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豫徵二年的初春,雍州難見和煦陽光,連綿的陰雨持續下了五六日,竟還毫無放晴的意思。
二月初三,夜色深沉。
邙山草木蔥蘢,夜下的雨霧在此處更見氤氳,一道黑影自山腳飛速掠行山間石道,不一刻便到達山頂。
此刻已近凌晨,白馬寺的燈火早已暗淡,黑影飄至正殿長廊,徑自拋了黑綾斗篷。隱約的燈火照出那人修俊的身姿,一襲僧袍聖潔不染凡塵,衣袂如雪,足下生蓮。他十分熟悉地穿過一眾殿閣,來到山谷深處,於那間幽靜的僧舍前止步,剛要敲門,裡面卻有燈燭燃起,溫和悲憫的聲音淡然飄出,依稀帶著幾分無奈:「尚兒,你還是來了。」
「師父。」商之推門而入,只見僧舍正中,竺深身著緇色長袍,盤膝靜靜而坐,燈燭下的那張面容,雖因疾病所累而疲憊虛弱,神情卻依舊平靜安詳。
商之行過禮,不由分說拉過竺深枯瘦的手腕,按著他的脈搏。
竺深感受著緩緩行入筋骨的柔暖氣流,不動聲色拂開商之的手臂,輕輕微笑:「生死有命,不可強求。」
商之道:「若當真如此,當年師父何必散盡畢生功力,卻非要救我一命?」
竺深話語清徐,笑道:「那正是你的命數,你命不該絕。如今為師油枯燈盡,再多的內力輸入我的體中,也是於事無補,又何必讓你勞累?」
「師父!」
「不必多說,執念是障。」竺深目色乾淨如水,望著商之彷彿可清晰倒映出他的靈魂,「何況你被禁足於慕容王府,四周嚴密的眼線只等你行差踏錯,今夜你違旨來寺中見為師,想必又是揹負了不少無辜的性命,是不是?」
商之微一皺眉,不再出聲。
「閉上眼吧。」竺深低低嘆了一聲,捏起指間佛珠,輕輕念佛誦經。淡若清風的經文傳入商之的耳中,卻無法讓他心境寧和,想起當前的事,竟是愈見心亂。
深濃夜色在淅瀝雨聲中漸漸淡去,天色發白時,竺深終於放下佛珠,睜眼看著身旁彷彿已然入定的商之,搖頭道:「尚兒,你心中有魔念。是什麼事讓你如此煩心?」
商之不願欺瞞他,只得道:「趙王。」
「他已外封雍州,並不在朝中,你又有何憂?」
商之斟酌片刻,解釋道:「其實目前趙王的形勢與師父當年相同。師父俗家是也是皇子貴胄,為了你的兄長、當年先帝的猜忌,不得不少年便剃髮出家。趙王如今已不是少年,不同師父當年的心境,如何勸他與陛下平安相處,確是難事。」
「那些前塵往事,何必再提?」竺深目光淡靜,說道,「凡事必有因果,世人計較利益得失太多,是以常常迷惘。要知千年才修得一世兄弟的情義,依為師看來,當今陛下和趙王俱有一顆良善靈慧的心,不過隨著權欲而漸漸迷失了原先的自己,但為了這個家國,為了身後的外戚家族,他們也是身不由己。你此生孽債太多,今日若能為他二人消除隔閡,雖出於私心,卻也不失為一件善事,多少子民百姓可因此挽救一命,為師替世人多謝你。」
商之垂首,深有慚意:「弟子不敢。為了鮮卑和家仇,弟子揹負的殺戮的確太多,愧對師父的教誨。」
竺深撫摸他的發,嘆息道:「你聰敏通透,若非那些往事,本該是世間最具佛根的人。可惜……」話說到一半卻無法繼續,他氣息虛弱,又是一夜打坐,此刻未免疲乏,一時頭昏目眩,身子竟軟軟後倒。
「師父!」商之慌張,忙取出懷裡的碧玉瓷瓶倒出藥丸,喂入竺深嘴中。
竺深將鬱結在胸前的濁氣慢慢吐出,商之扶著他躺上竹榻,道:「弟子這兩日便在寺裡陪著師父。」
「也好,」竺深這次卻未推辭,淡淡一笑,「為師還有兩本未整理完的佛經,如今心力委實不夠,只能請你幫忙完成。」
(二)
