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十七章 寒夜思進退

「好,一切依你安排。」夭紹一字一字說得輕細而又清晰,眸間卻兀起痠痛,轉過身,快步離開。

轉眼暮靄霏微,瞑鴉歸巢。夜色初至,穿梭雕樑勾簷間的風便已寒得輕易能將人凍個哆嗦。慕容虔與三州刺史敘完正事,返回內庭的途間,望見沈伊白袍如雪,難得的站姿挺拔,負手立在長廊盡頭。

「伯父,」聽見腳步聲,沈伊回首,含笑施禮,「能否借一步談話?」

慕容虔見他如此正經的模樣倒生警惕,漠然道:「何事?」

「柔然公主。」沈伊微笑,輕飄飄吐出四個字。

他的笑意此刻格外婉轉,慕容虔皺眉,下意識攏了攏狐裘,只覺長廊外枯葉翻飛沾衣,一縷涼風正灌領而入。愣了片刻,慕容虔默然頷首,抬步朝書房走去。

入了書房,慕容虔落座書案後,燭火讓那雙素來清冷的碧眸沾染上幾分暖意,看起來溫潤如玉。

「柔然公主如何?」慕容虔啟唇道。

沈伊跪坐案側,笑道:「她已在一個時辰前出了范陽。」迎著慕容虔一霎冰寒的目光,沈伊從容開口,「伯父今日突然來范陽,我心中猜想,大概此行不全是因為朝中的旨意,更是因為你知道柔然公主尾隨夭紹來了此地。華伯父被困柔然,且受遊街之辱,伯父你心中必然憤怒,擄走柔然公主以為籌碼,不僅可以洩氣,更可以此要挾柔然女王,是不是?」

慕容虔一言不發,飄搖的燭光下,神色陰沉。

室中暖爐流春,沈伊卻感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好似慢慢被冰封,一時目光低垂,輕輕笑道:「伯父的侍衛我已派人攔下,也是我通知柔然公主急速離城的,伯父……」話音未落,慕容虔已揚袖一掌襲向他胸口,怒道:「混賬!她的母親如此辱你華伯父,她在洛都差點傷了彥兒和夭紹的性命,你竟如此放任她離去?」

掌風襲至,如重錘擊胸,沈伊咬牙,挨著五臟氣血翻騰之痛,揚揚眉梢,仍是漫不經心地笑,聲音卻透著從未有過的虛弱:「伊兒知錯,伯父莫氣。」

「為何不避?」慕容虔恨其不爭,想到他的母親,又難免心中懊悔。

「避開了又如何能消伯父的氣?」沈伊抹了抹嘴角血跡,雪白的衣袖染了那團殷紅,分外刺眼。他扶著牆壁起身,風輕雲淡道:「我先出去了。」

開啟書房門的剎那,身後慕容虔忽然又將他喚住:「為何要放她離開?」

沈伊沉默一刻,無聲笑笑,回過頭,答道:「我將有事求她,所以先要救她。」

慕容虔看他一眼,目色極深,緩緩道:「她是柔然人,與我們鮮卑是世仇。你母親也是鮮卑人,不要忘記你自己身上那一半鮮卑的血液。若與她糾葛過甚,對誰都不好……」

沈伊勾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慕容虔一見這樣的笑容就頭疼,煩躁地揮揮手:「滾!」

沈伊掩門而出,未走幾步,胸口間撕裂般的疼痛已讓他倒吸涼氣。在院中石桌旁坐下,他揉著胸口,望向左側。廊外欄杆旁,一襲黑衣蕭索。

沈伊氣得笑:「你在這裡!也不知道進去幫我說說話?」

商之唇角微微一揚,丟給他一個玉瓶。

沈伊倒了粒藥丸吞下,含含糊糊道:「別告訴阿彥和小夭。」

商之不置可否,舉眸望著高處。此刻墨雲蔽天,夜色濃深,有飛鷹在暗淡的光影間俯衝而下,停棲在商之身旁的欄杆上。商之俯身拿下它帶來的密信,藉著書房裡透出的燈光閱過。

「是誰送來了好事?」沈伊沒好氣道。

商之收了密信,淡淡一笑:「戰馬已到子徵的牧場。」

次日拂曉,晨霧氤氳。夭紹一夜不曾安眠,天色微微露白時便起身下榻,梳洗妥當,去向沈伊辭行。沈伊懨懨臥在榻上,一張面龐煞是雪白,夭紹吃驚:「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好好地,別咒我。」沈伊微笑,連帶幾聲咳嗽,「昨天和慕容伯父一起,酒喝得多了。」

