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玲瓏石 紅妝十里,南柯一夢

壹

半日後,我從花楹山離開。

那日我將玄青送往鏡中世界後,前塵鏡已捧在手中,唇張了張卻始終無法念出咒語。雖然結果早已註定,我卻頭一次生出怯意,不敢去看玄青在鏡中世界究竟會經歷什麼。

最終鏡子被荼荼拿去,片刻後,身後響起聲嘶力竭的哭聲,可我已不忍聽下去,拿著早已收拾好的東西,告辭下山。

漫山遍野藍花開盡,頭一次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京城總歸是不能再回去,聖器又毫無線索,只好修書一封寄給遠在大周的師父,大略簡述目前的情境,獨自一人上路。

山路風景依舊,只是再無心欣賞。心中唯一所想,是須得在天黑之前趕到最近的鎮中,否則就要夜宿荒嶺。

因我實在不知道,沒有賀連齊,我還能不能淡然伴著野獸的吼聲入睡。

幸而城鎮相距不遠,緋色夕陽染盡天邊時,我已遙遙看見灰白城牆。硃紅城門尚未合攏,仍有三三兩兩的人群排隊進城。

我鬆了一口氣,才放慢腳步,忽聽路旁有人呻吟。仔細瞧去,才見官道旁的樹下倚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模樣,形容消瘦,衣衫破損,正捂著胸口奄奄嘆息。

方才路過的村莊,大多富庶,並不見饑荒。我才感嘆當朝皇帝將腳下土地治理得如此之好,便見了這樣一個人。

我趕忙過去試探他的鼻息,又搭上他手腕——總歸也探不出什麼,只得將他扶起來,擔憂道:「你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館?」

問過兩三遍,他緊緊閉著的眼忽猛地張開,從地上彈起來,將我狠狠一撞,跑遠了還衝我做個鬼臉。

我被撞得險些坐在地上。

變故來得太突然,我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蹲在原地愣神,許久,舒一口氣。

人沒事就好。

走到最近的城鎮天已漆黑,摸摸肚子才想起還未用晚膳。就近尋了家酒樓,點了兩樣小菜一碟粥,吃完準備付賬時,一摸腰帶,頓覺兩眼一黑。

一直被我妥帖照看著的錢袋,此時,沒了。

沒了!

離開大周前,師父曾千叮嚀萬囑咐:「你在宮裡住得太久,性子又太善,日後定要小心為上。切記世間人心險惡,有時用眼睛看到的東西,未必是真。」

原先我不以為然,自認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個義字。如今才終於確信,師父長我八歲,不是白長的。

我果然還是欠缺基本常識。

大堂燈火通明,我站在櫃檯前,措辭良久,才絞著衣帶,緩緩地:「老闆,我錢袋被偷了。」

老闆將我上下打量一眼,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冷哼一聲:「哼,你這種人,我一日能遇到兩三個。別想抵賴,快點付錢!」

我嘆口氣,又重新在身上摸索一遍,手剛觸到腰間的銅鏡,老闆瞧見,摩挲著下巴道:「沒錢,就用值錢的東西抵。」

他這話不錯,我身上最值錢的,也只有那面鏡子。且不說它是六件聖器之一,就算不是聖器,我也不會將它抵兩樣小菜一碟粥——好歹也值一頓宮廷御宴。

見我猶豫,老闆又不耐煩道:「快些快些,若拿不出錢,我可就報官了!」

我急道:「待我回家自會有人送錢來。」恍惚間想起來,我早已不是大周的公主,哪裡會有人給我送錢?

眼看大堂裡其餘客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即便我已經自詡看透生死,對於眼前的處境一時也無法接受。面紅耳赤不知該作何反應時,眼角卻瞥到一雙手,瑩白指尖捏著一塊碎銀,嗓音清冽似寒泉輕響:「這些,足夠了吧。」

我順著那雙手一點點往上看,茜色衣裙上鉤著銀邊,及肩的長髮似紙上潑墨,杏子般的眼中隱有笑意。手上戴著一串銀鈴,一動,便泠泠作響。

是個絕色美人兒。

美人兒繼續說道:「不過是一頓飯錢,老闆如此為難一個小姑娘,也實非君子所為。」

雖不知她為何替我付賬,但我心底總歸是高興,師父說人心險惡,想來是他看事情太過片面。可下一瞬,我就再也笑不出來。

「你懂什麼,她吃了我的飯,給錢是天經地義。你既然如此喜歡樂於助人,正好我店裡缺個夥計,要不要來幫工啊?」說話間,老闆不耐煩地看美人兒一眼,這一看之下,眼珠卻彷彿凍住似的再也移不開目光,已經抬起的手開始哆嗦,抖著嗓子說,「晚……晚……晚歌姑娘……」

乍一聽只覺得這名字甚為耳熟,再細想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一抬頭卻見方才還座無虛席的酒樓裡頓時空無一人,連老闆都不見了蹤影,只餘美人兒盈盈立在櫃檯前,低頭定定看著自己的手指。半晌笑了一聲,收回手,抬眼看向我。

我摸了摸鼻子,拱手道謝:「謝謝姑娘方才出手相助,滴水之恩定當……」

她卻突兀打斷我的話:「我找你很久了,沈瀲。」

昏暗小巷裡,依稀能辨巷口微光。半刻鐘前,這位救我於水火中的晚歌姑娘,誠摯邀請我與她同行。

我考慮片刻,覺得不能因為這點碎銀子就把自己賣了,於是沒有答應。

被我拒絕,她也只是笑笑,正當我感嘆她不光人長得美,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時,卻發現她從城東跟著我走到了城西,頗有一種就此跟下去的趨勢。

十六年來,我自問對風月這類事沒什麼經驗,卻覺得被一位絕色美女這般跟著,也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轉身面向兩步之外的秦晚歌,想了想,道:「欠姑娘的銀兩我定會還上。只是現下我還有些要緊事辦,實在不能跟你離開。其實我不是獨身一人的,我的同伴就在附近,我們約好在城門會合。」

見她不置可否的模樣,我頓了頓,又補充:「他倒是會些功夫,若是看到姑娘這般跟著我,怕會對姑娘生疑。」

冷月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她輕輕摩挲腰間配著的銀色劍柄,仍是笑著:「你說的,是從前日日跟在你身邊,模樣英俊的公子?一日前他就已從這裡經過,也在方才的酒樓裡用過膳。如今大約,」抬頭望了望天邊月色,「已經到了附近城中。」

我嘴角動了動,謊言被當面戳穿,倒不覺尷尬,只是有些失落。

她說得不錯,只有我一個人。

也許自此之後都只有我一個人,賀連齊留下了前塵鏡,大約是存了再也不見的心思。雖說白拿了他的神器,可我想,若我能痊癒,一定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還給他。

若我不能痊癒,自然也會託別人還給他。

何況,他曾經說過,家中是在江南做生意,如今也許早已回家也未可知。也許他要救的那個人,並不十分重要,也再不需要跟著我。至於要做我的護衛這樁事,大約也早就忘了吧。

阿瀲,世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秦晚歌要找我的理由簡直太容易想到,此時若我還是大周的公主,她定是想將我綁了再問我父王要贖金。當然也不能排除她想入宮當個公主,或者娘娘。

如今,我只是大燕的小道姑沈瀲,被人找到,不是為了讓我救人,便是為了我身上的聖器。

前者尚可商量,後者全無商量的餘地。可瞧她的模樣,也許根本不用跟我商量。隨手將我綁起來搜身,不比綁一隻野雞困難多少。

秦晚歌走近一步,偏頭笑道:「沈姑娘想好了,是自己跟我走呢,還是我帶你走呢?」

我再次打量一眼她的佩劍,乾笑道:「我自己走,自己走。」

我曾聽說,若女子隻身一人行走江湖,若非背景雄厚,必定身懷絕技,這大約也是酒樓裡那些人聽到她的名字跟見鬼一般的原因。

本以為她會簡單粗暴地對我用刑逼我救人什麼的,可她卻沒有絲毫動作,只是將我半囚在一座院落中。

而我這麼心甘情願跟著她,最大的原因,大約是我沒法付房錢。當然,以她的名頭,也不需要付房錢。

可瞧著每日日落月升,又覺得著實耽誤行程,就算此時身無分文沒錢住店,也可再擺攤算命。須得想個什麼法子逃跑。

想來想去,唯有將她灌醉,是唯一且可靠的方法。

我去隔壁的酒坊賒來兩壇花雕,回到院中時,她正握著一方白絹拭劍。

將兵器看得極重的人,想來武功都不會差。就同琴師惜琴,文人愛筆的道理一樣,因他們時時刻刻要奏樂,要殺人。就跟日日要穿的衣裳一般,勢必要打理妥當。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手腕動了動,兩半被整齊削下的樹葉翩然落下。半晌,她才淡淡開口:「半日不見,我以為沈姑娘不告而別了。」