二月初六,正是一年一遇的洛都百花節。按慣例,裴媛君早在一月前下旨召洛都所有的貴族少女在邙山行宮赴百花宴。而這日天公也頗作美,烏雲散去,旭日當空。因百花宴之故,洛都通向邙山的官道一早被北陵營的將士封鎖,巳時太后和皇后的輿駕出城,連綿儀仗映日蔽空,護送輿駕的禁衛拉扯出十里錦幛,一路香車寶馬,環佩飄響,貴族少女嬌柔的笑語聲夾雜在百花綻放的香氣中,明媚春光就此而生。
到了邙山,白馬寺佛家莊嚴,一眾少女徒步上山,在肅穆的鐘聲、寧和的檀香中不敢再放肆喧譁,默然跟隨裴媛君在寺中大殿跪叩祈福,受柳枝淨水的洗禮,這才退出佛殿,去向白馬寺之側的行宮。
百花宴擺在行宮西側的一座清幽溪谷,谷間水流清澈,山岩秀麗,有綠草明潤萌芽,也有桃林初發蓓蕾。溪流之畔,更有宮人搬來各地敬上宮廷的奇花異草,無數花色於此悉數綻放,惹得飛鳥流盼,彩蝶飛舞,一派春意盎然。
說是宴,不過只是踏春賞春的噱頭,太后和皇后端坐於高處的涼亭中,任少女們置席案不顧,羅裙飛揚,廣袖翩翩,嬉戲花叢中,人面花色相映,滿目嬌妍不勝收。
「陛下何時能到?」裴媛君慢慢闔上茶盞,問身旁的茜虞。
茜虞道:「說是未時之前,想必快了。」
「朝事要緊,哀家就耐心再等等吧。」裴媛君望著亭外流連花叢間的少女,笑道,「今年的百花宴似乎比往年更加熱鬧些。皇后。」
明妤正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色,聞言忙應道:「是,母后。」
「哀家看你今日臉色不太好,是否身體不適?」
明妤勉強微笑:「臣妾今日起來時是覺得有些胸悶。」
「得注意自己的身體,陛下還勞你照顧呢。」裴媛君似乎說得語重心長,眸光卻漫不經心地飄飛,望見桃林之側安靜站在溪邊的一位紅裙少女,不由沉吟片刻,問茜虞,「那可是苻景略的女兒?」
茜虞取過侍女捧著的名冊,翻開閱罷,道:「正是,此女名叫苻子緋,今年十八了。」
「這麼好的女兒,苻景略竟留她到十八?許配人家沒?」
「聽說未曾。」
裴媛君輕輕點頭,含笑道:「此女著實不錯。」
茜虞也是贊同:「確實,苻家女公子不僅貌美,性情亦很沉穩溫和。」
裴媛君若有所思,慢慢道:「陛下的妃子,正該這等的人物。」
妃子?明妤聞言一驚,轉眸正見裴媛君盯著自己,忙收斂了神色,微笑道:「苻家妹妹是極好的,之前在宮宴上與臣妾聊過幾句,是個溫柔懂事的女子。」
「皇后也很懂事。」裴媛君滿意道,「這般的大度,才不愧一國之母,哀家從此也就放心了。」
明妤笑了笑,垂眸望著自己緊緊握在一處的雙手——她到此刻才知曉,難怪今日的百花宴太后這般鄭重其事,原來是為了給陛下挑選妃子。
而他,也該是知道的吧。
明妤嘆息,她今日本就有些魂不守舍,此刻心裡更是茫然不辨酸苦。自從大婚之後,身為他的皇后,這樣的局面不是早該得知的嗎?可是,大婚那日的誓言猶在耳畔,「朕會一直陪著你」——天子的一諾,竟是這般輕易便可淡忘的嗎?可憐她卻信得真。
明妤緊緊闔目,緩緩沉下一口氣,再抬頭時,笑容依舊端莊。
春日和煦,卻照得人愈見懶散,裴媛君對著名冊再勾了四個少女的名字,便和衣躺去了一旁珠簾後的長榻上。
皇帝司馬豫在謝澈的護送下遲遲而至,到了谷外聞得山間少女們嬉笑的聲音,忍不住駐足,皺著眉一臉不耐:「怎麼這麼吵?」
這個問題謝澈自是無法回答,抿了抿唇,沒有作聲。等入了谷,他目光掃過花間諸人,落在溪邊那抹曼妙的紅裙上,一時心神盪漾,不由自主地微笑。
「晉陽!」司馬豫見到山岩下淡黃宮裙的少女一人孤立,走過去道,「怎麼一人站在這裡?阿縈今日沒來?」
