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威和山西惡鬼的兩葉小舟如無頭蒼蠅一般在水面之上游來游去,那些漁民在水上根本就不怕他們,駕船如梭,雖然不敢招惹雷霆威,但卻把山西惡鬼逼得團團轉。
雖然山西惡鬼也是一個高手,但在水面上似乎並不能發揮出什麼威力,而且對手又是一群熟識水性、在水上生活了一輩子的強悍漁民,冷不丁地便有一竹篙捅來,甚至是在水下要掀翻他的小船,這讓山西惡鬼驚駭不已,若真是落水,那他確實只能栽在這些漁民的手中了。
漁民似乎對山西惡鬼極恨,至少這人助紂為虐,與劍無心和雷霆威是一夥的,他們自然恨。他們知道無法對付雷霆威,但要在水中對付山西惡鬼還是不會有問題,這也是他們棄船下河的原因之一。
竟陵沔水兩岸的船伕和漁民本就結為一體,極為團結,也可以算是竟陵水上的一大勢力,連官府都不敢輕惹。因為他們結集一起甚至可以封鎖沔水,這些人如果鬧起事來會影響整個水道的通運,是以這群漁民獨成一格,他們不惹官也不怕官,但若有人真惹了他們,便等於得罪了沔水兩岸所有的船伕漁民。在這個年代,他們也很清楚,只有團結才會發揮出最大的威力。所有義軍的經驗告訴了這些漁民,他們當中也有聲望極高的人主事,當然,這些自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
河面之上變得熱鬧了起來,岸上也好不到哪裡去,官兵與王家一干家將戰成了一團。儘管若單對單官兵並不是王家家將的對手,但他們卻人多勢眾,倒也打得不亦樂乎。
劍無心的傷勢未好,並不想強行出手,只是靜坐於碼頭一角療傷,對於那些膽敢送上門來的官兵,也還能應付。
不過,倒沒什麼官兵來騷擾他。
剛自水中爬起時,還的確很冷,衣服都溼透了,雖然他擁有超卓的武功,但這種時候卻是身負重傷,根本就無法使出幾成功力驅寒。
「老人家,你很冷嗎?我這裡有酒,要不要喝幾口暖暖身子?」劍無心正在運功調息,一個嬌脆的聲音倏地在他身邊響起,他不由得張眼看了一下,卻見一個小姑娘抱著一隻封有泥封的大酒罈怯怯地走了過來。
劍無心有些驚訝,打量了小姑娘一眼,看不出其是會武功的樣子,對那一罈酒倒有點心動,不由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小翠,這壇酒是封了二十年的陳釀谷酒,我看先生定是很冷,衣服都溼了,就喝一碗吧?」小姑娘回答道。
「哦?」劍無心見那幾個剛從水中爬起來的漁民也在喝酒暖身,卻不知此女是何身分,道:「那就多謝了。」說話間接過酒罈。
「老先生要碗嗎?」小翠又問道。
「不用!」劍無心拍開泥封,酒香頓時飄滿虛空,不禁讚道:「好酒!」再深深吸了一下鼻子,他知道這姑娘說得沒錯,這酒至少有二十年不曾開封,是以才會有如此濃郁的酒香,更不會有毒。
劍無心當年乃超一流的殺手,殺人的人自然知道如何不被人殺,是以,對毒性極為敏感,只要輕輕一嗅便知是否有毒,何況這是埋入地下二十載的陳年老酒,誰又會在二十年前下毒呢?
