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故人香

他道:「我不知道你和四弟有了什麼芥蒂,不過我知道四弟不會負我。」

梅蓁搖頭苦笑,「臣毛病諸多,但就是不會小肚雞腸睚眥必報。而陛下什麼都好,就是心軟慈悲,太重感情。」

這也是母后常說兒子的話:你什麼都好,聰穎博學,仁愛英明,就是太重情。自古多情帝王都沒有好下場,母親怎麼能不為你擔心?

先帝駕崩後,皇后終於熬成了太后,看著兒子登基,她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氣一鬆,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如此這般又熬了六年,終於撒手人圜。臨終前,也抱上了皇孫的,所以走的很是安心。

皇帝想到這裡,又看了看飄著輕煙的翡翠香爐。

即便是那樣,母后臨終前,也還叮囑過皇帝,說你既然把晉王遠遠趕走了,就別再招他回來。早日把大皇子立為太子,再多生幾個孩子。我的兒,這樣,至少你不會那麼寂寞。

皇帝不覺苦笑,擱下筆。

母后也看出他的寂寞。

傾心愛慕的女子對他疏遠恭敬,兄弟遠在邊關,而好友和自己君臣有別,也不能時刻陪伴左右。偌大的皇宮,竟然沒有一個陪自己賞月聽風,閒聊說笑的人。

皇帝這夜批改奏摺到深夜,受了些風寒,次日勉強起來上了早朝,回來後就發起了燒。御醫過來看了,開了方子,皇后親自守著紅泥小火爐煎藥。

皇帝燒得迷迷糊糊,喚了一聲四弟。皇后握著他的手說:「陛下可是要召晉王回京?」

他點了點頭,又搖搖頭,「我沒事。也別告訴他,讓他擔心。」

皇后便沒說什麼。

不久,梅蓁連同幾位王爺和大臣過來覲見。皇后服侍皇帝用了藥,就避開了。皇帝精神稍微好了些,等到臣子們都告辭,他把梅蓁單獨留了下來。

他倚在床頭,輕聲說:「大皇子已滿五歲,梅相你看,是否該尋個時間,立太子了?」

梅蓁目光一閃,躬身道:「大皇子聰穎過人,寬厚仁慈,又勤奮好學,是有望成為明君的好苗子。但是陛下春秋正盛,將來必然還會有許多皇子。今日立了大皇子為太子,他日若是皇后生下嫡出皇子,那眾人都要為難。」

皇帝咳了兩聲,「我和皇后這樣……怕是不會有孩子了。我如今又病了……」

梅蓁神色一緊,「陛下偶然風寒,不日即可痊癒,請陛下多自珍重,且不要說這些喪氣話。」

皇帝笑了笑,「我知道的。也罷,大皇子畢竟還小。」

梅蓁又道:「聽聞陛下昏睡之中險些將晉王召回京?」

皇帝的手輕叩了一下床沿,低垂著眼簾道:「看來朕的寢宮中也多有外人耳目。」

梅蓁撩袍跪下,道:「是臣僭越了。」

皇帝擺手,讓他起來,「你也是為了提醒我,我知道。這些年,有勞你費心了。只是我……始終對那個人,存著幾分期望,盼著……不會那麼對我……」

梅蓁還想說,皇帝已經面露倦色,他沉吟片刻,叩拜告辭。

皇帝的病過了幾日就好了,重新開始處理政事,閒暇的時候不是去皇后那裡坐坐,聊一會兒天,就是把幾個孩子叫到身邊,問問功課,看他們玩耍。

大皇子正是男女莫辯的童真年紀,粉嫩一團,眉眼極似他父皇。他連性子也是溫和靦腆的,對兩個妹妹極其呵護疼愛。

皇帝看他給妹妹養的小兔子喂菜葉子,看孩子一臉善良溫柔,笑容就有點苦。他自己身為帝王,就過於懦弱,無大主見,總被權臣制約。若是這孩子即位,前途更是堪憂。

還沒嘆完,李德開就匆匆進來,喜道:「陛下,早上趙美人身體不適,太醫看過,說是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所有人都朝皇帝看過來。他慢慢笑道:「這可真是樁喜事。」

這時小太監有來報,說梅相求見。

梅蓁身穿一身紫紅官袍,面色肅然地邁進大殿,叩頭行禮,道:「陛下,邊關急報,犬戎部落犯境,晉王率兵抗擊,交戰混亂,晉王殿下……失了蹤跡!」

皇帝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他嘴巴張開,話還未出口,身子就軟軟倒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之聲。

