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師父常說世間無不是陰暗險惡,只是父皇將我保護得太好,所以我從幼時所見,全是生氣勃勃。
起初我不以為然,因年幼時雖未去民間見識過,但在大燕的這段時日,讓我多多少少看盡人間疾苦,更看到不少真摯感情。六件神器以情換命,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我從未想到,我救了那麼多的人,有一天要救的,竟會是自己。
從前我全部所思,不過是想活下去罷了。後來在大燕,只想用一個健將康康的自己,同賀連齊一起走過剩餘的日子。只是如今方知,活著也有不同的方式。有些人行屍走肉,有些人遊戲人間,有些人卻在替他人而活。
原來,我也是鏡中人。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寢殿,待有意識時,已經站在殿外的花徑盡頭,兩旁遍植粉白的秋海棠,宛若自腳邊鋪開的無盡花海,一簇一簇擠在枝頭,煞是好看。身後隱隱有急行而來的腳步聲,裙裾掃過青石地磚,我轉回身,與賀連齊四目相對。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我卻彷彿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他已換上一身白裳,雖只是便裝,服制卻與我在大周的幾個哥哥別無二致。腦海中不知怎麼就想起初見時,他渾身是傷,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滿是灰塵的地上將他背起來,一步一步捱到醫館。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竟是這樣。
竟是這樣。他千辛萬苦找到我,為了讓我救她的世子妃,卻不想我同她的世子妃長得一模一樣。
日影西斜,漫過飛簷上層層疊疊的霧靄。他就站在我身前,同之前千千萬萬次一樣,卻也全都不一樣。
「阿瀲。」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他輕聲喚我。
我想我該說點什麼,可想了半天,覺得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又有什麼意義?可有些事情,我必須知道,必須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我才會心甘情願地相信。
「從前你一直同我說要救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她嗎?」
叢叢花樹下,他凝目望著我:「是。」
我微微頷首,勉強揚起嘴角:「她是你的世子妃?」
他有片刻的猶豫:「是。」
饒是早有準備,可真正聽到答案,依然覺得十分殘忍。在大燕的兩年光景,七百餘天,數次出生入死……怎麼能呢,他怎麼忍心這樣騙我。
從前我以為,他大約是喜歡我的,只是如今才知,他看我時眼中的纏綿溫柔,其實都是在看另外一個人罷了。
「所以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騙我的?」徹骨的涼意自心頭漫上來,湧向四肢百骸。我定定地望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哪怕只有半分破綻,「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嗎?你說護我也好,要同我在一起也好,原來,都是假的?都是為了騙我救人而已嗎?」
他蹙眉,卻不說話,許久才道:「阿瀲,救救她。」
我笑了一聲:「你拿什麼來跟我換?你知道,我從不白白救人。可你身上的流光劍和前塵鏡全都送給了我,哪裡還有什麼資本來跟我做交易?」
他沉沉看我:「江南煙雨,塞外飛雪。」
眼眶一熱,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我仰起頭,直到呼吸平復如常,才嗤笑道:「那你的世子妃呢?」
「阿瀲——」
秋海棠斜斜開在枝頭,偶有風過,掀起層層疊疊的浪。我想了一會兒,在他再次開口前轉身離開:「我可以救她,只是賀連齊,施法前的這些日子,我不想再看見你。」
貳
其實這些都是我胡說的,沒有聖器,沒有兩情相悅,我根本救不了君九辭。只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喜歡上一個人需要多久,忘掉他就需要更久。
賀連齊拿走了全部的聖器,又將我安置在一處偏殿,聽照顧我起居的婢女妙妙說,這是距主殿最近的一處寢殿。可再近又如何,這種安置與軟禁又有什麼分別?
