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玲瓏石 紅妝十里,南柯一夢

她把玩著茶杯,不置可否。

他又走近一些,在她身上投下寬闊的影,將她盡數籠罩。只是護她在懷的,始終只有影子而已。

「事情辦得如何?怎麼用了這麼久?」

攥著茶杯的手一頓,她仍是垂著眼,淡淡道:「失敗了。」

「失敗了?」他似乎並不生氣,在她身畔撐頤而坐,「你也有失手的時候,晚歌。」

「那又如何?反正你也從沒想過,今日一擊就要將他殺死,不是嗎?」她手中的茶杯置於桌前,不大不小的一聲。

他眼底似有什麼閃了閃。

天幕愈沉,夜色濃重,燭光恍惚。

「從前我總是想,成婚那天究竟是什麼樣子。鳳冠霞帔一定很美,合巹酒一定是陳年的女兒紅,龍鳳雙燭一定會一燃到底,娶我的男人,我一定很愛他。我會很開心。」頓了頓,她自嘲般搖了搖頭,「可今夜坐在喜榻上,我很不開心,偏偏還要做出一副開心的模樣。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但還是不開心。」她說著不相干的話,兀自笑了笑,「不過為了暗門,這也沒什麼。」

他不說話。

像是知道得不到回答,她又笑起來:「只是師兄,今夜同蘇君翮競價,又是為了什麼?」

君堯近在咫尺的面容漸漸清晰,卻辨不出表情。

她微微抬眼,目光如炬,直燒到那人身上:「是不相信我能殺了他,才臨時出此下策想將我召回?還是為了有趣,想要摘青樓的頭牌試一試?」

他卻不看她,眼睛望著窗外暮色,答非所問道:「晚兒?你大可再選個更俗氣的名字。」

「世人大都庸俗,我若選得清雅,只怕沒有人來摘牌子。倒不如豔俗一些,不是正中你們下懷?」茶杯在手中轉了個圈,再抬眼時,復又笑意盈盈,彷彿方才的質問只是一時興起。許久,才漫不經心問道,「若是今夜,師兄叫價叫贏了,又待如何?」

「若我贏了?」君堯這才抬眸回望,眸中映出她身上的喜服,一字一字說得認真,「自然,不會讓銀兩白花。」

月白風清,良辰美景。古樸內室,灼灼紅妝。

秦晚歌眸中現出驚訝神色,紅暈自頸項一寸一寸染至眼尾,化作真心實意的笑意。

君堯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復又停住:「你是同我回去,還是打算住在這裡?」

她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他走過的青磚上,眸中似有萬千光華,連聲音都壓得柔軟:「師兄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又是分毫不亂的腳步,似乎每一步都經過丈量一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幾步就跨出了門檻。

這是一個有心事從不寫在臉上的姑娘,受了再重的傷,哼都不哼一聲,卻會把心事全都告訴他,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只是她堅強了太久,偶爾的柔軟,就沒人肯相信。

任務失敗,許久沒有八卦的暗門中人再次沸騰,有人說獵物實在太過厲害,亦有人說對方是個多情公子,同秦晚歌一見鍾情,被她故意放走。也有人說,秦晚歌生了二心,要歸順朝廷。

但是,無論傳言如何漫無邊際,當事人卻全不在意,連門主君堯也不甚在意,只是重罰了兩個傳話的殺手。自此,門內再無人敢提及此事。

事實證明,不管哪個組織,都靠八卦而活,世人都有一顆八卦之心,殺手也不例外。

君堯雖未再提過刺殺蘇君翮一事,秦晚歌卻不死心,大約在她的一生中,三更想讓誰死,那人絕對活不過五更。她是君堯最得意的弟子,暗門最優秀的殺手,如今出現這樣一個人,於情於理,她都不可能放過他。

之後的景象快到讓人不可思議,但基本反應了一件事情——殺人,各種各樣的殺人手法,卻一一未果。行刺、下毒……無論秦晚歌用什麼方法,總能被蘇君翮輕易化解,就像初見時二人交手,他總能輕飄飄地躲開她致命的殺招。

照理說一國儲君,如果知道江湖第一殺手將他視作獵殺物件,就算不至於閉門不出,但出門時多少也要多帶一隊侍衛。然而蘇君翮就像故意給秦晚歌機會似的,日日施施然招搖過市不說,每次打贏秦晚歌,甚至還要問一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回應他的往往是當胸一劍。

我著實不明白蘇君翮到底是怎麼想的。

紛亂的畫面停在五月十七,月夜,王都東門。

秦晚歌夜中出行,刺殺鄰國使者。本該是萬無一失的任務,卻因有人告密,派去的四個殺手全部喪命,只餘她一人死裡逃生。饒是身手如她,肩上仍被刺了一劍,傷口深可見骨。她寫信給君堯,當她渾身是血趕到王都時已是深夜,夜中城門守衛森嚴,若是這副模樣進城,必會驚動守夜的侍衛。

身後追兵緊追不捨,連夜趕路又身負重傷,她再沒什麼力氣,靠在一處偏僻城牆不停地喘息。許久,才慢慢坐下來。

墨色的天邊響過炸雷,落雨打著落葉紛紛落下來。血水混著雨水從她的衣角淌下來,蜿蜒成一片淡色的水潭。

灰鴿抖著翅膀落在她手上,她慢慢抬頭,握緊回信,藉著城牆上的火光看清薄紗紙上一行蒼勁有力的字。

「速回。告密者,殺。」

卻未問及一句她的傷勢。

水漬漫上墨跡,烏濛濛的一片。良久,她抬手捂上眼睛,淡淡笑了笑。

從神情上很難分辨秦晚歌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只好再次將自己代入她,前思後想,若我身負重傷,前路生死未卜,而心裡的那個人只關心任務是否完成,內奸是否除掉……

那種心情,大約是心死後,連求生的慾望都不會再有吧。

哀莫大於心死,從君堯派她去殺蘇君翮那一日,她就該知道,他心裡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她。

遠處有馬車疾馳而來,隱約伴著刀光劍影,像是一路追殺她而來。她靠在城牆邊緣,已不想再動半分,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車轍止,腳步聲響,雨勢乍停。

她撥開額前凌亂的髮絲,油紙傘下,月白長袍染了半片水澤,蘇君翮漠然站在她面前,一貫帶著笑意的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四周是被隔開的泠泠雨幕。身後有小廝不放心地跟上來,小心翼翼喚一聲太子,被他冷冷一眼,嚇回了車上。

「是你?你是來殺我的?」她的聲音和著雨聲,帶出些溼意,「我殺了那麼多的人,早該想到,有一天也會被人殺死。只是,我沒想到,那個人是你。」她哂笑一聲,「也好,此時殺了我,你便再無後患。」

止住她話頭的是他的手。夜行衣毫無預兆地被扯破,白瓷一般的肩頭上露出深深淺淺幾道舊疤,被倉促包好的傷口仍在滲血。他面無表情瞥一眼,在秦晚歌出手擋開前又快速合上,眸中浮起森然冷意:「你經常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她微微抬眼。

他居高臨下望著她:「你是不是很想殺我?」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他又道,「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何談殺人?」

雨勢漸大,水潭沒過白底雲靴,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泛白,下一瞬,已將她打橫抱起。

從她錯愕的神色就能看出,一定從沒有人敢這樣抱過她。可畢竟在腥風血雨裡摸索慣了,饒是這樣,她也只愣了一瞬,便要掙扎。

「別動。」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麼,他的手攬得更緊,可腳步卻未停頓半分,「要是不想從此再也拿不起劍,就乖乖跟我走。」