我望了望閃著寒光的劍刃,嚥了咽口水:「這裡好吃好住,我哪裡捨得走。」

她看著我,笑了一聲:「沈姑娘果真伶牙俐齒。」

石桌上很快擺上一副酒具,白釉底,薄胎。

我添上兩杯酒,推到她面前一杯。她抬眼看了看,才將手裡的劍放下。

朗朗皓月下,我就同才認識兩日的女子相對飲酒,若再有什麼絲竹樂響,便著實算是風雅。

我的手不自覺地解下腰間的銅鏡,對著月光照了照,又照了照,再照了照。

身旁響起放杯的動靜,半晌,聽她道:「睹物思人?」

我想這成語大約用在我跟賀連齊身上不那麼合適,但此時此刻,我確實有些想他,於是點了點頭。

她輕飄飄投來一瞥,笑得玩味。我剛把杯子放在唇邊,忽又聽她道:「心上人?」

口中的酒盡數噴出來,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被酒浸溼的半截衣袖,愣愣地說:「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皓月當空,我認真回想與賀連齊的相遇相處,從道觀初見他倒在血泊中,替他包紮傷口時的飽滿胸膛,他凝著我似笑非笑的模樣。

蕭國的斷崖,無數利箭前,他認真問我:「你有沒有想過會跟我死在一起?」

江南的醫館竹屋,竹林掩映,他站在窗下,臉沉似黑鐵:「你病得這樣重,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花楹山上,他怒極的模樣:「沈瀲,你沒有心。」

短短半年,他在我身旁,笑是他陪著我,哭是他替我拭淚,危難時他護在我身前,我一意孤行時,他雖恨得牙癢,仍默不作聲跟著。

如今他走了,我確然是有些難過。

這,他便成了我的心上人?

可我從未喜歡過誰,更不知道喜歡上誰該是何種模樣。也實在不知,如今我這樣,是不是喜歡上了他。

從前在大周時,姐姐們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向父王稟告一聲,便可八抬大轎將他抬回宮中,做個便宜駙馬爺。若是出身低微些,收到府中當個面首也不無可能。這些公子大多是樂意的,若碰上不樂意的,關在柴房裡餓幾日也都樂意了。

可這種喜歡太淡太淺,結局大多不甚歡喜。雖是如此,姐姐們仍然樂此不疲。

不然,我也試試把賀連齊拐回家,做個面首之類?

秦晚歌提起酒壺,對著夜風灌了兩口涼酒:「我猜中了?」

也許是初識不久,說起心事絲毫沒有顧及。我就全當她是我宮前種著的那株常聽我自言自語的茶花,也學她的模樣灌了口酒,偏頭問道:「你覺得什麼是喜歡?是平凡相擁的相濡以沫,還是情深至極的生死相隨?」

秦晚歌看了看我:「相濡以沫?生死相隨?」見我點頭,又道,「你說簡單點,我聽不懂。」

我撫了撫額:「就是,每日粗茶淡飯,穿布衫,住茅草房,生活清苦平淡,但只要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很滿足?還是一起坐擁天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卻要日日面臨被暗殺的危險,但能夠同生共死,轟轟烈烈過完一生才算是圓滿?」

自古世人皆是多情,卻沒人能夠看破情。當然,看破的人基本都已拋棄凡塵俗世,出家入定去了。

很多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要歸入後者,可事實卻是,我甚至還沒有入門,前路已經似是雲山霧罩,辨不明方向。

兩壇花雕只剩空壇,秦晚歌執起空蕩蕩的酒壺,在眼前晃了晃,眸光不知望著何處,帶了幾分醉意。

「哪種都是,哪種都不是。日子平平淡淡還是大起大落,都是別人的生活。你以為,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是件很容易的事?」她頓了頓,指尖戳上我的心口,「別人是什麼樣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麼。」

大約見我神色迷茫,她又笑了笑:「你若是想知道你惦記的那個人是不是你的心上人,我可以教你個法子。」

我望著她帶笑的眉眼,眸中皆是柔軟風情,實在不知為何城中的人一聽到她的名字,如同見鬼一般。猶豫半晌,我終於沒忍住問道:「他們都很怕你,為什麼?」

酒壺置在桌上,「啪」的一聲。她漫不經心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沈姑娘冰雪聰明,這樣的道理,不會不懂。」

疑惑像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被她輕飄飄化解。我雖仍是好奇,可也沒有繼續追問。

向四周望了望,整個庭院空空蕩蕩,別說護院,連株花樹都不曾有。大約,她也沒什麼時間侍弄這些。

月影浮動,空蟬幽鳴。

我收拾起酒具,還是問道:「你一個人不覺得寂寞嗎?為什麼還能這麼快樂?」

她表示不解。

我指指她的笑顏:「你看,從我見你開始,你一直在笑。」

指尖觸上嫣紅的唇瓣,她似是愣了愣,笑容越發明豔,眼底卻越發空無:「笑就是快樂嗎?其實我一點都不快樂。」

直至回到房中,我也沒有記起來,今夜跟她共飲,原本是打算灌醉她逃跑來著。

入睡前夕,我望著帳頂的繁複花紋,總算想起初聞秦晚歌的名字,為何會覺得如此耳熟。

玄青的武功天下第一,若非要找出一人與他比肩,只可能是這個將我囚禁在此堪稱風華絕代的女子。

玄青殺人從不用第二招,而秦晚歌恰恰相反,所出招式狠辣,只要能置人於死地,絲毫不管方式如何血腥。玄青讓人敬畏,她則讓人恐懼。除了皇室,在大燕流傳最多的傳言,便是關於她,雖然傳言大多虛無縹緲。有人說她是鬼魅,有人說她是男扮女裝,有人說她是青樓出身,所以恨透了男人。如今真正見到她才知,就如她所說,三人成虎,沒有一樁傳言屬實。

說起來,她的身份當真成謎。無門無派,獨身一人,出現得悄無聲息。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是否從小受過什麼特殊訓練,才致使她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可自我跟她極短的接觸,卻覺世人的傳言似乎並不令人信服。總之,在我眼中,除了性格有些怪異,她倒像是個極其感性的姑娘。

我不信這樣的人,真如傳言所說那般殘忍。

第二日,秦晚歌讓我陪她出門一趟,聽說是去尋人,還特地送來一身衣裳。

傍晚時分,當我站在拔地而起的三層樓前,抬頭看了看鑠金的招牌,「快活樓」三個大字映得我一陣眼暈。

我不自在地拽拽衣角,從前倒也常男扮女裝,可進青樓,當真是第一回。

我偏頭問怡然自得的秦晚歌:「來這裡是做什麼?」

她的眼尾彎了彎:「賞花。」

今夜的確是什麼一年一度的賞花大會,只是我想不通青樓的老闆娘究竟有多想不開會把這種大會開在青樓裡。

待我進去方知——此花,非彼花。

老鴇戰戰兢兢地將我們迎到靠近雲臺的雅座,才剛坐下,周圍鄰近的幾桌早已作鳥獸散。

我看一眼仍著茜色裙的秦晚歌,頓時了悟她為何沒有男扮女裝。只要這張臉不變,就算化成灰,也會有人將她認出來。

她似乎早已習慣,待侍女添上茶水,轉過頭打量一眼我拘謹的模樣,笑得漫不經心:「第一次來?」

我暗暗腹誹,除了她,哪有姑娘家初入青樓入得像自家的後花園一般,如此自由。

不消片刻,偌大的前廳已座無虛席,就連我們周圍剛空下的幾桌也有膽大的坐下來。

老鴇招呼著小廝關掉大廳的門,仍有人絡繹不絕地擠進來。

又瞥一眼饒有興致的秦晚歌,我心道,今夜著實不大尋常。

雲石臺後的琉璃珠簾,一抹身影一閃而過,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可仍有眼尖的人發出一陣陣驚呼,不知誰低低喊道:「慎娘!」

「果然是她!難怪今夜須得出十片金葉才能入樓,老鴇的口風可真嚴實!」

我一邊暗歎秦晚歌原來花了這樣大的手筆,一邊又忍不住好奇問道:「你要來找誰?」

她卻含笑不語,目光若有似無盯著一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愣了愣。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張俊逸的側臉,唇邊似含著淺笑,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沿,像是跟著絲竹打拍子。一身月白常服,卻將他襯得更加儒雅。

這個人,簡直太好辨認。

是賀連齊。

手中的茶盞啪地砸在地上,弄出很大聲響。眼瞧著他偏過頭來,我慌忙用摺扇把臉遮嚴實,背過身去,悄聲問一旁漫不經心品茶的秦晚歌:「他在這裡做什麼?」

秦晚歌笑了笑:「這裡是青樓,你覺得,他能做什麼?」

心頓時沉了沉。相別數日,我日思夜想他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料想沒有我拖累他,大約該過得更加閒散自由。然著實沒有想到,他卻過得如此愜意,甚至還在這裡逛青樓!

