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朝驚醒,不辨何人江山

(一)

細雨撲簌瓦簷,輕悠的鐘磬聲漸透深山,白馬寺當夜清靜如常。

翌日一早,在北陵營當值的慕容子野聞訊趕上山來,按慣例先去藏經閣轉了一圈,卻不見商之人影,拖住一位掃地僧人問明瞭郗彥所歇的僧舍院落,興沖沖尋來,不料也沒見到郗彥,甚至連鍾曄和偃真也都不知所終。空寂的院落中,嘉木披庭,花葯蔓長,隱約聽聞廊廡下傳來女子輕柔的話語,走近一看,才見夭紹在雲玳的攙扶下倚著牆壁正蹣跚而行。

「夭紹,許久不見。」慕容子野含笑躍上臺階,褪了溼漉漉的斗篷放在欄杆上,露出一襲耀眼的緋袍,神色間仍是風流不羈的模樣。

夭紹聞聲轉過頭來,身邊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靠著牆壁站穩。慕容子野這才注意到她滿額的大汗、虛軟的雙腿,不禁愣住:「你的腿怎麼受傷的?」

「和小時候一樣,不小心從山上摔下來了。」夭紹挪著身體坐上欄杆,揉著膝蓋輕聲苦笑。

「山上?」慕容子野若有所思,「難不成你們在燕然山真的遇到了雪崩?」

為免引起他們不必要的擔心,雪崩一事郗彥曾叮囑鍾曄等人緘口勿提,途中與商之信函來往,也絕口不說燕然山發生的事,只道雪魂花未曾找到,中原事急,就此南歸。夭紹只以為中原諸人皆不知緣由,此刻乍聽慕容子野如此問,難免詫異:「你怎麼知道?」

慕容子野摸了摸下巴,笑容故作高深:「我不僅知道燕然山入春之初易發雪崩,還知道那雪魂花並蒂而生,其中白花劇毒,紅花解毒,是不是?」

夭紹聞言更是驚訝,怔怔道:「這個我都不知道。」

慕容子野笑得愈發得意,這才對她說了在藏經閣裡意外找到柔然古書的事,又道:「尚與我為此事擔心了整整半月,直到那日接到塞外來信,說你們即將南歸,這才鬆了口氣。如今雖未找到雪魂花,但只要你們二人平安,就還有解毒的機會。」

「說得也是。」夭紹明顯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對著雨簾想了許久,才道,「那些柔然古書,關於雪魂花還有什麼別的記載嗎?」話語頓了頓,她補充道:「比如說,如何救活枯死的雪魂花?」

慕容子野凝神思了片刻,搖了搖頭:「那日只顧擔心雪崩的事了,書卷上其他的文字,我倒沒有注意。」

夭紹忙道:「那能不能帶我去藏經樓?我想再看看那些柔然古書。」

慕容子野笑道:「你認識柔然文字嗎?」

夭紹還未說話,一旁雲玳已理所當然道:「小王爺不是認得嗎,你譯給謝姑娘聽,不就好了?」

「是啊,」夭紹接過話,望著慕容子野,微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慕容子野抵不住夭紹期盼的目光,糊里糊塗地便接了個平日難得一遇的枯燥差事。

領著夭紹到了藏經閣,慕容子野翻書爬架將那些柔然古書找齊,捧到夭紹面前,笑道:「便是這些了。」

他隨手撿起一卷,翻開瀏覽,目光上下橫掃,不過一刻,就放下換了另一卷。

眼見他看書速度如此之快,夭紹很是擔心有遺漏的地方,蹙眉道:「你仔細看看。」

「我很仔細了。」慕容子野無可奈何地一笑,「不過這些書雖難得,對於雪魂花的記述卻並不多,像方才那一卷,根本提都沒提。」

夭紹抿了唇角,不再言語。慕容子野打量她的神色,問道:「你要找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莫非你手裡有一朵枯死的雪魂花不成?」

「是,」夭紹一笑,「而且還是紅色的花朵。」

「果真?」慕容子野眸光驟亮,振作精神,愈發認真地看起書卷來。

樓外雨聲瀟瀟,樓裡竹簡脆響,在沉寂間經歷漫長的等待,夭紹最初的期盼終於在煎熬中慢慢轉成忐忑的不安。眼看慕容子野總算放下了最後一卷書簡,卻沉默著不出聲,站在一旁的雲玳忍不住問道:「小王爺,究竟如何?」