太子的馬車駛進王都自然無人敢攔。車伕把馬車趕得飛快,一路行至太子府時,早有太醫候在門口。

蘇君翮先一步下車,進府時回頭瞥一眼緊閉的轎簾,只留下一句「好好診治」。

大約是傷得頗深,婢女從寢殿中端出第五盆水時才見清澈。

太醫戰戰兢兢地換了藥,戰戰兢兢寫下藥方,戰戰兢兢地對外間始終無言的太子道:「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姑娘的傷勢雖重,但未傷到筋骨,目前已無大礙。只需臥床靜養數日,按時服藥,再配合飲食調養便可痊癒。」說道此處,微微停頓,小心翼翼地打量太子的臉色,「只是這疤……」

太子淡淡瞥眼。

太醫嚇得立刻跪倒在地,瑟縮道:「老臣定會盡力醫治,只是傷勢拖得太久,傷口又頗深,只怕,只怕……」

籠著薄紗的榻上,響起淡淡的一聲:「大夫不必自責。不過是不打眼的傷疤罷了,無妨。」

嚇壞了的太醫被婢女帶去煎藥,臨別時千恩萬謝。

殿內唯餘錯金螭獸香爐青煙嫋嫋,隔了一盞鴛鴦戲水的屏風,上面投出個模糊光影,是蘇君翮手裡握了卷書端坐在案几旁,興起時,還提筆寫上幾行字。

屏風後秦晚歌躺在軟榻上,瞪大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從七歲起她就活在刀光劍影裡,大大小小的傷受過無數,從最初撕心裂肺的哭喊,到後來哼都懶得哼一聲。今夜的傷不輕,也算不上重,卻從沒有像今天這般被如此妥帖地安置。

她抬頭望了一會兒挽起的素色帷帳,勉強坐起身,伸手去探床頭倚著的劍。

「打算去哪兒?」數尺外,看似讀書讀得認真的太子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說話時目光從書頁上淡淡瞥過來,「今夜你就歇在這裡,哪兒也別去。」

她握著劍的手一頓,復又安安心心地躺回去,半倚著瓷枕,似是想到什麼,又撐起身子坐起來:「你讓我在這裡養傷,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屏風外書冊翻過一頁,淡淡一聲笑:「你大可以試試看。」

庭院的塘裡懶懶浮了一塘睡蓮,寢殿裡一片安逸美好,美好得就像兩人本不是仇敵,而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就連她之前對他使出的那些殺招,都似夢境一般。

梆子聲響過三更,約莫是躺得太久,也約莫秦晚歌實在不習慣這樣平和的氣氛,終於在桌上的茶換了第三壺時,起身下床。

蘇君翮終於從書卷中抬起頭,又不知從哪裡提了兩壺酒,像是為了給這夜再添些華彩,甚至還心情大好地推給秦晚歌一壺。

她握住上好的白釉壺,露出困惑的神色:「你給我喝酒?是嫌我傷口好得太快?」

他在她身側坐下,眼風睨過來,自帶風流:「怎麼,不敢嗎?」

這是一個向來我行我素慣了的姑娘,雖然之前太醫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休養,卻也抵不過蘇君翮這一句激將。平日她便經常同殺手們飲酒,被戲稱千杯不醉,更何況這區區一壺。

她像是賭氣似的提起壺柄,卻在酒入口時,沒表情的臉皺成一團:「這是藥?」

他低低笑一聲,也就著手邊的杯喝下一口。

她蹙眉:「你騙我。」

他得逞似的輕笑:「我騙你什麼?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說過壺裡裝的是酒。」

她眸中陡現惱怒,轉身就要把壺裡的藥倒掉,一隻手卻已先她一步,將酒壺按住:「就算再苦,今夜你也要陪我喝一杯。」

她身形一頓,覺得既好氣又好笑:「為什麼?難道因為你是太子,便可以不講道理?」

「我是從不講道理。不過今天,還真有道理可講。」幽幽燭光下,他眼中盡是桃花,「今天,是我的生辰。」

彼時,夏樹繁茂,月影單薄,太子府偌大的寢殿,只餘他們二人對影無言。

一朝太子的生辰,本不該如此冷清。

倒藥的手一頓,她斂了眉目重新斟上一杯,望著那杯中的苦澀,猶豫很久,還是一口喝下去。

「你還有生辰可過,真好。」她輕聲細語,竟是羨慕的模樣。

「好?你覺得,這樣是好?」他笑起來,「那你知不知道,這生辰背後,又是什麼?生我時,我母妃難產而死,從此之後,我再沒有生辰可過。」

她眸中閃過複雜神色。

「如今,邊疆蠻夷來犯,朝中武將專權,父王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多少人對這皇位虎視眈眈。而我想一心一意對她好的女人,卻無時無刻不想殺了我。」他將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微微偏頭看她,「所以你還覺得,這樣是好嗎?」

「好與不好,不全都是親身體會過才知道嗎?」她撐著腮,淡淡笑了一聲,「你有父王,有母后,有人陪你過生辰。可我,連自己生在哪一天都不知道。從小便只有我自己一人,是師父撿到我,把我養大。如今連師父都已亡故,只剩……」

眼中的回憶在頃刻間褪盡,其餘的話都化在微涼的夜風中。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有人只苦一種,有人種種都苦,實在無法相較。

浮光掠影,幾縷月光灑在暗色的地磚上,他放下杯,手指握上她執酒壺的手,沉沉看她:「以後,你便和我生在同一天,晚歌。」

我曾聽過一句話,大約是說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之類的。秦晚歌無父無母,太子便賜她跟自己同一天生辰,這是莫大的殊榮。保不準兩個人的生辰宴辦在一處,秦晚歌還能沾太子的光收些大禮什麼的。

無論如何看都是一件好事。

但我著實把世間幻想得太美好,因為下一瞬我便看到,趁蘇君翮在殿外吩咐婢女再弄些下酒菜時,秦晚歌神色淡然地摸出袖中的瓷瓶,開啟瓶蓋,把裡面的粉末倒進蘇君翮的杯中……

這個雨夜,他救了重傷的她,又帶回府中,甚至讓她睡在自己的寢殿,無異於親手種下了巨大的食人花,稍不小心,便會被殘忍吞噬。本以為蘇君翮做的這些,是個女子就會有所動容,可我忘了,秦晚歌首先是個殺手,其次才是個姑娘,蘇君翮為她做再多,可她仍然記著自己的使命——她是個殺手,面前這個因她傷勢而擔憂的俊朗男人是她的獵物。

眼下是殺他的大好機會,她沒有錯過的理由。

之後的事情會如何發展,我也著實猜不透。但我希望蘇君翮沒有喝下這杯酒,他不應該在這時候死去,更不應該死在秦晚歌的手中。但上天聽不到我的祈禱,因下一瞬我便看到,回來後的蘇君翮,仰頭便喝下杯中酒,就像他救下她時,毫無猶豫。

因他不相信,坐在他身邊的絕色姑娘,會在這種時候出手害他。

實在不知秦晚歌下的是什麼毒。

三更鼓聲落,蘇君翮除去眉眼有些醉時的惺忪,幾乎和平日別無二致。眼見壺中酒一點點見底,而蘇君翮大有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一向從容的秦晚歌終於有些坐不住,在他下一次倒酒時,端過酒杯,就著透亮的燈火不動聲色研究。

「你在等什麼?」他換了只杯子斟酒,送到唇邊時,眼風淡淡掃過來,「在等杯中的毒發作,好替我收屍?還是怕萬一出錯,在我身上補上一刀,確保萬無一失?」

她眸中有什麼閃過,又極快鎮定下來:「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在他面前,她總會失算。

「是真的聽不懂,還是裝不懂?」酒杯置在桌上,不輕不重的一聲,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漫上諷刺,「起初我覺得,你就算是塊冰,我也總能焐化。如今才知道,什麼是鐵石心腸。」嗤笑一聲,「我早該想到你動的是什麼心思,平日的你,哪有這樣溫順。