當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不知秦晚歌是真的找人,還是早就知道賀連齊在這裡,故意將我帶來。正欲再問一問,她卻衝我打個手勢,指一指不知何時已站了數名舞姬的高臺。

「噓,開始了。」

靜了不過片刻的大廳頃刻間佈滿絲竹樂聲,一段悅耳的琵琶聲後,我總算瞧見慎孃的風姿。

慎孃的樣貌雖不及面前的秦晚歌,卻也當得上才藝雙絕,無論哪種樂器均是信手拈來。尤其一雙柔若無骨的手,白瓷一般的皮膚,連我這個女人都忍不住想入非非。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如今已有些細小的口子,是這些時日餐風飲露弄來的。

我將手藏在身後,耳邊是源源不絕的讚歎聲。心裡忍不住同慎娘比較,除了樣貌,若真論起琴棋書畫,我都只略通皮毛。唯一可取之處是字寫得還不錯,可放在一眾大家閨秀中,卻也不算什麼。除去隨時會帶來危險的聖器,幾乎一無所有。

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

驀然覺得很是委屈,我揉揉發酸的鼻子,再抬頭時臺上卻空無一人,賀連齊也不知所終。

身旁有舞娘壓低聲音笑道:「慎娘脾氣古怪,尋常人等想私下見上一面都不能。這位公子已經一連來了三日,日日都是入幕之賓。今夜,想必是早已志在必得呢。」

「若我是慎娘,也定然是一百個願意,這人模樣很是俊秀,衣著雖普通,但你瞧他舉手投足的氣質,必定是哪家的富貴公子……」

我一愣,身旁秦晚歌抿著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你的心上人,那你就……」

她貼近我耳畔說出的話,讓我的雙頰頓時燒得通紅。說完後,她又靠回椅背,漫不經心一指:「唔,慎娘就住在後院的繡樓。你若是現在跟去,大約還能趕在他進屋前把他攔下來。」

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

她瞥我一眼,飲了口茶,又道:「你不去,也沒什麼要緊。慎娘模樣長得美,既會彈琴又會跳舞,如今也算身家清白。跟那位公子嘛,倒是很相配……」

「砰」的一聲,是我匆忙站起身時弄翻了座椅。眼見周圍人就要望過來,我趕緊低頭,壓低聲音對秦晚歌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位壯士,我先走一步。」

我為什麼會去追賀連齊,連我自己也未想通。只是秦晚歌的那番話,惹得我很不痛快。於是我想,我怎樣才能痛快一點。

得到的答案是,在他去找慎娘之前將他攔下來,我就痛快了。

可我還是晚了一步。

廊下垂著曼陀羅花架,滿眼的淡金色,襯得一院風雅。暖黃的燭光在窗紙上映出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看模樣,該是交談甚歡。

那舞娘沒有騙我,看這般形容,兩人確實像相識已久,深更半夜進女子閨房,這種令人想入非非之事,想來也不是第一次做。

我在花架下站了很久,有侍女瞧見我,站在三步開外恭敬道:「公子,慎娘今晚不再見客。還請公子……」話未完便被吱呀一聲門響打斷,我這才回神,想要避開已經來不及,慌忙背過身去假意欣賞盛開的曼陀羅。

腳步聲漸次響起,最終在我身後兩步停住。

侍女退下,院中再無聲息。

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我努力屏住呼吸,試圖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可這純屬自欺欺人,畢竟除非來人是瞎子,否則怎麼可能看不到我。不知過了過久,才聽到低低的一聲:「沈瀲。」

我的後背都僵直,又不敢回頭,只好故意粗聲粗氣地說:「這位兄臺認錯人了。」

肩膀卻被扳過來,我不甘心地把摺扇貼在臉上,又被用力握住一角。對峙中,只聽賀連齊似笑非笑地說:「我沒看錯的話,扇骨是犀牛角的。我數到三,你若再不撤下扇子,就別怪我把它折斷了。」

我氣得話都說不順暢:「我……我家家財萬貫,才不在乎這把破扇子!」

「哦?」扇面的縫隙,恰好望到他唇邊漾出的一絲笑,「可是這把扇子的價值,卻足夠你吃數十樣精緻的小點心,連吃七日都不重樣。幾日不見,你倒這麼有錢了?還是說,」聲音頓了頓,「扇子是借來的?」

我恨得咬牙,他說得不錯,扇子的確是秦晚歌的。

「還不鬆手?那我可真數了。」他笑得頗有些無賴。

「不松!」我氣結。

「一。」乾脆的一聲。

我把扇子握得更緊,緊接著第二聲:「三!」

我一愣,手上力道鬆開,被他輕而易舉掰開扇面。

幢幢花盞浮著淺薄月光,他站在花下,拂開我有些凌亂的髮絲,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我氣急敗壞:「你耍賴!」用力想抽出扇子來,卻紋絲不動。

深更半夜跟姑娘在閨中私會,被我發現不但沒有悔過之意,竟然還要掰我的扇子,簡直太可氣。

氣急之下,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一邊咬一邊打量他的神色,一不留神口中就漫出血腥。

我嚇了一跳,趕緊鬆開,猶豫半晌,小聲道:「你,沒事吧?」

他一聲不吭,只是緊緊皺著眉,眸光牢牢鎖住我的眼,聲音沉得駭人:「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個小姑娘,獨自一人就敢闖到後院?阿瀲,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我瞥一眼他冒著血的手,底氣有些不足,可仍說道:「你都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啊?」

他眉頭皺得更緊:「你跟我不一樣。」

我梗著脖子:「有什麼不一樣?你來這裡找姑娘,我就……我就……」就了半天,就出一句,「我就不能來這裡找姑娘嗎?」

他眉頭略松,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又在耍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耍脾氣,是真的有脾氣。他說離開就離開,連句話都不曾留下。這才幾日,又交了一位紅顏知己,花前月下,對詩對酒,當真風流。

似是沒有察覺我的怒氣,他仍自顧自地道:「你師父從前不是將你護得很妥帖嗎?難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裡男人能來,女人不能。」

大約是他的聲音擾得我心煩意亂,又大約我只是想要堵上他的嘴,總之等我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不知何時已牢牢封上他的唇,臉也距他不過咫尺。

果真,他住了口。

我屏住呼吸,連手都忘記放下來:「賀連齊。」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答案。但我想,你可以告訴我。」

他愣了愣,拂開我的手問:「什麼?」

踮腳,抬頭,我摟住他脖子,唇緊緊貼上他的。

秦晚歌說,我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他,一個吻足矣。

雖然她的謬論無從考證,但方才形勢所迫,竟真的不由自主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吻,因為沒有經驗,只好照書裡看來的貓畫虎地學。想來強吻他這種事有且只可能有此一次,因此我將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分也不敢合上,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花前月下,夜風微漾,鼻息間是撲鼻的花香,賀連齊站在我面前,我環著他,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風景。

