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十七章 寒夜思進退

(一)

草原風雪未停,山河皚皚。堅冰嚴寒下,三方大軍仍堅守營寨按兵不動。軍中紛爭撲朔迷離,局勢卻異常平靜,靜得恰似蒼山將崩前的那一刻,壓抑的窒悶和緊張隨著北風飛雪充斥於草原每一個角落,任誰也能察覺那詭異的氣流是如此兇險而又難測。

郗彥至雲中已有兩日,本只在帳中聽賀蘭柬敘說草原局勢,商討對策。這日近晚,雪霽放晴,流霞照空,有斥候飛報傳入中軍帥帳,正是郗彥等待多日卻又久久未有訊息的匈奴右賢王的動向。

「右賢王與匈奴汗王反目,率部撤退?」躺在軟榻上的賀蘭柬聞風坐直,接過鍾曄遞來的密報,看了片刻,眸光閃動,抬頭瞧向郗彥,「公子,這事似乎有蹊蹺。早上反目,下午便撤離,時間未免太趕了些。更何況柔然大軍枕於身側,匈奴王在這個時候能放右賢王安然率部離開?那可是弒兄殺母、殘毒心狠的匈奴王啊。」

郗彥心中有同樣的疑慮,沉吟片刻,起身穿上狐裘,至帳外跨上坐騎便馳往雲中城,登上城牆,眺目遠方。

雪滿蒼原,天地素潔,那一線流飛往西北飄揚的黃色旗幟相當醒目,綿延十里,正於雪地中急速前行。

「公子,」賀蘭柬不知何時也撐著病體走上城牆,站到郗彥身邊,唇色發青,哆哆嗦嗦道,「右賢王此行並非撤離,而是匈奴糧草將盡,這支軍隊是返回陰山龍城搬運糧草的。匈奴這次傾兵而出,後援本就虛弱,運送糧草的軍隊被柔然人藉故截於半途,不得已撥兵回援。」

他自衣袖中伸出白如雪色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竹簡,遞給郗彥:「你剛離開營帳,便有斥候自柔然軍前送回的密報。只是送信途中正逢匈奴調兵,是以到雲中遲了一日。」

郗彥神色清淡,並不在意賀蘭柬所說之事,目光自竹簡上一掠而過,又抬眸注視著遠方的赤巖山脈,若有所思。

白闕關藏於赤巖山脈下的重重山谷間,匈奴人屯於那裡連綿營帳,在積雪下隱約可辨。

賀蘭柬隨他望了一會,卻猜不透身旁年輕公子眸間忽然湧起的銳利鋒芒是緣於什麼。他仰起頭,觀望風氣雲色,掐指推算片刻,嘆息:「今年冬日的風雪怕是已經落盡了。此後將再無大風雪,待積雪稍融,草原的戰事便要重新燃起了。柔然已經插足,匈奴回運糧草,顯然賊心未死。雲中將夾於兩方之間,寸步維艱。」

郗彥卻輕輕搖頭,於霞光雪色間微微而笑。計策已瞭然在胸,是以那笑容華彩畢露得讓賀蘭柬也為之震懾三分,心思隨之一振,頓掃適才的頹然。

(二)

幽州,范陽。

此處是北朝邊陲重鎮,氣候乾燥,寒冬風尤烈。近晚飛沙襲城,漫漫煙塵中暮光淡隱。

城中酉時宵禁,在外逍遙了一日的沈伊至晚方盡興而歸,甫踏入刺史府內庭,便聞一縷纏繞於星光靜夜下的清澈琴聲。沈伊駐足,眯起眼凝神傾聽。清音如泉,讓他微醺的酒意一散而空,忍不住執起腰間玉簫,輕輕吐氣。