她的唇邊漾出笑意,放在膝頭的手卻在抖:「你知道我對你做了什麼?」

「斷腸草,中毒者四肢無力,腹痛不止。半個時辰後,暴斃而亡。」望著她眼中閃過的震驚,他淡淡笑了笑,「這種毒千金難買,你對我倒是捨得。」

不知是醉意還是其他,隔著半張圓桌,蘇君翮眸色矇矓,撐著腮一字一字問得認真:「你,就這麼想要了我的命嗎?晚歌,若你真的想要,我便把這條命給你。只是這樣,你會高興嗎?」

彩色的畫卷終止在這最後一句。

我不知道蘇君翮是否真的對秦晚歌動了心,但一個終要坐擁天下的男人,對一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女人一忍再忍,甚至還故意露出破綻只為她能殺他,除了他喜歡她,我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而我也想不通,為什麼蘇君翮喝了毒酒,卻還能安然無恙。

幻境沒有給我太多思考的機會,頃刻間日升月落,斗轉星移。

七月初四,合歡開,萬里無雲。

邊疆蠻夷大舉進犯,太子領兵出征,前線捷報連連。王都中一派喜氣洋洋,連素來冷漠的暗門都少了些沉重,洋溢位幾分暖色。

秦晚歌的寢居迎來訪客恰是傍晚時分。彼時殘陽如血,窗格子外頭幽幽落下幾片合歡,窗下一張青玉案几,幾本翻開的劍譜,半壺涼茶,她手裡握了方錦帕,倚在一旁拭劍。直到殺手十七單膝跪在她面前,她才略略抬眼:「何事?」

十七面色如死人一般灰敗:「在下有要事,求晚歌大人幫忙。」

她將劍置在一旁,笑著說道:「是多要緊的事,值得你行這樣的大禮。」

「關乎性命。」

秦晚歌唇邊的笑意頓失。

暗門中的殺手一向以數字命名。至於十七,她雖與他交情不錯,但他們這樣的人,向來獨來獨往慣了,實在不知有什麼事能求到她的頭上。

待她取了只空杯過來,十七仍然跪在原地:「求晚歌大人將我貶為死士。」

秦晚歌愣了一愣。

暗門有三大分支,殺手、死士、樞密。殺手負責暗殺,樞密負責情報,死士一生通常只執行一次任務。任務機密艱難,且有去無回。

「為何?」

「為了十三。」

「是……前次死了的十三?」

十七眼中似有痛色,點頭稱是。

當十七一件一件脫下衣服時,我幾乎以為他要色誘秦晚歌。但秦晚歌是何許人也,暗門的第一殺手,前門主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君堯的小師妹,若真能被十七色誘,就不會對蘇君翮一再下殺手。

待他只著中衣時,我方才明白他脫掉衣服的緣由——十七,原是個女子。

暗門中門規有三,其一便是不收女徒。除了秦晚歌是前門主親手所教,其餘一概是男兒身。

秦晚歌眸中微動,十七穿上外衫,遠目窗外流雲:「晚歌大人,有個故事,不知你想不想聽?」

十三和十七生在江南小鎮,家中皆是務農。因兩人住家頗近,自小便是青梅竹馬。十四歲時,鎮中的富商看上十七,要娶她做十九房小妾。十七家中不從,富商便打死她的親哥哥,深夜搶親。十三聽說後,趁夜殺了富商,帶走了十七。富商家大業大,將此事告知當地知縣,官府立刻派兵通緝。走投無路之下,十三帶著十七投奔暗門。

但是暗門門規在上,二人為了死生相隨,十七執意女扮男裝,順利留在暗門中。此後種種,如先前所見。十三因任務而死,十七不願獨活。

暮色漸沉,遠處已有樓宇掌燈。

離開前,十七道:「夫妻本就該同生共死,只是如今,我已無力迴天。十三死之前,讓我一定要活下去。」忽地,她哂笑一聲,「可是他死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死了,我該如何活著?晚歌大人,若有迴旋的餘地,離開這裡,離開暗門。不然,不知道哪一次的相見,就是訣別。」

手下一頓,鋒利的劍刃割破錦帕,在雪白的指尖上劃出一道口子。秦晚歌怔怔看著冒出血珠的手,許久,淡淡開口:「你今日所求,我會同門主商議。一定如你所願。」

我想這番話一定戳到秦晚歌的痛處。她將自己鍛鍊得這般強大,只為了能在危難時守護君堯。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若她守不住,又該如何。他做多少讓她傷心的事,她就為他找多少藉口。君堯待她如何,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想再試一試。

便箋在一炷香後遞到主廳。戌時三刻,待她到後山時,君堯已經等在那裡。

天邊掛了輪極彎的月,他站在墨色的樹影中,手正撫上一株仗高的樹,仔細看去,上面似有被劍氣劃破的劍痕。

她快步走過去,卻在他身前堪堪停住,幾經猶豫,才換上波瀾不驚的步伐,一步一步,行至他身後。

他未回頭,聲音含了一味笑:「這麼急找我出來,是何事?」

「師兄。」她從背後抱住他,臉頰緊緊貼上他的後背,一如他還未接手暗門前,兩人練功時的情意繾綣,「帶我走,好不好?」

「好好的,這是怎麼了?」他回過身來,抬手拂開她額前鬢髮,眸中似有纏綿月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走到哪裡去?」

她唇邊慣有的笑意不再,淡色的唇有些泛白:「哪裡都好,離開暗門,離開王都,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夜風帶起樹葉輕響,他凝目看她,說起不相關的事:「舊王病重,新帝尚未登基,暗門在朝中才穩住根基。若我此時離開,待新帝上位,要做的第一件事,你猜猜看,會是什麼?」

她抬眼,蹙眉道:「重振朝綱,清除舊黨。」她不是不懂,暗門中千餘人的性命,他怎能殘忍撇下。只是她捨不得他,又如何能眼睜睜看他重蹈先師的覆轍。

他頷首道:「晚歌,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太子在位一日,我便要守著暗門一日,它不能毀在我手裡。」

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可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就像一道暗殺令。

當初誰下令要殺蘇君翮,其實太好推測。除了黨派之爭,再不做他想。既然君堯肯接下這樁任務,已經表明他的立場。而蘇君翮,簡直就像橫在她跟他之間的絆腳石。

秦晚歌的世界本就簡單得可怕,從前只有師父和君堯,後來師父已故,便只剩下君堯。這是她最重要的人,她要守護他。

蠻夷驅趕出境,太子在國界駐軍三月。當她披星戴月趕到前線時,卻恰好遇到敵軍細作突襲。寬大的軍帳前,蘇君翮護她躲過細作的攻擊,目光沉沉看著她:「你從王都趕來,只為了殺我?一月的風雨兼程,你的傷好徹底了?」

她不說話。

蘇君翮眸中浮起冷然神色:「天下三百六十行,你為什麼偏偏要做殺手?」

她一招隔開他的手,劍出鞘,寒光泠泠:「太子高高在上,哪裡懂得世間險惡。有些人生來衣食無憂,有些人唯有用性命才能換來一隅安穩。我五歲父母雙亡,流落街頭險些餓死,幸得被師父所救。六歲開始習武,一天只能睡兩個時辰,手臂斷過三次。十四歲時,殺了第一個人,隔天殺了第二個。後來……」她嗤笑一聲,「後來殺的人太多,已經不記得殺過多少人,只記得血濺到臉上的溫度。再後來,連這溫度都忘了。太子殿下,這些事情,你可曾經歷過?」

邊關夜晚深寒,四周殺伐不斷,卻擋不住他疾走向她的腳步,而後伸臂,將她擁入懷。

她下意識揮劍去擋,他卻不躲不閃。她一愣,收勢已是不及,劍尖劃破他的衣袖,擦著手臂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卻全不在意,將她用力擁在懷裡時,劍刃又刺進半寸,他只是悶哼一聲,覆在她耳畔,嗓音喑啞:「送你去做殺手的人,真是狠心。」