他沒有躲開,只是任憑我這般貼著,直到我感覺胸口像塞了團棉花,漲得不能呼吸,才撐住他的肩膀想要喘口氣。

天地卻陡然倒轉,他頭頂上開的那枝花不知怎麼就變到我頭上來,唇與他的分開時,我背靠著樹,腳下才勉強站穩。

他眸色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映出皎潔月光,嗓音喑啞低沉,響在濃濃夜幕中,平添了幾絲魅惑。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頓了頓,面色陰沉,「還這樣熟練,是誰教過你這些?」

誰教過我?只能是秦晚歌。

可她當真是誆我的,一吻之後,本就亂糟糟的腦子更想不出所以然來。我攥緊袖口,順了口氣才道:「我、我……」我了半晌也沒我出個所以然,忽地靈機一動,隨口編出謊話,「這是我新學的一種秘術,能夠探知對方的神思。只是施法的過程太過特別,一時沒有實驗物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我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不過幸好,你出現了。」

賀連齊眯了眯眼:「這就是,你要我告訴你的答案?」

我猛地點頭。

三層樓間燈火通明,無數鶯歌燕語。賀連齊聽完我臨時編出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微挑了眉,拿過我握在手裡的摺扇,開啟反覆看了看,又啪地合上。扇柄貼在我的額頭,是沁骨的涼意,他說:「那你同我說說,我在想什麼?」

我拿手撥開,揉了揉眉心:「時間太短,還沒來得及探出來。」

微風擦過他的鬢髮,擦過我的臉頰,拂過頭頂花盞,他俯身靠近我,彼此呼吸可聞。

「你是說,時間太短了?」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忙不迭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不,時間一點都不短。大概,是我學藝不精……」

摺扇在他指尖轉了個圈,他垂著眼,像在思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又望向我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看來這秘術並不可行,以後不要再用了。」

我趕忙答應:「啊,好像是不怎麼好用,呵呵,呵呵……」

前庭有絲竹樂聲,料想是一派歌舞昇平。幾扇軒窗的燈火暗下去,約莫到了該就寢的時候。面前的壓迫感轉瞬不見,回神時他已放開我,眉眼淡得像是方才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差點忘了,他還在生氣。不過短短一瞬,雪白背影已離我三步遠,似是又要回到慎孃的繡樓。

情急之下,我大聲喊住他:「賀連齊!」

白底雲靴頓住,他偏頭道:「怎麼?」

我想讓他留下,可又不知他如何才會留下,只好理直氣壯地又喊一聲:「方才的事情,你覺不覺得你該負責?」

他腳下一跌,許久,指著自己的鼻尖,不可置信地說:「你佔了我的便宜,還要我對你負責?」又搖搖頭笑了笑,「阿瀲,你太不講道理了。」

「這算是佔便宜嗎?」我自言自語,見他微微眯起眼,只得勉強贊同,「那好,我就跟你講一回道理。其實你若是執意要我負責,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他,現在的我只知道,我想跟他在一起。至於如何在一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他留在身邊,等我找齊其餘神器,同他一起回大周。若他答應,便是皆大歡喜。若他捨不得家鄉一切,那便把他的家鄉搬到大周。

若是他不答應……

那便打昏了扛走。

我不會女紅刺繡,也不會做精緻小點,甚至沒有健康的身體,除了公主的名頭,我幾乎一無所有。

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我最好的給他。

若帶他回大周時,仍然找不齊神器,也沒什麼關係。讓他看一看我曾經生活的地方,走我曾走過的路,賞遍我曾看過的風景。許多年後他在回憶裡想到這些,也許能夠記起我,哪怕只有一星半點,我就很知足。

未來太長太遠,誰都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也許是被仇家刺殺,也許是身患惡疾,也許是天崩地裂。唯有此時此刻,他在我身邊,就好。

做了這樣的決定,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頃刻間碎成粉末,連空氣都變得清甜。我想活下去,這個願望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朦朧月色浮上枝頭,滿目銀輝。我還想再說什麼,眼風卻瞥見一抹茜色身影,靠在迴廊上的紅柱,施施然望著花架下我的方向。

是秦晚歌。

我不知道她是何時出現的,只是這般悄無聲息,連賀連齊都未察覺,實在太讓人心驚。

賀連齊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片刻間已將我護在身後。

氣氛一時間變得凝重,似乎有看不見的強大氣流在空中碰撞。

怕生出什麼誤會,我幾步搶到他二人中間,急忙引見:「這是秦姑娘,你走之後,一直是她在照顧我。」

秦晚歌微微點頭,目光自我肩頭越過,看向身後面無表情的賀連齊,歪著頭若有所思道:「這該不會就是你的心……」

前夜裡肆無忌憚地跟她說出心裡話,不過以為她是毫無干係的旁觀者,就算知道我心中所想,也無可厚非。卻不想,這麼快就遇見了賀連齊。

生怕她再說出什麼,我狠狠跺上她的腳,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然動作太大,被賀連齊盡數瞧見,他皺了皺眉,冷聲問道:「阿瀲,你在做什麼?」

「唔,打個招呼而已。」我又轉向秦晚歌,指著賀連齊再度介紹,「這是我的……」心中閃過千百種措辭,最終都化作一聲乾咳,「貼身侍衛。」

這句話成功地讓賀連齊黑了臉,以至於在回去的路上,他執意要走在前頭,讓我在他身後做跟班。又像是怕我跑掉,時不時地回頭望上一眼。

秦晚歌施施然走在我身旁,看熱鬧一般:「你們,這是……」

我乾笑著說:「我的侍衛,偶爾會……有些傲嬌。呵呵……傲嬌而已。」

秦晚歌的宅院並不十分大,卻也不小,賀連齊這種身量再塞十餘個也綽綽有餘,再次成功解決了住宿問題。

回到房間掌上燈,我就往床上爬,爬到一半才想起賀連齊還在屋裡,回頭見他正怡然自得地給自己添茶水,於是安心躺下,倚著枕頭想秦晚歌把我囚在這裡的目的。

住進來這幾日,秦晚歌一向獨自一人,家裡連家奴都不曾見,想來應該也沒有親人友人,更別提心愛之人。

大約不是找我救人。

若她想要的是神器,我曾故意在她面前拿出前塵鏡,也不見她有任何反應。

難不成,是她一個人住太過寂寞,想讓我跟她做伴而已?

原本想著如何才能逃跑,如今賀連齊出現,這個問題倒是得到了解決。只是不知他們兩人的功夫誰更厲害些,若交起手來,又有多大勝算?

桌邊賀連齊已不緊不慢喝完兩杯熱茶,眼見就要再倒第三杯,見他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翻了個身,道:「你晚上不住那裡嗎?」

「那裡是哪裡?」大約是想到什麼,他嗤地笑出聲,「你說的是快活樓?我住在那裡做什麼?」

我打了個哈欠,睏意漫上雙眸,眼皮似有千斤重,疲憊地說道:「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前些日子一擲萬金,只為了與美嬌娘共話良辰。今日本是大好時機,卻在這時候功虧一簣,我都替你可惜。」

有陰影兜頭罩下來,是他行到床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我撐開眼皮,剛巧能瞧見他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這還需要聽嗎?分明都是常識。半夜三更進姑娘的繡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賀連齊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指尖戳上我的額頭,不輕不重的兩下:「你又在亂想什麼。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

我偏頭躲開,轉身背對他,緊抿著唇。

他低笑:「不說話,是在生氣?」

我把唇抿得更緊。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說:「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那些銀子花的是有些可惜。不過現在回去,似乎還來得及。」

腳步聲漸遠,門開啟又合上,屋內一片寂靜。

我有些難過,他果真還是去找慎娘了。

騰地坐起身,這一坐之下差點嚇得我又跌回去。賀連齊抱臂站在榻尾,正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我怔怔:「你不是走了嗎?」

「你希望我去找她?」他幾步走過來,垂眸望著我,許久,才似嘆息一聲,「我只是聽說她修琴修得很好,這幾日去找她,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修補招引而已。」

我愣了愣:「修招引琴?」

他似笑非笑:「不然你以為?」

心裡有暖流溢位來,嘴角不可控制地想要上揚,被我忍了下來。我扁了扁嘴,賭氣似的別過頭:「我才不信。」

他難得好脾氣,輕輕扳過我的臉,一字一字問得認真:「那你怎麼才肯相信?」

其實我從不曾覺得他與慎娘當真有什麼瓜葛,只是氣他的不辭而別,又在情急之下才說出這些話。如今他問得認真,我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言不由衷道:「不相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那慎娘模樣漂亮,舞也跳得好,又溫柔可人,男人都會動心的。」