豈料婉轉悠然的簫聲飄起時,琴音一滯,剎那停歇。

沈伊自討無趣,笑了笑,白色狐裘於風中一閃,瞬間無影。

刺史府北隅,臨水閣樓。沈伊推開半掩的門,吱呀一響。夭紹正坐於琴案後看著一卷帛書,聞聲抬起頭。

「怎麼不繼續撫琴了?」沈伊笑容分外和煦,於她對面坐下,「難道我又得罪了你?」

「不敢,我只是怕擾了伊哥哥的雅興。」夭紹捲起帛書,對他一笑,「離歌說你在城中清音館待了整整一日,想必耳根風雅,已聽不得夭紹指下粗糙的琴聲。」

沈伊素來臉皮厚,雙目斜睨,辯駁:「小子胡說,我怎會去那樣不三不四的地方。」

「嗯?」夭紹微愣,慢吞吞道,「清音館是不三不四的地方?」

沈伊呆了一呆,瞪她半晌,對於方才衝口而出的話已是追悔莫及,一時惱羞成怒,口乾舌燥,悻悻然解下腰間白玉酒葫,待要飲時,夭紹自案邊推上杯盞,笑道:「給我一杯。」

沈伊沒好氣:「貪酒亂性,不怕?」

夭紹彎彎唇角:「必是好酒。怕什麼?」

沈伊明瞭她的好意,心中寬慰,欣然而倒。兩人把酒言歡,沈伊沒了方才的尷尬,兄長威儀立即顯出,說起夭紹北上之事,一陣斥責:「你膽子倒大,竟敢獨自一人帶了三叔就北上,千里遠行,出了萬一怎麼辦?」

夭紹不以為然:「不是一路無事。」

沈伊板起臉,冷道:「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一路平安是必然的?」

「自然不是。」夭紹垂眸,笑意微含苦澀,「阿彥在我身後派了許多雲閣武士,我是知道的。」

「原來還不糊塗。」沈伊嘆氣,輕聲問道,「你既如此想要北上,為何又不與阿彥一起?」

「如何一起?」夭紹道,「阿彥原本是想送我回鄴都的。」

「你若不願,和他說便行。從小到大,他何時拒絕過你?」

「正是如此我才不願說……」夭紹放下茶盞,輕輕嘆息,「其實,我心中也不願與他同行呢。」抬目見沈伊困惑的神情,她耐心解釋:「想必伊哥哥也聽說了當日刺客夜闖洛都雲閣的事。那夜刺客之行雖為了我,但挑在月半動手,必然是對阿彥的一切瞭若指掌。而那些人下手雖兇悍,但對著我時猶能知分寸,可對阿彥,卻是招招狠辣,毫無避忌。」

「如此……」沈伊怔住,「四日前阿彥經過范陽時,倒是未提及這些。」

「他自然不會提。他以為是他連累了我,可我卻知道,是自己連累了他。何況他服用了憬哥哥自東朝送來的藥後雖恢復了幾分功力,但第一次用此藥,不知效果會不會反覆無常。如此情況下,我又怎能再拖累他同行?」

沈伊怎料其中這般複雜,感嘆道:「所以你單獨而行,就是為了牽制住那些人?」轉念想想,陡然驚出一身冷汗,「那在途中——」

夭紹微笑道:「如我所想,他們的確是棄了阿彥暗中尾隨我。不過那些人也不見得是什麼邪惡之徒,路上未有為難。三叔猜測那些人與柔然王族有關,我想他們之前必和阿彥有過交往,或者也該有些誤會,不然不會對他那樣熟,更不會對他那樣狠……」話語一頓,她下意識摸了摸腿上的熠紅綾,念光閃過腦中,驀地咬唇不語。

是啊,這個熠紅綾不正是柔然皇室的寶物?阿彥又是如何得到的?

「誤會?」沈伊出神,想起當日在鄴都采衣樓見過的那一幕,事情原委於他此刻是全然明瞭,無非年少輕狂下的愛恨情仇而已。沈伊一笑,正欲將事情和夭紹說明,卻見她於燈下沉思,神色恬淡,瑩白的面頰映於盈盈燭光下,美玉一般動人。

沈伊不知為何口中話鋒一轉,笑道:「你和阿彥還是這般,為了對方早不知自己的處境。」他仰頭飲一口酒,涼冽在喉,心中卻已滋味重重。他低頭,眸光無意落在夭紹適才看的卷帛上,卻是雪山圖志。

「你北上是為了去雪山?」沈伊皺眉,「不是說少卿已覓得了解藥?」

「尚說過那藥根本不能解阿彥體內的毒,只能暫時控制毒勢。」夭紹低聲道,「那日我查了醫書,時已八年,阿彥體內的毒早入骨髓,即便尋得了雪魂花,也不知能不能盡解毒素。」

沈伊淡道:「別多想,那毒定能解。」話雖如此,他執著酒葫的手卻漸漸垂落,無力撐於案上,又看著夭紹明明無助卻強自鎮定的面容,他勉強抖擻精神,笑道,「你道我今日去清音館為什麼?北方來的胡商常日歇在那裡,說曾路過雪山,採有靈芝妙草,我是特定去見他們的。」