「縈姐姐還病著呢,不能來山上吹風。」晉陽語氣惡劣,不知為何一臉忿然,正胡亂撕扯手裡的花朵。
「那子野呢?他不是早該來了行宮?」
「別提他了!」晉陽聞言更是恨恨跺腳,目中怒火四溢,揚臂指著桃林間,「皇兄,你看那個混蛋!」
司馬豫順著她的指引望去,只見桃林間慕容子野絳袍飛揚,正與數位少女玩在一處。司馬豫微微一詫,想要笑時,察覺身旁晉陽刺人的目光,忙肅容道:「這小子確實不像話,都快賜婚了,還這麼胡鬧。」
「是啊,是啊,」晉陽抱著他的手臂,惱道,「皇兄,我不要嫁他了,你幫忙和母后說。」
司馬豫點頭:「你放心,朕這就去說。」
眼看司馬豫轉身就要走,晉陽兀自拉著他的衣袖不放。司馬豫回頭笑道:「你還有什麼請求,是不是要朕再罰他一頓,降他的職?」
「皇兄!」晉陽低著頭,輕聲撒嬌。
「朕明白了,你還是捨不得。」司馬豫一笑,拉著她的手一起回到涼亭。
「陛下終於來了,叫哀家和皇后好等。」見到他兄妹二人的身影,裴媛君這才從長榻上坐起。晉陽跑去扶著她走出珠簾,裴媛君望著晉陽寒若冰霜的臉色,失笑道:「是在生什麼氣,誰惹了你?」
晉陽重重一哼,咬著唇不語,只盯著司馬豫,目光灼灼。
司馬豫不得不轉身吩咐謝澈:「去把慕容子野叫過來。」
「是。」
眼看謝澈健步離去,司馬豫坐到明妤身邊,接過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柔聲道:「朕今早離開寢殿時你身體還不舒服,現在如何了?」
「還好。」明妤努力微笑,卻掩不住臉色的蒼白。
司馬豫握住她的指尖,只覺掌心所觸一片冰冷,忙道:「你還是先回行宮休息吧,朕與母后說過話,稍後便去陪你。」
明妤不語,抬頭看了看裴媛君。
裴媛君淡然望著藍空白雲,道:「既是身體真的不適,不要勉強,先去休息吧。」
「謝母后。」明妤起身福了一禮,領著宮女朝谷外行去。
「陛下,你看看這個。」裴媛君將貴族之女的名冊遞給司馬豫,「哀家為你已看好了五位姑娘,才貌俱佳,皆是萬里挑一。」
司馬豫接過名冊翻了一翻,不甚明白:「母后?」
裴媛君微笑道:「陛下既已大婚,如今自然是名正言順選妃的時候了。」
選妃?司馬豫有些失神,又看了眼手上名冊,突然明白過來方才明妤蒼白的容色下隱忍著什麼,不禁一聲苦笑。
「母后,朕才剛大婚,是不是……」
裴媛君悠然道:「不早了,江山社稷,子嗣為重。」
司馬豫怔了半晌,不再出聲。裴媛君對茜虞道:「想必陛下方才沒看清哀家挑的五位姑娘,所以這般不情不願的,你去指給他看。」
「是,」茜虞走到司馬豫身邊,溫宛笑道,「其餘四位先不說,單說尚書令大人的女兒苻子緋,卻是太后和皇后最中意的姑娘,陛下你看,便是站在溪邊,那個穿著紅裙的女子。」
司馬豫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溪邊,紅裙綠裙皆似過眼雲煙。他正要婉言拒絕,卻見慕容子野和謝澈早已立在亭外,一人是神情吃驚,一人卻是面容無色、薄唇發青。
司馬豫心神隱動,放下手裡的名冊,喚道:「子野。」
「臣在。」
「你和晉陽的婚事,慕容王妃可曾與你談過?」
「是,母親說了。」慕容子野看了一眼晉陽。晉陽此刻早忘記方才的怒氣,聽到自己的婚事,羞得臉頰燒紅,只顧躲在裴媛君懷中。
「那就好。」司馬豫請示裴媛君道,「母后,那朕這兩日便正式下旨賜婚。」
裴媛君撫摸晉陽纖柔的肩頭,笑道:「好啊。」
「等等,」慕容子野突然下跪叩首,「臣有個不情之請。」
裴媛君不以為意道:「但說無妨。」