「小翠,你怎可把這酒給這壞蛋喝?」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一個老漁夫怒氣衝衝地大步趕將過來,大聲叱道。
劍無心又微驚,抬頭一看,卻見一個拿著大木槳的老漁夫已急步趕到他的面前。
「爹!」小翠怯怯地叫了一聲。
劍無心本欲給老漁夫一劍,但見他是小姑娘的父親,又收了手,他對這小姑娘倒是頗有好感,人極善良,不計他是敵人還送他這一罈二十年陳釀谷酒,使他冰冷的殺心多了一點溫暖。
老漁夫伸手抓向酒罈,喝道:「還我酒來!」劍無心坐在地上一帶手,「呵呵」一笑,他怎還會將酒還給老漁夫?這老漁夫根本就沒放在他眼裡,是以一帶手,舉壇向嘴裡狂倒一口熱酒。
酒入喉即化為一口熱氣散於全身,劍無心不由讚道:「好酒!」依然仰頭舉壇,但正在喝第二口之時,酒罈突地「譁……」然而裂,酒水頓時自頭頂淋下,卻是老漁夫一槳打破了酒罈。
「打得好!打得好!」幾個在一旁觀望的漁民大聲喝彩道。這些人可是識得劍無心便是放那異獸者,是以,對其恨之入骨。
劍無心大怒,一怔神之際,身後的劍悠然標出,他確實已經動了殺機,這樣一個老漁夫居然也敢欺到他的頭上來,這怎叫他不怒?
「噗……」劍無心的劍卻被老漁夫的木槳擋住了。
槳被刺穿,但老漁夫身子側至一旁,手中竟突然之間多了一點火星。
「裂……」木槳變成兩截之際,劍無心大驚,因為老漁夫手中的火星竟彈到了他的身上。
「呼……」地一下,劍無心身上的烈酒見火即著,一下子全身都燃了起來,這怎不叫他大驚?再看那老漁夫,臉上閃出一絲古怪之極的笑容。
「你是林渺!」劍無心頓時大悟,心中發寒。
老漁夫笑了,伸手一抹臉,那張蒼老的面容奇蹟般地變成了一張滿是詭笑、充滿自信的臉,正是河面之上雷霆威遍尋不著的林渺。
「想對付我?便必須付出代價!今天就是你劍無心的死期!」林渺嘴角邊泛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悠然而冷漠地道。
劍無心如沉深淵,他怎也沒料到林渺不僅沒有隨那些小船而去,反而會潛至岸上,在引走雷霆威和山西惡鬼後來對付他這個受傷的人。
當然,即使他受了傷,林渺想要殺他也絕不容易。在武功上,他本就勝林渺較多,受傷之後的他絕對可以撐上一陣子,那時雷霆威便可返回,但林渺卻不是出手與他對決,而以烈酒相誘,再施以火攻,此刻他身上四處著火,想要再出手對付林渺的攻擊幾乎是不可能。
「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劍無心怒極出劍,頓時身上的火影拉長,劍身也似燃起了烈火,整個身子膨脹成一團巨大的火球,直撞向林渺。
「強弩之末,也敢逞威?」林渺錯身,手中大木槳爆裂而開,一抹刀光乍亮,在火光和陽光的映襯下,如在虛空中燃起了一輪紅日。
裂天破地的刀氣以無堅不摧之勢擠入火球之中。
「當……」刀劍相擊,林渺的身子倒翻而出,劍無心卻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向河邊跌去。
劍無心的傷勢畢竟尚很沉重,又如何能受林渺這全力一擊?是以,相形之下,他仍吃虧了許多,但這卻是他所想要的。他身上的火已使皮肉如針炙,呼吸難繼,他必須先滅自己身上的火,而滅火惟一的方式便只有下河!
「林渺,我要將你碎屍萬段——」遠在百丈之外河中的雷霆威也被林渺的刀光和氣機所牽引,頓時明白自己中了林渺的調虎離山之計,更知道劍無心有難了,這使他驚怒交加,拼命往回趕。
林渺朗聲長笑,身子再一次撲向劍無心。
劍無心哪還敢再接招?彈身便躍入河水之中,但他似乎忘了林渺的水性是他絕無法相比的,連鬼影子和水怪蠱雕都在水下死於林渺的手中,他能例外嗎?