他素來千杯不醉,這個藉口太爛,夭紹自是不信。又明白他是不願說實話,夭紹也不勉強,只在一旁用熱水沾溼絲帛,敷在沈伊額上。

見她坐在榻側不動,沈伊催促道:「你不是要去雲中嗎?還不啟程?」

夭紹猶豫:「那你……」

沈伊笑笑,安慰她:「放心,我再睡半日就無礙了。」他握著夭紹的手,又道,「過些日子我會去雲中看你。那裡戰火瀰漫,切不可再任性行事,聽阿彥的話。」

「嗯。」

「去吧。」沈伊闔目,將她的手鬆開。

夭紹又望了他片刻,等他呼吸平穩似睡去了,才輕步走出房門。沐奇等在門外,見她出來,遞上斗笠。

夭紹心不在焉地走了幾步,忽然駐足停下。

「三叔,」她垂首片刻,再抬起頭時,神情冷靜,眼睛裡卻透著幾許茫然,「我堅持留在阿彥身邊,不顧眾人阻止北上,讓阿公和婆婆擔心,讓許多人掛心,這樣……是不是真的太過任性了?」

沐奇怔了怔,笑道:「我只知道,郡主心中其實不曾想過給任何人添一絲麻煩,所以一直在努力保護著自己,也保護著自己關心的人。」他注視著夭紹,語氣認真道,「郡主已經長大了,而且比許多人想象的要更加勇敢聰慧。若不是如此,太后和太傅為何敢放手讓郡主一人留在北方?」

夭紹望著沐奇,目光漸漸明亮,一夜未眠的疲色在臉上褪去,唇邊的笑意終於有了幾分往日的輕鬆。

兩人出了門庭,只見刺史府外的高牆下停著輛絳紫軿車,車側環擁著七八名揹負彎弓的侍衛,以狼跋為首,皆著玄色斗篷,高坐良駒。

「郡主。」離歌上前接過兩人的包裹。

四顧尋覓,唯獨不見那人身影,夭紹蹙眉,套在貂皮下的手指猛地冰涼。

沐奇看了她一眼,含笑問離歌:「尚公子呢?」

「少主在夜間已隻身上路,囑咐我等留下,護送郡主至雲中。」離歌道,「這一路上風烈沙狂,騎馬多有不便,郡主上車吧,我來駕輦。」

「不必。」夭紹淡言回拒,吩咐沐奇道,「去牽我們的坐騎來。」

沐奇應了聲,疾步離去。

離歌心有擔憂,皺眉道:「郡主,路上……」

夭紹微笑著打斷他:「雲中事急,諸位皆是鮮卑兒郎,必然歸心似箭,夭紹不敢以一人之怠拖累各位。」她橫眸掃了眼離歌,霜霧下,那素來明淨溫柔的目光間已分明存了絲異樣的倔強和冰涼。

離歌詫舌,忽然恍悟過來是誰惹了她,自是噤聲不再語。

沐奇牽來坐騎,夭紹利落翻上馬背,回頭看向身後一直沉默未言的黑衣老者:「狼跋族老,勞煩你先行帶路。」

狼跋頷首,目光中微有欣慰,策馬當先馳入晨霧中。

(四)

行過涿郡,霧氣慢慢散去,日漸晴朗。北上一路多峻山險關,道途難行,待繞過長城至代郡轄界,夕日已殘。關外之地,連雲衰草,連天晚照,滿目空曠無垠。急行了一日,人馬疲頓,諸人在道旁尋了僻靜處,停馬略做歇息。

沐奇拴好馬匹,轉身詢問狼跋:「族老,天色已晚,前方可有驛站?」

狼跋道:「沒有驛站,倒是十里外有座塢堡。堡主是苻景略大人的侄公子,借宿一夜大概無妨。」

「如此。」沐奇略放了心,這才托起水囊飲了幾口解渴。

沿道而上是處高坡,夭紹牽著馬站於坡頂,彤彤霞色披上那襲紫衣,光芒嫣然。只是日暮下那身影太過纖瘦,隱約中透出一絲不堪風吹的孤弱。

狼跋於坡下望著,忍不住讚歎:「策騎一日未歇,郡主竟不曾抱怨一聲,真不似那些尋常的漢家嬌女。」

離歌本安靜坐在一旁,聞言回頭,幾聲苦笑。沐奇也是眉頭輕皺,心下默默思量了一會,掠身上了山坡,走到夭紹身側:「郡主要不要喝些水?」

夭紹搖頭,目光定定望著遠方。

沐奇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這才見遠處沙塵滾滾、黃土漫天。先前他在山坡底下還不覺風大,此刻上了坡,方領會到蒼茫荒野間的寒風是如何地猛烈粗獷。