醒來的時候,殿內一片昏暗。

皇后坐在床邊,目光望著一片虛空,秀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凝視了她許久,才出聲喚了她一聲。

皇后苦澀地笑,「陛下醒來了?您已經睡了一日一夜了。太醫說您連日操勞,體虛氣弱,又加上受了驚,才會暈倒。」

他問:「四弟……可有訊息?」

皇后掖了掖被角,說:「晉王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陛下好好養病。」

她的語氣始終平穩從容,波瀾不驚。

皇帝握住了她的手,半晌才說:「你恨我嗎?」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淡淡笑了,「陛下對臣妾的好,臣妾就算來時為奴為婢都報答不盡。」

他笑了笑,目光移向不遠處的一抹翠色。

翡翠香爐上靜靜地飄著輕煙,紗帳低垂,所有的景物都昏昏地融在幽暗處,只有那股馥郁沉香縈繞不去。

「芷環,」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其實……你對他……其實當初,你若是肯告訴我,我即便惹得父皇母后惱怒,也不會讓你不甘願地嫁進皇宮來的。」

手裡冰涼的柔荑輕微顫抖了一下,「陛下,過去的事何必再提。臣妾早已沒了非分之想,只想在宮裡伺候著您,做一名盡職盡責的皇后。」

他的頭又開始昏昏沉沉,話語聲漸漸低了下去,「芷環,你心裡苦,我明白。你一定是怪我……對他……我其實……」

「陛下,」女子柔軟的手拂上皇帝滾燙的額頭,「都別說了,您好好休息吧。」

皇帝終於又昏睡了過去。

皇后抽出被握著的手,為他蓋好被子,站了起來。年輕的帝王無知無覺地沉睡著,清俊的面孔一片蒼白,濃長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暗暗的影子。

曾有那麼一個俊秀的小少年,目光熱切地注視著她,但是舉止卻又那麼溫文有禮,倒顯得少年老成地可愛。他對自己說:「芷環,你願意做太子妃嗎?我將來一定要娶你,一輩子都對你好。」

那便是他們幾個人痛苦糾纏的開端。

皇后緩緩走到香爐前,揭開蓋子,從匣子裡取了幾張香片丟進去。煙濃了些,香氣也變得稠密。

皇帝睡得很不安,眉頭緊鎖。

他夢到自己沒了病痛,下了床。殿裡沒有人影,殿外卻明亮如晝。他推開殿門走出去,外面是暖融融的春色,是京郊皇家別院裡的湖光山色。

幾個孩子在湖邊玩耍,少年們嬉笑打鬧,一個嬌柔秀美的女孩安靜地坐在一塊大石上,笑著望著他們。

四弟正是抽條長個子的年紀,身材高瘦,又最頑皮。他折了一枝柳條抽水玩,水珠四濺,甩到了芷環身上。芷環咬著唇,有些氣惱,怯怯地不敢開口,只好躲開。

他不禁走了過去,護住她,對四弟道:「你要鬧就去那邊鬧,別弄髒了芷環的新衣。」

四弟老大不高興地瞪了芷環一眼,「弄髒了就賠你一件。幹嗎找哥哥告狀?」

芷環的俏臉漲得通紅。他道:「芷環什麼都沒說,是我看到的。」

四弟雪亮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恨恨地丟下柳枝就跑了。芷環從他懷裡探頭望著他的背影,雙目盪漾著水氣,有些委屈,又有些期盼。

他們倆,大概就是從那個小別扭開始的。四弟八成是故意招惹芷環,倒是他這個兄長橫插一杆,破壞了一段好姻緣。

四弟先去鎮守邊關前,就在這間大殿裡,向他磕頭道別。英武的少年將軍身披鎧甲,雙目卻通紅,深深凝視著他,說,皇兄一定要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

他當時道:「放心,我和皇后,都會好好保重自己,等你回來。」

這孩子終於離開他庇護的懷抱,一去不返。

他忘著他的背影,想起先帝剛駕崩時,劉貴妃一時想不開以身相殉,四弟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們守靈,他抱著這個孩子,哄著他說,你哭吧,哭出來會好些。可是懷裡的少年死死咬著嘴唇,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一滴眼淚。

他當時道:「小四,你還有哥哥呢。」

四弟當時如何回應?現在回想起來,他似乎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輕蔑不屑地,哼了一聲。

皇帝喘息著張開眼,推開來扶他的李德開,撲在床沿,張口嘔吐起來。

宮女驚呼,聲音充滿恐懼。

腥紅一片鋪開,鋪天蓋地。這濃稠的血幕裡,只見金戈鐵馬,只聞吶喊嘶鳴。年輕的晉王跨著駿馬衝鋒陷陣,長刀橫掃,所向無敵。

這時不知哪裡突然飛來一支冷箭,直直朝著晉王射去。他張口想喊,提醒他躲避,可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一箭射中胸口,晉王翻身跌落馬下。

「陛下……」

是誰,撲進了殿中?