「劍無心,你中計了,今天你難逃一死!」林渺見劍無心躍入水中,頓時大笑,這一切正是他所希望的。他之所以用火燒劍無心,便是要逼其下水,只有在水中,他才不怕雷霆威援助劍無心。
劍無心一入水,火勢頓滅,但突覺腳下一緊,似乎有一隻手在水中抓住了他,頓時,他記起了林渺水下的能耐,而在這片水域之中,絕不是他的天地,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一股大力使他連掙扎都沒有便沉入水中猛喝了一口水。
「呼……」劍無心猛一掙,又冒出水面,水下之人似乎並不能抓緊他。
一齣水面,劍無心頓感無數刀氣如天羅一般狂罩而下,被河水迷糊的目光中,林渺與他的刀以一種奇怪的形式揮下。大駭之下,劍無心不自覺地讓自己再沉入水中,以期躲過林渺這必殺的一刀。
劍無心一沉入水中,便覺一柄尖刺自一側刺來,他想伸手格擋,但在水中,手與腳根本就不那麼聽使喚,速度也無岸上快捷,竟沒能擋住,讓那尖刺重重地刺入腰肋。他不禁一聲慘嚎,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而只有一口嗆人的河水灌入口中,使他頭腦一片昏沉,但他卻知道,在水中不僅有林渺,而且有他早就在水下安排了伏兵,就等他這個獵物下水,可是此刻後悔也遲了。
劍無心確實有些後悔,若以他平日的冷靜,早就應該想到林渺火攻之意便是要逼他下水,而那烈酒所燃起的火雖熾痛,但在頃刻之間並不能要他的命,最多受一點皮肉之苦,或使傷勢加重一些,撐到雷霆威回救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他受了重傷之後,又被林渺這詭計弄得暈頭轉向,已經失去了昔日殺手的冷靜,不自覺地墜入了林渺設下的圈套之中。
雷霆威心焦如焚,棄舟踏水快速而回,可是待他趕到河邊之時,林渺和劍無心都已經沉到水中不見了,只有河水之中漂起的一絲血花,以及一些未曾平息的餘波。四周的漁民也都走開了,只剩下幾隻傾覆的小船,整個碼頭便只有官兵與王家家將尚在廝殺,地上除了血跡便是屍體,遠處似乎尚有幾個漁民在燒火,碼頭的河邊很冷清,倒是河中的大小船隻來去穿梭極為熱鬧。
「無心——」雷霆威幾乎有些瘋狂了,放開聲音高呼道,但是回應他的卻只有河中船伕們的號歌之聲,粗獷而豪邁,如蒼涼古樸的山寺晚鐘。
那些漁民似乎知道雷霆威此刻殺機如狂,都躲得遠遠的不靠岸,或乾脆到河對岸去。
「無心……無心……」雷霆威的呼聲震得濤起浪湧,淒厲而悲愴。他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個夥伴,一個出生入死了數十年的兄弟,當初十三人,如今一個個地凋零而去,在突然之間他有點後悔要來殺林渺,若不是如此,劍無心又怎會離他而去?
雷霆威恨!恨自己,恨樊祟,更恨林渺!甚至恨這裡的每一個人,還有這無情的沔水!
人們都說殺手無情,雷霆威知道自己變了,他已經不再是昔日的殺手之王,不再是昔日的雷霆威,他已經有了感情,已經讓那顆冷血的殺手之心軟化了,這是殺手的悲哀,也是一個殺手致命的破綻。
雷霆威知道,這二十年的退隱,他永遠也不可能找回昔日的自己,如果是在昔日,他便絕不會讓這些漁民糾纏,為達目的,他可以殺盡一切阻礙,哪怕是無辜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那林渺便絕不可能有這般機會。
他不得不承認林渺的詭計更勝過武功,此人似乎總有著出人意料的手段,除非不給他任何機會,只要稍有一點機會便是致命的。這樣一個對手便如在森林之中狩獵的魔豹,若想將之擊殺,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林渺——我誓要殺了你!」雷霆威爆發出一陣瘋狂的怒吼,如萬千焦雷自天空同時轟下,河水之中不僅激起了尺許浪花,更有魚兒瘋狂地躍出水面,彷彿是無法承受那狂躁而極具殺傷力的音波。