她握緊劍柄,手抬了抬,終究沒有推開他。

月影沉浮,他的唇貼近她的臉,卻又在觸上時堪堪停住:「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的,榮華富貴你不稀罕,太子妃的名號你也不稀罕,唯有給你一世安穩。只要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我二十又三,府中內侍十二人,婢女十六人,管家一人,無妻無妾,你若肯嫁我,當是我唯一的妻。」

過去的二十年,所有人都同她說,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很漂亮,卻從沒有人問過她到底要什麼,沒有人問過她是否真的喜歡做殺手。當然,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會喜歡做殺手。蘇君翮為她繪下美好藍圖,只要,她肯答應下來。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中,像燃了簇希望的火:「我滿手鮮血,罪孽深重,太子殿下,你確定要我這樣的人?」

他將她擁得更緊:「晚歌,你殺我幾次,我便救你幾次。你的罪孽,我與你一同償還。」

古往今來,位高權重之人口味一向與眾不同,就譬如我的幾個哥哥,有的偏愛伶人,有的獨愛舞姬,甚至有一個喜好男風……蘇君翮愛上秦晚歌,在我看來,大約也只是一時興起。畢竟不是誰都能有幸遇到如此絕色佳人,身手又好,還不貪圖他的權貴。想要佔為己有,也是情理之中。至於娶她,我相信只要當今皇帝有一口氣在,就不會同意自己的兒子娶一個殺手為妻。

可當我看到一院赤金白銀的聘禮,才知道自己還是太過天真。

向來肅靜的暗門,一時熱鬧非凡。人人都說當今太子瞧上了暗門第一殺手,不惜重金下聘。而門主君堯親自出門相迎,收下聘禮,只等秦晚歌歸來商議。

堂下十里紅妝,門廳主座高懸,君堯撐腮懶懶倚在上首,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中青瓷盞中的茶水。

任務歸來的秦晚歌更衣都來不及,一路匆匆而來,卻在廳堂前生生頓住腳步,換了不緊不慢的步調,跨過門檻,行過吉祥如意,行過香炮鐲金,行至青衣的男人身前,澄澈的眸子自豎著紅綢的錦盒上掃過,淡淡笑起來:「太子好大的排場。」

「你猜,他是怎麼下的這聘禮?」碧色的茶湯浮浮沉沉,君堯漫不經心道,「他對聖上說,暗門如今不同往日,要想把暗門完全握在手中,亦強亦弱都不可行,最好的方法,是跟暗門聯姻。把門中最重要的殺手收入囊中,方是上上之策。」

頓了頓,他垂眸看她:「晚歌,你說,那暗門最好的應對之策,又是什麼?」

她唇邊攢起笑意,眼中卻似蒙了塵的明珠:「主上覺得,晚歌應該如何?」

他只看著她:「晚歌,你若不想嫁,我不會逼你。」

沒有猶豫,沒有挽留,沒有比這更傷人的話。

窗外幾隻夏蟬聲嘶力竭,偶有風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師兄,你收下聘禮的時候,不就已經篤定,我會答應下來嗎?」她半彎下腰,輕輕撫上一對龍鳳錦被。

「我一直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夠守護重要的人,於是我拼命練武,接最棘手的任務,只希望有一天……」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如今方知,哪怕無堅不摧,也會有軟肋。」又緩緩站起身來,自嘲般搖了搖頭,「入暗門的那一日起,我連命都是門主的,就算門主想要我的命,也可以直接拿去。更何況,是結親這等小事。」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從紅得刺目的彩禮,移到青色的長袍,最終停在那毫無溫度的銀色面具上,許久,彎眉淺笑,彷彿從前說出要他帶她走的話,都是戲言:「晚歌——但憑門主吩咐。」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殺手的世界向來聚少離多,每次見面都可能是永別,所以殺手大多單身,直接導致這個行業也成為成婚率最低的職業。難得出了這樣一件喜事,還是嫁給當今太子,暗門上上下下無不喜氣洋洋,一向掛慣白綾的門堂都懸起大紅的府綢。

而秦晚歌的房門卻始終緊閉,連前來量喜服的繡娘都沒能踏進房門一步,捧著紅綢戰戰兢兢地在門口跪了三日也毫無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回稟自己辦事不利。

聽說蘇君翮知道後,也未動怒,只是吩咐繡娘每種尺寸的喜服都做了一套。

秦晚歌曾說過她無數次期盼過大婚時的樣子,漂亮的喜服,燃不盡的龍鳳雙燭,愛她的如意郎君。

只是,她嫁的那個人,她不愛他,而她愛的那個人,卻親手送她出嫁。

更何況君無戲言,事已至此,再沒什麼迴旋的餘地。

就在我以為接下來會再次看到喜堂的時候,鋪遍紅色的暗門門樓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扭曲,天地緩緩顫動,像失了油彩的殘磚斷瓦,在我眼前一片一片剝落。我在震動中勉強跑到一塊空地,才剛剛站穩,眼前的地磚卻裂開寸長的口子。

起初我以為,施術者只是為了讓我看盡這段時光,還滿心歡喜地等待幻境結束,我便可以回到大燕。

但我忘記一件事情,若是施術過程被打斷,那幻境也會因此錯亂扭曲,而施術者身死,身處幻境中的人也將被幻術一同摧毀。

如今這般,想來是施術人已經受了傷,而且是不小的傷。

大地不斷震動,其中裂痕像頭睡醒的猛獸,逐漸張開血盆大口。遠處大片大片的墨雲正沉沉壓過來,我拼盡全力奔跑,也跑不過幻境崩塌的速度。

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般寸步難行,我扶住膝蓋喘著氣站定,剛想找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略作修整,眼前忽有黑影閃過。片刻後,一道墨髮玄衣的背影,施施然立在我身前。

一瞬,兩瞬,幻境倒塌的轟鳴聲像是消失一般,天地徹底陷入靜止……

「師父?」我驚叫出聲,想撲過去,卻撲了個空。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師父,只是他化出的幻象。他施術將自己的幻象植入幻境,如今才得以見到他。

「別亂跑,跟著我。」祁顏連頭都未回,簡單囑咐過後,從袖中捏出一張紙符,低聲而快速地默唸。

片刻後,符咒竟像有生命一般,浮空停在他指前,驀地飛向半空,化作一座木橋,橫在幾乎要將我吞噬的裂縫上空。

幻境中的事情很難用常理來解釋,我不知道這橋因何而化,就像我同樣不知道師父是如何闖入這幻境的。

還未等我細想,祁顏已道:「跟我走。」

廟宇樓閣一處一處坍塌,祁顏將我引上木橋,又劃出一張木質屏障,確定飛石完全不會傷到我,這才轉過身,微微垂頭,平日溫潤的眉眼裡含了一味難得一見的嚴肅:「阿瀲,你是不是又調皮了?」

我激動得快要哭出來:「師父……」

日月可鑑,幻境不是我誤闖的,施術人也不是我傷的,我何其無辜啊!