夭紹雙目透亮,忙道:「可有訊息?」

「雪魂花之說確有其事,但雪山茫茫,世人不知其生長所在。八年前曾有牧人無意尋得,獻給了柔然宗室中人。那個牧人,我已有了他的訊息。」沈伊道,「只是雪山乃冰封極地,如此寒冬定是不能去,莫說有體力尋藥,即便生存也是難。三月春日時百草茂盛,我們那時再去雪山,行不行?」

夭紹思索再三,仍是道:「既有牧人的訊息,那牧人何在?我先去找他便是。」

沈伊勾唇,目光定定落於她的面龐上:「你是不信我?」

難得見沈伊這般認真的神情,夭紹無奈,只得頷首:「信。」

「那就好,牧人的事交給我。你也別再亂想,早些休息吧。」沈伊微微一笑,起身離開。

夜風蕭瑟,掠過重樓瓦簷,呼嘯嗚鳴。沈伊快步出了閣外,停於水畔,倚著欄杆一陣虛脫。鼻中呼吸愈發壓抑,他擲了酒葫,閉上眼眸緊緊捂住疼痛難耐的胸口。許久,他才抬起頭,看著靜立於一旁梧桐樹下衣袂紛飛的男子,嘴唇張了張,聲音幽幽如若病虛:「你早來了?」

「來了半個時辰。」

「三州刺史的夜宴這次散得倒快?看來真的國卿總比我這個冒充的來得有威力。」沈伊冷笑,淡淡道,「來了為何不進去?」

商之未答,黑衣隱沒於深沉的夜色中,如同虛幻。片刻,他嘆道:「那牧人早已死,方才為何騙她?」

「你以為我願意?」沈伊憤怒回視,「而你呢!又為何騙了我們這麼多年?」一言吼罷,兩人俱是沉默,耳邊僅聞枯葉被風捲入池水中的輕響。

半晌,沈伊深深吸了口氣,垂頭輕聲道:「抱歉,尚。」

商之搖頭:「無礙。」

「我何嘗不明白,那事定是阿彥不許說。」沈伊神色愴然,「其實知道了又如何,我們能做的,你都已經為我們做過了。」他抬眸盯著商之,苦笑道:「我也是到今日才知,之前你消失的那兩年是去了哪裡。」

商之望著他,並不言語。

「除了與阿彥在雪山尋解藥的三年,你另在雪山呆過兩年,即便是臘月寒冬,也未離去。」沈伊輕笑揚眉,「也難怪你如此耐寒,那是因為你當時所受的寒冷根本不是世人能想得到的。據清音館的胡商說,三年前有個神秘的黑衣男子尋到了那位獻藥草給柔然宗室的牧人。可惜人們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知那黑衣男子離開後,那牧人全家當夜便皆死於非命。」

言至此,他抬起頭看商之,徐徐吐聲:「那黑衣男子可是你?」

「是。」

「牧人的死——」

「我的確逃不了干係。」商之言詞淡淡,「我若找不到他,他或許還能安穩活幾年。」他輕輕闔起雙目,唇邊笑意盡是苦澀:「他什麼也未說,卻還是逃不了一死。只是可憐了牧人那兩個還不到七歲的孫兒。」

「何人所為?」

商之搖頭:「至今仍未查到。我第二日趕去時,屍首已不在,帳篷也被燃為灰燼,唯一得知的線索,便是當日黃昏時分,有人看到一金袍華裘的男子騎著白玉驄徘徊附近,身帶異香,面貌俊秀近妖。」

「金袍華裘?身帶異香?」沈伊沉吟,念光閃過,只覺一金袍修俊的身影正自久遠的往事中悠然步出重霧。記憶中,男子俯身注視著他,雙目妖嬈深邃,如若冰涼的吸石。幼小的沈伊只望了一眼,便覺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樣驚惶失措的感覺,如今想來竟也令他心有餘悸。

只不過……那人,那人——該是已死才對?

沈伊麵色一變,額角頓時滲出冷汗。

「怎麼?你知道是誰?」商之目光敏銳,自看出他的不妥。

沈伊不堪那鋒利如劍的目色,忍不住移開視線,思量良久,方低低出聲:「尚,我得離開范陽去雪山一趟。」他拿定主意,才復又回頭直視商之,「我想,或許我能尋得雪魂花。」

商之望了他片刻,道:「隨你。」

「那范陽這裡……」

「明日朝廷來使是義父,這裡的事你無須再擔心。」商之瞥了一眼夭紹的閣樓,微微擰眉,「只是夭紹……」

沈伊道:「帶她去雲中吧,她該和阿彥在一起,阿彥也需要她。」

商之聞言一怔,僵立當地。風拂滿身,漫長的沉寂中,他忽然感到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冰寒正慢慢侵入骨骸,直透入他的心底。