慕容子野垂首好半天才抬起雙眸,望著夭紹滿是愧疚,低聲道:「夭紹,都看完了,沒有記述。」

「沒有?」夭紹一心歡喜而來,不想卻再一次遭受了極度的失望,雙手輕輕握成拳,側首努力掩飾住落寞,淡淡一笑,「沒關係,我想總能尋到辦法的。」

「是會找到辦法的。」慕容子野望著窗外雨絲,恍恍惚惚道。

送走夭紹,慕容子野孤身回到藏經閣,對著滿案的書簡一陣煩惱,一個人在窗下連連嘆了好幾聲,才伸手拿起一卷書簡,匆匆下了樓衝入雨簾,大步流星朝山後走去。剛剛穿過千佛殿前的紫竹林,便聞寺中鐘磬猛然敲響,一時廊廡下袈裟飄飛,僧侶們步履匆忙,皆朝千佛殿趕來。

「出什麼事了?」慕容子野腳下一滯,隨手拽住與他擦肩而過的小僧人。

小僧人惶惑回首,合十道了佛,雙眸含著清淚,說道:「想必是師祖不行了,我們都要在佛殿裡唸經超度。」

「師祖?」慕容子野一個寒噤,「是竺深大師?」

「是,」小僧人道,「本來聽說師祖今日早上醒來時精神好了些的,還讓人傳了寺中的各位長老前去說話,卻不知此刻為何又突然……」他哽咽著,難以言語。

慕容子野鬆了手將小僧人放開,冷風夾雨撲面,他心中一陣驚亂,暗自想道:「竺深大師怎麼說也是當今陛下的皇叔,若真的殯天而逝,此事不得不通知朝廷。」

思緒落定,他轉了方向便要出寺,豈料下山未走幾步,便見山腳下駿馬飛馳,鐵甲數百,為首的將軍白盔銀甲,正是謝澈領著宮中禁軍奔赴邙山。

看來宮中已得到訊息了。慕容子野鬆了口氣,想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便回到殿簷下等著謝澈上山。

謝澈命數百禁軍守在山腳,隻身領著幾名親衛上山,入寺望見殿簷下臨風而站的慕容子野,不由皺眉:「還真是哪裡有事哪裡就見你,這個月不該你當值北陵營嗎?」

慕容子野不理他的嘲諷,眼睜睜看著那些親衛將一張貴重的紫楠棺木暗暗落在廊廡陰影處,急急拉過謝澈道:「陛下是什麼意思?佛家得道高僧都是火化身軀的,怎麼你還帶了棺木來?」

「陛下也是無可奈何,是烏桓那般貴族鬧出的名堂。」謝澈不住嘆息,解釋道,「御醫前幾日來寺中請了大師脈搏,回稟陛下說就是這兩天的事,訊息傳到朝中大臣的耳中,多數都念起竺深大師皇叔的身份,既憐憫他多年清苦,又尊敬他佛道高深,請陛下在大師殯天后將他按親王之禮葬於宗室陵墓。」

慕容子野冷笑道:「四十年前也是那些烏桓貴族逼著皇叔出家的,紅塵世外,本是從此兩清。如今他們又用世人的仁義道德來束縛大師的自由身,當真是還沒病死倒被他們氣死了。」

謝澈斜眼看他:「想來小王爺是有卓爾不凡的高見,不妨回去洛都朝廷,上稟陛下,看能不能力挽局勢。」

「謝澈!」慕容子野怒得目色灼火。

謝澈苦笑道:「我有什麼辦法,別逼我。」

慕容子野沉沉壓了一口氣,捏著手裡的竹簡思了半日,才出聲道:「你還是去見見夭紹吧,她在景寧僧舍。」

「她在寺中?先前接到她的信,不是說還有兩日才能回洛都?」謝澈不及細想,轉身囑咐了親衛幾句,便疾步離開。

慕容子野將竹簡放入袖中,走過千佛殿,來到後山竺深大師的僧舍外。

寺中一些極少露面的長老此刻都聚集在僧舍前,一個個皆是神色凝重。慕容子野靜悄悄站在一側,但聞風聲雨聲不絕入耳,有這麼一瞬,他似乎覺得,這年春日的寒峭便如這陣風雨,將會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忽聽僧舍裡有人高喚了聲:「師祖醒了!」僧舍外的諸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貼身侍奉竺深的小沙彌抹著眼淚含笑出來,對長老們喃喃道:「師祖又醒了。」