長風將沙土拂至面前,沐奇遮袖擋臉,這一瞬間,依稀聽聞身旁夭紹發出一聲驚歎。

感覺風勢稍減,沐奇放下衣袖,睜眼的剎那,驟有無數紛沓的馬蹄自煙塵下奔湧入目。沐奇震驚,唯見數里外草原遼闊,幾千駿騎恣意橫馳在天地間,勢如滔河捲浪,景象之壯觀,令人瞠目結舌。

耳畔狂烈的風聲多半源於此處。沐奇了悟,想起狼跋方才的話,舉眸眺望,果然見西北方有堡壘隱於青雲之下,不由笑了笑,對夭紹道:「不遠處是苻公子的牧場,這些想必都是他的馬。」

夭紹微微動容:「苻子徵?」——苻子緋口中常提及的那位久居邊塞的兄長,也是天下最負盛名的馬商,她不想知道也難。

沐奇點頭:「正是。」

奔跑於馬群最前方的是匹顏如赤火的駿馬,長嘯似龍,神采烈烈,端姿馬中之王。夭紹暗暗稱奇,目光一路追隨著赤馬,忽然見有黑影流線般劃過草原,迅若驚鴻,自一匹急速前衝的馬上點足掠起,落於那匹赤焰烈馬的背上。

夭紹望著那襲黑衣,神色怔忡,許久,方抬手撩開斗笠上的輕紗——風聲中似乎傳來一縷極清幽的音色。她凝眸望著黑衣男子繫於腰間的一抹瑩翠,像是能望見寒風穿過笛管間的縹緲。

「尚公子?」沐奇望見那馴馬的黑衣男子,也是訝異。

「是少主。」

身旁有人接話,沐奇轉目,不知離歌與狼跋何時也上了坡頂,再回頭看夭紹,只見她面容平靜如水,似是無動於衷的淡然。

草原上風沙繚繞,那赤馬烈性梟桀,十分難馴,一瞬嘶吼躍足,一瞬又直身而立,勢要將背上男子甩下的狂傲。黑衣男子雙臂緊提馬韁,不動如山,費力良久,才稍稍安穩了赤馬的情緒。而赤馬只溫順了一時,又在遽然間將馬蹄撒開,揹著黑衣男子猛馳入風沙中,眨眼便遠離了身後的泱泱馬群。

「少主!」離歌失聲喚出,身旁陡起一聲馬鳴,驚訝回望,只見紫袍飄起,夭紹用力甩下馬鞭,策馬衝下山坡。

「郡主!」沐奇與狼跋俱是大驚,一眨眼,夭紹早已連人帶馬隱沒於漫天的煙塵中。這時再回頭牽馬去追趕已然來不及,坡頂三人進退維谷,眼睜睜地望著那道紫影揚長而去。

夭紹急馳許久,沙塵遠去,碧天枯草。在霞光沉沒的盡頭,終於看到那匹停歇臥地的赤馬。

想是方才一番較量太過耗力,赤馬匍匐草叢間,哼哧喘氣。炯亮似火焰燃燒的雙目已經低低垂落,望向立於身旁的黑衣男子時,露出了俯首稱臣般的謙恭。

商之屈膝蹲下,撫了撫它的脖頸。身後傳來緩緩而行的馬蹄聲,他回眸,微怔片刻,慢慢站起身。

夕陽落盡,天色暗淡。蒼原間的長風輕煙模糊了那俊美明晰的五官,也讓他此刻的神情一樣朦朧不可辨。隔著面前的紫紗,夭紹只望見那人黑衣頎長,寬袖飄飄。她驅馬至他面前,望著他額角不斷滴落的汗珠,默然遞出一方絲帕。