他是怕我跑掉,便沒人能救他的世子妃。可他不知道,我怎麼會跑,我曾經恨不得日日待在他身邊。
那日賀連倚能將我暢通無阻帶進皇宮,我便猜到賀連齊大約是皇親國戚,卻沒想到竟是世子。
妙妙說:「宮中就屬五世子生得最好,又有一身好功夫,行軍打仗處理朝政都手到擒來,不少大臣都希望他是下一任儲君呢。」
似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突兀住口,四下看看又輕聲道:「只是王上更喜歡二世子,可二世子醉心山水,日日不在朝中,連王上都拿他沒有辦法。二世子模樣也是極好,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從小與五世子妃關係很好,五世子因為這個沒少吃過醋呢。」
她復又看向我:「說起來,姑娘跟世子妃真是長得一模一樣,原來世間真有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我不置可否,只是一張又一張地練字。
母后說,練字最能修心,而我如今所缺,便是一顆安靜的心。
不過幾日,字帖已鋪滿了前廳滿地,蓋住了賀連齊為了討我開心而送來的各式各樣新奇的小玩意兒。
白晝越發短暫,日漸隆冬,一日我在寢殿外看書曬太陽,妙妙拿了白釉花瓶,正費力去摘院子裡的幾株臘梅。
「沈姑娘喜歡素一些的還是豔一些的?折幾株放在書案上一定很好看……世子妃?」
我抬眼望去,蜿蜒的長廊盡頭立著兩個人,為首的那一位裹著銀白的裘皮,墨髮鬆鬆綰起來,臉色仍然有些病態的蒼白,衝我笑道:「沈姑娘。」
我點點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妙妙,回去了。」
「可是我還沒摘完……」妙妙捧著裝了一半的花瓶,幾步跑過來,「姑娘難得出門一次,這就要回去了?」
我將手裡的書卷起來,才要轉身,身後忽然響起一聲:「還沒有當面謝過沈姑娘的救命之恩。」
該來的總是會來。我不想見賀連齊,同樣也不想見君九辭,可她這副模樣,明顯不準備放過我。
我嘆一口氣,站定,回身道:「你謝得太早了,我還沒有救你。再者說,我欠了賀連齊不少恩情。他救過我幾次,我替他救人也是應該的。」
君九辭眸中閃過柔軟神色:「小齊他……是個很好的人。」
不知她回憶起了什麼往事,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
從方才起就覺得胸口憋得不行,我勉力壓下心緒,才淡淡答她:「只是對你而已。」
她抬眸,苦笑一聲:「沈姑娘,你不想救我對不對?」
此時她就站在我面前,我看著她,就像同另一個自己在說話。那日我見她在病中的模樣,大約也病得很重,普通的藥石定然無效,不然賀連齊也不會千辛萬苦跨越異世才找到我。
無論我再恨賀連齊,她總歸是無辜的,更何況,還是一條人命。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我根本救不了她。看到希望之後再失望的感覺,我想,我比她更清楚。
宮牆處隱隱現出白色的衣角,賀連齊果真言而有信,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他,他就真的不讓我再看到。
我重新看向君九辭:「我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救你也只是想還清欠賀連齊的恩情,從此之後跟他兩不相欠而已——」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我的話。
始終寸步不離的小侍女連忙上前遞上手帕,帶著哭腔道:「五世子早就吩咐世子妃,最近天寒,定要少出門。如今這樣,免不得又要訓我了……」
白衣近了一些。
我收回目光,轉眼卻看到本就雪白的手帕,染上點點猩紅,像冬日盛開的紅梅在冰天雪地中綻放。那場景再眼熟不過,一句話便脫口而出:「咳血之症?」
君九辭掩口的手一頓,訝異道:「姑娘知道這病?」
我何止知道。
原來君九辭竟身患咳血之症,我滿眼皆是不可置信:「病因未知,藥石無用?」
她笑了笑,答得坦然:「對,藥石無用。」
君九辭沒有青玉命盤,沒辦法在時空夾縫中生存,身體只會比我的更差。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急喘兩口氣,嗓音虛弱:「沈姑娘放心,只要你將我的病治好,我會永遠離開世子,再不出現。」
那一抹白定在原地。
方才的惻隱之心瞬間消失不見,我想起虞珂,想起方蕪,想起秦晚歌,為了救心愛之人,甘心捨命。古往今來,世間諸事便難平衡,君九辭說出這些話,可見賀連齊於他而言,也不過爾爾罷了。
我說:「我救過很多人,有人因為愛想要長相廝守,有人因為恨便要永世獨活,還當真沒有見到過誰,為了活下來而放棄心愛之人。看來在你眼中,賀連齊的一顆真心確實抵不過你的性命。」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世子妃,你又知道什麼——」小侍女護主心切的話被君九辭攔下,她凝目看我,半晌,笑了笑:「沈姑娘未免將我看得太輕了。」
我偏了偏頭,不置可否:「我怎麼看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歡你,他希望你活下去。世間有千人萬人,能喜歡上一個人著實不易。君姑娘,你千萬別負他。」
叄
自那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君九辭。聽說是偶然染了風寒,整日在寢殿閉門修養。同樣不見蹤影的還有賀連齊,聽說是日日在她身邊陪伴。
宮人皆言,世子與世子妃果真情深。
只有我知道,送進我寢殿的各式玩意兒依舊不斷。其實這些有什麼用,不過是在提醒我,他還記著有我這樣一個人罷了。
從前我以為,依明宮的各項禮制已是奢侈,如今方知,還是我見識太淺薄。賀連齊每日遣人送來的飯菜都是家常菜,卻都是我在大燕愛吃的,呈在各色器皿中,看得出是花了十足的心思,連妙妙都在一旁讚歎不已:「從沒見過五世子對誰如此用心,若不是已有了世子妃,我都要以為……」
我淡淡瞥她一眼,她立即住了口,恭敬告退。
我沉默地端起一碗魚骨湯,湯盅是琉璃制,奼紫嫣紅的顏色。卻未想到這琉璃燒製得太薄,盛了剛出鍋的熱湯,便十分燙手。
手被燙得一抖,碗已經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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