雲玳急得泫然欲泣,夭紹才無奈說了玉笛所在。雲玳找出仔細看了,見其無損,這才鬆了氣,強硬將宋玉笛又系在夭紹腰間。

「主公所賜之物,姑娘怎能隨處亂放?」雲玳言詞錚錚,說得理所當然。

夭紹如今看到宋玉笛難免頭痛心痛,揉著額抱怨:「他可不是我的主公,我不過隨手撿到的,日後還要歸還他的。」

「姑娘胡說!」雲玳為夭紹梳髮的動作極是溫柔,可嘴裡的話語卻十分鋒利,辯駁道,「這是鮮卑的信物,主公怎麼可能會丟?姑娘又怎麼可能是隨手撿到的?必然是主公賜給姑娘的。」

眼看她的腦筋是擰成一線的執拗,夭紹抿唇,無話可說。只是當雲玳走後,她深夜躺在榻上,撫著玉笛卻又是一夜難以入睡的折磨。

自從入了北朝,穿冀、並二州,車馬至雍州時已是二月之末。春深時節,細柳成蔭,綠水東流,金色的陽光下鶯鳥飛唱,到處是花團錦簇,奇香撲鼻。雖則沿途風光旖旎,郗彥卻沒有心思停留欣賞,只吩咐鍾曄快馬兼程,及早趕至洛都。

「洛都出了事?」夭紹察覺他難得憂患的心緒,忍不住問道。

郗彥道:「我想盡早趕回邙山,或能陪師伯最後一程。」

夭紹吃驚:「竺深大師病了?」

「舊症了,」郗彥嘆了口氣,「還是不治之症。」

雖與竺深大師素昧平生,夭紹卻聽過他的太多傳聞,甚是佩服他的豁達灑脫、佛道精深,此刻聽了郗彥的話,心中不禁也是悵然。

這日過了安邑,諸人用過晚膳,仍未曾休憩,於深夜微雨下繼續趕路。偃真與四位雲閣劍士在前方開道,琉璃燈籠照在雨霧之下,光線朦朧。前方山脈起伏,草木幽森,白馬寺的殿閣築在邙山之頂,依稀已可望見幾分輪廓。兩個時辰後,正是夜半時分,車馬終於到達邙山腳下。

「我能一起去嗎?」夭紹猶豫了許久,在郗彥披了斗篷下車時,終於問出口。

郗彥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將斗篷解下系在她身上,揹負著她飄然上山。雲閣劍士在山下安置好車馬,原地等候,偃真鍾曄與雲玳拎著幾人的行李,也趕赴寺中。

雨夜靜寂,白馬寺鐘聲悠長,木魚的嗡嗡聲飄響在寧和的檀香中,令人聞之氣清神明。大殿裡燈燭高照,商之今夜禮佛罷,正捧著經書從殿中出來,望見雨霧下到來的二人,神容怔忡。

郗彥走到殿前廊下,微笑道:「尚,我們回來了。」

碎玉落冰般的嗓音流飛細雨下,依舊含著幾分少時熟悉的清冽雅正,商之輕輕揚唇,也是微笑:「比預料的時日提前了兩天。」他目光微轉,淡然掃過郗彥背上的人。

夭紹低垂著眼眸,彷彿不曾看到他,也彷彿不曾聽到他的聲音,只輕輕對郗彥道:「阿彥,放我下來吧。」

郗彥扶著她坐在殿閣外的欄杆上,商之望著夭紹虛軟無力的雙腿,心中驚痛難當,忙上前道:「你……」

「腿斷了。」夭紹抬起頭,唇邊雖是如同往昔的微笑,明眸卻依舊不看他,只望著郗彥,「你不必擔心,阿彥說能治好我。」

夜風沾了細雨的溼寒,吹得商之握著書卷的手指瞬間冰涼,他慢慢退後一步,對郗彥笑道:「僧舍我已請師兄們收拾好,現在就可住下。」

郗彥問道:「師伯身體如何?」

商之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師父不肯讓我以內力助他療傷,怕……就是這兩日的事了。」

郗彥道:「我想去看看他。」

商之道:「明日吧,師父方才睡下。你們奔波一路,也該累了,先休息一夜。我這邊也有幾件事要和你商議,不過不急,明早再與你詳說。」

郗彥看了眼神色倦累的夭紹,點點頭:「也好。」

商之招手喚來一個小沙彌,讓他領著諸人去僧舍。他自己則捧了經卷,白袍飄行夜雨下,也不顧撐傘,徑自去往藏經閣。

身後依稀傳來夭紹和郗彥的說話聲,間或夾雜溫柔的笑意,商之步伐匆匆繞過殿牆,在菩提樹下駐足。腳下泥水溼濘,絆住他的腳步,平白生出無限踟躕。雨聲淅瀝,雨霧如紗,枝葉水滴綿長,不斷撲面,徹底溼了他的雙眸。冷冽的涼意絲絲浸透肺腑,彷彿比血仇下的隱忍更要噬咬心神,叫他渾身僵硬,惘然間不知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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