商之靜默不動,而他面前的素手更是一如他內心的執著,也僵持著毫不縮退。他心中嘆息,抬起雙目。寒風捲起夭紹斗笠上的輕紗,最後一道霞彩浸入她的眼眸,黑色的瞳仁似晶玉璀璨。

這雙眼睛明亮如此,商之自覺無法與之對視,移落目光,接過絲帕隨意放入袖中,轉身牽起馬,淡淡開了口:「為何這般趕路?」

「你呢?」夭紹反問。

商之啞然一笑,躍身上馬。

「走吧。」他輕輕道了句,也不再看她,當先馳去。

瞑光四合,振飛於風中的黑袍與覆蓋蒼原的夜色一般神秘,讓人永遠琢磨不透。夭紹默默提緊馬韁,不緩不慢地跟隨在他身後。

兩人一同返回,相隔並不遠,只是這樣寂靜的路程,似乎比先前各自行走更來得形單影隻。

草原的夜空星光浩瀚,美麗至斯。夭紹低頭想著心事,渾然不覺頭頂那條銀河天水今夜是如何地閃耀奪目。漫野枯草逐一在眼角飄離,她不經意瞥見草地上一處瑩瑩閃動的翠色,散發著似曾相識的魅惑與吸引,忍不住斜身鉤馬,伸臂撈起。握入手中時,冰玉沁膚,她上下摸索,才發覺自己無意拾得的竟是商之的宋玉笛。

方才馴馬那般激烈,難怪笛子會掉落途中。

夭紹下意識抬頭,張口欲喚身前的人,只是話到嘴邊卻消失無聲。手指撫過笛上每一個孔洞,依稀有沙塵沾指,她心念微動,垂手將宋玉笛系在自己腰間。

行過半程,寒風中依稀飄來一縷嗆人的煙火味。夭紹揚眸,望見遠方紅光染天,黑煙肆揚,凝目一看,更見火光下有石築的堡壘若隱若現,不禁皺眉,問商之:「是不是苻氏馬場?」

話音落下,才瞧見那冷峻容顏上的焦急,她嘆了口氣:「你先走吧,不必等我。」

商之似乎正等她這句話,夭紹言詞剛出,他已揮鞭而下,急奔向牧場。

他胯下是難得一見的神駿,夭紹再竭力追趕,也是難抵彼此之間愈發遙遠的距離,索性勒了韁繩,慢慢往回走。赤馬揹負著那襲黑衣瞬間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夭紹眼前唯剩空茫,忽覺心中那處本是細微的傷口正漸漸蔓延。

有點疼,她咬著唇,輕輕捂住胸口。

雙目一垂,有淚滑落。

苻氏馬場火起於馬廄裡囤積的草料,火苗一起,北風相助,頃刻便釀成勢頭難阻的火海。群馬見到火光受驚發狂,馬廄三面牆為石壁,唯東面是木柵護欄。馬群在狂亂中踢裂了柵欄,雖有牧場僕役及時扯了鐵鏈再圍成網牆攔截,卻還是擋不住幾百匹馬趁機逃逸離散。

夭紹到達馬場時,火勢已被控住。

存放草料的十餘間木屋盡成灰燼,僅存餘煙嫋嫋不斷升空。一位烏裘高冠的年輕公子正在詢問負責看放草料的役從,商之站在遠處,望著被困於馬廄間仍是驚怒交加的馬群,若有所思。半晌,他目光終落在馬廄那三面石築的牆壁上,不知想起什麼,唇邊微微現出一絲笑意,一雙鳳眸剎那光彩攝人。

「怎麼,看到我的馬場被燒,你就這樣高興?」烏裘高冠的公子轉身走向商之,聲音冰冷,目光卻溫和如一泓靜水,風波不興,「火起驚的可是你的戰馬,如今這些馬情緒不穩,若現在北上,途中必定難以管束。怕是要再過些日子才能送到雲中。」

商之點點頭:「依你安排。」

公子皺眉:「你現在又不急了?」

「不急了。」商之微笑,「這場火倒是及時,給了我退敵的良策。」不顧公子臉上的驚訝,商之將狼跋喚到面前,囑咐道:「今夜年關,你們趕了一日路也累了,暫且在馬場歇一日,」話語一頓,他瞥眸看向身旁的人,「想必子徵不會趕客。」