不遠處的官兵及王家家將也在這巨吼聲中東倒西歪,耳鼻滲血,痛苦地抱頭狂奔而去。
「救命……救命……」河心的山西惡鬼本想靠岸,但是他的小船卻根本就闖不過去,被幾個漁民自水下掀翻了。他躍上別的小船,但那船上的漁民也紛紛跳入水中,以鐵鉤繩索之類誓要將山西惡鬼掀入河水之中。
山西惡鬼空有一身武功,可是敵人在水下,他也無可奈何,所立的小船被水下之人搖得他幾乎立足不住,更在河中打轉,這下他可急了。與他同船的幾名王家家將都已落水,立刻被漁民抓住,在河中淹個半死,眼睜睜地看著被漁民如拖一條條死魚般將之拖走。在這種情況下,他再也顧不了什麼身分,惟有向岸上的雷霆威求救,否則的話,若落在那群漁民的手上,其結果自然是慘不忍睹了。
上次在渦河他被林渺、鐵頭弄怕了,是以這次操了一艘大船而來,卻沒料到這大船竟然被莫名其妙地炸碎。他想以大船為憑,但最終這想法依然落空,又一次嚐到小船之苦。
雷霆威心中稍動,但他對這山西惡鬼並無好感,是以並沒有真個出手。
山西惡鬼見雷霆威並沒有出手的意思,他心中不由惱極、暗恨,卻也無可奈何。再看船上的甲板,頓時心中一動,抓起一疊艙板,信手甩出,身子飄然落向那河中的艙板,再騰起,手中艙板順手甩出,十數塊艙板竟讓他橫渡過四十餘丈河面,離岸只有十餘丈遠。但這片河域之中本就飄著很多浮著的碎木,剛好給山西惡鬼以落足之用,竟給他藉機落上了岸。
上了河岸,山西惡鬼才長長地吁了口氣,卻驚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剛才河中的險情,他心中暗暗發誓,以後永遠不坐那種小木船,否則下次只怕連死都不知是怎麼死的。
雷霆威依然立於江岸之上,望著滔滔河水出神,似乎在等待奇蹟發生。
「譁……」河水之中鑽出一條人影,在河中間爬上了一艘空著的小漁船。
「林渺——」山西惡鬼驚呼,他終於再一次看見了林渺,但是心中卻有一絲苦澀,此刻他身邊除了一柄劍之外,什麼也沒有,即使看到了林渺又能如何?此刻他甚至對對付林渺已經失去了任何信心,已經感到有些心寒,或者,他只想退出這場遊戲。
雷霆威也看到了林渺,但卻似乎如一截枯樁般靜立於岸邊,沒有一點行動的慾望,整個心神若陷入一種枯死的境界之中。
沒有看到劍無心,但沒有人會認為劍無心還活著。
林渺未死,那麼死的人便定是劍無心。劍無心究竟在什麼地方並沒有人知道具體位置,卻可以肯定就在這片水域之中。
「這水裡有東西,還有血水滲出!」山西惡鬼自林渺那裡收回目光,卻驚訝地發現河水之中竟尚有血水滲出。
雷霆威心中一動,喃喃道:「無心,是無心!」旋即目光變得極為冷漠地望向山西惡鬼,殺意逼人地道:「讓人下去看看!」山西惡鬼目光落在那幾名王家戰士身上,那幾人也面如土色,不敢下水。
「還要我說嗎?你們誰下去?」山西惡鬼沉聲問道。
「哈哈哈……」河心的林渺放聲大笑道:「如果你們快一點下水,說不定那老鬼還可以救活,快點下去撈吧!想對付我,必要付出代價!」雷霆威大急,林渺這麼一說,便證明河水之中真是劍無心,急速移身抓起兩名王家家將甩手便扔入河中,冷哼道:「沒撈起來你們就別上來!」頃刻間,雷霆威將那十數名王家家將紛紛扔入河中。
那些人懾於雷霆威的威勢,哪敢不從?只好潛入水中打撈,卻發現水中的人被繩子拴在一隻沉船之上,他們連沉船也一起翻了過來,將水中之人送出水面,果然正是那倒霉的劍無心。只是此刻的劍無心早已氣絕,身上中了數處致命刀傷,便是不淹在水中,也無生還之理,這一點瞎子也能看得出。
雷霆威眼都紅了,望著林渺消失的方向高呼:「林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將你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