晉陽從她懷中慢慢抬起頭來,望著慕容子野,目光柔如秋水,小心翼翼的探究中別有幾分緊張。
慕容子野不敢與她對視,低著頭道:「臣目前還不想娶妻,如果公主不嫌棄子野,那麼請多等幾年。」
「你說什麼?」晉陽花容失色,再顧不得矜持,轉過身跪在裴媛君和司馬豫面前,委屈得落淚,「母后,皇兄,此人狂妄至極,我不嫁了,不嫁了!」
早知道依她的個性便是如此的局面,慕容子野在計劃得逞的欣喜同時,更是三分心痛。
晉陽雖非裴媛君親生女兒,但她年少時母妃早逝,自幼便靠著裴媛君長大,母女之情在這樣的深宮中是難得的純粹而又深厚,面對她的哭訴,裴媛君只能一邊柔聲勸慰她,一邊厲斥慕容子野。
慕容子野此刻倒唯唯諾諾,跪在階下,漲紅了臉手足無措。
司馬豫暫且擺脫納妃一事也是解脫,在旁輕鬆喝著茶,不時說上兩句,卻是不痛不癢的閒話,有時眼光瞥過一旁的謝澈,卻見他早已恢復了常態,依舊是玉面清冷,淡然站在一旁,對眼前的一切置若無睹。
自己似乎從未看透過此人——司馬豫撫著茶盞邊緣,暗自沉吟。
(三)
百花宴上起亂之時,明妤已換了一身素青紗袍,戴了帷帽,在貼身侍女的陪伴下出了宮殿,避開人群,走往白馬寺後山的僧舍,進入一間僻靜的院落。院裡槐樹下襬著一張書案,案前焚燃檀香。商之身著白色長衫,正坐在案後落筆疾書,見明妤到來,起身略施一禮。
明妤頷首:「商之君。」
商之轉身推開門,道:「趙王正在屋裡,皇后請進去說話。」
「多謝商之君。」明妤匆匆步入,侍女在外又將門闔閉。
自從帝后大婚後,司馬徽急急去雍州上任,明妤與他今日才得以見面,自是有些恍惚。司馬徽靜靜站在窗旁,凝望那張日思夜想、卻離自己愈見遙遠的面容,也是良久沉默。
直到商之在外輕輕一聲咳嗽,明妤才回過神,對司馬徽一笑:「趙王。」
司馬徽道:「皇后若有吩咐,其實書信一封便是,何必冒險與我私下相見。」
「你不也冒險來了?」明妤微笑,「其實有些事,我想親自問問你。」
司馬徽望著她柔靜的眉目,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是為了他?」
「更是為了你。」明妤道,「還記得在怒江上我說過的話嗎?我不會讓任何人有傷害你的機會。」
司馬徽聲色不動:「如今沒有人要傷害我。」
「自然有。」
「是誰?」
明妤靜靜看著他,道:「你自己。」
司馬徽大笑轉身:「皇后莫要開玩笑了。」
「你知道我沒有開玩笑!」明妤走到他面前,緊緊盯著他,「如今姚融與陛下的關係日漸緊張,你卻左右搖擺,曖昧不清,遲早會被陛下引為大忌。」
司馬徽笑道:「皇后的意思是,讓我違抗我的舅父,背叛整個姚氏家族,離棄整個烏桓胡族?」
明妤直視他的眼眸,冷聲道:「你當初不是為了你的弟弟連我都可以犧牲,如今該與他一同陣線的時候,你竟遲疑了?」
司馬徽避開她的視線,嘆了口氣:「那不一樣。陛下的外戚勢力來自鮮卑雲中,他如今想借著鮮卑的力量打壓烏桓,這素與司馬皇室的利益相沖突。皇后莫要忘記,我司馬氏也是烏桓人。舅父之所以有今日的舉動,也是無可奈何。他和陛下之間,我不能選擇幫助誰,也不能選擇去對付誰,若是陛下覺得我在雍州刺史的位子上礙眼礙事,儘管剝奪便是,司馬徽絕無半句怨言。」
明妤惱道:「你明知道陛下想的並非如此。」
司馬徽冷冷道:「那他也該明白,宗廟之上那封血書密旨,也從來並非兒戲。」
明妤一愣:「什麼密旨?」
司馬徽輕笑:「原來你們的所知,也不過其中一二而已,陛下畢竟是陛下。」
他轉眸看了看窗外,透過雪白的窗紗,依稀可見槐樹下那人修俊的身影,嘆息道:「獨孤尚想要復仇,但只要聽命陛下一日,便永遠也無法真正地復仇。」