「你大概還不知道,阿彥和小夭,早已有了婚約。」沈伊抬首望向夜空,輕聲道,「九年前,謝叔叔送給阿彥月出琴,他的話我至今仍記得清楚:琴在情在,情在心在,心在,人在。他要阿彥一生保護小夭,阿彥應下,只可惜小夭卻不知情……」

說到這,他話語一頓,又覺自己的擔心多餘,笑了笑,繼續道:「不過依她現在對阿彥的感情,即便沒有婚約,怕也是陪伴一生一世的執著吧。如今阿彥中毒未解,心結猶在,故意冷落夭紹雖是為了不拖累她,但又何嘗不是折磨他自己?往日東山上無憂無慮的歡笑如今盡成悲哀,只能是嘆人世無常。」

他感慨良多,身旁那人卻許久不再出聲。

沈伊轉目,入眼卻是商之瞬間蒼白如雪的面龐。

怔了片刻,他輕輕搖頭,行至商之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溫言道:「我離開范陽北上的事暫時不要讓夭紹知道,免得她又要跟隨。依她的腿疾,去雪山那樣的地方無疑是送死。還有……夜裡風寒,積雪未融,你雖不懼冷,但也不要站得太久。」

鮮血,刀劍,遍地屍骸……彷彿是在無盡的迷霧中,遙遙望見黑衣刺客執刀而笑,面目猙獰如鬼,而他的身前,青衣如煙,在瀰漫的血氣下緩緩飄散……

「阿彥!」夭紹呼喊,自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她緊緊擁住了錦被,躺在榻上睜大雙眼,喘息過後,仍是驚魂未定。夢中的害怕和傷心是那樣逼真,讓她久久回不到現實。自榻上坐起,痴怔良久,她才下榻,找出火石將燈燃亮。

夜色仍深,她卻再無睡意,索性披了貂裘,找出從洛都帶出的醫書,於燈下細閱。

四周寂靜,夭紹強迫自己定神看書,無奈心底仍有不安隱隱作祟,耳邊總迴盪起夢中那刺客的獰笑,血腥的場景更是逐漸清晰地浮現於眼前。她甩了甩頭,放下書簡,推開窗扇。

冷風拂面而來,冰涼徹骨,終於將她凍得清醒幾分。

夢已遠去,她抬頭,漫天星華璀璨。

如此寒夜,整個刺史府早已不見人走動,零星幾盞燈籠懸於長廊下,微若螢火的光芒更襯得夜色深邃黑暗。風吹得久了,夭紹耐不住寒,待要伸手關窗,目光一落,卻又怔住。

閣樓下的池邊,那立於梧桐樹下的黑衣宛若冰石築成,動也不動。夜下他一人獨立,如此蕭索,而又如此寂寞。夭紹望著他,想要下樓近前,卻又覺得他背影剛毅削冷,孤寡太盛,近在眼前,卻又分明遠在千里之外。她遂收回關窗的手,站在閣裡,靜靜相望。

不知多久,當夭紹疑似自己也將被凍成冰石時,終於見他身子輕輕一動,轉過頭來。

相距並不甚遠,也不甚近,恰瞧得清彼此的容貌,眸光相對。

枯葉積雪,池水冰封,連他看過來的目光,也漸漸被寒風凝結。他以那樣透涼的眼神望入她的眼眸,冷漠得好似從未相識,從未相知。夭紹扶著窗欞的手微微顫抖,見他回頭,她唇邊本帶著淺淺的笑意,此刻卻感覺有什麼冰涼刺骨的情緒正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讓她再也笑不出的難受。

他望了她許久,終於一低眉,拿起腰間的玉笛,靠近唇邊。

笛聲悠揚,聽入夭紹的耳中,再熟悉不過。與怒江上她吹奏的曲子一般,這也是他年少時所譜,本是纏綿婉轉的曲子,而這一刻他吹來,卻是悲涼得讓人心碎魂傷。

他靜靜吹奏,她靜靜聽罷。笛聲停歇時,她不知為何已是淚流滿面。

商之再望了她一眼,轉過身,飄然離去。他走得迅疾,如逝去的清風,夭紹無法挽留,默然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似望著隔世的煙塵。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冰雪聰慧之下,所被矇蔽的,不過是逃避的心。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原先的她。

(三)

翌日一早煦陽和麗,沈伊不顧夭紹一夜未睡好的疲憊,領她遊逛范陽城。夭紹心事重重,一路寡言少語,木然望著馬車外繁華的街市,精神睏乏。沈伊豈是能忍寂寞的人,在一旁百般討好,花樣頻出,夭紹不忍敗他興致,偶爾也回頭笑笑,與他搭訕幾句。