他們在哭喊什麼?

「陛下……晉王他……晉王他……」

別說!我不想知道這個噩耗!

「……他反了!」

星光漫撒的夜,宮闈裡沸騰喧囂。城牆之外,則是通天火光,陣陣殺聲遠遠傳來。

年輕的帝王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邊案几上,晶瑩溫潤的翡翠香爐裡,香菸嫋嫋,皇帝眼裡映著窗外的星光火色,清俊的面容也隱隱被火光染上一層血色。

大皇子和兩個公主都由王嬪帶著,在敵軍攻城前就離京了,現在應該正在南下的船上。趙美人身懷六甲,臨走前突然開始鎮痛,只有留在宮裡生產。

他看著城外那個架勢,遺憾地嘆了一聲。這孩子就算能順利生下來,也未必能逃過此劫難。

趙美人的痛呼聲漸漸弱下去,皇后走出來低聲說:「孩子體位不正,沒法順產。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了。」

他凝望著皇后。這個美麗的女子面頰上有著細細的汗,目光依舊那麼鎮定沉穩。

他微微笑,說:「時間來不及了,保孩子吧。然後,你帶著孩子先走。他……不會傷害你的。」

皇后身子一震,「陛下……」

皇帝低頭輕咳,口腔裡一股濃濃的血腥,紅地黑紋的長袍掩住了血跡。

「你不走也行,我也打算廢了你。從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皇后。日後你如何婚嫁,與我無干了。」他又輕笑一聲,「我想管,也管不了了。」

他靠在軟墊上喘息,皇后踉蹌走過來,跪在了他的身前。

「陛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皇帝把目光從那張他愛慕多年的面孔上,移到了手邊的香爐上。爐子裡還燃著香,爐壁溫暖,雕刻精緻的孔洞裡,輕煙飄散。

「早就擔心,從來不敢去確實。直到,這香爐送到我面前。你恨我。我雖然不知道你竟然恨我到如此地步。而四弟他……我也不知道,他會為了你,不惜叛變。」

皇后神情悽楚,眼裡卻沒有淚水。她冷冷笑,配合著內室裡傳來的趙美人的痛苦呻吟,顯得猙獰又可憐。

「你早知道,還縱容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梅蓁不是日日都勸說你提防晉王嗎?你卻在上個月尋了他一個錯處,將他削官貶職,趕回了老家。我知道,你是在保他。你眼裡只有梅蓁。什麼夫妻深情,什麼兄友弟恭,不過都是做給世人看的。」

「你在說什麼?」皇帝忍著胸口劇痛,問,「難道我對你不夠好?」

皇后淒厲笑道:「幽禁我在深宮,忍受無邊寂寞,將我和心上人分離不說,還總是提點刺激我。我若應對得有半點不是,你就會冷落我數日。陛下是帝王,臣妾不得不從,就算為了孃家人,為了他,臣妾也要忍。可是今日,臣妾終於忍到了盡頭!」

他提起一口氣,想辯解兩句,然而又是一口瘀血湧出喉嚨。

他的心肺都已經壞了,不論叛軍會不會攻進來,他都活不過今晚。他想對皇后說,我對你的愧疚是真心實意的,我不見你也是因為覺得你不想見我,我從未想過冷落你。可這誤會卻又沒有什麼解釋的必要。

恨已經恨了,叛也已經叛了,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挽回。

他只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父皇母后。特別是母后,最是擔心晉王叛變,對他耳提面命,可是他還是犯了錯。

他喘息著,視線一陣陣模糊。趙美人終於沒了聲音,過了片刻,微弱的嬰兒啼哭生響起。

產婆戰戰兢兢地來報,說娘娘生了一個小皇子。

他哂然一笑,這個孩子來得可真是時候。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近。李德開一臉激動地衝進殿裡,撲在皇帝面前,顫抖著道:「陛下,是勤王的軍隊來了!梅相果真如約,同定國侯一道率軍前來勤王了!」