明妤蹙眉道:「什麼意思?」
司馬徽道:「事關宗室秘密,我只能言盡於此。陛下將會是一個難得的聖明君主,這個我從小就知道。不過君王之道的陰詭難測,這個我也從小就瞭解。如今不管陛下是否猜忌我,我只能保證,若西北亂時,雍州不會派兵支援朝廷,也不會逼師洛都,讓陛下有後顧有憂。若皇后和陛下還不放心,司馬徽願意卸職歸隱,先帝時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
「我……你以為我今日是替他而來?」他的話越說越冷漠,明妤氣惱交加,不覺胸口憋悶的感覺再度襲上,這次不同先前,似乎胃裡瘋狂翻湧著什麼,讓她竟有作嘔的衝動,忍不住捂住唇,推開窗扇,狠狠喘了幾口氣。
「娘娘,你怎麼了?臉色這樣蒼白?」侍女闖入屋中將她扶住,驚惶不已。
廊下靜立的商之聞言轉眸,目色在明妤面龐上流轉片刻,上前按住她的脈搏,忽而神色一鬆,微笑道:「恭喜皇后。」
「恭喜?」明妤收回手,在怔忡中恍悟,臉色瞬間暗淡得再不見一絲光彩。
司馬徽全身僵冷,心中頓時空蕩生風,無所適從。他悄然後退幾步,在四面襲身的刺痛下微微一笑,揖手低頭,輕聲道:「臣,恭喜皇后。」
他的恭賀聲傳入耳中時,明妤全身的力氣剎那似被抽空,木偶般站在窗旁,靈慧的雙眸如今成了空洞的墨淵,沉沉無底。她在諸人的沉寂中揚起唇,慢慢戴上帷帽,將司馬徽的容顏擋在輕紗之外,轉身開了門:「我走了,你……好自為之。」素青的紗袍在早春的涼風裡鼓飛吹揚,長帶飄飄,宛如行雲而去,卻透著再不復返的決絕。
司馬徽望著她的身影,懵然得知,方才的那一刻,已是他們這一世最後的相助相依。
「趙王,」商之道,「你要何時離開洛都,尚好作安排。」
「今日夜裡便走。」司馬徽對洛都已了無留念,望了眼商之,「獨孤尚,你甘心嗎?」
「什麼?」
「鮮卑如今已有連綿草原,王者之師,北朝又有慕容虔為大司馬,制控北方二州,若你揮師南下,必然是所向披靡,你當真甘心一生只為北朝之臣?」
「那趙王甘心嗎?」商之含笑反問,「趙王乃先帝長子,是先帝最寵的妃子姚氏之子,先帝雖不曾明說,但世人都知你才是先帝最喜歡的兒子。當年若非不捨你母親的性命,或許先帝留下的旨意便是由你繼位。如今你舅父姚融在西北控帶涼、梁二州,佔北朝最廣的疆域,擁北朝最強悍的將士,北與柔然交好,南與殷桓聯手,他若要為你奪回皇位,也不該是太困難的事。」
趙王在他的話下思索良久,終於一笑:「本王明白了。不過鮮卑的血仇,獨孤一族的怨恨,你能就此放棄嗎?」
商之淡淡道:「不能。」
「若只有推翻司馬氏的王朝,你才能真正報得此仇,你會怎麼做?」
商之神色一冷,望著他良久,慢慢啟唇道:「趙王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司馬徽笑意深長,「陛下既然引你為最親的兄弟,他遲早會告訴你一切的。但願到了那一日,你不要後悔今日的選擇。」
他整理衣袍,走到房外。槐樹青嫩的葉子被陽光照得翠色瑩潤,遠處傳來誦經聲,悠長祥和,讓人心靜。司馬徽仰望碧色如洗的天空,輕聲道:「明妤說得對,兩者之間,我是必須做出選擇,但願……日後我也不會後悔。」風聲吹過僧舍,彷彿可以將他低微的聲音送去遠方,卻不知,能否再落入那人的耳中。
入夜,慕容子野將輿駕送回洛都,自己又隻身返回白馬寺,在藏經閣找到商之,臉色鐵青地坐在他面前。