「真拿你沒辦法。」他看了我一會兒,無奈搖頭,「好了,別怕,有我在。」

算起來,上次依明宮一別,我與他已有數月未見。可現在著實不是敘舊的好時機,只因方才還完好無損的屏障上面,已經現出細小的裂痕。

祁顏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皺眉道:「在這幻境裡,我能力有限,只能保你這一時,若是幻境完全崩塌,不知我……」

我的心驀然一沉。

他微微斂目,手指似想搭在我的發頂,抬起來,方才想起他只是片幻影,復又放下去:「別怕,阿瀲,總會有辦法的。」

雖知這只是安慰我的話,但多少讓我心安。

不知哪裡傳來野獸般的嘶吼,隨之而來的,是幻境一寸一寸崩壞,連祁顏的幻象都逐漸模糊。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只能小心翼翼躲在屏障後,儘量讓自己不變成負擔。

須臾,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手指在胸前快速結出複雜夾印:「有辦法了。阿瀲,閉上眼睛。」

我依言照做。

不知過了多久,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才驚覺四周擾人的聲響全部消失。

「祁顏?」我試探喚他,卻沒有迴音,只好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殘垣廢墟不見,木橋屏障不見,祁顏的幻影亦不見。

目之所及,徹底化為黑暗。

我在原地慢慢坐下來。

自從來到大燕,此類險情遇得太多,不至於坦然處之,至少比初次遇到時冷靜很多。

祁顏說他會想辦法,雖然自我初識他時,他便言出必行,但今次狀況著實不同。他遠在大周,而我在大燕,即使他本領通天,也不可能跨世來救我。

幾番折騰下來,我早就精疲力竭,剛想趁機養養神再作打算,天地間卻陡然劈出一道業火,自地底而上,熊熊燃至天際,將四周黑暗一寸一寸吞噬,頃刻間亮如白晝。

我被刺得睜不開眼,只覺得天旋地轉,待到再能視物時,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我仍然躺在床榻上,連薄被都是賀連齊離開時幫我蓋好的模樣。唯一與睡前不同的是,屋裡不知何時多出兩個人。

緋衣的秦晚歌施施然立在窗下,近前站著只披了外衫的賀連齊,手中握了柄泛著寒光的劍,劍尖抵在秦晚歌心口。衣料與鐵器相接處卻燃著一簇幽藍的火焰,無風自動。

我陡然瞪大了眼睛。

流光劍。

一直被賀連齊妥帖帶在身邊,我以為只是包著塊破布的廢鐵,竟然是流光劍。

古籍中說,流光劍是百鳥的夢境所化,能破開所有幻術。劍身通體青白,唯有劍尖雕一簇幽藍色火焰,劍出鞘時,會從內裡燃起來,全憑火焰將幻境燃盡吞噬。

我仍沉浸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倒是秦晚歌先看到我,悠悠笑道:「沈姑娘醒了。」

藍色火焰陡然顫動起來,賀連齊仍執著劍,卻極快地回頭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皺眉道:「有沒有傷到哪裡?」

因幻境中的我像是倒影一般,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如今突然有了重量,倒是不大習慣。

我試了幾次,終於勉力撐起身,衝他搖了搖頭。

「我早就同公子說過,我並無加害沈姑娘的意思。公子不但不信,還對我出手,險些就害了沈姑娘的性命。」秦晚歌施施然將手抬起來,朱蔻的手指將劍尖彈開,霎時便有鮮血淌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全然不在意地嘖嘖兩聲,「公子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賀連齊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沉沉看著秦晚歌,幻境裡的那些,足夠讓我看清眼前這個姑娘。她有一顆比誰都細膩的心,如今這般沒心沒肺,只因傷得太深,習慣偽裝自己罷了。

起身下榻,我走到她身前,按下賀連齊執劍的手,凝目看她:「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她愣了一瞬才意識到我在說什麼,蒼白的臉上現出回憶的模樣,牽唇笑了笑,「後來也沒什麼,不過又是一次洞房花燭罷了。怎麼,沈姑娘像是很有興趣?若是有興趣,我不介意再造出一個幻境。」

她雲淡風輕說出這樣的話,可我卻知道,言語越平淡,現實就越撕心裂肺。

想來賀連齊也一定知道施術者毀,幻境中人亦毀,同秦晚歌交手時終是有所顧忌。她胸前的傷口很快乾涸,緋衣上只剩一道暗色的血痕。我將目光重新對上她的眼,正色道:「你把我封在幻術裡,不是隻為了讓我瞭解你的情史吧。」

「情史」這個詞讓她有片刻的愣神,她偏頭想了一會兒,很快坦然點頭:「你說得不錯,我是另有目的。大婚之夜,有一個人同我說,能讓我徹底離開大齊,代價是餘下半生的性命,我答應了。可我現在後悔了,我想回去,再看一看他。」

我愣了愣:「看君堯?他為了暗門送你出嫁,你好不容易逃出來,如今又要回去,只為了看一看他?」

「沈姑娘,世間諸事,並不是你想的這般簡單。」她懶懶打了個哈欠,彷彿今晚的一切,全是她一時興起,只因有趣才造出了困住我的幻境。只是離開時,她忽然在我身側站定,睨一眼始終蹙眉盯著她一舉一動的賀連齊,輕聲道,「他是真的在意你。你被困在幻境裡時,他恨不能一劍刺穿我的喉嚨。」

我的臉,驀地燒起來。

在幻境中看盡十餘年的光景,大燕不過才是亥時。秦晚歌走後,房間裡一時靜極,我抹了把額頭上已經風乾的冷汗,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已不記得這是賀連齊第幾次救了我,道謝的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沒什麼新意。

我乾咳一聲,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深深頷首,只差將頭埋進胸口,低聲道:「這麼晚,你不回房休息嗎?」

等了半天,沒等到迴音。

我又將頭抬起來,卻見賀連齊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桌旁,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打算。

賀連齊的性子我著實捉摸不透,只好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他抬手倒了一杯涼茶,答非所問地道:「秦晚歌這樁事,你如何打算?」

原來這就是秦晚歌囚禁我的理由,她想回大齊,只為了再看心上人一眼。

我不是不能將她送回鏡中世界,只是她放不下君堯,又逃了當今太子的婚,回去怕是凶多吉少。若她回去能跟君堯遠走高飛,那我算是半個紅娘。若蘇君翮因逃婚遷怒於她,那我只能算半個殺人兇手,我又怎能忍心眼睜睜看她送死呢?

送還是不送,這真是一個難題。

「讓我猜猜你是怎麼想的。」桌子那頭,賀連齊漫不經心轉著茶杯道,「你想送她回去,但又怕害了她,於是心中百般糾結,卻又無法做出決定。」

「你怎麼知……」瞥見他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我嚥下後半句話,故作強硬道,「是又如何?」

他揉了揉額角,一副頭疼的模樣:「我發現你這個多管閒事的性子……」

料想他說不出什麼好話,必定又是百般嫌棄我,心頭一時騰起不少委屈,只好佯怒道:「怎麼?」

他的眼風淡淡睨過來,墨黑的眸子裡含了絲笑,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撐了腮,若有所思道:「深得我心。」

今夜的賀連齊不同尋常。

很不同尋常。

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未合攏的軒窗被吹得吱呀作響,我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去關窗,身後響起他喑啞的嗓音:「你沒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我「啊」了一聲,抬手握上窗邊:「說什麼?」

他的聲音一向很好聽,在靜謐的夜中便更加好聽,尤其是微微上挑的尾音:「譬如今夜在快活樓的時候,秦晚歌說,我是你的心……心什麼?」語聲裡全是戲謔。

我腳底跌了一下,險些摔倒,卻被一雙手妥帖扶住。那雙手骨節分明,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站穩後卻沒有立刻放下來,而是微微用力,將我轉過身來。他垂眼看我,像是蠱惑:「阿瀲,她說的,到底是什麼?」

我裝傻道:「啊,她有說什麼嗎?」低頭將鬢角的幾絲發別至耳後,「時間過得太久,記不清了。」

他嘴角輕輕勾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進我的眼中,在我不自在地別開眼時,驀然貼近我:「那你今夜對我做了什麼,是不是也忘記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

我的心跳得厲害。

這同我想象的不大一樣。過去我的哥哥們同我講他們的情史,多是哥哥們先告白說「我喜歡你」,姑娘們會嬌滴滴地回答「我也喜歡你」,然後順理成章在一起,如今卻是反過來。但想來想去,我是一個公主,既是公主,註定要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凜冽空氣帶著薄熱闖入我的鼻息,手心不知什麼時候沁出冷汗,我強迫自己直視他,想雲淡風輕說出這些話,可開口時卻發現聲音抖得厲害:「我想跟你說的是,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很開心。可是後來,你不告而別,我很害怕,害怕從此再也見不到你。看到你去找慎孃的時候,我又很難過,以為你終於找到了心愛的姑娘,我……」心底一陣一陣湧起酸楚,被我努力壓下去。