時過正午,兩人在城中采衣樓用膳。

范陽城胡人甚多,民風豪放。此處的采衣樓也一反他處寧靜雅緻之風,並無絲竹之音,而是胡樂胡舞,取悅諸客。

沈伊挑了窗邊桌案,與夭紹坐下。

旁邊一桌的客人皆衣著不凡,捲髮長髯,眼眸碧翠,一看便是胡人。幾人正握槊而戲,氣氛頗為歡騰。沈伊不時探頭觀望局勢,夭紹靠著牆壁,側首望著外面的街道。一抹玉藍身影忽然出現於視線內,夭紹怔了怔,輕輕一笑:「是她。」

「嗯,何人?」沈伊聞聲回眸。

「認錯了。無事。」夭紹聲色不動,端起僕役送來的茶湯輕抿。

沈伊眺眸望去,目色深了深。

夭紹喝過茶,再回頭時,卻見那玉藍身影已近在眼前,正站在采衣樓外,仰頭看著匾額。

輕紗半遮住了那女子的容顏,唯見她目光幽涼,分外惆悵。女子回過頭,看見於窗旁而坐的夭紹,不禁一愣。夭紹微微頷首,那女子也輕輕點了點頭,倒似相逢的舊友般,打量了彼此片刻,各自掉開目光。

僕役送上酒菜,夭紹執箸,對面的沈伊卻久久不動,抬眸一看,卻見他正望著那藍衣女子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伊哥哥!」夭紹高聲喚道。

沈伊回過神,遮掩一笑:「天色明媚,我看得入神了。」

夭紹挑挑眉,也不點破,自給他斟酒。

沈伊心神不定地拿起酒杯,思緒仍流連在方才那女子腰間繫著的一柄彎刀上。刀鞘上雕著的那朵金絲蘭神韻風雅,分明是沈氏信物。

看來我要尋的人已經有了方向。沈伊微笑,舉杯飲盡。

兩人回到刺史府時,身為朝廷特使的慕容虔已至。沈伊與夭紹在偏廳行過晚輩之禮,慕容虔瞥著一身男裝的夭紹,忍了忍還是道:「你竟私留北朝未回,被人發現,兩朝又生風波。」

夭紹垂首輕聲道:「婆婆來信說,已寫密信呈北朝陛下為我說明了此事。」

慕容虔怔了怔,又道:「那也不該跑到北疆來,如此任性。」

「是,夭紹知錯。」夭紹微笑著送上一盞茶湯,柔聲道,「伯父別生氣。」

未料她這般恭順,慕容虔本是滿肚火氣,此刻竟被一股柔力壓住,再也發作不得。喝過茶,他轉而盯了商之一眼,拂衣轉身:「我與三州刺史說話,晚間用膳時再回來。」

「是。」商之三人垂首,恭恭敬敬地將慕容虔送出。

待慕容虔身影不見,沈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慕容伯父這是怎麼了?火氣竟如此大?」

商之輕喟:「能有何事?無非問罪我私下隱瞞華伯父被押送柔然的事。」

「他知道了?」沈伊恍然,轉過頭問商之,「那你與他已談過了?何時回雲中?」

「明日。」商之轉身坐於書案後,道,「方才接到阿彥的來信,草原風雪散去,戰事逼近,不能再在范陽耽擱。」

沈伊算了算日子:「明日正是三十一,後日乃三元之日,如此一來,你們不是得在路上度過新舊之年了。」

商之不置可否,冷淡的神色顯然表明對他此事的無動於衷。

沈伊橫了他一眼,故作嘆息:「就是又辛苦小夭了。」

商之聞言抬眸,看了看夭紹,在她回望過來時,又將目光淡淡移開,閱覽手中帛書。

「這話是什麼意思?」夭紹疑惑。

沈伊道:「明日你隨尚一起回雲中如何?雖然我們說好三月去雪山,不過時間還長,何況阿彥也在雲中,你難道不想他?」

「想的。」夭紹想起夜裡的夢,自然而然點頭,待話一落,心中忽有什麼輕輕碎響,似是靈犀觸動,昨夜的事她至此時方依稀明白出幾分,猛地回眸望向商之。

商之眉梢微揚,唇邊竟浮出一絲笑意,輕聲道:「既如此,那今日好好休息。我會通知沐三叔,明早一起上路。」

夭紹一言不發,定定望著他。商之眉目朗朗,坦然相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