「怎麼了?」商之滿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子野道:「今日百花宴上發生了兩件事。」
「嗯,說吧。」
「陛下要選妃子,太后最中意的人選便是你老師的女兒,苻子緋。」
商之一驚,抬頭看著他:「陛下也同意了?」
慕容子野斜眸,道:「這倒不曾,不過看太后的興頭,怕是此事已難以更改。」
「那謝澈……」
「能如何?獨自神傷唄,和我一樣。」
商之皺皺眉,好笑打量他:「你?你不是馬上要做駙馬,傷神什麼?」
「我惹晉陽生氣了。」慕容子野懊惱地趴在書案上,埋怨道,「那丫頭也真是死腦筋,我遞給她那麼多眼色,她都看不見。」
商之對這件事不怎麼以為意,只道:「你們素來是吵吵鬧鬧,不過幾日就好了。」他拿起抄好的經書走入叢叢書架間,按序放好。
慕容子野憤懣不平地跟過去,惱火道:「你大膽到在陛下眼皮底下安排皇后和趙王相見,我可是為了幫你拖延時間,才出此下策的。」
「你也說了是下策?」商之飛身將一卷竹簡放至書架頂端,笑意清朗,「那為何不想個上策行事?」
「你還說!」慕容子野氣得一拳打在書架上,上層的竹簡擺放不平,受他力道所激紛紛砸落下來。慕容子野抱著頭竄出去,怒道:「當真一日晦氣,連佛經也欺我。」
商之飄身落地,望著滿地的竹簡直搖頭,俯身撿起,一卷卷送回原處。拾到半途,他卻握住一卷書簡怔在當地,慕容子野湊過去,望了一眼,訝異道:「柔然的古文字?」
商之不語,又俯身在地上的書簡裡仔細尋找,拾了兩卷,坐回書案旁,靠近燭火細覽。
慕容子野想起一事,道:「方才我回府時收到了阿彥的來信,他和夭紹已離開了柔然王城前往燕然山。信是四日前寫的,若路上順利,想必這兩日他們便可到達色楞格河。」
商之微微頷首,目光專注流轉於竹簡上的古老文字,看過一半,面色一凝。
「什麼事?」慕容子野奪過竹簡一閱,吃驚,「雪魂花原來是並蒂而生的兩朵,白花劇毒,紅花解毒……若阿彥他們拿到雪魂花誤食了白花,怎麼辦?」
「不止如此,」商之目色冰寒,「你看最後一行字。」
「柔然龍脈燕然山,冰封極地,積雪壓山,入春之初,易發……雪崩?」慕容子野聲音顫抖,緩緩放下書簡,「如今怎麼辦,須趕快通知阿彥他們才是。信鴿傳信太慢,且是飛去柔然王城的雲閣,而後才急馬送去色楞格河,如此拖延,必然滯後。鮮卑的飛鷹又與柔然鳶鳥素來天敵,不能進入柔然疆土分寸,這訊息如何才能及時送到?」
商之煩亂之中也是束手無策,推開窗扇,望著暗沉的夜空,慢慢閉上了眼眸。
那兩個人,他和她,傷到誰也是斷自己手足、剜自己心肺之痛。誰也不能出事,可是這信,已絕無可能及時送到。
夜色深處有鐘聲嗡鳴,商之輕輕嘆息,佛祖保佑——
(四)
郗彥一行到達色楞格河時,正逢塞北初春寒流,落雪霏霏,冰川萬里。雖嚴寒如此,色楞格河卻依舊未曾結冰,水流潺緩,碧色清淺,點綴於無垠冰雪中,格外地靈動醒目。沿著此河一路向北,曠野無人,天地茫茫,直到望見雲閣先行到達此處的商旅在岸邊建起的十幾座帳篷,才讓人從這片蠻荒極地察覺到一絲尚屬人間的氣息。
已過兩日,仍是大雪紛飛,夭紹坐在帳篷裡,不時將厚重的棉布帳簾拉開一絲細縫,朝外望去。
皓白雪野一望無際,那人站在河流之畔,白色的狐裘和天地融為一色,正認真凝聽身旁的人說話。雲閣商旅之中,奇人巧匠無數,此刻站在郗彥身旁的兩人,據說是最懂河流變化的能士,和最通密道機關的匠人。
「郡主莫急,」鍾曄將暖爐搬到夭紹身邊,微笑著遞上熱茶,「他們會查出那條河底密道所在的。」