我從沒有害怕失去什麼,只因世間諸事對我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就算我獨自一人在大燕的這些時日,也都熬了過來。唯有遇到賀連齊,他在身邊時,我才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一想到要失去他,只要想到失去他……

我不想失去他。

我努力綻出一絲笑,儘管我知道,這笑一定比哭還難看:「你想聽的是這些?還是別的什麼?」

青石磚上的剪影隨著燭光不住跳動,身前的賀連齊微垂了眼,看不清神情。我一時衝動說了這番話,如今才猛然清醒過來,有些後悔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不像別的姑娘那樣通情達理?其實我……」

「沒有,我從沒有覺得你幼稚。」他的眉目總算柔和,出聲打斷我,「相反,你太喜歡逞強,有時候會讓我心疼。」

我驀然抬眼。

攥著我肩膀的手指越來越緊,卻又忽然鬆開,下一瞬,他已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著實沒有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我嚇壞了,驚呼一聲:「賀連齊,你這是做什……」

「有我在,你永遠不需要逞強。阿瀲,我想帶你看遍江南煙雨,大漠飛雪,走遍所有你喜歡的地方。只是如今我……」

說到此處,他微微停頓,我能感覺到他胸腔劇烈的跳動。

我的身體已僵硬到不能動,緩緩吐出從方才起就屏住的氣息,卻連說話也是不能,生怕開口時會打碎了美好的夢。

他像是感受到我的緊張,用手臂將我擁得更緊:「阿瀲,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將一切都安排好,我會告訴你我的身世。」

心中的喜悅一點點破土而出,逐漸開成碩大的花樹,撐滿心房。他說出這些話,是不是說,他也是想同我在一起的?

給出的心意能得到相同的回應,世間沒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全身的力氣有一半分到他的肩膀,我靠著他,把他的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默唸一遍,驀地抬起頭,望著他微蹙的眉:「你家,不就是在江南做生意嗎?」

他攬住我的手臂微不可察地輕輕顫動,半晌,輕聲道:「到時你便知道了。

世人常言難得糊塗,有些事他不說,自有他的道理。

燈畔有燭淚幽幽淌下來,矮櫃上的四件神器被妥帖地安置。窗外月影妖嬈,我緩緩閉上眼,點頭道:「等秦晚歌的事情結束,我會把我的過去全都講給你聽。」

拾壹

我終究還是沒有答應秦晚歌。

如今六件神器已尋到五件,只餘最後一件,眼見快要功成,我卻越發害怕中途再生出什麼變故來,更何況,我也不忍心將秦晚歌送回那個傷心之地。

我唯一擔憂的是她的性子太執拗,想要什麼東西,便拼儘性命也要取來。若是知道我的決定,不知道還會不會輕易將我放走。

於是第二日,我特意尋了個豔陽高照的時辰,將我的決定告訴秦晚歌,只盼望她聽完心情會好一些。

我幾經措辭才說出最後決定,並在最後一個字說完後默默後退幾步,生怕她一時衝動對我出手。可著實沒有想到,她神色淡然地聽完後,竟然毫無反應。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如若秦姑娘沒什麼事情,那我便先走……」

「玲瓏石。」

才要離開的腳步頓住,我回頭:「什麼?」

「起初,我以為能用武力解決的事情,就無需動口。可誰知,我打不過你的心上人。」她在窗邊坐下,偏頭笑了一笑,「我知道沈姑娘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沈姑娘不如想想,我的那杯毒酒,為何沒起作用?」

我想了半天,毒是我親眼看著她下的,酒也是我親眼看著蘇君翮喝下的,至於他為什麼沒有中毒,我也著實想不清楚。難道,他是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

驀地想起古籍上記載,玲瓏石,寸餘長,通體清白,六件聖器之一,可淨化所有毒物。

這麼說,蘇君翮身上有玲瓏石?

難怪即使知道酒中有斷腸草,他仍然喝得義無反顧。

可秦晚歌又是如何知道我要尋玲瓏石的?

我重新在桌邊坐好:「秦姑娘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因為玲瓏石改變主意?」

「哦?」她微微仰起臉,杏子般的眼睛在日光下呈出琥珀的顏色,「這麼說,姑娘是不答應了?」她嘆息一聲,「也罷,那姑娘就請回吧。」

若真如她所言,既只是買賣,又何必在意背後的緣由。可我又不甘心不知因果,只是還沒等我糾結完,秦晚歌已經起身向室內走去,我只好在背後喊住她:「你既知道玲瓏石,自然知道它有多珍貴,大齊的太子又怎會輕易將聖器拱手讓出?」像是知道我會妥協,她唇邊揚起笑意,悠悠道:「只要沈姑娘答應送我回去,一塊石頭又算什麼?」

我略略思索,是了,蘇君翮連命都能給她,就算是聖器玲瓏石又如何。

「好,我答應你。三月之後,我去大齊找你。」

拾貳

送秦晚歌回大齊的事,相當順利。

我將幻境裡看到的一切講給賀連齊,他聽後表示世間諸事都不可用常理解釋,更何況秦晚歌這種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無論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都屬正常。

我點頭表示贊同。

他眼風掃過來,淡淡地看著我:「跟她比起來,你倒是讓人省心不少。」

「……」

三月的時間一晃即逝,日漸隆冬。

算算日子,已到了與秦晚歌約定去取玲瓏石的時候。

本來,去往鏡中世界,拿到玲瓏石,回到大燕,集齊六件神器,便可治好我的頑疾。從此之後,我便與常人無異。

自十六歲我患病時,便知每個人都心懷美好的夙願,只是夙願之所以被稱為夙願,因為它通常不能實現。

去往鏡中世界前,我開啟前塵鏡確認秦晚歌的行蹤,默唸咒語,三遍之後,我睜開眼。

鏡子裡連片影子都沒有。

不能理解為何看不到秦晚歌,我又反覆試了兩次,鏡子依舊沒有絲毫反應。

「這鏡子是不是年久失修了,怎麼經常罷工?」我把鏡子舉過頭頂,在日光下反覆檢視。

一旁早已收拾妥帖的賀連齊微微側目:「它在我這裡時,一向是好好的,怎麼如今到了你手裡……」

手頓住,我回望他,認真道:「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用過它。」

「……」

拾叄

商議之後,我跟賀連齊最終決定直接去往鏡中世界。

秦晚歌給我看到的幻境雜亂且毫無章法,我只好憑記憶一路匆匆趕至她自小長大的暗門。

行至門前,我停下腳步,有些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暗門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只剩下一些破敗樓閣,院前雜草叢生,黑色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掛在一旁,唯有斑駁的金漆才能分辨出舊日崢嶸。

我小心翼翼避開地上散落的雜物,推開古舊大門,灰塵簌簌落下來,我被嗆得咳嗽兩聲。

前廳裡卻走出個模樣頹唐的老者,疑惑的目光在我們身上逗留許久,才顫顫巍巍問道:「誰?」

我心道,總算是見到活人,此行沒有白來一趟,忙欣喜問道:「老先生,你可有見過秦姑娘?」

他混濁的眼陡然睜大:「你說的可是秦丫頭?」

不幸中的萬幸,老先生自小便在暗門中服侍,如今偌大的院落只剩他一人看守。他聲調沙啞,同我們講述了暗門的興衰史。

自太子大婚之夜,已是兩度春秋。

舊皇病逝,太子蘇君翮繼位,將大齊治理得一片欣欣向榮。大臣們對新帝讚不絕口,唯有一件事無可奈何,那便是曾經的太子妃。

自洞房花燭之後,秦晚歌始終在內廷稱病,無論大小場合再沒有出現過。

而繼任大典時,蘇君翮除了將太子妃晉為皇后,後宮沒有再納一人。

一眾老臣徹底慌了神,國不可無君,天子不可無後,幾經商議,特意挑了半夏的傍晚在殿前長跪不起。

本以為跪上一會兒王上便會心軟,誰想跪到夜深露重,緊閉的殿門才不緊不慢開啟,小太監握著浮沉,戰戰兢兢地傳話:「王上吩咐,各位愛卿若真想以死相諫,大可挑他午睡時來,那時日頭最毒,定能如愛卿們所願。」