我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溫柔打斷:「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話就會格外多一些?」

我怔怔抬眼:「啊?」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語聲卻一點一點變得嚴肅:「阿瀲,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有事瞞著你,你會不會很生氣?」

窗外隱有風起,攪碎一地月光。我望著他好看的眉眼,緩緩搖頭:「我為什麼會生氣?有的時候,謊言並不是因為想要欺騙,而是不知從何說起。你不肯說的,一定都是很難開口的事。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你看,你有那麼多想要問我的話,我沒有告訴你,你也從沒有生我的氣。」

燈芯燃盡,紅燭落下燭淚,微弱燭光晃了兩晃,終於熄滅。視線還停留在他微愣的表情,卻陡然陷入黑暗。我有些不適應,下意識扯住他的袖口,被他反握住手指。

逐漸適應黑暗,藉著月光卻瞧見他眸色複雜,握著我的手鬆開,替我掖好被角,手掌自上而下撫過我的額頭,最終覆上雙眼,掌心溫熱:「早些睡吧。」

門吱呀一聲開啟,幾縷月光漏進來,又慢慢消失,室內頓時一片沉靜。

我心中騰起細密的恐懼,不適感自腳底蜿蜒而上,淌過四肢,彙集在額間一點。這是從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我想讓他留下陪我,可實在沒有合適的藉口,只好安慰自己閉上眼睛,睡著就好了。

可等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我才後悔為什麼不讓他留下來。

我陷入深沉夢境,意識卻是清醒的。拂過面頰的風是熱的,滴在鼻尖的露水是涼的,樹葉擦過我的指尖,劃開細小的血口子,又極快癒合。入眼皆是不熟悉的街景,殘陽將落未落,天邊染上血紅,熙熙攘攘的路人自我身邊經過,卻對我視而不見。

心裡覺得蹊蹺,恰好迎面走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我幾步走上去,才剛開口:「請問……」

話未完,老人已穿過我的身軀。

神思有瞬間的渙散,緊接著又快速聚合。我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開合的胸膛。

這不是夢境,是幻術織成的密閉空間,眼前所見,皆是施術人以幻術所化。抬腳在地面上跺了跺,青石磚沒有撼動半分,目之所及也看不出絲毫破綻。我不由得嘆一口氣,果然同我猜測的一般,除非施術人主動放棄,或是從外界被打破,否則絕沒有出去的可能。

幻術不能殺人,雖然不知是誰對我下手,但目的不外乎只有兩種。想讓我看到某樣東西,或者,是把我永遠關在這裡。

儘管我心底希望是前者。

眼前不知何時現出丈高的門樓,芳菲四月,綠蔭成片的槐樹下,一位白髮老者牽著一個模樣俊俏的紅衣小姑娘,對門樓前立著的青衣少年道:「君堯,這是新入門的師妹。根骨不錯,你要多加照拂。」

小姑娘歪著頭,俏生生道:「君堯,你叫君堯?」

被稱作君堯的少年容色淡淡:「以後,要喚我一聲師兄。」

驀然覺得腳步被什麼牽引,我又看一眼身影逐漸模糊的三人,沿著官道走出數丈,踏上一座石橋。才走完最後一級石階,卻像打破一道屏障,闖入一片廣袤樹林。

再回頭時,街市不在,石橋亦不在。因頭一回身處幻境,實在無法預料眼前所見。之後的路,便走得極其小心。

遠處隱有響動,看過去時,只能見浮動的碧色樹影,漫著未散去的霧靄。又走了一段,才看清聲響的來源,是有人在修煉劍術。樹林間隙,青衣男子面上戴一扇同色面具,自右邊額頭延至左邊臉頰,只露出半扇高挺鼻樑,一張薄唇。大約能想象面具下的臉冷毅清俊,可手中的劍式卻又快又狠,每有一道劍光閃過,樹幹便被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簌簌落葉下,他一招橫掃而過,劍忽然脫手,劍尖擦著最近的一柄樹幹猛刺過去,直直釘在十餘步開外樹的正中。

樹後閃過一抹緋色,鋪天蓋地的綠蔭下,紅衣少女緩步踱出來。面容看不大清晰,只能辨出繫著銀鈴的手中握著一縷黑髮。她垂眸一望,似笑非笑道:「我見師兄日日習武頗為辛苦,特意來山上看望。沒想到,師兄竟然下此毒手。」

青衣男子自她身畔走過,拔下釘在樹上的劍,嗓音聽不出情緒:「今日怎麼是你來的,阿誠呢?」

她抬手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鬢髮,渾不在意似的:「阿誠去了市集一趟,回來時身上便起了疹子,吃了幾服藥都不見好。師父吩咐他不要再上山了。」頓了頓,又揚了揚唇,「今後,便都由我代替他給你送飯。」

「是生病了,還是被你下了藥?」劍風拂開一片空地,男子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語聲淡淡的,「刀劍無眼,以後沒什麼事,不要再上山來。」

「是我下藥又如何,他一向不服師兄,整一整他也無妨。」她把削掉的頭髮系成結,拿出荷包妥帖收好,才懶洋洋道,「師兄有心思想著我,不如多想想你這劍術何時能練成。這套劍法乃師父畢生絕學,尋常人十年八載也未必能練得純熟。本以為師兄是師父門下最得意的門生,會與眾不同些。」說到此處,微微偏頭,「原來江湖人稱鬼面公子的君堯,也不過如此啊,師兄。」

幾樣菜餚一疊疊擺出來,他在她對面坐下,許久,答非所問道:「師父教你的幻術,練得如何了?」

紅衣姑娘以手撐頤,杏子般的眼彎了彎,眸光散漫:「你也知道,師父教人一向不點透,大多讓自己琢磨。」尾音微微上挑,落葉自肩頭滑下。她驀地傾身貼近他,直直望盡他眼底,「師兄,不如你來指點指點我?」

天地間驀然靜止,片刻後一陣風動,樹影斑駁,他在樹下適時抬手拂上她的眼,眸中含了一味笑,嗓音卻平淡:「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攝心術是不能隨意用的,晚歌。」

女子的面貌這才清晰,雖不似如今這般出挑絕色,卻不難看出,是秦晚歌。

我正欲再走近些一探究竟,手剛扶上樹幹,眼前景象就自上而下緩緩消失,像被蠶食的沙塔。再睜眼時,天邊似染了墨,只掛著幾顆極亮的星。所處之地是寬闊的院落,兩三個火把映出無數刀光劍影,一片殺伐血腥。

片刻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刺殺現場,急忙躲在一處假山後,忽又想到,在這幻境裡我就像一片影子,刀劍傷不到我。

再看去時,十餘個護衛已在頃刻間被解決。數名黑衣人中,盈盈立著一抹茜色。秦晚歌的眸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涼亭裡對月飲酒的青衣身上。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第一時間看見,沒死淨的護衛用盡最後力氣一躍而起,斜刺裡刺出一柄劍,直直衝著君堯的後心。

「師兄,小心——」在所有人都愣神之際,秦晚歌已飛身撲過去。劍在她小臂上劃出深深的口子,卻沒能刺中始終置身事外的男子,只割破了青色的衣袍。

又一道劍影閃過,院中驀然響起一聲哀號,那侍衛已被君堯一劍斬掉胳膊,倒地呻吟不已,不久便沒了聲息。

秦晚歌靠在紅柱上微微喘息,血從指縫中滲出來,瞬間沒入衣袖中,分不清是衣衫的顏色還是血水。

料想的關切聲沒有響起,事實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君堯從容不迫地指揮其餘人清理現場,才轉身面向始終捂著手臂的秦晚歌,目光自滲血的手臂移至她微皺的眉眼,沒有半分多餘的感情:「出任務之前,我是如何說的?」

她平日裡的笑容一分一分冷下去,卻不是因受傷,倒像是為他漠不關心的話。

其餘殺手全都靜默無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面前的男人惹不得,而這女人更是不好惹。血腥氣漸漸漫上來,襯得一院淒冷。

許久,響起秦晚歌微啞的聲音:「今夜,任務艱鉅,對方皆是高手。每人各司其職,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可肆意行動。」

周遭靜得沒有一點聲息,瑟瑟夜風中,君堯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嗓音淡然,卻是不容置疑的:「你明知命令不可違,卻執意違之。是何故?」