「我倒不是不信他們,只不過已白白等了兩日,心裡確實有些著急。」夭紹蹙眉,放下帳簾,對著書案上那牧人留下的地圖又開始沉思,「色楞格河的水面這般寬廣,尤其是在我們如今靠近的這一段,河流夾於諸山之間,更是水深浪急,為整條河的險段,真不知當初柔然的先人是如何將密道築在此處河底的。」
鍾曄笑道:「先人的智慧總是可畏的。」
「鍾叔倒很有感悟。」夭紹笑了笑,端起茶盞正要喝茶時,目光落在地圖某處,神思一閃,猛地將手裡的茶水灑上那捲羊皮。
「郡主?」鍾曄先是詫異,又見夭紹拿起羊皮卷靠近暖爐細細炙烤,心緒微動,忙上前探頭觀望。可惜,經此水火之難,那捲羊皮的表面卻並沒有任何異樣。夭紹握著羊皮發呆片刻,灰了心正要放棄,鍾曄忽然道:「郡主可否讓鍾曄一試?」
「自然。」夭紹將羊皮卷遞給他。
鍾曄取過羊皮卷不斷揉捏,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羊皮四周竟有碎屑簌簌掉落,邊緣露出一絲細縫,竟是中有夾層。兩人對望一眼,皆是大喜。鍾曄小心翼翼抽出羊皮內的細絲絹,在書案上攤開,蜿蜒料峭的墨跡沿著絲絹勾勒出扭曲冗長的道路,看起來正是那河底的密道之圖。
「原來竟是藏在羊皮之間,還是鍾叔經驗老道。」夭紹撫掌而笑,起身拿了帳中角落的傘,「我去叫阿彥。」
鍾曄也是欣喜難當,聽聞她的話回過神,勸阻道:「郡主,你的腿……還是我去吧。」
「沒關係,先前在洛都阿彥為我治療那麼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夭紹笑語歡快,身影如清風閃出帳篷,最後一句話隨著呼嘯風聲盈盈傳來,早已遙遠。
鍾曄撫摸長鬚,微笑不已,起身出了帳,另吩咐人去找偃真。
偃真從研磨礦石的帳篷匆匆趕來,看了地圖,心中驚喜之餘更是迫不及待的焦切,待郗彥一回來,便忙向他請示:「少主,既得了此圖,我這就差人去開挖石道,勢必在今夜就砸開那座石門。」
郗彥微微頷首,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唯獨夭紹笑意分外嫣然,對偃真道:「那就辛苦偃叔了。」
「哪是辛苦。」偃真笑著擺手,轉身出了帳篷。
郗彥在外許久,狐裘半是溼透,入帳時夾帶了凜冽的寒氣,鍾曄在旁將暖爐燃旺了些,又招呼跟隨他入帳的兩位匠人喝茶。夭紹與郗彥到了裡帳,接過他褪下的狐裘,又拂去他發上的雪花,說道:「今晚我們就可以去燕然山了,你勞累兩日未曾好好歇過,先休息一會,等密道開鑿好了,我再來叫你。」
她轉身便要出去,郗彥抿了抿唇,忽然拉住她的手。
「怎麼了?」夭紹發覺他眉目間隱現的為難之意,目光流轉,微微一笑,舉了舉臂彎間的狐裘,「我先把衣服拿出去讓鍾叔烘乾,再來陪你。」
然而郗彥卻越發緊地握著她的手腕,夭紹不解地看著他,郗彥輕輕嘆了口氣,伸臂將她攬入懷中。他的身體如此冰涼,她的肌膚卻很是溫暖,如此相偎,夭紹不自禁地發顫,隱隱約約地覺得,他有些異樣。這樣的擁抱,還有他柔緩撫摸在自己發上的那雙手,再非年幼時可以肆意靠近的親密。自己的臉頰貼在他清冷的肩頭,正聞得他衣襟上散發的微苦藥香,藥香之外,更有純淨如冰雪的淡涼氣息。
他的雙臂之間,那素來是讓她心靜心安的懷抱,可在這一刻,卻讓她驚惶失措。
她的神思驀地起亂,伸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要避開時,他卻又捉住她的手,指尖滑入她的掌心,慢慢寫道:「這一次,你不要去了。」