苻子徵悠然撣指拂著衣襟,不置可否。

狼跋道:「我們留下,那少主呢?」

商之翻身上了赤馬:「我連夜回雲中。」撥轉籠轡,正待離去,他習慣性垂手摸向腰側,指尖一空,神色頓時僵凝。一旁,苻子徵整理衣冠,謙謙有禮地去與夭紹寒暄:「素聞郡主美名,得緣一見,徵之榮幸——」話語停頓,他笑看著夭紹腰間的宋玉笛,摸著下巴故作沉思,「郡主身上的這玉笛……徵像在哪裡見過?」

夭紹取下斗笠,欠身行了一禮。「這笛子麼——」手指劃過腰間玉笛,她微微笑道,「是路上拾的。」

商之聞言轉目,夭紹抬起雙眸,靜望片刻,皆是一言未發。夭紹走上前,將宋玉笛解下,遞向商之。

玉笛滴翠,火光相映,襯得她蒼白的面龐美得不似人間顏色。商之唇輕輕一動,想要言語,卻又終究沒有開口,目光在宋玉笛上流轉一瞬,突然掉頭,縱馬離開。

三元之日的深夜,商之到達雲中城,在王府換過衣袍,又馬不停蹄趕往城外軍營。

積雪未融,天地素淨,營中燈照千帳。將士們大多在帳外,或摩擦兵器,或演練比武,篝火下的一張張面龐皆充滿躍躍欲試的朝氣。中軍行轅前氣氛猶為鬧騰,校武場上諸人圍成圈擠在一處,不斷爆發出吶喊喝彩聲。

帥帳前的親衛見商之回來,忙迎上牽過馬。

商之瞥目看了眼場中央,問道:「他們在做什麼?這麼熱鬧。」

親衛道:「拓跋將軍在和段雲展切磋武藝。」

「他們兩人比武?」商之神色一冷,皺起眉,「那段雲展傷勢才剛好。」

「少主不必擔心。」親衛笑道,「他們用的是木刀和木劍。」

他說話時,那邊人群又發出震天的喝彩。商之心思一動,移步走過去。

場中拓跋軒與段雲展正鬥得酣暢,刀劍雖是木製,在二人手中仍存摧裂肝膽的威勢。刀起驚風,劍若游龍,上飛下躍刺碎煌煌火光。說是切磋武藝,那兩人卻都神情凝重,盡展平生所學,刀劍相觸,鋒芒四濺。

商之目光一凜,足尖輕點,衣袂攜風如煙,悄無聲息地落入圈中。

拓跋軒與段雲展以餘光瞧見他,皆是一驚,忙各自撤離勁道,抽身退開。

「今日到此,散了吧。」拓跋軒甩開木刀,揚聲道。

圍觀將士驟見商之身影,俱單膝跪地。商之無言揮了揮衣袖,諸人迅疾退出校武場。

段雲展擱下木劍,上前行禮:「少主。」他傷勢初愈,方才比武全力以赴,此刻面色隱隱透白,氣息已有些紊亂。

「雲展兄,」商之託起他的雙臂,淡淡道,「時辰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是。」段雲展轉身,冷冷看了眼拓跋軒,大步離開。

待他身影出了中軍行轅,拓跋軒拾起地上的木劍,看著商之:「你是不是要怪我與他動手?」

商之抿唇不語,拓跋軒彈指振去木劍上的雪花,靜靜一笑:「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匈奴不退,私仇不報。」

「何談怪你,我該多謝你。」商之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軒,即便在將來,我也不想看到鮮卑族人自相殘殺。」黑袖揚起,拓跋軒手中的劍忽然失控飛出,空中傳來「喀嚓」脆響,拓跋軒揚目,無數碎木簌簌從天飄落。商之微笑道:「你看,碎裂的東西總是沒有威力,所以才會讓人輕視。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鮮卑四散成沙。」

說完他轉身,步入帥帳。

帳中郗彥與賀蘭柬聚在地圖前,正商討白闕關周邊地形。兩人聽到腳步聲抬頭,賀蘭柬目光驟亮,喜道:「少主竟這般快就回來了。」

商之一笑:「大戰在即,我怎能不回?」他踱步上前,望一眼地圖,問道:「柬叔,我想問問你,何時北風能最弱?」

賀蘭柬看看他,再轉目看了眼郗彥,拍掌大笑:「果然兄弟同心,連想出的退敵計策也是同出一轍。」

商之微怔,倏而醒悟過來,看向郗彥。

燭光下,郗彥笑顏清淡,唇微微一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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