她望著他,盈盈笑起來:「無論何故,違背命令已是事實。師兄,我願領罰。」

他不置可否,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門規處置吧。」

有人看不下去,跨出一步,小聲說道:「師兄,師妹也是為了救你才……」

他眼風都未動一下,眸光仍然定在她滲血的手臂:「你是說,想同她一起受罰?」

那人趕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不敢。」

始終站在原地像是木偶一般的秦晚歌終於動了動,也學那人的樣子,乾脆利落地回了一聲:「是。」

不知是不是君堯有意護短,所謂門規,最終也只是讓她在祠堂跪了整個晚上。

堂中的褪色蒲團前,高臺上牌位林立,秦晚歌跪在祠堂正中,低垂了頭似是在想心事。

其實祠堂中並無人監督,秦晚歌大可以先去上藥或是略微休息。但著實不知她是怎麼想的,三更已過,她連身子都未動一分。

朦朧燭光裡,堂外響起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來人除了君堯,絕不做第二人想。青色的衣襬自門檻滑過,最終停在她身前。許久,細微一聲嘆息,他蹲在她身前,輕輕執起她受傷的手臂,替她上藥。

血跡已經乾涸,將衣衫緊緊黏在皮肉上,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她任由他擺弄,額上滲出薄汗,卻賭氣般的一聲不吭。

「怎麼不說話?」他修長指尖挑起藥膏,一點點擦在她的傷處,「小時候你蹭破一點皮,都會在我面前哭鬧很久。」

許是追憶起從前,燭火將她的面容鍍上一寸柔軟,又轉瞬即逝,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她望著他好看的側臉,在他看向她時極快地轉開眼,聲音不卑不亢:「師兄總有一天會接替師父的位置,如今,自然是要立威,是我不懂以大局為重。今夜已經觸到師兄的禁忌,又怎麼敢再跟師兄任性哭鬧?」又低頭哂笑一聲,「更何況,我也不再是從前的小師妹了。」

「你在怪我。」他替她包紮的手一頓,繃帶裹得更緊。她一貫帶笑的眼波狠狠一晃,卻忍著一聲不吭。

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疼嗎?」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片刻間已熟練地繫好結,「既然知道受傷會疼,為何還要出手?」

風吹過窗欞,吱呀一聲,幽幽燭光下,她定定望著他:「我知道人命輕賤,尤其是我們,一生都在替別人賣命,能為自己留下命的又有幾個。可師兄,我捨不得你死,我捨不得。」

他垂眸,心思似乎全在深可見骨的傷口,將繃帶裹得更緊,惹得她悶哼一聲,才一字一頓道:「你覺得那一劍,我會躲不開?」

她瞪大了眼睛,眸中映出他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

燭火噼啪一聲,他撫平她的眉心,手指最終停在眼角:「你錯了,晚歌。人命不輕賤。正因如此,想要守護重要的人,先要學會保護好自己。」

銀白麵具鍍上淡薄月光,走出祠堂前,他留給她最後一句話是:「所以,晚歌,再也不要替別人擋劍。哪怕他,是你最重要的人。」

如我之前所說,殺手理應拋棄一切感情,無論恐懼、憤怒,抑或同情。譬如今夜秦晚歌替君堯擋下的一劍,只能說明她不夠冷靜。對於殺手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我相信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世間諸事,向來是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很難。

流金夏日驀然飄起細雪,繁茂枝葉頃刻間化為灰敗,從枝頭飄落,還未落地已轉瞬不見。祠堂的一磚一瓦逐漸崩塌,重新砌起肅穆靈堂。漫天蒼茫雪色裡,招魂幡被風吹得破碎。平日穿慣黑衣的殺手換上刺目的孝服,齊齊跪在木色棺槨前。

為首的秦晚歌如先前受罰時一般,身形未移動分毫,只是慣穿的紅衣換成了白裳,襯得她越發單薄。放眼整個靈堂,只有她一個女子,饒是眾多男兒身都忍不住悲愴,她只是面無表情垂著頭,唯有握著麻裙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從清晨到黃昏,門口才現出早該出現的人影。青色靴子踏進靈堂,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行至秦晚歌身前。

「晚歌。」他輕聲喚她。

她面色才有細微的動容,雖未回頭,卻已知道來人是誰。直到把唇咬出深深的印,聲音仍有些顫抖:「師父窮其一生都在為蘇氏一族賣命,五十多年,親手把當今帝王送上王座,又保他山河無憂,如今更是連命都給了他們,最終卻連個像樣的葬禮都不能有。」

君堯掀起衣襬跪在她身旁,青色衣袍緄了銀邊,是比平時高出一等的服制。他拿過一沓紙錢扔進火盆,薄紙瞬間被火焰舔舐,映出面具上一片猩紅。

「暗門本就是皇室手下見不得光的秘密。一旦暴露,必定要徹底消失。這葬禮,已是給足了師父臉面。」

四周響起壓抑的哭聲,靈堂外的枝頭不知何時落下兩隻寒鴉,嘶啞哀鳴。

「如今我已奉命接替師父之位,為暗門之首。」他目光望向木色棺槨,頓了一頓,「下一個靈堂,也許就是為我而設。」

她身子一抖,手握得更緊:「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一定會。」

他微微側目,輕嘆一聲,伸過手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逞強做什麼,晚歌,一切有我。」

屋外冷風忽過,捲起一地殘枝枯葉,陣陣嗚咽聲破空傳來,有誰低唱:一場情深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

靈堂飛快倒退,我站在路的盡頭,行人從我眼前極快掠過,讓我看盡數月的光景。

君堯果真雷厲風行,不過半年,暗門已從獨屬皇室的暗殺組織脫生而出,成為江湖中最大的門派,而名義上仍舊隸屬朝廷,享盡兩方資源。連皇帝都無可奈何,只得半牽制半利用,眼睜睜看著它在眼皮下日益壯大,卻毫無辦法。

換掉所有皇室的內線,逐漸將它培養成自己手中的一柄利劍,君堯付出的代價,便是門下無數殺手的生命,每行一步,都踏出淋漓的鮮血。

秦晚歌亦是從眾人寵溺的小師妹,變成獨當一面的殺手。很多時候,暗門的門徒比起主上君堯,甚至更害怕日漸強大的秦晚歌。她越發愛笑,但每個看過她笑的人,不是被她保護,就是被她殺死。

我始終看不透秦晚歌存了怎樣的心思,唯一能肯定的是,暗門門主的死,君堯的上位,對她而言都成了逼她成長的利器。那是君堯告訴她,唯有強大,才能保護心愛的人。

只是但凡成長,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正月十六,宜祈福,忌遠行。

距都城三十里外的明鏡湖畔,君堯的私宅,毫無徵兆地迎來了五十死士。

天邊懸著半輪圓月,半牆高的薄霧中,響起一聲聲淒厲的哭喊。

秦晚歌跟幾個殺手在涼亭飲酒賞月,趕到君堯的寢居時,已經入睡的君堯只著了中衣,銀白麵具上綻出一朵一朵血色的花,手中長劍像在血裡泡過一般,左臂被堪堪削掉一片皮肉。

秦晚歌手裡還提著半壺酒,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人已經直衝到陣前取了領頭人的項上人頭。

救兵雖來得及時,但仇家大約是抱了必要殺死君堯之心,派來的死士各個都是高手,全部被解決後,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君堯看著她從容不迫地指揮其他殺手清理院落,關押活口,追逐逃兵,一如從前他的模樣。待到他面前時,見他手臂的鮮血已經染透了半襲衣袖。