皇后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皇帝,「你……原來是計!」

他掙扎著下了榻,手一抬,香爐翻落在地,摔碎成了數片。

皇后撲過來抓住他,撕扯搖晃著他,「你逼反他,原來是為了請君入甕!他是你兄弟,你竟然要手足相殘!」

他也不掙扎,只淡淡笑:「我也並不想。我已經一讓再讓,可他還是要反。」

皇后惡狠狠道:「你以為殺了他,我就會愛你嗎?你錯了!他若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他扣著皇后的手,把衣襟抽了回來,道:「皇后,你知道我的底線是什麼嗎?」

皇后一愣。

他道:「我這底線,就是這天下百姓。所以,你們當初用香爐給我下毒時,我還能容忍你們。可四弟起兵造反,導致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我亦忍無可忍了。」

皇后面色發青,花容月貌也變得猙獰,「他……他比你更適合做皇帝。先帝本來要廢了你改立他的。太后先下手,毒死先帝,逼死劉貴妃,你才做了皇帝。你這……優柔寡斷的人,根本就……你哪裡及他一分好?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我從始至終,愛的都是他。」

他聽了這話,本應該渾身冰涼、痛徹心扉的。可是大概毒已經壞了五臟六腑,他倒是全無知覺,不悲不喜了。

他搖了搖頭,道:「皇后,你知道你為什麼一直活得這麼累?」

皇后道:「為什麼?」

他不答,吃力地一步步朝外走去。

皇后驚訝地跟在他身後,「你要去哪?你這樣,莫非還想出去殺敵不成?」

他回首朝她淺笑,「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突然很想看看,曾經被他如珠如寶呵護大的少年,如今變成什麼樣了。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怕等他打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看不到了。

登基至今,一別十年,他真的很想看看他的小四。

先帝駕崩那夜,也是這樣濃黑詭異。他倉皇奔跑,趕到劉貴妃的宮裡,然後一把抱住嚇傻了的四弟。兩個少年躲在角落,看著劉貴妃被灌下毒酒。他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四弟,不讓他動,手緊緊捂著他的嘴。

劉貴妃悽慘尖叫,詛咒著皇后和太子,然後七竅流血,抽搐地死去。他把少年的頭按進胸口,對他說,對不起,忘了你今天看到的吧,忘了這一切。哥哥會好好補償你,哥哥會照顧你。

母后說,斬草要除根。

晉王不是誤食了毒草,就是落馬受傷,竟然沒有幾日是安寧的。他終於忍痛割愛,不顧反對,將晉王驅逐出京,趕去了邊關。

芷環就此恨了他。那又是另外一話。就想她自己說的,她從不愛他,估計他們成婚時就開始恨他了。恨他自作多情,恨他強取豪奪。

其實他也早知道,自己優柔寡斷,並不是個做國君的料。想比起來,行事果斷的四弟比他更適合那個位子。想想母后爭了一輩子,以為把劉貴妃母子踩死了,結果到頭來,自己兒子沒用,皇位還得拱手讓人。

他吃力地走著,視線裡一片模糊,他朝著有火光和人聲的地方走去。皇后竟然一直跟在他身後,似乎想要扶他。

「你……陛下,你會殺他嗎?」

他停下,辨別著聲音朝她道:「這不由我,也不由你。我若贏了,廢后的詔書明日就頒發下去。你若不想在感恩寺裡出家,現在走還來得及。」

皇后抽了一口氣,道:「他絕不會讓你這麼對我的!」

他淡淡一笑,「皇后,你活得那麼苦,就是因為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皇后臉色更加難看。

他道:「這場政變,從始至終,都是我和四弟之事,與你無關。你到現在,還不清楚嗎?」

皇后踉蹌一步。

男人的政治,男人的戰場。沒有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沒有什麼兩小無猜生死相許。不過是個野心的王爺想要篡位罷了。

皇帝側耳聽聲,聽到金戈交鳴,聽到騎兵的馬蹄,聽到嗚嗚的風聲。突然之間,一切安靜下來。他感覺到無數鋒利的視線凝聚在自己身上。

他往下望,朦朧的視線裡,是晃動的火光和刀劍。陣前有個人騎在高頭大馬上,似乎是他的四弟,似乎又不是。記憶中的小弟弟沒有這麼高大健碩,沒有這麼英武勃發。那只是個雪白嬌嫩的孩子,手指纖細,聲音柔軟,為了能在他懷裡多依偎片刻,總是裝睡。

那個孩子,早已經在父皇駕崩時,隨著劉貴妃死在一處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忘了過去,只知道仇恨的鬼魂。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城樓下的人衝他喊話,他也已經聽不清了。芷環說那香毒不死人,說的是真話。只是她不知道,當初母后對四弟下毒,是他代四弟吃了那份糕點。雖然救了回來,可是餘毒未清,如今再和這香毒混合在一起,足以致命。