自此,事關此項,再無人敢提。

前任暗門門主過世時,君堯曾說,新帝繼位,第一件事定是整頓朝綱。他料得不錯,蘇君翮確實對暗門下手,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

十月初七,蘇君翮夜訪暗門,與君堯在書房密談時遭遇刺客。我想,這些刺客一定是新手,不然怎會在全是殺手的暗門中行刺。

果不其然,在其他殺手剛聽到響動還沒來得及出屋時,刺客已被君堯輕易解決。蘇君翮龍顏大悅,當場下旨,暗門門主君堯護衛有功,理當加官進爵,賜地封王。暗門門眾同樣護衛有功,官加一等收入軍中。

一陣冷風捲起落葉,老人嗆得不住咳嗽,我與賀連齊對視一眼,低聲問他:「這件事你如何看?」

他側了側身將風口擋住,若有所思道:「在君堯的府邸被行刺,他若不救,王上受傷,他自逃不了干係。他救,蘇君翮便可藉機封賞,將他招安,再收編暗門。」低笑一聲,「收在自己囊中,總比流落在外要安穩很多。好個一箭雙鵰,我倒是小看了他。」

幻境中的蘇君翮,似是隻知風流的紈絝太子,如今看來,倒像是故意掩人耳目。搞不好,這些刺客根本就是蘇君翮派來的。

仔細算算,秦晚歌三月前回來,該是恰逢君堯封王之時。

大臣們說得不錯,蘇君翮的後宮就像一座空蕩蕩的死城。

月見花在夜色中開得正好,御書房燈火才熄,年輕的帝王緩步走出來,在花下站了兩刻,抬手要去摘枝頭開得最盛的那一朵,想了想,又垂下來。

「這花開得是好,可花終究是花,哪裡有人好看?」身後輕輕一聲笑,他猛地轉過身,白色的花樹下,紅衣如火。

「晚歌?」他喃喃,又自嘲般搖了搖頭,「看來太醫的安神藥並無用處,你在孤的夢中都不出現,又怎會出現在這裡。」

時光輕歌曼舞,他揉了揉額角,淡淡道:「也罷,哪怕是幻覺,讓孤多看一看你,也好。」

她不說話,只是越過他折下的那花,抵在頰邊:「好不好看?」

他臉上驟現震驚神色:「晚歌。」

她笑盈盈負手站在他面前,全然看不出從前的痛苦難過,眉眼彎起來,像朵向陽而生的美麗花盞。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他死死盯住她,像是隻要一眨眼,她便會憑空消失一般:「孤對你說了那樣多的話,你說的是哪一句?」

她頰邊染上紅暈,一寸一寸漫上來,微微別開眼,像是害羞的模樣:「你說你這一生,只娶我一人。」

風起,落英紛紛似雨下,他握住她的手:「孤空設後宮,便是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起初我以為,秦晚歌千方百計想回大齊,是想看一看君堯。如今方知,她為的竟是蘇君翮。

「暗門人去樓空後,少主倒是經常回來,有時在前廳坐坐,有時去秦丫頭的寢居,有時還會帶兩壺酒,同我說說心事。雖心中不說,可我知道,他心中是有秦丫頭的。只是他大業未成,又怎能心繫兒女情長!」

拾肆

皇后病癒的訊息很快遍傳朝野。

自此,王城的大街小巷經常能見到兩個衣著樸素模樣卻俊俏的夫婦,姑娘手裡總拿著各色新奇的小玩意兒,公子總跟在她身後半步,一邊滿眼無奈一邊從袖中摸出錢袋替她付錢。

初三夜,月色微涼,這是秦晚歌兩年來第一次回到暗門。

古舊的飛簷上颳了半輪明月,她藉著夜色一步步行過前廳,繞過九曲迴廊,只在君堯的寢居門前停了一瞬,像是踏盡了過去的時光。當年大紅的府綢早已脫了色,朱漆的方盒還妥帖收在她的臥房。她幾經翻找,卻一無所獲。

「你要找的,可是這樣東西?」身後一道冷冷的嗓音。

她僵了半瞬,緩緩直起身。

入眼的是半扇銀色面具,君堯依舊是青衣長袍,手臂卻是向著她的方向,掌心攤開,其中放了枚通體透亮的白色石頭。

竟是玲瓏石。

他靜靜望著她:「晚歌,暗門門規你可還記得?任務未清,不可出暗門。」

「這幾日你遣了樞密跟著我,就是為了同我說這句話?」她眼裡情緒幾番波動,終於化作唇邊冷笑,「你如今在朝中做官,卻還要弒君,師兄,你想做皇帝嗎?」

風將關不嚴的門板吹得吱呀作響,他修長手指覆上銀白色的面具,許久,才淡淡開口:「晚歌,你似乎從來沒有問過,我到底長什麼樣子。」

幾縷月光從窗格子照進來,極細的帶子被解開,他緩緩將面具拿掉,一張極英俊的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正凝著她。

她的眸中俱是震驚神色。

「我只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他將面具重新戴上,「只要蘇君翮消失,他日我登基之時,必許你十里紅妝。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從前,她的眼裡全是他,他卻只看到江山如畫。只是如今,她的眼中不再是他。

「他既能給我,我為何還要從你這裡得到?」

面具下黢黑的眸子起了波瀾:「你是說,在你心裡,我比不過我這位皇弟?」

「謀反、篡位、弒君,哪一項罪名都足夠株連九族,但這都沒什麼,為你,毀天滅地又如何。曾經我以為,無論刀山火海,只要為你,我都會義無反顧。」她頓了頓,又輕笑一聲,「只是,那都是從前的痴妄罷了。過去的事我不再計較,可是師兄,這次,我不能再陪你了。」

她一向將情緒藏得很好,唯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不為外人見的一面,或天真,或脆弱,可如今,她待他卻再與外人沒什麼不同。

拾伍

我依稀記得在幻境中,年幼時的君堯是不戴面具的。我將疑惑問出口,老人顫顫巍巍道:「從前是不戴的,可弱冠之年,長得越發像,越發像……」

我接話道:「當今天子?」

老者驚道:「姑娘可是見過少主本來的樣貌?」

我心道,果真如此。

原來君堯與蘇君翮是一胞所生,生母乃玉和長公主。那年大齊與鄰國交惡,大戰一觸即發,鄰國遣使臣前來談判,聽說玉和長公主懷的乃是雙生子,只要將其中一位皇子送去當質子,便可換兩國數年安好。長公主心中不忍,臨盆時便遣了貼身婢女將其中一個男孩送出皇宮,並囑咐婢女永世不得帶小皇子入王都,對外宣稱一嬰孩出生時便夭折。

婢女趁夜逃出王都,一路南下,誰知不過月餘便遭遇饑荒,盤纏也在慌亂中丟失,連自身都難保,更何況是小皇子,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將男嬰送與他人。

卻不想,竟會陰錯陽差被前任暗門門主收養。

果真是造化弄人,長公主一定不會想到,正是因為她當年走出的這一步,才讓兩兄弟今日徹底反目。

事已至此,萬般無奈皆不可說。

饒是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君堯竟然同蘇君翮是雙生子。

說到此處,老者背過身咳嗽一陣,我看向身旁始終抱肩不語的賀連齊,雖然知道他永遠不會面臨這樣的選擇,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那你呢?如果是你,你要江山,還是美人?」

他若有所思撫上劍柄的花紋,良久開口道:「誰說江山和美人,只能二選其一?」

拾陸

君堯的謀反來得且急且快。

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已被無情地規劃了命運,日後所做,不過是為了奪回本應屬於他的東西。