「大夫馬上就來。」她扯下裙邊替他綁住傷口,一如從前他替她上藥的模樣,溫言道,「師兄,再忍忍。」

他抬手想抹掉她頰邊的血汙,手觸上去,卻印上更多的猩紅,許久,才淡淡開口:「晚歌,你曾經想守護的人,如今身在何處?」

她一心為他止血,聞言愣了愣:「師兄在說什麼?」

他卻搖了搖頭:「沒什麼。晚歌,從前,我便希望你變成如今的樣子。」

因傷勢沒有及時救治,加之傷口頗深,即便請來了最好的大夫,君堯的左臂仍是落下了隱疾,從此不可再提重物。

秦晚歌知道後也只探視過一次,第二日便馬不停蹄地去鄰國執行任務。

自此,暗門中眾說紛紜。有人說秦晚歌冷漠,有人說她忘恩,甚至有人說如今她的殺伐果斷不比君堯遜色半分。

任憑流言越演越烈,秦晚歌卻不管不顧,用漂亮的任務應對每一聲質疑。

一將功成萬骨枯,其中的殘忍不言而喻。大約能想到,她走到這一步,除了對君堯深深的信念,再無他物。只是不知在君堯心裡,曾經始終追逐他的小師妹,是否長成他希望的樣子。

而讓我有這樁想法,是因君堯接到一個棘手的任務。當然,連他都覺得棘手,任務難度幾乎無法想象。

彼時他正懶懶倚在前廳上首,垂眸望著下首立著的一眾得力干將,問得漫不經心:「這次的獵物,位高權重,身旁的侍衛亦是武藝高強,且行蹤詭異,幾乎沒有任何破綻。若說唯一可尋之處,便是素來風流成性,愛好美色。你們,」話是對眾人說的,眼風卻飄向微垂著眼的秦晚歌,「誰有辦法?」

深夜入室,酒中下毒,君堯一個個聽過去,良久,眸色淡然道:「這些年,是我對你們太好?竟不長進成這副模樣。」

眾人均低了頭,再也不敢言語半分。

片刻沉默,秦晚歌已走上前去,高挑的身影站得筆直,眼皮都未抬一下:「我去。」

「哦?」君堯換了一個姿勢,以手托腮,問得漫不經心,「你待如何?」

隔著九節石階,一張青玉案几,她直直看著他,言語間若無其事:「男人的軟肋,不就在春閨床榻中?」

二人關係本就微妙不可言,此話一齣,滿室寂靜。

待他答出好字,她已轉身出門。

秋色高遠,紫薇花開得正好,走過九曲長廊,她在花下駐足。

身後有人追上來,喘著氣道:「晚歌,就算你武功再高,可好歹也是女子,若用美色……」

她望向天邊淡薄流雲,嗓音亦是淡淡地:「若我不行,再沒有別人可行。」

從幻象最初已生出的念頭,如今更加確定,這裡不是大燕,也不是大周,是不屬於我所去過的任何一個塵世。秦晚歌竟也是異世人,當真出乎我的意料。可她,又是如何來到大燕的?

容不得我細想,幻境已再次崩塌。眼前所見一片深沉,分不清天地,左右兩邊鋪著一幅幅畫卷,是組成幻象的記憶片段。像走馬燈以同一個頻率旋轉,四周皆是紛亂背景。我像踩在什麼虛無的橋樑上,行出甚遠,最終在一幅卷軸前停住。

這幅卷軸與之前所有的都不大相同,之前走過的那些,大多色彩暗淡,像蒙了灰的水墨畫卷。如今這幅,卻是色彩斑斕,像是一切仍然鮮活如新。

我微微猶豫,片刻後,一步踏了進去。

周圍場景陡然變幻,入眼處有雙層樓閣燈火通明,垂下來兩串紅彤彤的燈籠。半開的軒窗,偶爾閃過一兩個風情萬種的美人兒,半掩著唇,眉眼間全是嫵媚風情。

人聲喧鬧,絲竹輕響,若我沒有猜錯,這裡大約是個青樓。聯想到秦晚歌接下的棘手任務,竟然一時無法猜到她究竟要做什麼。

再走進去,內裡卻是個水廊,丈寬的活水裡,有美人兒在小舟上搖搖曳曳。兩岸坐著許多男人,不時神色激動地喊著什麼。這情形簡直太過熟悉,幾個時辰前我才剛剛見過,快活樓裡慎娘出現前,也是這麼個光景。

待船伕撐著最後一葉小舟經過時,兩岸幾乎要沸騰。仔細看去,只能看到一把緋色油紙傘。傘下是個女子,著大紅的羅裙,倒像是嫁衣。行至一半時,油紙傘微微抬起來,露出絕色的臉上帶著靦腆笑意,眼波輕輕一抬,又幽幽垂下,一顰一笑似能勾人魂魄。

那是,秦晚歌。

僅僅一笑,叫價聲便此起彼伏。

老鴇樂得眉開眼笑,不停地對船上的秦晚歌使眼色,大約是想讓她跳支舞唱首歌什麼的,也許今晚就能賺夠一年的銀子。

但秦晚歌的性子向來難以捉摸,別說唱歌跳舞,連臉都沒再露出一個,只把傘壓下來,只露出紅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

加到一千之後,叫價的人便少了許多。

有些人雖有色心,但無奈沒有可供好色的資本,只能坐在原地恨恨地看哪位英雄能抱得美人歸。

聽著依舊參差不齊的出價聲,約莫還得再叫一陣,我便跟著小舟行至水廊盡頭。回神之際,只餘樓上樓下兩間掛了紗的隔間裡還有人聲。老鴇滿臉驚喜之色,推著身邊的小丫鬟去打探這兩位到底是何方神聖。小丫鬟點頭,剛邁出步,只聞左岸的隔間裡低沉嗓音輕飄飄溢位一句:「五千。」

眾人一陣唏噓,然還未唏噓完畢,另一頭則響起一道懶洋洋的聲線,全然不在意道:「六千。」聽形容,似乎是在說買一盞茶杯買一個擺件。

始終神色未變的秦晚歌忽地凝了眉,然只有一瞬,左側的聲音又開口道:「一萬。」

終於,右側再沒了聲息。

人聲越發沸騰,我跟著秦晚歌一路離開,行至二樓的房間,一進門便是滿室嫣紅。

紅紗幔,紅喜帳,喜榻邊上龍鳳雙燭高燃,躺下兩行泣血硃紅。

她像是對房間早已熟知,眼波沉如古井,自顧自坐在榻邊,歪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試圖將自己代入秦晚歌,若此時換成我,心中會如何打算。想來想去,除了惶恐不安,擔心任務會不會失敗,會不會還未下手就被輕薄,再也想不到其他。當然,能產生這類想法,很有可能是學藝不精所致。如秦晚歌這般胸有成竹,大約已經在琢磨下一樁任務該如何出手。

不多時,門外響起一行沉悶的腳步聲,將木質旋梯踏得吱呀輕響。聽響動最少也有五六人,然進門的卻只有一個。

大堂有燈火漏進來,籠在邁過門檻的緋色衣衫男子身上。只是普通的便服,與這一室相處,倒像是特意著了喜服。

衣衫的主人有一張極其俊秀的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幾醞風流,眸色深沉,薄唇卻是輕佻。他手裡握了把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手心。

繼續幾聲腳步,緋衣男子一步一步行至她身前,每一步都行得從容不迫。

周身是沉沉的壓迫感,而秦晚歌抬起的面龐卻一如燭火昏黃溫軟。大約是想做出風月場裡姑娘慣用的神情,卻在眼波觸及來人的面容時微微一愣。

幽幽燭光下,他笑得意味深長:「你叫什麼?」

她很快回過神,嗓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聲細語:「公子將我買下,竟不知道我叫什麼?」

他似漫不經心地打量屋內陳設,目光最終被那一對龍鳳燭吸引。饒有興致看了一會兒,抬手熄滅一支。屋內頓時暗了一半,他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秦樓楚館多用假名,大多俗氣得很,沒什麼意思。我喜歡喚她們的真名。」

她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更加靠近窗臺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看清他每一個動作:「公子今夜一擲萬金才拔得頭籌,該不會只是要同我說這些吧?」

下頜被輕輕挑得更高,她眸中映出一張晦暗不明的臉。

饒是這樣,仍能辨出幾分溫吞,但低沉嗓音卻如同深冬寒潭,凍得人直打哆嗦:「能求得美人一夜,別說是一萬白銀,就是一萬黃金,又有何妨?」

在美人面前還能這般巋然不動,不緊不慢地調笑著又不著急脫衣服,果然是個人物。

這明明白白的調戲之語未讓秦晚歌面上露出半分不悅神色,她仍是淡淡地笑著,睫毛微垂,很是溫順。

他嘴角笑意更甚,若有所思地看她一會兒,又將頭湊過來兩分,曖昧氣息緩緩縈繞:「姑娘所言極是。正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這句話,不知姑娘聽過沒有?」