「佛祖庇佑。」清風吹過長老們鄂下的長鬚,唇間透出的嘆息宛若淨蓮吐蕊的空明清澈。細雨洗過他們雪白的僧袍,分明都是仙風渺渺的模樣,卻在這一刻的生死離別中心甘情願地體會著與世俗之人無差的折磨。

小沙彌又道:「師祖說,先前一些事都和諸位長老交代得差不多了,請長老們先行去千佛殿歇息,不必再在此等候。」

「是。」長老們對視了幾眼,不禁搖了搖頭,轉身飄然行去。

諸人散盡,唯有慕容子野站在廊下兀自不動。小沙彌素日對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可是今日實在覺得此人的一襲緋袍太過礙眼,正要上前驅逐,卻聽身後門扇微微一響,轉過頭,只見郗彥面容疲憊地自僧舍裡出來。

「瀾辰師叔。」小沙彌忙迎上前。

郗彥微笑叮嚀道:「你師祖對你尚師叔有話交代,這段時間不要讓人靠近僧舍。」

「知道。」

郗彥看了慕容子野一眼,兩人一言未發,聯袂朝廊廡深處走去。

「方才竺深大師醒了是……」

「師伯已接連幾日神智昏聵、身體虛乏,今日早晨忽起精神不過迴光返照,支撐了半日已是燈燭將盡,尚和我費盡了心力,不過也只能再維繫盞茶的時刻。」

慕容子野長嘆了一聲,道:「朝廷裡也得知了訊息,謝澈帶來了禁軍和棺木,奉旨等大師……圓寂之後,請聖體回洛都,按親王之禮操辦後事。」

郗彥聞言腳步一頓,望著廊外春風綿雨,靜默了長久。

(二)

僧舍裡,商之捧著參湯坐到榻側,盛出一勺想喂入竺深口中,不料竺深卻搖著頭嘆息:「不必折騰了,為師還剩下的這縷氣息,其實已是此生多餘的了,不過如此,恰能拋棄了前世的身份牽絆,與你說最後幾句話。」

商之只得放下參湯,輕聲道:「師父請說,弟子聽著。」

竺深在他的扶持下慢慢坐起身,盤膝直腰,仍是平日靜坐的姿態,望著商之一會,才道:「在你心中,為師是怎樣的人?」

商之微微一怔,答道:「師父於佛法義理精深,於佛道悲憫為懷,於弟子而言,是再寬容不過的長輩。」

「世人只道我遁入佛門,萬念皆空,卻不知我心中從未忘記過自己一生所受的辛酸孤苦,也從無法忘懷自己雙手所造的血腥罪孽。」竺深神容安詳,回首往事時,言詞中不存一絲怨對惱恨,也不存一絲的惆悵自責,平平靜靜道來,卻聽得商之有些驚疑難定。

「血腥罪孽?」

竺深緩緩透了口氣,道:「尚兒,你可記得九年前你父親與東朝郗嶠之對峙怒江,整整一月按兵不動,因此才被朝廷忌諱有加?」

「是。」

「又可知當年朝廷一日十發金令促戰,你父親卻依舊不為所動,從此才讓朝廷裡有心之人落下了切實的把柄?」

「什麼把柄?」商之滿目戾氣,冷笑道,「當年正值盛夏,怒江水汛滔天,怎能戰得?十四年前安風津一戰的血流彌江,前車之鑑,父親如何能在那時出軍渡江南下?所謂不戰通敵之罪,不過是姚融之輩存心誣衊陷害之詞。」

「姚融?」竺深笑了笑,搖頭道,「你怪錯人了,他雖與九年前的血案逃不開干係,卻非主使之人。」

商之皺眉:「師父說什麼?」

竺深嘆息道:「當年勢必要除獨孤氏、弱鮮卑的人,不是姚融,更不是裴行,而是另有其人。而當年前去軍營說服你父親孤身領著親兵返回洛都,陷他在崤山道被禁軍捉拿的人,也不關姚融和裴行的事,卻是為師所為。」