他步步為營走到今日,一切只為如畫江山,所以他捨棄了孝義,捨棄了暗門,甚至連秦晚歌都捨棄。他在暗門的這些年,廣撒人脈,早就將一切都部署好。逼宮,只是早晚的事。

士兵進攻王城攻得異常容易,皇宮似是一座空城,連奴僕都被遣散,只餘帝后二人相依立在高遠城樓,像兩隻要羽化的蝶。

兵臨城下。

六軍之首,一席青衣策馬而出,微微抬起頭,嗓音清冽如陳年舊酒,語聲輕柔得彷彿她還是他的小師妹:「晚歌,下來。」

天幕沉得像是要落雪,遠處殺伐聲不絕,耳畔是獵獵風聲,像刀子般割在臉上,山雨欲來。

她沒有說話。

他遙遙地看著她,把聲音放得更柔:「晚歌,你是不是還在恨我?」掃到她身旁的緋衣一角,他眸光驟冷,「成王敗寇,你要與一個戰都不敢同我戰的男人一起殉國嗎?」

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蘇君翮的一雙桃花眼裡無悲無喜:「孤不出兵,只因不想因為自己的慾望,枉送大齊將士無辜的性命,大哥。」

半邊銀色面具極輕地顫了顫,半晌,才道:「我可以留你的性命,但我要三樣東西。」他微微停頓,「傳國玉璽、令兵虎符和你身邊的女人。」

蘇君翮輕輕笑了笑:「王位可以給你,皇宮可以給你,大齊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給你,唯有她不行。」

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君堯懶洋洋道:「皇弟,你覺得如今,還有跟我談判的餘地嗎?」他輕挑了嘴角,繼續說,「你讓她跟著你,是想讓她陪你一起死嗎?」

蘇君翮的聲音伴著風聲傳來,響在王都上空:「於她,我就是這般自私。」

君堯駐軍在城東十里。

當夜,一身夜行衣的秦晚歌獨身闖入軍營,像是每一次她去書房找他,要同他說一說白日里所見所聞一般:「師兄,留他一命。」

他手中的酒盞裂成數塊,良久,笑了一聲:「你是當今皇后,我是謀反的逆賊,我為何要留他一命?」

她看著他:「我可嫁你。」

他漫不經心地挑出刺入手中的瓷片:「白日方說你們要同生共死,今夜你又要嫁我,你來找我,我那位皇弟可知道?」

她沉默看著白瓷上蜿蜒的緋紅:「我知道你會答應。師兄,你知道我,愛一個人,會把命都給他。」

拾柒

我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老者所知,只到這裡為止。他說從此之後,他再也未見過君堯或是秦晚歌。

故事就此戛然而止,因這大齊如今依然太平,讓人著實猜不透這三人命運到底如何。

老者又顫顫巍巍咳嗽一陣,將目光轉向我:「姑娘可是姓沈?」

我茫然點頭,老者道:「沈姑娘,秦丫頭說,你定會來這裡找她。她讓我見到你時,務必把這個交給你。」

木質錦盒被交到我手中,我開啟盒蓋,裡面放了塊通體清白的玉石,是玲瓏石。

賀連齊斜斜瞥來一眼。

玲瓏石既已尋到,我也不便在大齊多做停留,默唸咒語開啟青玉命盤,方才準備道別,始終沉默的老者忽然道:「沈姑娘,當心你身邊的人。」

我怔了一怔,剛想細問時,玉盤的光暈已將我包圍。

拾捌

回到大燕,我望著青玉命盤,久久不語。

我再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的愛情,能勝過蘇君翮的純粹熱烈,即便他是帝王,坐擁如畫江山,從他見到秦晚歌的第一眼起,眼中就只看得到她。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國君,卻是一個難得的良人。

我不知道他們二人會如何抉擇,可我相信,只要他們能夠牽緊彼此的手,世間諸事皆可破。

拾玖

如今六件聖器已齊,只等一個血月便可施術。

我看向賀連齊手中的破布,這才想起,他從未同我說過他手中劍的來歷。

我問:「說起來,你一直拿著流光劍?」

他微微側目,將劍握在手中掂量:「這也是你要找的六件聖器之一?」挑眉笑了笑,把劍遞給我,「送你了。」

從前我覺得,越是珍貴的東西,得到就越難,卻不想如此輕易便得到流光劍。

我想一想,又瞭然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手裡的那把劍叫流光劍?其實流光劍能破一切幻術,那日我被秦晚歌困在幻境中,師父他來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師父?」他出聲打斷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只是從方才起,賀連齊的神色似乎很是凝重。

我點點頭。

他凝眉望著我,許久,突兀道:「阿瀲,我要救一個人。」

貳拾

青玉命盤每隔三月才能開啟一次,但若中途需要使用,可用血祭強行開啟。我從不知道賀連齊會用命盤,就像他從沒有同我說起過他的身世。

玉盤一格一格緩慢跳動,晃神之際,我已身處市井街頭。我不知這裡是何處,只是身在繁華街市,驀然覺得街景頗為眼熟。

行過一處石橋,我問身側從方才起就默不作聲的賀連齊:「這是哪裡?」

他高深莫測地看了我一會兒:「其實,我不是大燕人。」

我怔了怔,很快釋然。其實他是哪裡的人都沒關係,不是有句話說,英雄不問出處。更何況,這簡直是坦白的大好機會。於是,我寬慰道:「沒關係,我也不是大燕人。」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只是略略點頭,正準備說什麼時,石橋對面忽然跑來一人,綢袍玉帶,手中握一把摺扇,眉眼同賀連齊有五分相似,卻更風流輕佻。那人喊了一聲:「小五?」

賀連齊一怔,接著微微欠身:「三哥。」又對我道,「這是我三哥賀連倚。」

我將他們的對答默默消化一遍,卻見被他稱作三哥的男人目光轉向我時,陡然瞪大了眼睛:「九辭?」

我喃喃著:「九辭?」剛想再問,賀連齊已先我一步開口:「二哥呢?」

賀連倚暫且收回目光,將手中的摺扇搖得呼呼作響:「咳,二哥常年遊山玩水潛心道義,不在宮裡也是常有的事。」又朝身後看一眼,蹙眉道,「我來找你,不是要同你說二哥的事。是君姑娘她……」他貼近賀連齊耳畔,低聲說了什麼。

我從未在賀連齊臉上看到如此嚴肅的神色,還未來得及問清情況,他已飛身行至橋頭,躍上一匹黑馬,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賀連倚見狀,嘆一口氣,也去牽了匹棕馬,又回頭看我一眼,猶豫地問:「姑娘可是與我家小五同行?」

見我點頭,他對我遞出一隻手來:「上來吧,我帶你過去。」

沿著官道一路向南飛馳,隱隱現出皇宮一角。我心中疑慮更甚,卻只能任憑賀連倚將馬駕得飛快,連守皇宮的侍衛都無人敢攔,一路行過高大宮門,行過九重宮殿,行至一處幽靜寢殿,我跟在賀連倚身後,繞過重重帷帳,終於看到賀連齊,和他在照看的人。

層層疊疊的白紗後,大約能看出是個身形纖瘦的姑娘,只著單衣,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想來是痛到極致。

我沉默地站在花廳的一處花景旁,直到風吹起帷帳,才終於看清那人的模樣。

那是我日日都能在銅鏡裡看到的,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可我卻連說話也是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醫從我身邊匆匆跑過又匆匆離開。

周遭景物逐漸模糊,萬籟俱寂,天地間似乎只剩賀連齊倉皇的背影,在榻前僵得筆直。

「你也覺得奇怪是不是,你們兩個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從方才起就跟在我身旁的賀連倚興致勃勃地湊過來,用扇子敲在我的手臂上。

消失的聽覺因這一句話恢復,我茫然轉過頭,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在問:「她是……」

賀連倚疑惑地瞥我一眼:「你不知道?她啊,是小五未過門的世子妃。」

——第三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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