她動了動唇想說什麼,他卻未給她說話的機會。眼前人影一晃,再看去時,他已將她壓在榻上。燭火跳躍間紅色帷帳上映出二人幾乎要緊貼到一處的身影,秦晚歌恰到好處地閉上眼,待他緩緩貼近時,又漸漸睜開。

漆黑的眸子染盡風情,像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那是曾對君堯用過一回的攝心術,卻比從前更加純熟,二人又離得如此近,想來,該是萬無一失。

之後諸事已能預料。我閉了閉眼,猜測秦晚歌會用何種方式殺掉他。若是太過血腥,是不是應當尋個地方避一避。

屋子西側擺了鴛鴦戲水的屏風,上面掛著兩件貼身的中衣。我踱步過去想躲一躲,才轉過身,身後的床榻處,陡然響起喑啞的一聲:「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不忍心下手。」

我詫異望過去,榻上的男子眼中清明,嘴角彎成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覆上她的眼瞼,卻沒有合上她的眼,而是深深將她望著:「沒想到今夜要殺我的,竟然是個女子。」

燭花爆出聲響,噼啪一聲。

「你……」

秦晚歌溫順的眼中漫上訝異,又極快消失。神色一如初時,眼梢含了嫵媚風情,似乎聽到什麼笑話一般:「你說我要殺你?公子,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秦晚歌原本想問什麼,那也是我想問的話。兩個人的距離近至如此,而她施術時又從未失過手。可他為什麼沒有中攝心術,這說不通。

絲竹樂聲從未關嚴的窗縫漫進來,燭光下,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不光知道你要殺我,還知道你不是什麼頭牌晚兒,而是殺手秦晚歌。今夜出錢買我人頭的人,可比我買你出手還要闊綽。」頓了頓,越發靠近,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畔,伸手拂開她微亂的鬢髮,「一句話都不說,也不反抗,是不相信我會知道這些?還是你知道,今夜你根本就跑不掉。」

兩人是曖昧的姿勢,只是說出的話卻一句冷似一句,像無影的劍,一柄一柄刺進她胸膛。

此次行動隱秘,他會知道這些,只可能是暗門中有奸細出賣了她。君堯肅清暗門,用的是鐵血手腕。如今又生出奸細來,著實太過危險。

有極細的風灌進來,燭火明滅的瞬間,她先前偽裝的溫順已全然不見,如他一般,唇邊揚起三分莫測的笑意:「你既知有兇險,為何還來赴這鴻門宴?」

那人似乎並不想為難她,彷彿不知剛才他若迷失在她的眼裡,此時早已喪命。

他慢悠悠收回了手,但仍是將她牢牢箍在榻上,笑得優雅綿長:「想瞧瞧今夜頭牌究竟是何等美人,也想瞧瞧殺我的人會用何種手段。卻沒想到,這兩個竟是同一人。若我早知道……」頓了頓,說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可惜,但凡你要殺的人,沒有留下過一個活口。也從來沒人知道你究竟長得如何模樣。」

「所以你以身涉險,不過是想捉住我?」她仍在淺笑,趁他分神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在室內打量,大約是在想著如何才能逃出去。

他像是看透她的心事,偏了偏頭恰好擋住她的視線,更緊地貼近她,語聲曖昧:「怎麼,秦姑娘似乎想逃?只是,無論姑娘是這樓裡的頭牌,還是江湖中的殺手,都是在下花一萬兩買來的。這一夜春宵方才伊始,你就已經想要逃了?」

他同她中間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紙,再近一分,便能肌膚相貼。

紅綃帳裡,她潑墨般的情絲散在瓷枕上,微微偏了頭,輕輕笑了一聲:「公子這樣問,是覺得我逃不掉?」

起初我以為,秦晚歌不惜冒險接下這樁任務,多半是為了替君堯分憂,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才知,自己實在不該妄加揣測。

在我還沒看清楚秦晚歌是如何動作時,她已從緋衣公子身下掙脫開,同時又連出四五個殺招。

她身形極快,沒什麼花架子,一招一式都直取要害。只是想不到,每一招,全都像打在棉花上,被他輕飄飄隔開。

他在與她對招的間隙,甚至還有空閒囑咐門外的侍衛,若沒有他的允許不得貿然進來。

殺手旨在殺人,無論用何種手段,只要能讓人斷氣,任務就算完成。由此可知,拖的時間越久,勝算便越小。

大約是覺得獵物太過棘手,再打下去也佔不到什麼便宜。在他下一招攻過來時,秦晚歌順勢退到窗前。眼看就要破窗而出,卻在距窗沿半寸時,被猛地拽回來,落入一個寬厚胸膛。

來不及掙扎,耳邊已響起低低輕笑:「常言道,禮尚往來。我既已知秦姑娘的姓名,姑娘也該問問,在下是誰。」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秦晚歌神色迷茫了一瞬,又釋然,「江湖殺手的規矩,只需完成任務。至於僱主是誰,要殺之人是誰,從不過問。」

被扼住的右腕動彈不得,她順勢用左手劈向他胸口。在他避開時,已借力躍上窗前的案几,微垂了眼居高臨下凝著他:「看來,閣下那一萬兩白銀是白花了。」

緋衣公子垂眸看一眼已經空落的手臂,唇邊笑意更濃,只是聲音多了分認真:「我不抓你,你也不要逃。先下來,我有話要問你。」

龍鳳雙燭淌下燭淚,火苗低微,似要燃盡。昏黃燭光越發暗淡,她卻不為所動,微挑了眉:「我不覺得同你有什麼話好說。」

「起初以為,只是一隻家養的小貓。原來,還帶了利爪。」他似自言自語,許久,才收起輕佻,「在下姓蘇,名君翮。」

此話一齣,饒是定力再強,秦晚歌也著實愣了一愣:「你姓蘇?是哪個蘇?」

「同這天下一般,都姓蘇。」見她終於頓住要離去的腳步,他似是滿意一笑,「秦姑娘可知,太子乃是天下的根本。若將太子殺了,天下,大約是要大亂的。」

「從來只聽聞民為天下根基,從未聽說過太子是天下根基。」秦晚歌斂了眉目,也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只是,天下大亂又如何?我秦晚歌只認金銀,管他天下做什麼?」

蘇君翮低低笑了一聲,似乎自己對面的人只是與他閒話家常,根本不是欲取他性命的刺客。笑畢,又是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嘴角噙了那抹似笑非笑:「秦姑娘既如此愛財,那不如同我回太子府。無論你要什麼,若我有的,便拱手送你。若我沒有,拼儘性命,也會替你取到。」

「你同才初識的女子,一向是這麼說話的?」她將他的話默唸一遍,似乎真的費神想了一想。在對面那雙如炬目光越來越亮時,忽而莞爾一笑,眉眼間盡是芳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雖是女子,可自小也算自力更生。賣身掙來的錢,我實在瞧不上。」

「今日我殺你不得,是我技不如人。但我既接下任務,就必會完成。希望下次再見時,你我已生死殊途。」言畢推開軒窗,躍入漆黑夜色。

「真是狠心。」蘇君翮沒有再追,只是若有所思地瞧著那方天地,似乎方才並未經歷生死之劫,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只是你最後那番話,我求之不得。」

自古月黑風高殺人夜,說得果然不錯,四月迷迭花盡,似花似茶的香氣濃郁,盈於髮間久久不消。

本以為這方幻境就此終結,我也跟著跳出窗外,等待幻境崩塌。可等了許久,卻見青樓依然笙歌嫋嫋,絲毫不見任何異常。

我凝神想了想,從後院轉出來。

小道盡頭,一間獨院的大門半開,與青樓不過兩牆之隔。半大的院落中,其餘幾處屋子杳無人跡,只有東首那處燭火低迷,像是特意在等著誰。

從未合攏的軒窗望去,秦晚歌果然在裡面,仍是青樓裡那副打扮,幾步走到桌旁,自顧自倒了杯茶。剛抿上唇邊,房內又響起另一道聲音:「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裡?」

她笑了笑,將手中的茶一口飲盡,一眨不眨地瞧著青色茶杯:「每次我出任務時,你總是會租下最近的房子等我,是怕我逃不掉,方便出手相幫?還是我死了,好替我收屍?」

有身影從暗處走出來,青色長袍隨腳步輕曳,猶如行走在縹緲雲端。面上一扇同色面具,無端冷清。

「你覺得,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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