商之聞言色變,怔怔望著竺深:「師父不要胡說。」

「人已將盡,何須胡說?」竺深提起精神,右手捏起一粒胸前的佛珠,彈指射出,撲滅了三丈外的燭火。

商之望著他指間的捻花招式,倒吸一口涼氣,跌跌撞撞自榻前起身,面容剎那青白。

竺深道:「那日我去營帳時,戴著斗篷,蒙著面巾,無人得知真容。當時帥帳裡賀蘭柬正與你父親議事,我貿然闖入,賀蘭以為是刺客,非與我動手,卻被我失手彈了一粒佛珠入他骨髓,從此身體病弱,再不曾康復。此事他必然與你說過,是不是?」

商之望著竺深,眸底暗潮瘋狂湧動,卻又咬緊著牙關,不發一言。

「無論紅塵世外,你父親都是我的知已,那夜我的到訪雖突兀,他卻依然聽從了我的勸說,孤身帶著二十名侍衛,回洛都覆命,想要親自解釋怒江戰事,不料……」

「夠了!」商之厲聲道,「你既然瞞了我九年,又何必在今日說出來?」他愴然一笑,盯著竺深滿是無助,「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授業師父,卻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如今得知了,又該怎麼辦?」

竺深嘆了口氣:「我並未想過害你父親,我也不知道會害了你父親。當日姚融攜帶先帝的旨意來寺中找我,我不得不接旨,下山去找你父親。我那時心中想的,的的確確是希望你父親回朝稟述戰事後,從此烏桓貴族和鮮卑貴族能握手言好。只可惜……出家在外之人,仍是不懂朝堂裡的風風浪浪、蠅營苟且。你父親當日與其說是聽信了我的勸說,不如說是先帝的旨意所迫。當日他若不回朝,便是真正的謀反叛逆。」

商之越聽越茫然,不禁怒道:「究竟是什麼旨意?」

「當時陛下幼年繼位,懵懂無知,輔臣以慕容華為首,依靠的後戚勢力更是獨孤氏和鮮卑一族,而鮮卑素來為烏桓貴族和司馬皇室的忌憚,甚至在開國之初,祖先便立下血書供奉宗廟,提醒後任君王和所有司馬氏子孫提防著鮮卑的力量,尤其是身為鮮卑之主的獨孤一族。如此情況下,你以為先帝會留下什麼密旨?」

商之面色煞白,腦中一片混亂:「那你方才說的勢必除我獨孤的人……」

「是先帝。」竺深輕聲道,「尚兒,為師還想再提醒你……」話語猛然一頓,他的氣息漸漸虛弱,望著商之的眸光也慢慢散亂無神。

商之抿緊了唇,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運起內力牢牢護住他的心脈。

竺深終於再度恢復精神,微笑道:「你終究是心善的,但凡對你有過恩義的人從來不肯放下,這卻是為師最擔心的一點。」

商之寒著臉不吭一聲,竺深慢慢道:「九年前的禍亂,說到底,其實是帝權和士族勢力相爭所致。先帝為了儲存司馬氏的權力和威嚴,所以借力打力,讓姚融為首的烏桓貴族勢力滅了獨孤氏。當年我也曾想不明白,先帝既然對鮮卑如此深惡痛絕,為何又讓司馬豫繼位?直到如今你們鮮卑一族護著司馬豫與姚融爭權,我才依稀明白過來,治國恰如端一碗水,稍有不平,水則溢漏。九年前,對於帝權的最大威脅是獨孤氏,如今,對於帝權的最大威脅卻是姚氏,還有那幫恃寵生嬌、驕奢淫逸的烏桓貴族。司馬豫想要藉此立威,從此登峰造極,俯瞰天下。可是尚,你如今輔助司馬豫奪權,獨孤與鮮卑再度復興……豈知世間有九年前,怎會沒有九年後?而你比你父親當年更是光芒畢露,天下人都知商之君武有雄才大略之心,文有務實治國之能,難免不會是帝權的下一個心腹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