「陛下,叛賊押到!」清潤文雅的聲音,那是梅蓁。他今夜隨軍奔波,出生入死,可依舊這般從容優雅,波瀾不驚。

由他來輔佐皇兒登基,治理江山,他和祖宗們在九泉之下都該能安心。

一個人被士兵押著待到他跟前。皇后發出哭喊,又被宮人拉了下去。

那人尖銳灼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似乎說了什麼,成王敗寇,心甘情願什麼的。皇帝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說:「四弟,我一直等你回來。只是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結局。」

他的眼裡失去最後一點亮,耳朵也再聽不到半點聲音。風一吹過,他輕輕飛起來,乘著風朝天上飛去,飛向一片星海。

星海深處,有兩個孩子,女孩遞給他暖手的爐子,男孩依偎在他懷裡。他教他唱民間小曲:「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

後面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7:00,紐約,唐人街。

鬧鐘響起,容梓白睜開眼,按停了鬧鈴,起床準備早飯。

容婧已經在廚房裡打豆漿,看到他過來,指了指灶臺說:「你來煎蛋。」

容梓白紮起頭髮。他的碎髮半長不長,烏黑得就像化不開的夜,將他襯托得肌膚勝雪,眸若寒星。他今年十八歲,身體介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猶如一株柳樹,修長柔韌。只有熟識他的人才知道,這具看似柔弱的身體裡蘊含著怎樣強大的力量。

容婧開啟冰箱,撇嘴道:「又該去趟超市了。你等下別忘了,如果有打折的櫻桃,記得給我買一盒。」

「你不去?」

「我們小組今天碰頭修改畢業設計方案。」容婧理直氣壯。她如今已經是紐約大學的提斯克藝術學院的畢業生,天知道以她這吊兒郎當的態度,能否通過畢業答辯。

「你昨晚沒睡好?」容婧問。

容梓白熟練地把平底鍋裡的雞蛋翻了個面,嗯了一聲,「夢到以前的事了……我的第一次……」

「那個香爐?」容婧瞪大一雙漂亮的杏眼,「十年前的事了呀。呵,不過我也常夢到我第一次在師父的帶領下去聽那些古董的故事。第一次,總是最難忘的。」

那是多麼奇妙的經歷,終身難忘。師父發掘出他們身上超乎常人的感官,教他們如何去感受那些不會說話的古董,體會它們歷經了千百年的滄桑,讀懂他們的故事。這不僅僅是修復古董,而是讓它們在手中復活。

當年的那個翡翠香爐是別人典當在店裡的,雖然早修復好了,可破損的玉器無人問津,於是這十年來都一直放在櫥窗裡做擺設。破碎後又修復的香爐,畢竟經歷了千年風霜,不少部位都已經輕微鈣化,色澤早不如當年,斑駁滄桑。

用了早餐,容婧揹著包就跑走了,丟下容梓白一個人收店。

披薩去年已經去世,現在店裡的狗是它的孫子,也叫披薩,也是那麼好吃又膽小,傻乎乎地。

容梓白正在描著一張工筆畫,身後門鈴輕響,有人走了進來。

「容老闆……」

少年轉過身。

客人一愣,笑道:「原來是容小老闆。」

「師父外出,還未回來。」容梓白道,「先生是有東西送修,還是想買點東西?」

那三十歲左右的英俊男子點了點頭,伸手一指,正是櫥窗裡的翡翠香爐。

容梓白微微一怔,「先生,這個香爐是別人典當的。」

男子又取出了當票。

「這香爐雖然破了,但還是家裡祖傳之物。當初我哥哥為了供我讀醫學院,不得已變賣了它。如今條件好轉,我想贖回來。」

支票上寫的數字,是當初典價的五倍。男子那張上過著名醫學雜誌的面孔上,有著得償所願的滿足。

容梓白收下支票,將香爐捧了出來。

男子微笑著,細緻地輕撫了一下,「哥哥患有眼疾,已經失明,我如果將這香爐帶回去,他一定會很高興。」

容梓白忽然問:「那芷環呢?」

「你認識我前妻?」男子驚訝,「她已經去了英國,終於可以追尋她自己的事業了……家長裡短的,說來話長,讓容小老闆見笑了。」

容梓白搖了搖頭,輕笑一下。美少年一笑傾城,客人也不由露出讚賞之色。

容梓白找來匣子裝香爐。他伸出手,揭開了香爐的蓋子。裡面光滑的內壁上刻著幾行字。

「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三願臨老頭,歲歲與君見。」

那一刻,暗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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