「你說什麼?」夭紹一怔。
郗彥垂眸望著她,神色雖堅決,眉梢眼底之間卻還是透出了幾分無奈。
「是說去燕然山嗎?」夭紹明白過來,頓時面容一冷,將手抽出,斷然道,「不行。」
郗彥皺眉,夭紹怒道:「那地圖是我得到的,你身上的毒也是因我而起的,我如今又千里迢迢追隨你來了這裡,已近在咫尺了,你憑什麼不讓我去燕然山?」賭氣說完,也不再管郗彥的煩憂,她抱著狐裘撩開帳簾,徑自走去外帳。
鍾曄坐在暖爐邊熱酒,依稀聽到裡帳似乎起了爭執,正在吃驚,此刻又見夭紹惱意十分地出來,更是發愁:「郡主,出什麼事了?」
夭紹的臉色寒如冰霜,並不言語,只將狐裘遞給鍾曄,而後盯著那兩個低頭飲茶不敢抬頭的匠人,揹著手走到他們面前,來回緩緩踱步。雪白的蠻靴襯著那明紫色的衣袂在眼底不斷飄搖,直晃悠得那兩個匠人頭昏眼花,這才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夭紹。
豈料夭紹正含笑打量著二人,說道:「我有話想請教二位。」
「郡主請說。」
夭紹駐足站定,俯眸微笑:「兩位既稱為天下的能工巧匠,難道當真是到今日也不曾找到密道?」
她語氣委婉,清澈的目光間笑意明淨,卻看得那兩個匠人一陣心慌,竟是無法與她對視。
鍾曄聽聞夭紹的話本就困惑,待看清兩個匠人慾言又止的神情,更是詫異:「郡主,難道是說……」
「是啊,若非今日你我偶然察覺那羊皮卷裡的密圖,想必你家少主已隻身對了對岸,將我們永遠瞞在鼓中呢。」夭紹沒好氣道。
鍾曄雖不敢說郗彥的不是,但心中也是鬱悶得很:「少主為何要這麼做?」
「這就是我要請教兩位高人的原因了。」夭紹注視著兩個匠人,靜靜道。
兩個匠人仍躊躇不語,鍾曄大怒:「到底是你們說了什麼禍亂妖言,竟想騙得少主獨身去對岸?」
匠人們聞言大慌,忙彎腰請罪。其中一匠人嘆息道:「鍾老息怒,郡主也莫怪。我們的確是在昨日就已找到了密道入口所在,甚至也知曉了當初柔然人在此築密道的緣由。我們和少主所說的,不是其他,只是如實告知了我們預測的,此去對岸燕然山將遇的險境。」
夭紹道:「什麼險境?」
「這個……」匠人仍是遲疑,思量當中目色四顧,瞧見裡帳的帳簾微微一動,卻是郗彥踱步而出,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夭紹也發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郗彥,他靜柔的笑意落在眼眸,讓她憋在胸口的悶氣剎那消散。儘管如此,她還是狠狠扭過頭,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郗彥無奈搖頭,轉身坐於書案後,查閱堆積的諜報。
「說吧。」夭紹催促那匠人。
匠人道:「是,郡主。眾所周知,色楞格河對岸駐紮著數萬柔然將士,先前世人不知緣由,如今想來,他們護的便是那座燕然山。此河流域甚廣,看似水平浪靜,實則漩渦洶湧,且河岸終年冰封積雪,人跡難至,更不論渡河而上了。所以那護衛燕然山的兵力就算有所分散,但也有所側重,尤其是在此處。色楞格河經此一帶,雖然水流最險,卻也是山稜最堅實處,不易受流水的侵蝕而日漸磨損,是以柔然先人在此處築了此條密道。而依我們的推測,密道的出口,應該正是柔然將士守衛的重地。」
「這就是你不願讓我同去的原因?」夭紹轉過頭,看著郗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